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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个偏执狂 作者 暮赐零

文案

梅昔羽身为太子表兄，六岁就成了太子侍读。
他自认勤勤恳恳恭恭敬敬，可那太子殿下是个蔫儿坏的，整日里除了学习就是欺负他。
不是偷偷将他的墨倒掉，就是给他的马喂喷嚏草，害得老太傅责罚他，这人就躲在一边偷着乐。
梅昔羽一直都觉得，他在金尊玉贵太子爷的眼里，就是个玩意儿。
直到有一天，他要成亲了，这人却犯了病。
太子殿下亲手将人抢过来，锁在自己宫里。
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太子殿下吻住心上人的锁骨，眼神发狠。
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人，永远都别想逃走。
注:攻受无血缘关系。
梅昔羽攻 霍琉玉受
冷情淡漠美人攻/腹黑霸道偏执受



第一章


羽安三年，燕京皇宫。

阖宫夜宴，朝臣在前殿推杯换盏。

新帝登基三年，沈祁云就在边境驻扎了三年，此次亲自领兵击退北狄数十万大军立下大功，陛下令文武百官携家眷参加回朝夜宴，以示君臣同乐。众臣心知肚明，说是回朝宴，实为陛下对沈祁云的庆功宴。

宫阙巍峨，气势宏伟，琉璃瓦，朱红柱，金龙盘踞，彩凤起舞。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即使在其乐融融之间，也尽显天家威严。

“骠骑将军到——”

通传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众人纷纷朝门口望去。

为首的青年一身圆领银白色铠甲，剑眉星目，束着高高的马尾，身形颀长，干净利落的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宝座之上的帝王嗓音含笑：“沈卿免礼。”

“谢陛下。”沈祁云起身。

帝王的眼神看向年轻的将军，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美玉一般的脸庞丝毫没有因为边塞的风沙而粗糙半分。

许多女眷偷偷的打量着沈祁云，爱慕欣赏的目光被帝王尽收眼底。

“一别数年，沈将军风姿不减，”帝王慢慢开口，“看来，连边关岁月都格外优待将军。”

“陛下过誉。”沈祁云拱手行礼。

“沈将军此次大破敌军，居功甚伟，朕心大悦，加封沈将军为一品镇北大将军，沈老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令弟官拜礼部侍郎，赏赐的金银珠宝已命人送到沈府。沈将军可还想要什么别的赏赐？”帝王面上带笑，目光却是冰冷的审视。

沈祁云纵然是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头顶迫人的目光。敛眸答：“皇恩浩荡，微臣惶恐。戍守边关，保一方安宁乃微臣分内中事，陛下赏赐，微臣受之有愧，不敢奢求其他。”

帝王懒洋洋的瞥他一眼，仰头饮下杯中美酒，终于悠悠开口：“将军深谙君臣之礼，不忘为臣本分，如此甚好。小夏子，赐座。”

小太监满脸堆笑：“大将军，这边请。”

沈祁云方一落座，便有大臣前来恭贺：“沈将军年少有为，有勇有谋，得如此英才，乃大魏之幸啊！”

“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任，沈将军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明君贤臣之美谈，必定载入史册，流传千古！”

“陛下爱重将军，将军尊敬圣上，恭喜将军，恭喜陛下！”

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丝竹管弦重奏，美人翩翩起舞，衣香鬓影之间掺杂着欢声笑语之声，倒也将方才冷寂的气氛弄的热络了起来。沈祁云礼貌道谢，一举一动都找不出差错。

殿内气温逐渐升高，沈祁云面上带着笑意，心却是冷的。

他当初在拥立皇帝上位之后急流勇退，为收敛锋芒自请驻扎边关，在偏远苦寒之地待了整整三年，如今看来却依然没能消除皇帝的戒备之心。若非这次立了大功，恐怕再等个三年也不能回京省亲。

况且……他的眸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殿内众人，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以那个人的官职地位，这样的宴会理应参加，此刻却不见踪影，让他很难不疑心是不是皇帝在暗中作祟。

他抬眼看向帝王。

高座上的人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所烦心，眉头微蹙，一杯接一杯的饮下杯中酒，面色微红，已是有些醉了。

一旁的小夏子担忧的低声劝道：“陛下，十里春虽好，喝多了却伤身。陛下……还是少用些吧。”

“闭嘴。”

小夏子默默的闭上了嘴。

陛下又低声带着些许烦躁嘟哝了一句：“无聊至极”。

陛下今日心情不太好，他觉得自己应当努力为主子排忧解难，于是又道：“陛下，殿里太闷，不如奴才扶您出去醒醒酒，赏赏雪景？”

然后小夏子就看到陛下撑着桌子起身：“众卿自娱即可，朕先走一步。”

众臣忙道：“恭送陛下。”

陛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小夏子紧紧跟在后面，只觉得陛下背影匆匆，竟是有点急不可耐的意思。

看来这宴会的确是很无趣啊，看把陛下给急的，一秒都不想多待。小夏子若有所思的想。

后宫一隅，有暗香袅袅萦绕。

梅昔羽端坐桌前，窗外是茫茫大雪，雪光明亮，映着茶盏旁修长如玉的指更显得相得益彰。

四下无声，首领太监躬身而立，姿态恭敬。

“陛下衣着单薄，现下里正在红梅苑里等着大人送些衣物去呢，对了，陛下说要那件您最喜欢的月白色暗纹描金大氅，还请大人亲自送去。”

“陛下有手有脚，既知寒冷，就应该早些回寝殿，送来送去，岂不麻烦。”梅昔羽神色凉凉。

首领太监为难的眉毛都快皱在一起了：“话虽这样说，可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脾气，您要是不亲自送去，他怕是得在红梅苑坐上一夜。他现在又喝醉了酒，更是执拗着呢，奴才们是想劝也不敢劝哪！您就可怜可怜奴才，跟奴才走一趟吧！”

红梅苑内。

小夏子觉得自己要被冻僵了，上下牙磕在一起哒哒作响，可他家陛下似乎不知道冷，还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好像是等着什么似的。

“陛下，这天寒地冻的，雪又越下越大了，伤及龙体可就不好了，要不您先回寝宫？”

“不急。”

小夏子百思不得其解，方才陛下下了宫宴就直奔红梅苑，还指明要他去取那件最喜欢的月白色大氅来，可他分明记得陛下不曾有过任何月白色的衣裳。想问又不太敢问，正踌躇之时，还是他师傅钱公公过来帮他解了围，说自己去取，要他好好伺候陛下。

陛下为了一件衣裳在这儿等了快有半个时辰了，也没有不耐烦，小夏子是真的摸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陛下就那么喜欢那件大氅？

正迷惑着，他远远的瞧见转角处出现了两道身影，赫然是钱公公与……首辅大人？

他更迷茫了，陛下只要了大氅，师傅把首辅大人请来干啥？

纠结之间两人已行至眼前，钱公公躬身道：“陛下，首辅大人给您送衣裳来了。”

陛下纡尊降贵的睁开眼，目光触及梅昔羽，又很快移开，顿了顿，语气淡淡：“你倒是大胆，竟敢误传朕的口谕，朕只说了要衣裳，你把梅大人请来干嘛？”

钱公公连忙笑着赔罪：“陛下恕罪，都是奴才的错，陛下急需大氅御寒，奴才去取的时候刚好遇见了梅大人，梅大人关心陛下，担心陛下受冻，才亲自来送衣裳了。惊扰了梅大人，是奴才的不是。”

梅昔羽微微眯起了眼。

这人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陛下勉为其难的道：“罢了，虽然朕现在不想见大臣，不过来都来了，朕就不追究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梅昔羽把手里的大氅往石桌上一搁：“既然陛下不想见微臣，微臣也就不在这里碍陛下的眼了，微臣告退。”

陛下愣住了。

回过神看到这人果真已经转身走出去好几步，没有丝毫留恋，忍不住吼：“你给我站住！”

那道身形停住了。

陛下心烦意乱的道：“你们都下去！”

太监宫人们不敢多逗留，连忙告退了。

梅昔羽仍然没转过身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霍琉玉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怨气和怒气蹭蹭蹭往上涨，拳也越握越紧。

雪下得小了些，梅花灼灼的耀眼。霍琉玉本是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一双凤眸瞥到这梅花映雪的美景，不知为何，心里的怒火突然就消散了许多。

他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过来。”

梅昔羽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霍琉玉面前才停下，低眸看着他。

“陛下有何吩咐？”

梅昔羽的眸子黑白分明，线条流畅，冷静询问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霍琉玉身上，清清冷冷，霍琉玉却突然有些燥。

霍琉玉眸光微闪：“我冷。”

梅昔羽的眸落到大氅上，心念流转，将它拿了起来，披在霍琉玉身上。

系腰间系带时，霍琉玉垂着眸看他。

长睫浓密微翘，映在如玉的肌肤上，如同刺绣一般精致动人。大概是因为冷，眼尾泛红，连唇瓣都是嫣红的，微微抿着，硬生生叫霍琉玉看出几分委屈来。

尽管他非常明白梅昔羽不太可能对他展露出这种情绪。

系好了系带，梅昔羽正要收回手，却猝不及防地被霍琉玉握住。

“你的手有些凉。”霍琉玉斟酌着开口，“是我不好，忘记了你原是最怕冷的，还让你跑了这一趟。”

梅昔羽不咸不淡：“陛下言重了。”

霍琉玉又握紧了些：“可今日是你生辰，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

“从前微臣家中虽人丁稀少，到底在生辰之日还能聚在一起。”梅昔羽抬眸，冷淡的看他，“如今拜陛下所赐，家人离散，微臣孤零零一人呆在这宫中，即使是生辰，又有什么意思呢？”

霍琉玉轻轻蹙眉：“你在怨我？”

梅昔羽嗤笑一声：“微臣不敢。”

霍琉玉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沈祁云今日回朝，我加封他为一品大将军。”他观察着梅昔羽的神色：“你们三年未见了，想不想去看看他？”

梅昔羽垂眸不语。

霍琉玉紧紧盯着他，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

良久，梅昔羽低声道：“不想，我和他早就桥归桥，路归路，没有半分瓜葛了。”

霍琉玉嘴角流出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大手在梅昔羽腰间不安分的摩挲，带来灼人温度，眼神也逐渐暧昧放肆起来，仿佛要将梅昔羽燃烧殆尽。

他低头，轻吻梅昔羽耳畔，嗓音里带着沙哑的情欲。

“我们回寝殿。”


第二章


已经是三更天，明月高悬，夜色如墨。

帝王寝宫之内，灯火摇曳，红烛滴泪。

明黄色的龙帐上隐约可以闻到淡淡的海棠香气，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

梅昔羽死死地盯着帐顶一角的香囊，背后沁出薄汗，身下的床褥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温热的吻落下来，梅昔羽有些厌恶的侧头避开。

听到耳边顿了顿，一声喟叹：“又不乖了。”

身上人更加炽热暴戾，要将他从里到外都吃干净，宛如一匹饿极的狼，贪婪至极。

“表哥可真是个妖精，”语气是戏谑的，“什么都不做就能勾的人发疯。”

“别，别叫这个……”

这人明知两人的关系尴尬，却偏偏要在床榻之上叫出来，让人难堪。

终于引得人说了句话，霍琉玉俯下身来：“若是早知道表哥的滋味这么好，当年读书的时候我就应该要了你，把你变成我的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狠戾，“免得那些个胆大包天的货色敢来觊觎。”

“疯子……”

梅昔羽难耐喘息地道。

霍琉玉不置可否的一笑，眼底亮的惊人：“我只对你一个人疯。”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激烈的动作，床角掀起又一阵狂风浪潮。

霍琉玉的确是个疯子，整整折腾了大半夜才终于肯善罢甘休。

日上三竿之时，梅昔羽悠悠转醒，腰间横着一只手臂，梅昔羽不耐的动了动，转头看里床的霍琉玉，却呼吸平缓，睡得正香。

梅昔羽收回目光，琉璃般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想起了昨天早上发生的不愉快。

那是霍琉玉要去上早朝时貌似顺口提了一句晚上会在前殿举行沈祁云的庆功宴，他便问自己能不能也去参加，结果霍琉玉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梅昔羽还记得，霍琉玉当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你的老相好？”

他觉得这人的疑心病实在是越来越严重了。

沈祁云在他的眼里就和他的亲弟弟没什么区别，这人却总是能把事情往最龌龊的方向去想。

他完全不想理会这个人的问话，只道：“我好歹也是首辅，你把你的臣子变相囚禁在你的皇宫之中，处处限制也就罢了，如今我只不过是想去见见故人，难道你也不许吗？”

“故人？梅昔羽，你扪心自问。即使你对他无意，难道他对你就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吗？当年，他宁愿冒着自己丢了命的风险也要去救昏迷不醒的你，还有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的情意……仅仅凭此种种，我也不可能让你去见他！”

霍琉玉当时是真的怒了，拂袖而去，他也生了气，一整天都没搭理他。

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霍琉玉在这方面的防范意识强到近乎草木皆兵，他如果不跟霍琉玉吵，过几天还有出宫的可能。结果这么一顿吵下来，不出十天半个月是别想出宫了，更别说想见到沈祁云。

他实在觉得烦心的很。

他的性子向来是最冷静理智的，碰上这个人却总是能炸出火花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

昨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霍琉玉的低语。

“早上的事情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一听你说要去见他就妒忌的不行……别生气了，嗯？”

年轻的帝王伏在他的肩头，近乎撒娇：“我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你要不要看看？”

而他翻了个身，没有理会霍琉玉。

梅昔羽偏头又去看眼前的人。

霍琉玉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也是甫一出生就被钦定的太子，他的相貌严格来说更像他的母后，也就是梅昔羽名义上的姨母。只不过先皇后长相温婉秀气，霍琉玉则糅合了先帝的气质，连一双本该婉转多情的凤眸都显得凌厉，虽是眉眼精致漂亮，凛冽的气势却叫人不敢生出丝毫轻慢之心。

梅昔羽抬手，轻轻抚上霍琉玉的眼尾。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他看着这双眼睛，陪伴着这双眼睛的主人度过了整整二十年。他帮助这个人登上皇位，自觉未曾辜负过他，这个人在顺利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将他囚禁在皇宫中，不得自由。

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怨恨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微不可察的，他叹了口气。

思绪飘远之际，手指被不知何时醒来的人握住，霍琉玉目光灼灼：“阿羽？”

自从三年前他把梅昔羽软禁在皇宫之后，梅昔羽就从未对他有过什么好脸色。在情事上也是他强迫这人居多，梅昔羽在床榻之上经常是不看他也不碰他，极少有这样类似于爱抚的动作。

所以刚醒来时，他看到这人正在触碰自己的眉眼，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梅昔羽抽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的道：“陛下今日不去上早朝吗？”

霍琉玉像只大型犬一样，拿脑袋蹭了蹭他：“你忘记了？今日众臣休沐，不用操心朝事，当然也就不用上早朝。”

“不过也该起来梳洗了。”霍琉玉眉眼有些倦怠，仍然起身，“起的太晚，总是不好。”

高声道：“钱裴，进来！”

钱公公便轻轻推门进来，垂首站在门旁，眼观鼻，鼻观心，对地上散乱的男人服饰视若无睹。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拿两身衣裳来。”

“是。”

不过片刻，钱公公恭恭敬敬的呈上木盘：“陛下，衣裳来了。”

纱幔间伸出一只手：“你退下吧，朕不传你不准进来。”

钱公公低眉敛目：“是。”

木盘上除了两身衣裳，还有一个锦盒。

霍琉玉将锦盒递给梅昔羽：“看看，可还喜欢？”

梅昔羽打开锦盒，露出一把匕首。

匕首整体呈弧形，双面开刃，薄而锋利，散发着森森寒光。而刀柄处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深艳绮丽。

只观其成色便已知价值不菲。

梅昔羽在霍琉玉暗含期待的眼神中拿起匕首：“陛下这是何意？”

“送给你的生辰礼。”

梅昔羽嘴角扯出一个笑，嘲弄的道：“陛下就不怕我拿这把匕首弑君？”

“你舍不得。”

“陛下不愧是天之骄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这样自信。”

“我不是自信，而是信你。”霍琉玉眸色深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阿羽，这么多年了，你对我并非是没有半分情意，对吗？”

“看来我对陛下的评价有误，陛下不仅自信，还尤其自负。”

听出梅昔羽的言外之意，霍琉玉神情黯淡下来，但还是不甘心的追问：“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呢？”

梅昔羽不想回答他。

类似的对话在过去，尤其是霍琉玉刚囚禁他的那一年里已经进行了很多遍，这个人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多说也是无益。他选择沉默以对，避开这个话题。起身就想去拿衣裳，却被人拦住。

霍琉玉眼眶发红，被他漠然的态度刺激到：“为什么不回答我？你现在是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

梅昔羽挣开他的手：“陛下过去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无需我多言。况且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有错呢？”

梅昔羽穿好衣裳就毫不犹豫的下了榻：“临近年关，微臣牵挂家中亲人，自请出宫回府，望陛下恩准。”

说完也不管身后人是个什么反应，径自向外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到床榻之间。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上，身上压着的是眸色猩红的霍琉玉。

“梅昔羽，你若是敢迈出这大门一步，我就下令将梅府上上下下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梅昔羽怒极，剧烈挣扎，却被霍琉玉牢牢钳制，霍琉玉埋下头不管不顾的去啃咬他的唇。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梅昔羽激烈的反抗之中觉得自己指尖仿佛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下意识拿起，想也不想就直直的刺向自己的脖颈——

大片大片的血蔓延了出来。

是那把匕首。

霍琉玉感受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濡，等看清是什么之后脸色惨白，目眦欲裂：“你疯了吗？！来人！太医！太医！都给朕滚进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间，霍琉玉紧紧捂住脖颈上的伤口，想堵住不断流下来的血，却见梅昔羽的嘴唇动了几下，嗫嚅出几个字。

霍琉玉慌忙俯身去听。

那人血色尽失，声音也是细微虚弱的，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愤恨。

“霍琉玉，我真是受够你了。”


第三章


梅昔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恍恍惚惚间喜怒哀乐爱恨嗔悲皆消弭在岁月里，天光乍破，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

梅昔羽出生之时正是数九寒天，屋外的梅花开的正艳，雪花鹅毛似的落在梅府的青石路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梅夫人身子本就柔弱，又是头胎，生的便格外艰难。屋外梅世明听着内室妻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恨不能自己进去替她生，在走廊上来来回回的踱步，急的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生出来是个闺女也就罢了，若是个儿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他，惯会折腾人！”

话音刚落，仿佛是有着什么感应，只听得婴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伴着接生婆惊喜的声音：“恭喜侯爷，是位小世子！”

方才还扬言要收拾他亲儿子的人瞬间眉开眼笑：“我夫人真厉害，头胎就是个男孩儿！”

取名时他搂着自己温柔明丽的妻子：“夫人怀胎十月实属不易，咱们孩子的名字由你来取！”

梅夫人依偎在夫君怀里，沉吟片刻：“就叫昔羽吧。”

原是梅夫人生产前夜做了个梦，梦中有凤凰掠过院中梅树，不慎被枝杈刮下一片金羽，于是婉转啼鸣，久久盘旋，不愿离去。

昔羽，即金凤惜羽之意。

神鸟降临，总归是好兆头，梅世明大手一挥，一锤定音：“就叫梅昔羽！”

武安侯府喜添一位小世子，官场同僚登门道贺，见过奶娃娃的都说孩子冰雪可爱，只是性子太安静，不哭不闹，不怕人也不缠人，倒是很罕见。

抓周宴上梅世明把白白胖胖的亲儿子放在圆桌中央，在一众亲朋好友的目光下把自己的饮风剑偷偷往前挪了一寸，殷切激动：“小子，选吧！”

梅昔羽左手握住毛笔，右手颤颤巍巍的抓住了剑穗。

围观的人们善意地笑了：“小世子这是文武双全呢，有朝一日必成大器！”

梅世明大喜。他是沙场上的悍将，奈何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常被那些文官明里暗里讥讽胸无点墨。若是梅昔羽既能子承父业又能考取功名，文武兼修，必定光耀门楣，他也算对得起梅家列祖列宗了。

于是当即就喜滋滋乐颠颠的给梅昔羽脖子挂上祖传的大金锁。

抓周宴后没过多久，宫中传出喜讯：皇后娘娘诞下了嫡子。

皇后娘娘自入东宫为太子妃便一直无所出，如今生下皇上登基后第一子，备受爱重，皇上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册嫡子为太子。

太子周岁宴，武安侯夫人携世子进宫看望皇后，彼时皇后正拿着拨浪鼓逗太子玩，小小的人儿被乳母抱在怀里，伸胳膊蹬腿，灵动的大眼睛这儿瞟瞟，那儿看看，一刻也不肯安生。

“太子很活泼呢。”梅夫人忍不住笑，“一看便知道是个身强体健的，比我家羽儿强多了。”

“太闹腾了也是烦人，还不如沉稳安静些。”皇后无奈的摇摇头，看到梅昔羽，眼前一亮：“阿羽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快过来让姨母抱抱！”

两周岁的梅昔羽学会了走路，戴着小貂帽，蹬着虎头鞋，干净漂亮的像只雪团子，“姨母万安！”

皇后欢喜的不得了，笑着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梅昔羽就有些害羞的捂住脸颊，埋进皇后怀里，耳朵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呀，呀！”太子努力地从乳母怀里探着身子朝这边张望，两只小胖手在空中胡乱划拉着，对这位从未见过的的小伙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乳母顺势将他抱到梅昔羽身边，那双小手就牢牢地抱住了梅昔羽的胳膊，黑葡萄似的眸子闪闪亮亮，奶声奶气道：“哥……哥！”

这下子皇后和梅夫人都惊奇了。

“这些天琉恩和琉洪来看过琉玉，本宫教了琉玉好几次，这孩子都没学会喊人，没想到他表哥一来竟然就开窍了！”

“是吗？”梅夫人奇道，“看来这表兄弟俩是挺有缘的。”

是否有缘还未可知，只是太子殿下仿佛天生就克梅昔羽一般，出宫时路过一片御湖，梅昔羽难得起了玩心，想离近些去看看，照看丫鬟一时粗心大意，便让梅昔羽落入了冰湖之中。

梅夫人大惊失色，连忙唤宫中侍卫来救，但天寒湖冷，侍卫当时又离的远。一来二去的等到梅昔羽被救上来时已是脸色煞白，昏迷不醒。

此事惊动了皇上，立即命太医悉心诊治世子，只是人救过来了，却落下了病根。自此长年累月不出府邸，名贵补药如水一般源源不断流向梅府，外人来看望便称病不见，只在后院静养。

这样闭门不出的日子一过便是整整四年。

————

栖凤殿前，萝卜丁儿似的站了一列孩童。

“太子殿下，这些小公子都是皇上皇后亲自为您挑选的，您看看哪个合您心意？”

钱裴站在一边满面堆笑，只觉得自己脸都快僵了。

太子殿下今年整整五岁，虽说是皇家贵子，但毕竟是小孩子，所以难免就会淘气顽皮，而眼前这位贵子中的贵子性子更是格外娇纵任性。天不怕地不怕，稍有不察便上房子揭瓦。皇上认为这都是平时太宠溺太子的缘故，于是为了警醒太子，严令皇后亲自寻一位陪太子读书的人，不过有两点要求：性子沉静，聪明伶俐。

原因其实很简单，一则太子太过跳脱，若是找个同样跳脱的，岂不是天天都要鸡飞狗跳。二则伴读定要聪明伶俐通晓诗书，才能为不爱读书的太子树立一个好榜样。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差事：京中不乏身份高贵的同龄子弟，基本上随便挑一个都笨不到哪里去。

但这件事难就难在，太子殿下实在太挑剔了。总是能找出许多奇葩的理由拒绝。

比如现在，高贵的太子殿下对着眼前的孩童面露嫌弃：“你好丑哦”。

那孩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钱裴嘴角抽了抽：“下一个！”

“你怎么这么矮？”

“你太黑了。”

“抖什么，本殿下会吃了你吗？”

“你太高了，本殿下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你鼻涕没擦干净。”

“呜呜呜呜呜……”

男孩抹着鼻涕泡头也不回的跑了。

太子殿下从鼻子里傲娇的“哼”了一声：“这些人，本殿下都不满意！”

钱裴眼前一黑，只觉人生艰难。

其实之前皇后曾经强制性选进来过三个世家子弟，第一个过于怯懦，见到太子活像老鼠见了猫，瑟瑟发抖；第二个安安静静的倒是过了一段太平日子，但不知道太子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没过几天便死活不愿呆在宫里，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娘亲；到第三个时皇后决定另辟蹊径，选一个胆子大些的，性格活泼的来做太子侍读，结果就是两人互殴，对方被按在地上揍的鼻青脸肿，始作俑者还骄傲的拍拍胸脯：“本殿下才是最厉害的！”

真是让人好一番头疼。

钱裴焦头烂额的向皇后诉苦：“皇后娘娘，真不是奴才不尽心，实在是太子殿下他谁也看不上啊！”

皇后无奈扶额：“是本宫的错，把他养成了如此无法无天的性子。”

钱裴瞧着皇后忧心忡忡的模样，突然灵机一动：“娘娘，奴才倒是想起一个人，或许合适。”

“谁？”

“您的外甥，武安侯府那位小世子。”

“你以为本宫没想过吗？”皇后叹了口气，“可那孩子身子一向不大好，本宫实在是不好勉强。”

“上个月奴才奉了娘娘的命去看过小世子，世子虽说不是活蹦乱跳，但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奴才觉得其实并无大碍。况且宫中滋补药品数不胜数，太医院也是人才济济，若是将世子接到宫中调养，必定效果更甚从前。”

皇后被他说得心动了几分。

翌日，皇后娘娘携太子殿下莅临梅府，与妹妹叙旧，顺便探访久在病中的世子。

————

梅花树下笔直的站了一人，暗紫色绣云纹的窄身锦衣，罩了件滚了一圈狐毛边的银白貂裘。冷风吹得眼睛有些痛，他低头眨了眨眼睛，嫣红的唇在狐毛中若隐若现。

“小世子，”丫鬟低声劝：“您都在这儿站了好大一会儿了，外面风大，要不我们进屋去吧？”

梅昔羽抱紧了手中热乎乎的暖炉。

“我不冷。”他固执地说。

“我想看看梅花。”

丫鬟不解，赏梅花大可在屋内赏，何必要顶着冷风受冻呢？

世子的目光却突然掠过她，看向高高的某一处，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他来了。”他轻声说。


第四章


谁来了？丫鬟疑惑。

就见墙头上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动了几下，忽地冒出一个脑袋来：“昔羽哥！”

脑袋的主人又回头催促：“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别让我爹发现了，否则他又要责罚我。”

丫鬟这才注意到院墙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好了一个木梯，那小娃娃就顺着木梯爬了下来。

“昔羽哥，我来看你啦！”

小男孩儿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仿佛藏着什么东西。离得近了，梅昔羽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沈祁云，你拿的什么？”

“我偷了张伯伯家两个红薯，在我家灶房里烤了，给你拿过来。”

梅昔羽：“……”

“别担心，我爹会把钱给他的。”沈祁云笑嘻嘻的道。

梅昔羽忍了忍，没忍住：“以后别这样了。”

“知道啦知道啦！”沈祁云把两个红薯都塞到他手里：“你赶紧拿着，我得回去了，我爹如果发现我不在家，会打我的。”

“你的脸怎么了？”

沈祁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着实醒目。

“别提了！”沈祁云恨恨地道，“霍琉玉打的！我爹还因为这个事把我禁足了，明明我才是受伤最重的那个人，哼！”

“不说了，我得赶紧走了，下回再来找你玩啊，昔羽哥，等着我！”

梅昔羽还想问点什么，那人却已经顺着木梯哧溜哧溜的爬走了。

站在那又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梅昔羽才转身，慢吞吞地朝屋里走。

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浅浅的药味，几十卷古籍被整整齐齐的摆在墙角木架上，边边角角都因长久触摸而变得光滑。

两只红薯被他珍而重之的放在桌子上。梅昔羽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一直盯着它们看，看的眼睛都酸了，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世子！世子！”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进屋，“皇后娘娘带着太子殿下来，来咱们府上了！”

梅昔羽有些懵懵的：“是吗？”

“是啊！”小厮一拍大腿，“他们现在在正堂说话呢。对了，小的躲在门外偷偷听见，皇后娘娘想选世子您入宫去做太子侍读！”

“什么……什么是太子侍读？”

“应该就是陪太子读书的人吧，不过小的觉得，您还是不入宫的好。”他凑近梅昔羽，小小声：“听说那个太子殿下不仅很凶，发起火来还会打人！”

梅昔羽忽然想起方才沈祁云的话，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

这厢梅世明与梅夫人听完皇后的一番诉说，心知皇后都亲自登门了，此番若是不同意怕是会弄的不愉快，况且有太傅亲自教导，对梅昔羽有利无害，便道：“我们倒是没什么意见，昔羽这孩子这几年身子也的确好了很多，只看太子殿下和昔羽这两个孩子的意思了。”

“太子殿下，这边请。”引路小厮恭恭敬敬的道。

霍琉玉有些不耐烦：“为什么是本殿下去见他？难道不应当是他来见本殿下吗？”

“世子身体抱恙，常年居住在后院，平日里不怎么去人多的地方，还请殿下谅解。”

霍琉玉对他这位表兄早有耳闻，只道是个病秧子，比他大了一岁。不太高兴的想：待会儿我就告诉母后，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病秧子表哥！才不要他做我的侍读！

穿过长廊，又拐了几个弯，才终于到了梅昔羽居住的地方。院门被早早打开，霍琉玉一脚踏进去，梅昔羽站在梅花树前，余光中瞥见火红的袍角，便规规矩矩的行礼：“昔羽见过太子殿下。”

“抬头。”

梅昔羽照做。

霍琉玉的眼睛刹那间微微瞪圆了。

庭院中寂静无声，只偶尔有几片雪花簌簌落下。霍琉玉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父皇赏赐给他的，也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只瓷娃娃，就和眼前的人长得很像。

他有些兴奋起来，就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似的，伸出手指戳了戳梅昔羽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很舒服。

这是与那只瓷娃娃完全不同的触感。

在冬天如果放在被窝里抱着睡觉的话，就不会那么凉了。

霍琉玉高兴的想。

他又看了梅昔羽几眼，只觉得越看越顺眼，心里想，若是由他来做自己的侍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本殿下允许你做我的侍读了！”

一旁的钱裴诧异：这就成了？

这还是那个挑三拣四，看谁都不顺眼的殿下吗？

梅昔羽却抿了抿唇：“殿下，我可以不去吗？”

小世子竟然不同意？

钱裴下意识想：糟了，太子殿下肯定得发飙。

果不其然，霍琉玉听了梅昔羽的话，一脸不可置信：“你竟然不想去？你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当本太子的侍读吗？”

梅昔羽不语。

“你真的不愿意吗？”

梅昔羽迟疑着点了点头。

霍琉玉愤怒了。

愤怒的情绪让他攥紧拳头：“你怎么能这样？！”

在小小的他心里，被人拒绝是一件非常，非常没有面子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

僵持之下，皇后仪仗迤逦而来，梅夫人稍稍落后一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微微讶异。

“母后！”霍琉玉委屈的抱住了皇后的腿，眼眶红红，像是快要哭了。

皇后不解，钱裴连忙道：“太子殿下想要梅世子入宫作伴读，梅世子怕是有些认生，有些犹豫呢。”

原来是这样。

皇后一方面为太子终于有看上眼的人而高兴，一方面又不好强迫一个小孩子。她蹲下身，温声细语：“阿羽，过来让姨母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梅昔羽乖乖的走了过去。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阿羽为什么不想去宫里呢？”

“听说太子殿下会，会打人……”

皇后瞪了霍琉玉一眼：看看你平时都干了什么好事，恶名都传到宫外头去了！

又转头好生安慰：“阿羽放心，他不会打你的，他要是敢打你，姨母就替你打他！”

梅昔羽被逗笑了。

梅夫人也开口：“太子殿下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阿羽别怕，而且你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若是有太傅教导，学业定能精进不少。”

有了母亲的承诺，梅昔羽放心多了，悄悄的看了一眼还在委屈着生闷气的霍琉玉：“那，那好吧……”

梅昔羽入宫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

为了方便两个人联络感情，皇后特意安排他们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宫里驶去，霍琉玉看了看坐在车厢另一边的梅昔羽，别别扭扭的哼了一声：“只要你不惹本殿下生气，本殿下是不会打你的！”

梅昔羽没吭声。

霍琉玉恨恨的别开了眼，盯着镂花车窗看。

这个瓷娃娃实在是太不听话了，他有些后悔让他做自己的侍读了。

但父皇教过他，君子无戏言，他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不能反悔。

霍琉玉撅了撅嘴，愤愤的转了个身，背对着梅昔羽坐了。

————

栖凤殿里来了位小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的表兄，要留着做太子侍读的。

宫女太监们可有的忙了，备点心，备茶水，安置行李，布置床榻……有几个活泼些的宫女，只看着梅昔羽人虽小，却一板一眼煞有介事的坐在那里，活像尊小玉菩萨；又难得见太子殿下想搭话又搭不上，吃瘪后抓耳挠腮的模样，奇的奇，笑的笑，都在那儿围着看新鲜。

“笑什么？！”太子殿下觉得自己像是只被围观的猴，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恼羞成怒道，“都出去！”

梅昔羽：……

好容易过了一天，傍晚太子殿下又生了事：“本殿下要抱着那个瓷娃娃睡觉！”

钱裴连忙将瓷娃娃奉上。

“不是这个！”

“不是一直都是这个吗？您夜里就是抱着它睡觉的啊。”

“冰冰凉凉的，谁稀罕抱。”霍琉玉头一扭，“本殿下说的，是那个侍读！”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钱裴一个头顿时两个大，“这可不合规矩啊！”

“怎么不合规矩了？他是本殿下的侍读，难道不应该和本殿下住在一起吗？”

“梅世子有单独的住处，离您不远，您若是想他了可以去看看，”钱裴连忙道。

“本殿下不要！本殿下要抱着他睡！”

吵闹之中皇后驾到，蹙眉：“琉玉，你又在折腾什么？”

“母后～～”霍琉玉抱着皇后的腰肢撒娇，“儿臣想和表哥睡在一张床上……”

“不行。”

“为什么啊？”

“方才母后去看过你表哥，他已经睡了。琉玉，你乖一点，不要欺负你表哥了，好不好？”

霍琉玉不服气：“我想抱着他睡怎么就是欺负他了？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琉玉！”皇后冷下脸来，“怎么这样不听话，你是要让母后把你父皇请来吗？”

一提起父皇，霍琉玉顿时像只泄了气的河豚，蔫蔫儿的：“儿臣知错，再不去闹表哥了。”

皇后神色缓和了些，摸摸他的头：“琉玉乖。”


第五章


梅昔羽入宫做侍读也有些时日了。

这天梅夫人与京城诸位贵族夫人小姐参加皇后举行的赏花宴，宴毕与皇后闲话家常，问道：“长姐，昔羽在宫里住的可还习惯？与太子殿下相处的怎么样？”

皇后听了这话，似是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唇边都漾起了小小的梨涡。

皇后平日里都是母仪天下，端庄优雅，鲜少有笑得这般开怀的时候，惹得梅夫人都不免好奇起来：“长姐为何如此高兴？可是昔羽不懂规矩，闹了笑话？”

“非也，”皇后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是琉玉那臭小子……”

原来梅昔羽进宫第二天，皇上就亲自钦点了张太傅教导。许是宫里少有同龄的玩伴，霍琉玉总是忍不住去缠着梅昔羽玩耍，但梅昔羽是安静惯了的，谨遵太傅教诲，坐姿端正，习书认真，从不理会霍琉玉的搭讪。那老太傅本就认为霍琉玉太过顽劣跳脱，又有了梅昔羽的对比，更衬得霍琉玉调皮捣蛋，终于有一日看霍琉玉不顺眼已久的老太傅罚霍琉玉抄写策论，抄不完不准用膳，还冷声道：

“殿下与世子虽年龄仅差一岁，但若论起勤奋努力来，殿下落后世子颇多矣。”

那天霍琉玉没能抄完策论，又被闻声而来的皇后训斥了一顿，心中委屈，看梅昔羽也就带了几分忿忿。

凭什么他就可以用膳，本殿下却不能！

而且这人既不搭理他，也不安慰他，让向来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落差感。

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冷落忽视的太子殿下对梅昔羽实行了单方面冷战，并且开始了他幼稚的报复。

第一次，他在临帖前偷偷将梅昔羽的墨倒掉。

第二次，他趁梅昔羽不注意把他的一根琴弦铰断。

第三次，他给梅昔羽的小马驹喂了喷嚏草。

前两次，太傅只是简单的责备了几句，没出什么大事；但第三次，那马儿浑身瘙痒，状若癫狂，梅昔羽不慎从马上摔下，脚踝红肿起来。

这可把霍琉玉给吓坏了。

他原以为马儿吃了喷嚏草只是会打喷嚏，没想到会伤了梅昔羽。于是皇后来看望梅昔羽时，问起受伤缘由，霍琉玉含了两泡泪，将自己做过的事和盘托出。

皇后生气的道：“他可是你表哥，你怎么能将恶作剧使在他身上呢？他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霍琉玉抹着眼泪，可怜巴巴：“我错了……”

“你这孩子也是，”皇后又转向梅昔羽，“这小子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姨母呢？”

梅昔羽静静的看了霍琉玉一眼：“母亲告诉我，我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

霍琉玉哭的更厉害了。

好在梅昔羽伤的不重，抹了几次药脚踝就好起来了。最后在皇后的协调下，两个孩子握手言和：

梅昔羽：“我以后会让着你的。”

霍琉玉：“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这之后倒是再也没生过什么事。”皇后笑着说，“他们两个一动一静，天天在一起学习，倒也自在。不过琉玉真是乖了好多，在学业上也肯用心了，要不说还是昔羽厉害呢，以往那么多孩子做琉玉的侍读都不得安生。昔羽不哭不闹的，就把他给治住了。”

梅夫人无奈的摇摇头，也笑了。

————

春来夏往，秋收冬藏。时光如洪流般蹁跹而逝，匆匆来到景和十八年的暮春。

暮春时节总是多雨，雨丝绵绵密密的落在燕京城的长街上，扯出数不清的烦闷与愁绪。

遥远的钟声缓缓响起，如微波一般荡漾开来。空气中带着清新的湿意，沉睡了一夜的燕京城在天光熹微里逐渐苏醒。

斜风细雨里都是匆匆行走的人，杜二牛怀里揣了瓶十里春，小心翼翼的用官服罩着，心里暗骂：虽说春雨贵如油，可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被雨打湿了衣裳，也忒晦气了些。

其实说自己是个官都是抬举自己了，杜二牛想。他爹是个吃公家饭，拿铁饭碗的天牢狱卒，年龄大了就退了下来，将这个铁饭碗传给了家中独子杜二牛。杜二牛自己没什么本事，文不成武不就的，又比不得京中那些名门望族子弟有强大的父辈荫蔽，如今对自己这个职位也就很满意了，好歹不必朝不保夕，能填饱肚子呢。

新人上任总是要拜见同僚，周全礼数，日后也好共事。杜二牛满面堆笑的将十里春倒进酒盅里：“贾叔，这是侄儿孝敬您的，您尝尝！”

贾狱卒慢慢悠悠的用两根手指掂起酒盅，咂了一口酒，斜着眼睨他一眼：“你倒是懂规矩，没敢用假酒糊弄我。”

杜二牛忙道不敢。

贾狱卒是狱卒衙役里的老人了，如今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张白面馒头似的脸上嵌了一双小眼，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点儿精明的算计来。

贾狱卒一口一口的喝着好酒，舒服的眯起了眼，终于愿意多说几句：“既是来了这里，就办好分内事，谨慎些，万事多留意，少不了你的好。”

杜二牛连忙请教：“贾叔，此话怎讲？”

贾狱卒压低了些声音：“咱们这里是天牢，专门关押犯了事的高官贵族皇亲国戚，免不了常常有人想要便宜行事，你略微通融一二，贵人的打赏都够了你的俸禄了。若是撞了大运，说不定还能见到最上面那位呢！”

杜二牛先是惊了一惊，随即又高兴起来：“还有这等好事？”

“先别急着高兴。”贾狱卒给他泼了盆冷水，“伺候的好了当然有赏，伺候的贵人不高兴了，脑袋掉了都是小事！”

杜二牛瞬间又打了个寒颤：“小侄愚钝，以后还请贾叔多多指教！”

贾狱卒满意的点了点头。

天牢里阴暗深邃，平时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杜二牛上任十几天都没事干，闲得发慌，只好躺在几张长凳拼成的窄床上睡大觉，这样的日子捱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一天羽林卫押送了一个人过来，就关在天牢最里边的一间房里，杜二牛便和贾狱卒统统守在天牢里，丝毫不敢懈怠。

又到了晚上，天牢里潮湿阴冷，杜二牛将烛芯拨了拨，好让灯火燃的更亮些。他坐在长凳上喝了口水，偷偷摸摸的看了眼狱里关着的人。

这人是早上送来的，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碧色的锦衣在昏暗的灯光里也依然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押送的人特意嘱咐好生照料，别让人死了，可整整一天过去了，他倚靠在墙壁边垂着头一动不动，送进去的饭菜也丝毫未碰，杜二牛开始担心这人是不是昏迷过去了。

这人从穿着来看明显身份显贵，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才会被扔到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说不准还真会熬不过去。

杜二牛思忖着，蹲下身去敲了敲铁栏杆：“喂，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动。

从杜二牛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事实上，从被送过来开始，他就没有看清过他的脸，这人始终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杜二牛又拍着牢门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有些急了，心想这人该不会真的死了吧。忙喊道：“贾叔！贾叔！”

“怎么了？”贾狱卒刚睡醒，咂了咂嘴，脸上还有残留的红印子。

杜二牛慌道：“这人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怎么一直没动静啊？”

“莫慌！莫慌！”贾狱卒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蹲在牢门边仔仔细细的看，半晌，皱了眉。

贾狱卒拿了铜匙，道：“咱们进去看看，他不能死，这人要是死在里面，咱们罪过就大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杜二牛胆战心惊的问。

“听说是因为贪污受贿抓进来的，反正身份不低！”

杜二牛更惶恐了。

“咔嚓”一声，牢门开了，贾狱卒在前，杜二牛紧随其后。

灯火昏暗，贾狱卒一手掌了盏油灯，一手伸出去，小心翼翼的拍了拍那人的肩头：“这位兄台，你怎么……啊！！！！”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或者说他本来就没失去意识。枯瘦的双手弯成钩状，直击贾狱卒咽喉，双眼亮如鹰隼，唇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

“——去死吧！”

贾狱卒登时双眼翻白，满面通红，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挣扎而微微颤动。不过须臾之间，他就被扭断了脖子，口中不断有鲜血冒出，眼珠凸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杜二牛早已吓傻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他拔腿就往外跑，却被身后之人很快追上，大手前伸，眼见就要掐住他的后颈————

一柄银白利剑破空而出，直直穿透那人右肩，那人一个踉跄，被硬生生的钉在了原地。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扑倒在地。

剧烈挣扎之间尘土飞扬，一只圆滚滚黑漆漆的东西不知从何处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杜二牛惊魂未定之中瘫软在地，目光呆呆愣愣，却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拈起了那东西，抬手时自袖间露出一截纤细皓腕，雪白的晃人眼。

暗淡光影中，有人轻笑一声，字字酥酥麻麻，慢慢悠悠地敲在人的心头。

“苏尚书，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第六章


杜二牛偷眼瞧着眼前座上的人。

这位救了他小命的恩人——听说是大理寺少卿，生的不仅很年轻，还很好看。

他读书少，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他坐在那儿就像一幅画似的，让人的眼神老是忍不住往他身上瞟，他都有些不太好意思站在人跟前，怕自己这憨头憨脑的样子惹人嫌弃。

“堵住他的嘴，别让他自戕。”梅昔羽淡淡道。

又问：“你怎么样？”

杜二牛意识到是在问自己，颇为受宠若惊：“大人，我没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倒是没事，只是可怜了贾叔……杜二牛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来，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贾狱卒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掉，苏自富被五花大绑，嘴里被一团破布牢牢堵住，叫喊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地上挣扎着，蛄蛹着，犹作困兽之斗。

一旁的冷面侍卫身披黑甲，腰佩长剑，见他不住的动弹，不耐烦的给了他一脚。

“老实点！”

“增派人手，好生看管。”梅昔羽对着着急忙慌赶来的一大波狱卒道：“今天的事，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是！是！”狱卒们忙不迭的点头擦汗。

这位新上任的少卿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寒星碎玉般的眼神与冷冽的气场让人丝毫不敢怠慢。

外头新阳绚灿，日光下彻。透过柳树的枝杈斑斑驳驳的映在地上。柳叶儿微卷，嚼在口中是微微的涩。

“呸呸”两声，可怜的绿叶儿被吐了出来，“真难吃！”

慕也在一旁木着脸，心中腹诽：树叶子哪有好吃的！

沈祁云一脚蹬在石墩子上，等的有些焦躁。手里的柳枝都快被他薅秃了：“昔羽哥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公子放心，”慕也慢吞吞道，“少卿大人进了天牢，有事的只会是囚犯。”

然后就被他家公子瞪了一眼：“你这意思是我昔羽哥很凶神恶煞吗？”

“小的不敢。”

沈祁云还要说什么，就听耳边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带了些迟疑：“……祁云？”

要说的话全部被丢到了脑后，沈祁云惊喜转头：“昔羽哥！”

梅昔羽细细打量着他。

三年前西戎来犯大魏，武安侯梅世明奉陛下之命亲率虎豹骑西征。大军一路向西浩浩荡荡的走了几百里地，梅世明才发现尚书府嫡次子沈祁云不知何时混在了大军之中，风餐露宿的竟也跟着走了几百里地。

这下可麻烦了。

沈家乃书香门第，世代子孙皆奉文职。礼部尚书沈独又是个老学究，既古板又保守，自从他的长子七年前偷偷上战场却战死阳沙谷后，他便不允许沈家子弟从武，更是对次子沈祁云管教严苛，责令所有人不能动兵戈。

偏生沈祁云打小就不爱读那些圣贤书，反而喜欢偷偷溜到梅府看梅世明在大院里练兵。一来二去的就和梅昔羽混熟了。

梅世明看这邻居家的小子这么喜欢看他练兵，心里也很高兴，有时便送他一些小鞭子，长枪，匕首之类的东西，都被沈祁云好好的收藏了起来。

但这些事情被沈尚书知晓后，心里很不高兴。见他回回往梅府跑，兴致冲冲的在院子里练长枪，练剑，便动辄罚跪，禁足，甚至棍棒加身。

“说！你有没有错！”

沈祁云身上被打出一道道血痕，却倔强的抿着唇：“我没有错！”

他不喜欢父亲的谨小慎微，汲汲营营，不喜欢官场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抢。他向往的是长枪烈马，仗剑天涯，是大漠雄鹰，楼兰明月，是身披铠甲，驰骋沙场，是即使马革裹尸，也折不断的铮铮铁骨，流不尽的英雄血。

但这些父亲都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懂。

父亲只会打压他，责罚他，永远不会理解他的志向。

他的眉眼因失血而变得寡淡，却依然不肯折腰。

“好啊，你翅膀硬了，长本事了，连你爹的话都敢不听了！”沈独大怒，“你若执意如此，就去跟了武安侯，让他做你的爹吧！”

小小的少年沉默不语，却在第二天偷偷收拾了包裹，混在了梅世明带领的府兵里，出了城。

他知道梅世明此次是要去打那些侵犯大魏国土的人，父亲不同意他的志向，不许他从武，他偏要干出来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男儿来这世上走一遭，本就应该活得轰轰烈烈，他不愿被这四方的小院像笼子困住金丝雀一样困住自己。

加急的信件一封接一封的递到军营里，梅世明叹道：“你未经爹娘同意就擅自参军离京，这样不妥。”

沈祁云给梅世明郑重其事的磕了个头，道：“梅叔叔，我不愿意回家去，我要像真正的大丈夫一样建功立业，我要跟你一起上战场杀敌，守护大魏国土。”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随时都有可能丢了命。你难道不怕死吗？”

“如果我活着，却要被逼着去做我不喜欢的事，那还不如死了。”

梅世明沉默良久，道：“你起来吧。”

梅世明把沈祁云留在了军营中，沈独听说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夜上奏，参了梅世明一本，告武安侯未经自己同意，擅自拐带自己儿子上战场。

皇帝平日里没少听闻沈祁云的叛逆事迹，知道沈独迂腐固执，沈祁云早有不满，也明白沈祁云上战场多半是他自己的主意，再则梅世明乃是一员大将，不好因此责罚，于是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笑道：“沈爱卿稍安勿躁，武安侯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令郎天资聪颖少年英才，此次若是得胜凯旋，朕必当重赏。”

陛下这里也行不通，沈独纵然是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只好悻悻而归。

谁也没想到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这三年里，沈独整日里心心念念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儿子会落得个如他长兄一样的下场。直到数月前大军得胜归来，在家中殷切期盼儿子平安的沈老大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一别三年，沈祁云高了，也瘦了，眉眼也生的利落俊朗了许多。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株春天里蓬勃生长的植物，充满了力量与生机。

“昔羽哥，”沈祁云见他在打量自己，不自觉将身板儿挺的更直了些，“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嗯，更高了，”梅昔羽微微勾唇，“也更俊俏了。”

“咳，咳咳！”沈祁云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的耳根子都带了几分红。

“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祁云不太自在的转过身，心想，难得从他昔羽哥口中听到夸自己的话，还怪不好意思的。

余光瞥见身侧的人向前走，沈祁云颠颠的跟上：“昔羽哥，你去哪儿啊。”

身前的人不答，反问，“你来天牢做什么？”

“啊，是，那个，”沈祁云眼神飘忽，“陛下不是封了我一个忠勇郎的职位嘛，我听说你刚刚上任大理寺少卿，就来看看能不能帮你破破案，捉捉犯人什么的，毕竟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怕有坏人欺负你……”

梅昔羽眼尾微挑，静静的看着他。

一对上那双琉璃般的眸，沈祁云就什么谎话都编不出来了，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是我不想呆在家里，我爹娘总是念叨我，怪我自作主张，不跟他们商量就跑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才跑出来找你玩的，你不要赶我走嘛……”

“他们很担心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莽撞了。”梅昔羽道。

“我知道了，”沈祁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听说我走后我爹参了梅叔叔一本，对不起啊昔羽哥。”

“爱子心切，情有可原。”

沈祁云放下心来，又小声问：“我听我娘说天牢里关着的人是户部尚书苏自富？”

梅昔羽颔首。

“他犯了什么事啊？”

“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皇上命人在苏府搜查，已查出两万余两白银和十余本贩卖私盐的暗账，下令革其职位，押入大牢。”

沈祁云听的皱眉。

近年来边关征伐不断，战事吃紧，粮草银两本就短缺，数万将士在前方爬冰卧雪，举步维艰，苏自富身为户部尚书却监守自盗，欺上瞒下，实在是罪无可恕。

“如此过分，”沈祁云问，“刑部可已定罪了？”

梅昔羽眼眸深深，看向沈祁云，神色莫测。


第七章


刑部的确已经定了罪，苏自富按律法应当斩首。

但皇帝的态度就很暧昧不清了。

苏自富蒙祖荫入仕，刚入官场就受到先帝重用。为人不仅聪明伶俐，而且很会揣测圣意。如今的皇帝本来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而是一个为落魄宫女所生，出身低微的不受宠爱的皇子，是苏自富在先帝八个儿子中选择了当今陛下作为扶持对象，费心筹谋，步步为营，一路拥趸陛下顺利登基，赢得皇位。在功成名就之后，苏自富并没有居功自傲，而是很会懂得急流勇退，自请降职以消除皇帝戒心。

他如此识时务而又忠心耿耿，因而一向备受皇上宠信，皇上甚至把自己的外甥女赐给苏自富的儿子做妻子。昔日皇上无论是外出游玩还是御驾亲征，都有苏自富贴身相随，要他办的事情也从来是尽心尽力，从未出过差错纰漏。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苏自富是当今皇贵妃的亲舅舅。

皇贵妃容色倾城，又善解人意，自入宫之日起便备受皇上宠爱，大皇子霍琉恩便是皇贵妃所出，聪明伶俐，又是长子，颇得皇上器重。若非皇后后来诞下了嫡子，而大魏又自古就有立储立嫡的规矩，只怕皇上真的会立霍琉恩为太子。

如此圣眷隆恩，又得皇上信赖，即使贪污银两颇多，事实上，皇帝嘴上说本案事关重大，应该慎重定刑，而实际上是想在一个更大的范围里暗地寻找支持，保住苏自富。

有治人，无治法，便是如此。皇权遮天蔽日，在高官贪赃案件的查办上，各机构也一向是处在皇帝的掌控下，很难真正独立自主。

但是，梅昔羽垂眸，苏自富昔年扶持皇帝上位，手段极为高明，之后能夺权却不摄政。过了这么多年，也只是被人抓住了贪污银两的马脚，难道他的野心，就仅仅止步于此吗？

——

盛衍宫。

点翠翟凤口衔珍珠傲然栖在华丽繁复的缕鹿髻中，颜秋晚一身墨绿为底绣白孔雀的宫裙，尾羽以金丝绣成，迤逦铺开，滑在地面上泛着流光，未观容貌，单看身形，便已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那面容也是妩媚妖娆的，只是此时眉宇间带了一丝切齿与恼意：“舅舅未免也太心急了些，这么多年陛下明明已经对他足够信任了，只要稍稍等待一段时间便不愁大事不成，他却偏偏在这个关头被人抓住把柄，关进大牢。倘若皇帝真的因此恼了，砍了他的头，岂不是前功尽弃，如此沉不住气，真真是气煞本宫！”

“姑姑莫急，”对面的人浸在黑暗中，嗓音含笑，缓摇折扇：“陛下未必舍得杀他，毕竟，他可是陛下的宠臣。”

“即便不杀他，判罪也是一定的，舅舅此时遭此重创，日后如何官复原职，又如何助本宫……”皇贵妃忽然噤声，片刻后，才道，“总之，他这颗棋子是废了！”

“姑姑此言差矣，”对面声音再度响起，低沉酥麻，“姑姑应当知道，有些事情，只要皇上不在意，姑姑也不必放在心上。”

“你的意思是……”皇贵妃皱眉看他。

“只要他的命还在，即使判了重刑，依姑姑所拥有的盛宠和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东山再起也不过在朝夕之间，姑姑放宽心。”

皇贵妃脸色稍缓，旋即却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步摇叮铃咣当作响。

对面的人微微不解的看着她。

她脸色煞白，声音也颤抖起来：“可是，可是，那瓶东西，那瓶东西，我不知道是否还在他身上……”

“什么？！”对面的人倏地抬头，眼神泛寒。

——

夕阳已经转为了浓浓的金色，梅昔羽踏着余晖走到大理寺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前，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来回踱步，搓着手，神情急切地向外张望，看到梅昔羽时眼睛一亮，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哎呦喂，我的大人唉，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余慎看看四下无人，凑近梅昔羽，压着声音：“太子殿下午后过来的，已经在别院等您整整两个时辰了！”

“他可说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倒是没说，”余慎挠了挠头，“只说等着您呢，您快进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大门打开，梅昔羽向里走。

过了影壁是一个开阔的大院，有许多腰佩弯刀的官兵镇守。两侧有七八间简单的狱房，稀稀落落的关了几个犯人，往里走便是左右厢房，带着一个四抱的院子，是大理寺寺正和大理寺评事的号房。号房旁边连着一个长长的走廊，过了走廊之后才是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的院子。

至于别院，则在大理寺东北角最偏远的地方。

守门侍卫看到他，怔了怔，上前行礼：“少卿大人。”

又道：“太子殿下在正房等您。”

梅昔羽颔首，推开院门。

环境清幽，错落有致，太子殿下实在很会挑地方。


第八章


正房前面，梅昔羽敲了敲门，听得一声“进”，他便推门进去。

四盏金丝镂花灯都亮了起来，是淡黄色的暖光。梅昔羽看清屋里的摆设：长案香炉一应俱全，一旁置了一个紫砂壶，一只茶盏。四把太师椅上面各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两侧是大红色楠木镶玉屏风，隔开了里外间。

霍琉玉两根手指拈着茶盏，长发用玉冠束着，一身暗紫色窄腰锦袍，唇微微勾起，带着一层水润的薄红：“从午后等到现在，天色都暗了。想见少卿大人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话语里带了些戏谑玩味。

梅昔羽默了默，这人是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一国储君的时间是分秒都浪费不得。若是嫌等得不耐烦大可以一走了之，偏要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又来揶揄他。

拱手作揖：“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拘什么礼？”凤眸瞥他一眼，霍琉玉道：“坐。”

梅昔羽沉默的在椅子上落座。

自上任大理寺少卿后，他们已经数月未见，如今这人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面前，倒是平白多出几分陌生来。

“这里的茶倒是不错，宝珠茉莉为花底，窖藏冻顶乌龙，再以西府海棠提香，苦中带甜，你尝尝。”霍琉玉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梅昔羽低眸抿了口：“殿下好眼光。”

霍琉玉眸色渐温，就微微笑起来：“那个大理寺司务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在大理寺，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天牢一趟，查探了一些关于苏自富受贿的细节。”梅昔羽搁下茶盏道，“据里面的狱卒说，苏自富一直都没有声息，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另外一个狱卒一起进去查看，结果那人突然暴起，掐死了一个狱卒，正要杀害他时，被我拦住了。”

“他想越狱？”

“有可能。”

“负隅顽抗，不自量力。”霍琉玉嗤笑道，又问：“你可查出别的什么来了？”

梅昔羽垂眸，把一个东西放到桌案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这是什么？”霍琉玉拿起来就要打开瓶盖，却被梅昔羽按住了手，“慢着。”

霍琉玉的目光落到梅昔羽按住他的手上，低声问：“怎么了？”

“里面是毒药。”梅昔羽淡声说。

霍琉玉的神色变了一变。

梅昔羽取了一把小银勺，将小瓶中的东西舀出来一点，放在薄石板上。

那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霍琉玉蹙眉：“可是银勺并没有变黑。”

“这种毒药，是西戎的秘毒，单用银勺是探不出它的毒性的。”

“你如何得知？”

“我父亲常年与西戎打仗，西戎人最擅用毒，”梅昔羽抬眼，“短兵相接之时在刀剑上淬毒，或者偷偷潜入营帐之中，在粮草饮水里下毒，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我父亲早先因为这阴损手段吃了不少亏。有一个医官是一直跟着我父亲的，打小在边境长大，对西戎人所用的各种毒都颇有了解。我先将这东西拿给他看，他说此毒唤作羊厥子。”

“羊厥子？”

“对，用下去之后，一时三刻并不会发作。而是等几天过后，便会浑身乏力，面目青白，心神不宁，惊悸而死。死前状若癫狂，如失心疯一般无二。此毒融入水中无色无味，银针又无法探测。即使发作也是几天过后的事，很难找到下毒之人，如此悄无声息地终结一个人的生命，可谓是隐秘又狠毒。”

霍琉玉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你想起了什么，是吗？”梅昔羽轻声问。

霍琉玉攥紧了拳头，指节都隐隐泛白。

他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梅昔羽，声音因着愤怒和不可置信而微微颤抖：“琉让的死……”

霍琉让，两年前已故的四皇子殿下。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的暗了下去，只留了一抹淡红色的残影，依稀间可以听到外头侍卫换岗时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没错，”梅昔羽收回目光，“就像你想的那样，四皇子的死，有蹊跷。”

“而这瓶毒药，正是我从苏自富身上发现的。”

霍琉玉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开了口。

“我记得很清楚，那次夜宴上苏自富敬了我一杯酒，但当时我碰巧因为骑马摔伤了腿，不宜饮酒。所以，”霍琉玉闭了闭眼，“所以，琉让主动代替我喝了那杯酒。然后，三天之后，他就暴毙在庆熙宫。”

“苏自富想杀的人，原本是我。”


第九章


天牢里。

苏自富一动不动。

他在想那瓶被梅昔羽拿走的毒药。

那瓶毒药，曾经是皇贵妃亲手递给他的，隐晦的告诉他，这是西戎秘毒，可以用来了无痕迹的除去那些挡了他的路的人，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清楚的知道，皇贵妃这是在暗示他，要他替她了结那个距皇位最近之人的性命。

不是不胆寒的，毕竟那个人是一国储君，倘若事情败露，他清楚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皇贵妃的笑容娇艳无比，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舅舅可知道，除去一头恶虎，最有利的时机便是趁它羽翼未曾丰满的时候，倘若此时犹豫，待它一朝长成巨虎，爪牙锋利，舅舅以为，您的下场会是什么呢？”

苏自富颤抖了一下。

他的反应清清楚楚的落在皇贵妃的眼里，笑容更秾艳了：“但这头老虎若是死了，便会有新的老虎取代它的位置。”

苏自富思考着。

“琉恩这孩子一直颇得皇上喜爱，把那个最碍眼的杀了，待琉恩登基，舅舅您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但若是霍琉玉当上了皇帝，您觉得您的好日子还会长吗？”

“所以，不要放过他。”

“今晚群臣夜宴，便是个很好的时机。”

“舅舅，本宫在盛衍宫恭候佳音。”

苏自富沉默了。

他身处高位太长时间了，在外人看来，他一直颇得圣上欢心，是陛下的宠臣。

但也仅仅是宠臣而已，他们没有血缘联系，没有亲缘羁绊，一时的荣宠细的像条丝线，用力一扯就会断。

他侍奉了两任皇帝，两任皇帝都视他为心腹，他表面风光无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保住荣宠，他无时无刻不在殚精竭虑。伴君如伴虎，他常常陪在皇上身边，何尝不是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哪一步走错，稍稍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然而此时的荣宠仅仅是一时的，终究不稳固，他要保住自己永世荣华，还要为后代，为子孙打算着想，他要让苏氏一族长盛不衰，就必须兵行险招。

若是霍琉恩坐上了皇位，他想，到那时皇贵妃便是太后，而他作为太后的亲舅舅，自然能受到荫蔽，甚至……甚至能把控朝政。

到那时，大魏便是苏家人的了。

他被自己幻想出来的荣华迷了眼，野心的膨胀让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狠戾决绝。

他下定了决心。

于是那日夜宴，他趁别人不注意哆嗦着手把毒药下在了那杯酒里。

他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太子殿下，微臣敬您一杯。”

他看到霍琉玉举起了杯子，把那杯酒凑近了唇边。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掌心已经渗出薄汗。

“三哥！”一个带笑的声音闯入耳畔。

苏自富狠狠地惊了一下，一颗心脏霎时间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恍然回神才看到是四皇子跑了过来，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你忘了，你刚摔伤了腿，身上带着伤呢，怎么能喝酒！”

“我倒是忘了这一茬，”霍琉玉经他一提才想起来这回事，转向苏自富，“本殿下前些日子骑马跌伤了腿，这杯酒怕是无福消受了，苏尚书莫怪。”

苏自富在那一瞬间心念千回百转，终于没耐住内心的恐惧，艰难的扯出一个笑，伸手想要把那杯酒拿回来：“原是微臣唐突了，既然殿下不宜饮酒，微臣……”

“唉唉唉，别急啊，”四皇子兴致勃勃，抢先一步拿走了那杯酒，“三哥不能喝，我能喝啊，我酒量最好了，我替他喝！”

苏自富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乎立刻要出声制止，四皇子却已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把酒杯倒扣过来：“看，我都喝完了！”

苏自富差点失声惊叫出来。

但多年官场浸染锻炼出的心理素质让他硬生生的忍住了，他只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才道：“两位殿下关系很好呢……”

四皇子嬉笑着碰了碰霍琉玉的肩：“我三哥对我最好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个想到我，我当然也喜欢我三哥了！”

“两位殿下兄弟情深，微臣，微臣想起家中兄长，内心感怀……”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场晚宴怎么结束，什么时候结束的他都不知道，全程魂不守舍，如行尸走肉一般，脸色灰白，双目失神。

等到见了皇贵妃，他双膝一软，险些要跪在地上。

“如何？事情可办成了？”

皇贵妃坐在宝座之上，面带急切的问道。

“我，我……”额角渐渐有冷汗流出来，他惨白着嘴唇，惶惶然抬起头来：“四皇子，四皇子他误饮了那杯酒……”

“什么？！”皇贵妃骤然站起身。

他将夜宴上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颤着声音问：“皇贵妃，外甥女，咱们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别急！别怕！”皇贵妃来回踱着步，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此这般，四皇子是肯定活不成了，太子却还好好的，”她转头怒视着苏自富：“你都办的什么事！”

苏自富匍匐在地，冷汗直流，失了魂魄一般，已经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皇贵妃看着他这不争气的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罢了，四皇子死了也好，他死了，也是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她疾步上前，扶起苏自富：“舅舅，你看着本宫！”

苏自富眼珠子微微动了下。

“你记着！”皇贵妃厉色道：“今日你递给太子的那杯酒是干干净净的，里面没有放任何东西！出了这个门，你今日便从未见过本宫，往后四皇子若是出了什么事，那也只是他命不好，即使日后死了，也与你我毫无关联，听见了吗？！”

“可是，可是……”

“舅舅，你与本宫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贵妃眼神冰冷，“你若是心神不定，让人抓住了马脚，那咱们苏家连带着本宫，就全完了！”

这话让苏自富稍稍回过了点神，他看着皇贵妃：“我该怎么做？”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皇贵妃道，“那毒药大概在几天后才会发作，今夜敬酒之人数不胜数，况且那酒都是用银针验过了的，完全没有问题……记住，只要你稳住心神，别让人发现端倪，别人就怀疑不到你身上。”

苏自富仿佛吃了颗定心丸，此时也找回了些神智：“我记住了……”

他忐忑不安的等了好几天，终于听到四皇子暴毙的消息。皇帝大恸，下令罢朝七日，以示哀悼。

皇帝不是没有怀疑过四皇子的死因，毕竟四皇子平日里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疾病，突然暴毙，连他都觉得蹊跷。但查来查去将近一年，几乎将能怀疑的人调查了个遍，整个燕京城都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皇帝只好默认四皇子乃天命不容，突发恶疾而死。

此事一过，苏自富彻底放下心来。他将剩下的毒药小心翼翼的藏在暗匣之中，觉得这东西真是个宝贝，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要了一个人的性命，即使那人是贵不可言的皇子，就这样死了，皇帝也无可奈何，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几乎有些得意的笑出来，心里不知怎的竟然生出了一丝报复成功的快意。

那是天子啊，睥睨众生而又高高在上的天子啊，这个总是压迫着他，能够轻易拿捏他小命的人，今日却也被他暗暗摆了一道。

他敬重天子，却也在暗地里无形的恨着他。

他的心里充满了不可言喻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这次蒙混过关让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就是连皇帝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以前从来谨慎行事的他渐渐开始贪污受贿，贩卖私盐，勒索下属钱财。

他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他相信只要是个官，就没有不贪的，俗话说得好，三年清知府还有十万雪花银呢，他贪污的这些，微不足道。

后来怎么样了呢？他想。

哦，后来朝中经常出现一些与他意见相悖的官员，特别是那吏部侍郎，总是暗戳戳的挡了他的财路，还时不时的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实在惹人生厌的很。

他又想起了那瓶毒药，那瓶珍贵的毒药。

他向皇贵妃道明，听说两个月以后吏部侍郎要搬家，为庆乔迁之喜，会特地在水月亭设宴款待众人。

他会在那个时候下手，用那瓶东西杀了吏部侍郎。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罢了，又与咱们不是一路人，想杀便杀吧，”彼时皇贵妃刚刚午睡起来，神情懒倦，“况且那东西实在好用，本宫也喜欢的很。还是那句话，行事小心些，别露了马脚。”

他应道：“是。”

“对了，”皇贵妃皱着眉看过来，“皇上现在越来越信任你了，贪污钱财那些事就不要做了，操之过急不是什么好事，倘若让人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心不在焉的应道：“我记住了。”


第十章


两个月过后。

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下毒下的得心应手，并且自信即使事发也不会被发现。

微笑着，他举着那杯酒到吏部侍郎面前，吏部侍郎面色古怪的看着他。

他们在朝中向来不和，吏部侍郎根本没想到他也会来恭贺。

但毕竟来者是客，吏部侍郎根本没多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的更开怀了。

酒至半酣，却突然有官兵闯入，指着苏自富：“把他带走！”

众宾客都惊呆了，纷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领头人冷哼一声：“苏自富，有人告发你贪污受贿，皇上已经命人抄了苏府，咱们是奉了皇上圣旨来拿你归案的，跟咱们走一趟吧！”

苏自富的笑僵在了脸上。

一路恍恍惚惚的被押入大牢，苏自富额头直冒冷汗，他在想，皇上不是一直很信任他吗，难道早就对他起了疑心了？有人告发他，是谁？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告发他？什么时侯告发的，这些都是什么时侯的事？

他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贪污两万余两白银，还有贩卖私盐的暗账，按照大魏律法，足以让他死了。

他一时之间心神大乱，宛如惊弓之鸟，又开始想，皇上呢？皇上是怎么想的？难道把他关押起来仅仅是因为贪污受贿吗？皇上，皇上会不会疑心四皇子的死与他有关？

想起四皇子的死，他想，是了！皇上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会丝毫不留情面的把他押进大牢，还要抄家……皇上把他关在天牢，定是要来亲自审问他！

他被巨大的惊惧占领了心神，他觉得自己是必死无疑了，突然瞟见天牢里只有两个狱卒，他近乎疯狂的想，他如果越狱，从这天牢里出去，便可逃出生天，到时候他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便可以留住一条命。

他开始实行他的计划。

整整一天，他不吃不喝，也不动弹，终于引得那两个狱卒进来察看，他极力忍住激动的情绪，只等那人一靠近他便突然暴起，对生的剧烈渴望让他狠狠的掐住了那人的脖子，面目狰狞。

“——去死吧！”

后面那人被吓呆了，等反应过来之后拔腿就往外跑，他怎么可能放过他，两步追上，伸出右手，正要掐住他的脖颈——

一柄利刃不知从何处而来，直直的穿透了他的右肩。

剧痛袭来只在片刻之间，他眼前一花，定在原地，很快被一拥而上的侍卫们扑在了地上。

是谁，是谁断了他的生路！他惊怒交加，剧烈挣扎起来，却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他没在意，等到被五花大绑之后，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漂亮的男子拿着一瓶东西。

那瓶东西，他熟悉的过分。

他这才猛地想起，他在水月亭给吏部侍郎下了毒，他一直把那瓶毒药藏在身上，而在被押入大牢的这一路上，他根本就没想起来这回事。

是那瓶毒药……

是那瓶毒药！那瓶毒死了四皇子的毒药！

仿佛浑身血液倒流，他僵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他被重新关入了大牢，这次牢门外全是看守他的狱卒。

经过了这一遭，他的脑子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仔细思考。

杀害四皇子的内情只有他和皇贵妃知道，皇贵妃是绝对向外人不会透露半分的，因为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他也一直三缄其口，从未说漏过嘴，况且皇帝当初查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又怎么可能突然就知道是他杀了四皇子呢？倘若皇帝真的知道了是他杀害了四皇子，只怕恨不得立即审问他，揪出幕后黑手，然后杀之而后快，又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只把他丢在牢里而不杀他呢？

他这才想起来一回事，皇上既然并没有发现自己杀了四皇子，倘若他稳住心神，不做出越狱的事情，那瓶毒药也就不会落在他人手里。以皇上平日里对他的信任，又有皇贵妃在其中周旋，他有很大的可能是死不了的。

他突然痛苦地闭了闭眼。

是他做贼心虚，自乱阵脚了！

他又想起了那瓶毒药，那瓶至关重要的证据，现在落到了那个人的手里，那个大理寺少卿，梅昔羽的手里。

他恨不得狠狠的扇自己两巴掌。

但如今做什么都已经晚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梅昔羽认不出那瓶毒药是什么，更不会将它与两年前的四皇子之死联系起来。

但可能吗？

他是知道梅昔羽这个人的，武安侯嫡子，皇后外甥，太子表兄，太子侍读，新科探花郎，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无论哪一个名头拿出来都足以让人瞩目。

他足够优秀，也足够聪明。

他或许不认识那瓶毒药，但他的父亲武安侯常年与西戎打仗，会不会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而梅昔羽又毫无疑问的，是太子的人。

他当初又是奉了皇贵妃的命拿着那瓶毒药去毒杀太子。

他会不会把那瓶毒药拿给太子看？

苏自富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又想到了一个从前没有细想过的问题。

那瓶毒药……是西戎秘毒，又是皇贵妃给他的，皇贵妃常年居住在宫里，她是怎么拿到那瓶毒药的呢？

难道皇贵妃与西戎有关联？

还是她背后有别的人与西戎勾结？

他忽然觉得皇贵妃并没有他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

他会不会被皇贵妃当刀使了？

皇贵妃到底会不会派人来救他？

这些他都不得而知。

众多谜团在他脑中盘旋着，他低着头，脑子几乎要炸裂。

他又抬头看着牢门外的狱卒。

狱卒们正吆喝着打牌。

“对九！”

“王炸！”

“你他娘的，不许出老千！”

在从前的他眼里，他们命如草芥，微不足道，是他平时连看都不会去看一眼的人。

但是如今，他们尽情欢笑着，肆意的享受着活着的时光，他却已然沦为阶下囚，并且很快就会死去。

他攥紧了拳头，一股巨大的愤懑与不平填满了他的胸腔。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卑贱到尘埃里的人如今还能活的好好的，他却竟然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到底是什么害得他到了如今这般模样的？！

尽头一共十间单独牢房，全部用精铁打造而成，与外面的木牢强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有狱卒正打牌打的高兴，忽然瞥见牢房里苏自富冷冷的看着他们，目光阴森的如同来自地狱。不知怎么，忽然打了个冷战。

“你怎么了？”同伴奇怪。

“唉，你说那大官儿还会不会跑了？”

“你说的什么傻话！”另一个狱卒笑他，“这一根根拇指粗的铁条，关头狮子也足够了。还有咱们这么多人守着，他就是会飞，也出不了这个大牢！”

“说的也是，”他嘟哝道。

又说：“杜二牛，去给他送饭啊？”

刚走进来的杜二牛看他一眼，说：“是。”

“哦，快去快去，一会儿过来帮我摸两把牌。”

“好。”

狱卒们继续打牌，满面红光。

杜二牛左右张望了两眼，提着食盒走了过去。

“喂，吃饭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自富一动不动，好似没听见他的话似的。

杜二牛微微提高了些声音：“吃饭了！”

苏自富这才像是忽然被惊醒了似的，蜷缩着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慢吞吞的端起碗：“这粥也太稀了，还有这菜，都馊了……”

回想起自己以前的奢侈生活，苏自富更没胃口了，把碗往地上一搁，“都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谁还能吃得下饭……”

杜二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将就着吃吧，等以后你出去了，有的是好吃的。”

苏自富本来黯淡无光的眼突然就亮了起来，激动的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我还能出去？！”

“小声点。”杜二牛皱着眉：“有人让我给你捎话，说很快就会救你出去，让你别急。所以快点吃，吃完了我还得把饭碗拿回去呢。”

有人要来救他！一定是皇贵妃，他的亲外甥女！一定是她派人来救他了，她还是没有忘记他这个舅舅！

整个人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他甚至来不及去深想其中的细枝末节，只知道一味的高兴，端起碗也不管什么馊不馊的，直接往嘴里倒，撒了好些汤水在身上，差点儿呛着。

还能够活着，对他来说简直是从没想过的事。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杜二牛蹲在铁门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动作，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来。

片刻后。

刚才那狱卒见杜二牛又往外走，问：“杜二牛，你干什么去啊？不是要帮我摸牌吗？”

“小解，马上回来。”

“不是才去过，现在又去？”狱卒嘟囔道，“那么多尿呢……”

郊外。

装饰华丽的马车上，坐着一人，手持一柄描金玉骨扇，缓缓的摇着。

一道黑影飞快掠过，停在马车前。

“公子。”

“可都办妥了？”

“一切都已办妥，公子放心。”黑衣人垂眸，恭敬答道。

车里的人轻轻笑起来，声音在夜色深处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很好。”


第十一章


今日天麻麻亮，鸡刚叫过，梅昔羽便起床了。

风有些大，天也是阴沉沉的，顾老嬷嬷赶着出来，拿了件新丝绵絮的袍子：“公子添件薄袍子吧，今儿个冷着呢。”

梅昔羽应下，把袍子贴身穿上，外面又罩了红色官服，戴上官帽，更衬得肤色如玉，唇红齿白，眉眼精致流畅的仿佛画笔描就。顾嬷嬷忍不住赞叹：“公子生的可真真是标致！”

梅昔羽笑了笑，坐下用早膳。

一碗清汤细面，配上香油与细盐拌的青菜丝，这是梅昔羽吃惯了的，用完后站起身，对梅夫人道：“天色尚早，母亲再去睡会儿吧，儿子就先走了。”

梅夫人道：“别急，你妹妹说过要送你的。”

梅昔羽愣了愣，便听见门外有人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哥哥！”

门口进来一个女童，梳了垂髫分心发髻，穿了件鹅黄对襟纱衣褙子，淡蓝齐胸襦裙，腰间挂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雀羽玉坠子，笑盈盈地道：“哥哥，你看！”

她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举到梅昔羽面前。

那是一只精巧的青色香囊，卷云纹尾部调皮的翘起来，又用银线在正中间细细的绣了“平安”二字，离得近了，可以隐隐闻到一阵甘草的香气。

“这是我亲手绣成的第一个香囊，送给哥哥！”梅乐桐笑眯眯的道，“哥哥快看看，我的手艺好不好？”

梅夫人怜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妹妹自从你上任后便一直说要送给你一份贺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更有意义，绣毁了好几个呢，赶着要送给你，昨晚还熬了好大一会子，这会子眼圈都是黑的。”

梅昔羽把香囊接过来，佩在腰间：“谢谢乐桐，哥哥很喜欢，今天就戴着它去当值，好不好？”

梅乐桐高兴的点头，梅昔羽又道：“不过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针织女红吗，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送这个了？”

梅乐桐生性活泼爱闹，经常喜欢偷偷去兵器库倒腾梅世明珍藏的各种兵器，却对香囊手帕荷包这类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突然送了他一个香囊，让他在惊讶的同时不由得深深地怀疑他这妹妹是不是转了性。

梅乐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母亲不是常说咱们二叔家的婉妹妹才十一岁就会给家人绣各种荷包鞋袜了，让我多学着点嘛，我觉得母亲说的挺对的，我都已经十三岁了，当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吃喝玩闹，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咱们府上嫡出的大小姐，若是连根针都不会拿，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哥哥你说是不是？”

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得很真诚，梅昔羽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道：“乐桐说得对。”

又转向梅夫人：“母亲，时间不早了，儿子就先走了。”

梅夫人颔首：“路上小心。”

梅乐桐看着她哥向外走的颀长身影，悄悄的松了口气。

府门外，梅昔羽捻了捻腰间那只小巧的香囊，问道：“福旺，大小姐这几天可曾见过什么外男？”

“外男？”福旺有些奇怪，皱眉仔细想了想，“没有啊，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无事。”梅昔羽坐上马车，“走吧。”

晶莹剔透的露水从屋顶上无声滑落，溅起一地的料峭春寒。

怀远街住的大多是达官贵人，身份高贵，家底丰厚，吃穿用度也就格外讲究。大到府邸住宅，小到锦绣罗帕，都显出精雕细琢的繁复华丽来。

做早点的小摊主已经支起了桌椅板凳，趁着这阵子的天气再卖上几天暖身驱寒的羊肉汤，也就该换上稀粥油饼糖糕了，毕竟天气正渐渐回暖，人们身上的衣物也越穿越薄了呢。

来买早点的大多是急着出城赶路或者办事的人，路过烧饼铺就匆匆的买几个烧饼揣进怀里，一天的干粮也就够了。

“哟，胡老板，这么早就去进货啊？”卖烧饼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人称罗三娘。这会子生意淡了些，正百无聊赖的打着盹儿，见有人来了，连忙站起来张罗生意：“吃这么几个饼子不噎得慌？我去给你盛碗甜浆来带着路上喝呀？”

胡老板戴着顶软纱帽，赶几辆马车，身边跟着七八个小厮，捻了捻山羊胡：“不急，多来几碗，就在这儿喝。”

“今天你倒是沉得住气，去永州一趟往返要十来天呢，还不赶早去赶早回来？那药堂少了你张罗，你那娇娇娘子能应付得过来吗？”罗三娘捂住嘴吃吃的笑。

胡老板在御街一带开了一家药堂，在整个燕京城都颇负盛名，许多官家的公子小姐平日里受了伤或是想要些滋补养颜的药丸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胡氏药堂。就连宫中的妃嫔贵人都时常差人去取美容药方，讨了她们的欢心赏赐便源源不断，由此以来胡老板近年赚的是盆满钵满，发妻死后又娶个扬州瘦马，性情温顺模样娇媚，胡老板成日里如珠似宝的哄着宠着，小日子过的热气腾腾。

胡老板没理会她的打趣，满面愁容，连声嗟叹：“晦气！晦气！邻居家死了人，连带着我这生意都不景气了！”

罗三娘吓了一跳，小声道：“出了什么事，什么死了人，别说的这么吓人！”

“说起来这人你也认识，”胡老板皱着眉，“正是那吏部侍郎周广越！”

“周广越？可是那个原来住在怀远街的，最近刚举府搬迁到了御街的那个？”

“正是！”

胡老板皱着眉：“不仅搬到了御街，还刚好跟我家药堂比邻而居，本来人还好好的，他在水月亭设宴，我还去给他送了贺礼。结果前天突然就听说他没了，这下可好，没过头七，别人都嫌晦气，就连走路都绕着那片儿走，我家药堂的生意都被连带着冷清了不少，唉！”

“没了？”罗三娘捂住嘴，小声道：“这个周广越我也认得，以前有时候还让他家小厮来这儿买烧饼呢，身体也一向强健，怎么就会突然没了呢？”

胡老板看看周围没别人，用手遮着嘴小声说：“听人家说啊，是马上风！”

“马上风？！”罗三娘惊呼出声，“果真？！”

“哎呦喂，你可小声点吧！”胡老板连忙低声斥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这可不是什么体面事儿！我这也是道听途说，不辨真假，就听别人说他正跟小妾做着那事儿呢，突然人就不行了。今天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放心吧，你还信不过我吗？”罗三娘连忙保证。

“哼，你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不叮嘱你我都不放心！”胡老板放下几枚铜钱，“行了，什么甜浆也不要了，就给我包几个烧饼吧，药堂没什么靠得住的人，我还是得快去快回，别人家死了人，我这生意还是得照做呀！”

胡老板带着几个小厮，赶着马车，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独留罗三娘一个人站在那里，嘴里还在嘀咕：“不应该啊，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罗三娘，谁死了啊？”斜地里突然刺进一个声音。

罗三娘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嘿，原来是你这小子，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呢？吓我一跳。”

福旺嘿嘿的笑了几声，圆头圆脑的憨厚：“还不是你想事情太入神了，还反过来要怨到我头上！”

“去去去！”罗三娘笑骂，“你这小子真是！今儿个要几个烧饼？”

“还是照常，来两个芝麻馅儿的！”

“好嘞！”罗三娘手脚麻溜的包烧饼，福旺就趁着这个时候又好奇的问她，“罗三娘，你还没说呢，到底是谁死了啊？”

罗三娘瞅他一眼，神秘兮兮的道：“我告诉你，你可甭跟别人说啊！”

“那当然了，”福旺笑，“我像那嘴上没把门儿的人吗？”

罗三娘离他近了些，小声说：“那吏部侍郎周广越前天死了，听说是马上风！”

片刻后。

福旺捧着两个烧饼来到了马车前。

“公子，小的告诉您个事儿，您可千万甭跟别人说啊，听罗三娘说吏部侍郎周广越前天死了，原因是马上风！”


第十二章


“吏部侍郎？”梅昔羽想了想，“可是前几天在水月亭设宴庆祝乔迁之喜的那个？”

“可不是他嘛！”福旺一拍大腿，“对了，侯爷那天也去了，还给他带了好大一份礼呢！”

福旺啃了口烧饼，又嘟囔道：“不过那天的宴会着实是不太平，才开了半截儿，那户部尚书就被官兵带走了，侯爷回来之后还说道了好一会儿呢，说什么那户部尚书跟吏部侍郎素来不和，倒是没想到他也去了。真是破天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亮亮的，“公子，小的觉得这吏部侍郎突然死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一茬儿呢，听说良辰吉日要是被打搅了是要犯忌讳，不吉利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梅昔羽却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福旺奇怪道：“公子？”

梅昔羽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转眸看他：“你说得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又是苏自富！

他到底用那瓶毒药害了多少人？

“啊？”福旺愣住了，片刻之后又羞涩起来。他家公子这还是头一次夸他呢，他如今竟然这般聪明了吗？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吏部侍郎的真正死因？他可真是个小天才！

“福旺，”梅昔羽“唰”的一声拉上了车帘，“去天牢！”

————

天牢里。

苏自富浑身僵硬，口鼻流血，面色乌青，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狱卒们呼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都战战兢兢的低着头，抖若筛糠，不敢去看那高座之上身着龙袍，面沉如水的帝王。

“荒唐！”皇上长眉入鬓，凤眸凌厉，“天牢这帮狱卒都是吃干饭的吗？！竟然连一个手无寸铁的牢犯都看不住，连他何时死在了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

霍琉玉站在一旁，紧紧地皱着眉。

与梅昔羽见过之后他便立刻带着那瓶毒药去向父皇禀明苏自富毒害四皇子之事，父皇登时大怒，命即刻提审苏自富，却不成想苏自富竟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大牢之中。

是杀人灭口，还是另有隐情？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都，都，都是他！”一个小狱卒突然指着杜二牛，面色愤恨，“是他杀了犯人，跟我们没有关系！”

“是啊是啊！”其他狱卒连声附和，“昨天晚上我们都围在一起打牌，那时候犯人还活的好好的，只有杜二牛去给犯人送了饭菜，之后过了没多久犯人就不行了！不是他杀了犯人又是谁！”

“陛下！陛下！小的真的冤枉啊！小的没有杀人，真的没有杀人！”杜二牛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痛哭流涕，额上流下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显得可怖起来，“小的昨天去小解，之后顺路把食盒带过来，正在路上走着，忽然不知道被谁从背后打了后脑勺一下，小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食盒就在一边放着，小的心里奇怪，但当时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小的就继续提起食盒往回走，结果就听说犯人已经死了！小的真的没有杀人，小的冤枉啊！”

“你胡说！”另一个狱卒道，“我明明看见是你进来给犯人送饭！难不成还有别人冒充了你不成！”他又转向皇上，磕头道，“陛下明鉴啊！听说前些时候这个犯人企图越狱，杀了一个姓贾的狱卒，又差点杀了他，那个贾狱卒平日里与杜二牛过从甚密，杜二牛定是怀恨在心，想要为贾狱卒报仇雪恨，才会痛下杀手！”

“是啊！陛下！那食盒里剩余的饭菜已经用银针验过，确实是有毒的！证据确凿，杜二牛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杜二牛百口莫辩，只晓得大喊冤枉，其余的竟是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众说纷纭，一团乱麻之际，常侍匆匆而来，低声道，“皇上，大理寺少卿来了。”

皇上正心烦着，一挥手：“宣他进来！”

梅昔羽甫一进门便瞧见这一片乱哄哄的景象，又瞥见杜二牛那哭的乱七八糟的脸，心下直觉不妙，却也不好多问，只低眸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皇上看着他，“你来天牢可是有事？”

“微臣听闻吏部侍郎周广越前日猝死，心下怀疑与苏自富有关，便来一探究竟。”

皇上万万没想到除了四皇子之死外，吏部侍郎之死竟也与苏自富有牵连，一时之间只觉怒气横生，压抑着怒意：“你且细细说来。”

“苏自富与周广越素来不和，却去参加了乔迁宴，还曾向周广越敬酒。他当日身上又随身带着那瓶毒药，而周广越几日后猝死在家中，死前情状与毒发之状一般无二。是以微臣怀疑。”

“你的怀疑有道理，只是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了。”皇上沉沉开口，示意梅昔羽去看一边的尸体。

梅昔羽眸光落在苏自富已经僵硬的尸体上，骤然紧缩。

竟然死了？

“是被毒死的。”霍琉玉道。

梅昔羽心念急转，问道：“是什么毒？”

“是西戎人惯使的一种常见毒药，唤作封口砂。”一旁恭候的老御医答道，“这种毒见效极快，服下片刻之后便会七窍流血，无药可救。”

皇上开了口：“梅爱卿，这些个狱卒现在都说是杜二牛杀了他，你怎么看？”

杜二牛泪眼婆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少卿大人，您救救我吧，真的不是小的干的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梅昔羽看这人是见过的，道：“你别慌，且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杜二牛流着泪又将自己被打晕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道：“大人，小的真的不敢杀人啊，还请大人明鉴！”

梅昔羽细细思忖片刻，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事疑点颇多。”

皇上道：“说。”

“其一，杜二牛与贾狱卒虽然过从甚密，但是他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只能说是熟识的同僚，若是说他为了贾狱卒报仇就去杀了犯人的话，未免太过牵强。”

“其二，苏自富犯下滔天大罪，必死无疑，已经是要被执行斩杀的人，杜二牛若再去杀他，未免太过多此一举。”

“其三，御医方才也说了，毒害苏自富所用之毒是西戎毒药，他一个小小狱卒，如何能与西戎有瓜葛？如果说是别人嫁祸于他倒还有几分可信。”

“其四，若真是杜二牛杀了苏自富，完全可以采用更隐晦，更不会惹人怀疑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杀掉，如御医所言，这种药见效奇快，服下后即刻便会暴毙，岂不是很容易让人怀疑到刚给他送完饭菜的杜二牛身上，况且杀完人以后非但没有逃之夭夭，还要提着食盒堂而皇之的走回来，岂不是自寻死路，自投罗网？”

“杜二牛胆小如鼠，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胆子？明显为幕后黑手嫁祸于杜二牛，望陛下明察。”

皇上没说话，只是看着梅昔羽，半晌才道：“依你之见，幕后黑手是何人？”

梅昔羽道：“依微臣愚见，苏自富身为大魏官员，身上却有西戎秘毒，说明他或他身后指使之人与西戎勾结，甚至燕京城中就有西戎细作。”

皇上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

梅昔羽继续道：“或是西戎细作为了不使苏自富供出他们而杀人灭口也未可知。还有一个可能，便是他背后与西戎勾结之人杀人灭口，再嫁祸西戎，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除掉了苏自富这个隐患，还可以压制西戎，可谓是一箭三雕。”

“杀人灭口，栽赃陷害，祸水东引，一石三鸟。”

皇上怒极反笑，“这可真是玩的一出好计谋，是把朕当成傻子耍了吗？！”

霍琉玉轻声道：“父皇息怒，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揪出幕后黑手，审问清楚，斩草除根。”

“传朕的旨意下去，苏自富谋害皇嗣，毒杀朝廷命官，勾结西戎，贪污税银，桩桩件件，罪无可恕。着苏府男子一律斩首，妻女皆没为官奴，家产充公！”

常侍神色一凛：“是！”

“竟敢有乱臣贼子企图惑乱朝纲，动摇国本，若让朕查出是谁，决不轻饶！”皇上起身，“回宫！”

皇上的銮驾渐渐远了。

杜二牛跪在地上，脸上的泪都还没擦干净，整个人都有些呆愣。

皇上竟然就这样轻易的相信他了？

他还以为，还以为……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还以为自己这次一定小命不保了呢。

“起来吧。”一个声音响起。

是梅昔羽。

杜二牛愣怔了片刻，跪在原地，重重地给梅昔羽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少卿大人救命之恩！小的身份卑微，无以为报，他日倘若少卿大人有需要小的之处，小的必当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会子倒挺能说，”梅昔羽把他虚扶起来，“刚才在皇上面前怎么都不知道替自己多分辩几句？”

“小的，小的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事出在自己身上。”杜二牛有点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小的是被吓怕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梅昔羽轻轻的笑了一声。

“其实此事不全在我，皇上心里有数，明白你是无辜的，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小的，小的多谢大人指点……”

“咳咳。”

旁边有人轻咳出声。

梅昔羽转头，便看见霍琉玉站在一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殿下？”梅昔羽有些奇怪，“您怎么还在这儿？”

杜二牛自觉的站远了些。

霍琉玉低声道：“当然是等你了。”

梅昔羽更奇怪了：“等我？”

霍琉玉眼里流出一点笑意：“是啊。”

“少卿大人，能不能赏脸去我府上坐坐？”


第十三章


太子殿下都这样说了，梅昔羽自然是不好推却。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一同往外走，霍琉玉眼神直往梅昔羽身上瞟，眼尖的看见了梅昔羽腰上挂着的青色香囊，脸色微沉，脑子急速旋转起来。

梅昔羽这人除非必须，一般是不喜欢佩戴任何佩饰在身上的。如今却公然挂了只香囊在腰上，除了是别人送的，霍琉玉想不出其他可能。

而且这个别人一定是对他来说比较重要的人，否则他也不会珍而重之的把香囊挂在身上。

但这是谁送的呢？

霍琉玉首先在心里排除了梅夫人和梅乐桐。

这两人一个是惯知道儿子脾性，不会做这种事；一个是出了名的只知道舞刀弄枪，于女红一事上一窍不通。

可那绣工又十分精细，一看便出于女子之手。

难不成是哪个喜欢他的姑娘送的？

霍琉玉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答案。

从小到大，喜欢梅昔羽的姑娘倒是不少，但她们送的东西，梅昔羽是一概不收，不可能做出将姑娘送的香囊挂在腰上这种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霍琉玉咬牙切齿的想。

这个香囊，定是一个梅昔羽喜欢，又喜欢梅昔羽的姑娘送的！

但疑点又来了。

从没见梅昔羽喜欢过什么人，也没见过他和哪个姑娘有过多的接触，怎么突然就有喜欢的人了？

霍琉玉脸色稍缓，这个姑娘，梅昔羽定然不喜欢！

但既然不喜欢，又怎么会把对方送的香囊佩戴在自己身上？

那便只有最后一个可能了。

霍琉玉眉眼沉郁。

一定是梅昔羽的那个未婚妻送的！

说起梅昔羽的未婚妻，那是颜家的嫡出小姐，颜夫人与梅夫人是手帕交，当初同时有孕，于是便指腹为婚，定下了这门亲事。

霍琉玉心里直冒酸水。

对于这个占着梅昔羽未婚妻名头的人，他是既羡慕又嫉妒。

梅昔羽在一旁看他神色忽明忽暗，忍不住问道：“殿下怎么了？”

怎么总是盯着他的腰看？

他腰上是有虫子吗？

“没什么。”霍琉玉硬邦邦的道。

霍琉玉上了马车，梅昔羽没打算与霍琉玉同乘，便要上自己的马车，霍琉玉神色不明道：“为什么不与我同乘？有了未婚妻便如此避讳，要为她守身如玉吗？”

“什么？”梅昔羽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提到什么未婚妻了？”

那个所谓的未婚妻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存在感实在十分低。

若不是霍琉玉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未婚妻这件事。

而且他明明有自己的马车，为什么要和他同乘？

这也不合规矩啊。

“还装，”霍琉玉冷笑，“你腰上的香囊难道不是你未婚妻送的吗？”

梅昔羽皱眉道：“这是我妹妹送的。”

“你妹妹？”霍琉玉不可思议，“她会送你这个？你不会是骗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梅昔羽无奈，“我也不知道乐桐怎么突然就对女红感兴趣了，可能是一时兴起，绣着玩玩罢了。她特地给我绣的，我总不能扔在一边吧，只好就戴上了。”

霍琉玉心里的那股子别别扭扭的感觉终于消失了，他面无表情道：“哦，是这样啊。”

然后拉上了马车帘。

嘴角疯狂上扬。

梅昔羽莫名其妙的站在那儿，只觉得几日不见，霍琉玉又变得奇怪了些。

太子府建在皇宫之外西南方向，与梅府只隔了一条街。这直接导致了梅昔羽去一趟太子府，就有了一种回自己家的感觉。

太子府说不上奢华，但重在意趣。三步一景，十步一阁。雕梁画柱，庭院深回，长廊逶迤，屋宇重重。府中有一处小湖，内有锦鲤百条，湖中心置一八角亭，放有石桌石凳，品茗垂钓，再好不过。

沿路种有许多花花草草，暗香浮动，有蝴蝶翩翩而上，倒使这府邸平添了几分生动活泼。

两人下了马车，一前一后缓步走着。

“我这儿怎么样？”

“殿下的府邸景致秀丽，花木繁盛，自然是好的。”梅昔羽淡声道。

霍琉玉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看两人之间能站两头牛的距离，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底忍住了，只道：“你喜欢吗？”

梅昔羽默了默，心想，这是霍琉玉的府邸，和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说一句喜欢，霍琉玉就把这座府邸拱手奉上吗？

梅昔羽只道：“景色宜人，自然喜欢。”

霍琉玉勾了勾唇，道：“喜欢就常来，府邸建成都两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我这儿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会吃人不成？让你这样避而远之。”

梅昔羽：“殿下说笑了，并非下官不愿意来，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来。”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用说了吧？”霍琉玉嗤道，“你惯会哄人。”

这话带了一丝尾音，几分嗔意，似是猫爪子挠在人心头，不疼，微痒。

还从未有人说过梅昔羽会哄人，梅昔羽觉得有一点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好像是霍琉玉的态度，又或者是话语，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变得带了些……亲昵？

梅昔羽被心底突然冒出来的词惊到了。

“在想什么？”霍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轻声问。

梅昔羽下意识转头，两个人离的极近，这个动作让梅昔羽的唇差点擦过霍琉玉的侧脸，梅昔羽连忙离远了些，道：“没什么。”

霍琉玉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我身上是有脏东西吗，你为什么总是想避开我？”

梅昔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殿下言重了……”

“不与我共乘一辆马车，走路不与我并行，我离你稍微近些你便避之不及，”霍琉玉蹙眉，“你很讨厌我吗？”

“殿下多虑了，下官如此为之只是因为下官与殿下尊卑有别，需要恪守礼仪而已。”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个。”霍琉玉还是皱着眉，“况且我们小时候还同吃同睡，同乘一辆马车，如今只不过年岁长大了些，你便要与我如此生疏了吗？”

“殿下……”

“你还整日里下官，殿下的喊。”霍琉玉看上去有些委屈，“梅乐桐是你妹妹，我也是你弟弟，你唤她乐桐，喊我殿下。你不觉得你是差别对待吗？”

梅昔羽想，这能一样吗？一个亲的，一个表的，一个自己家的，一个别人家的。

况且大臣子弟对太子直呼其名？

只怕他今天喊了，明天便要有言官上奏告武安侯教子无方，不懂规矩了。

梅昔羽觉得霍琉玉年岁虽然长了，实际上还是小孩子心性，现在这状况竟有些争风吃醋的意思了。

他好好与霍琉玉讲道理：“小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自然要遵规守矩，有些事情是不能逾越的，殿下勿怪。”

霍琉玉冷着脸不说话，眉眼微垂，显得有些倔强。

梅昔羽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他已经入宫做太子侍读了，闲来无事便喜欢在宫中御花园内玩耍。有一天他正低头观察一朵花的花蕊与花瓣上的脉络走向，忽的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

梅昔羽回头一看，看到一位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身后跟着嬷嬷宫人，大概是独自在这里玩耍，正好碰上了他。

他不认得她，却模糊的明白她大概是宫中哪位妃嫔贵人所生的公主，于是道：“我叫梅昔羽，是太子侍读，见过公主殿下。”

“太子侍读？”小公主似是有些害怕，“就是我那位很凶的三皇兄身边的人？”

说实在话，梅昔羽并没有觉得霍琉玉很凶，他在自己面前基本上不打人也不骂人，也不怎么发脾气，梅昔羽觉得他的性子其实很好。

他觉得霍琉玉被冤枉了，于是替霍琉玉分辩：“他不凶的，他很好的。”

小公主撇了撇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我听说他把沈祁云哥哥给打伤了。”

梅昔羽在那一刻忽然福至心灵：“你……喜欢沈祁云吗？”

小公主瞪大了眼睛。

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两颊火速飞上两朵红云，羞恼的跺了跺脚：“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红着脸蛋，还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瞪了他一眼，提起裙摆，头一扭，小辫一甩，转身跑了。

“沁阳公主！沁阳公主！您跑慢点！小心摔倒了！”一大堆宫人跟在后面着急忙慌的喊。

梅昔羽心想：明明霍琉玉是这个什么……沁阳公主的兄长，他和旁人打了架，沁阳公主却话里话外都在偏帮其他人。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觉得霍琉玉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和沈祁云打架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他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哥哥和别人打架，那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帮着自己哥哥的。绝不会像这位沁阳公主一样偏心旁人。

他想的出神，不知道霍琉玉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御花园，还问：“表哥，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梅昔羽看着他，问：“殿下，你为什么和沈祁云打架？”

霍琉玉瞪圆了眼：“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打架的？”

“沈祁云告诉我的，而且，刚才有一位沁阳公主也说你打伤了沈祁云。”

霍琉玉轻轻地哼了一声。

“就是我打伤了他，男子汉敢做敢当！”

“你为什么打架？”梅昔羽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你会信我吗？”霍琉玉低声问。

“当然了。”梅昔羽道。

虽然他和沈祁云认识的时间比较长，但他也愿意相信霍琉玉。

“那日骑马，我的马驹不知为何突然失控了，把他撞翻在地。”霍琉玉道，“刚巧我们前一日因为一点小事吵了架，谁也不理谁。所以他就以为我是故意的，还非要去告诉我母后……我不想让我母后知道这件事，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先罚我的。所以我就去拦他，一来二去的就打起来了。”

“那，你受伤了吗？”

霍琉玉委屈道：“当然了，他的拳头落在我身上也是很疼的。”

“可是他们都说我是故意的，还不讲道理出手打人，没有人信我。”霍琉玉眼眶有些红。

“但他们不信就不信吧，”他很快又转头道，“反正我没有错。”

梅昔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他有些可怜。

在宫中，与霍琉玉同龄的玩伴真的很少，除了一个四皇子，还有他，好像就没有别人了。

即使是四皇子，因为学业繁重，能见面的机会也很少。

他的那位亲妹妹还不信他……

霍琉玉依旧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梅昔羽顿了顿，道：“我信你。”

霍琉玉吃惊的抬头望着他。

梅昔羽郑重其事的又重复了一遍：“霍琉玉，我信你。”

霍琉玉的眼眶倏地就又红了。

回忆起往事总是能让人心里发软。

眼前霍琉玉倔强执拗的样子似乎又和小时候重叠了，梅昔羽看了看旁边无人，离他近了一些，低声道：“琉玉……”

他轻轻的哄道：“琉玉，别生气了……”


第十四章


梅昔羽活了十几年，鲜少这样哄劝人，这些话乍一出口还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竟活像是女儿家在撒娇似的。

但开过头之后便好了很多，他拉了拉霍琉玉的衣袖，轻声道：“我并非是刻意疏远你，只是我们现在都长大了，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尊卑不分难免会落人口实……”他看了看霍琉玉依旧低垂着的眉眼，又道，“我虽然明面上称呼你为殿下，可实际上我心里是很亲近你的，你能信我吗？”

似是觉得不够，他又添了一句：“琉玉……”

这一声“琉玉”缠绵又温柔，带了些许急切，简直像是从唇齿间珍重低吟出来的一样。被心上人这样亲密的唤自己的名字，霍琉玉不由得心跳加速，耳朵发烫。生出一种自己就是他心尖尖上的人的错觉，几乎要装不下去了。

但该装还得装，该占的便宜一丝都不能少占。

然后梅昔羽就看见霍琉玉好像是很惆怅的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自是有你的为难之处，你如今是铁了心要与我疏离，我也不勉强你了。”说完竟是作势要走了。

“琉玉！”梅昔羽顿时有些慌，心想这孩子不会是真生气了吧，情急之下一把将人拉回来，顺势抱进怀里。

梅昔羽心想，送佛送到西，哄人哄到底。这孩子从小就爱黏着他，虽说只是表弟，可那亲热劲儿和亲弟弟也没有多大区别。还是要把人劝好了才妥当。

于是他就这样抱着霍琉玉，手还在他背上上下划拉划拉，像是给某种猫科动物顺毛一般，道：“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

霍琉玉正极其自然的把手放在梅昔羽腰上，脸还蹭了蹭他的肩窝，突然听到这一句话，眼睛都亮了，什么心意？难道和他是一样的吗？

便又听到这人说：“在我心里，你和我亲弟弟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我怎么会疏离你呢？”

霍琉玉的心又骤然冷了下来，这人还真是说话大喘气，让人欢喜之后又让人失望！

谁要当他弟弟！

他恨得牙痒痒，忍不住低头咬了梅昔羽一口。

梅昔羽吃痛，正想转头看他，霍琉玉却将脸埋在他脖颈间，声音闷闷的：“阿羽……”

他说：“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梅昔羽听的不明所以，心想他离开做什么，他家都在这里，除了燕京城他还能去哪儿？便满口答应道：“我保证不离开你，放心了吧？”

霍琉玉低低的“嗯”了一声，在梅昔羽看不到的地方勾起唇角，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不远处有小厮正提着水桶经过，看见两人站在长廊上亲密的抱在一起，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那那那那，那是谁？！

他们太子殿下竟然正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太子殿下还笑了？

他觉得自己眼睛一定出了问题，下意识就想去揉眼，手中的水桶“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响声。

梅昔羽被这响声惊醒了，才反应过来两个人现在的姿势是有多亲密，连忙松开了抱着霍琉玉的手，有些尴尬，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这样抱在一起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温暖的怀抱骤然抽离，霍琉玉微微眯了眯眼，朝那个小厮看去。

小厮：……瑟瑟发抖。

他，他是不是打扰了他们太子殿下的好事？否则太子殿下看着他的眼神为何这样，这样吓人，像是要吃人一般。

“怎么这样不小心。”霍琉玉表面淡淡，实则暗地里磨了磨牙。

小厮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跪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的是无心之失，没想打搅您和，和……”他偷眼瞧了梅昔羽一眼，一向不灵光的脑子终于在此刻发挥了点作用，“没想打扰您和少卿大人！求殿下恕罪！”

“罢了，一个小厮而已，又不是故意的，殿下别和他计较了。”梅昔羽开口道，“你下去吧。”

“是！是！”小厮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掂起水桶头也不回的跑了，那样子活像是有鬼在后头撵着他似的，中间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梅昔羽：……

梅昔羽有些想笑：“看来殿下平日里管教下人甚是严厉啊。”

霍琉玉只觉得这难得亲密的机会就这样被这小厮给打扰了，实在可恶的很，但又不想让梅昔羽觉得自己苛待下人，哼道：“有错当然要罚，不过我也并非全然不留情面，鬼知道他为何如此紧张。”

他转身：“走吧。”

长廊曲折，雕纹华丽。这次梅昔羽总算没有离他八尺远了，而是并肩而行：“殿下，苏自富被杀之事，凶手冒充了杜二牛下手，你觉得是用了什么方法？”

霍琉玉道：“能人异士想要杀人总是有许多法子，此次谋杀大约是易容术，必然提前下了很多功夫，连声音也一并模仿的惟妙惟肖，才把狱卒们都瞒过去了。”

梅昔羽道：“此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何人，殿下心里可有数了？”

霍琉玉似笑非笑的道：“我心里有数没用，关键在父皇。”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房前，霍琉玉推门入房，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雕花瑞兽香炉，地上铺了藏蓝描金团花织毯，两侧各有一道山水墨画屏风隔开两边。

梅昔羽有些不解：“殿下府上怎么都不见什么小厮奴婢？”

除了刚才那个小厮，一路走来，竟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霍琉玉含糊道：“哦，我平时不喜欢太多人在身边伺候。”

梅昔羽心想这可奇怪了，原先霍琉玉在宫中整日里也是前呼后拥的，为何如今突然变了性子，又不喜欢别人伺候了？

不过这终究是小事，梅昔羽不打算多问。

在桌案前坐下，霍琉玉给梅昔羽倒了杯茶，正要递到他面前，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声如惊雷，高呼：“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第十五章


这人进来的突然，霍琉玉手一抖，差点把茶盏砸了，梅昔羽心道这可是滚烫的热水，溅在手上便不好了，眼疾手快按住茶盏，修长的指从霍琉玉手上轻轻拂过，将茶盏稳稳的放在了桌上。

霍琉玉动了动指尖，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梅昔羽手指温热的触感。

再抬眼看门边人时，心里升起一股火气。

他与梅昔羽好不容易独处一室，他为此还提前遣散了府中的小厮侍卫，让他们今日没事儿少出来转悠，免得扰了他与梅昔羽说话。

结果凳子还没坐热，这憨脑子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真真是没眼色。

梅昔羽看了这高大汉子一眼，倒发现这人是认得的。

宋大刀，原名宋翠花，祖籍谭州，据说五岁能顶缸，七岁能扛猪，十一岁便能上山打老虎。以力大无穷闻名于谭州，前年梅昔羽随霍琉玉微服去谭州办公事，碰巧见这人在街头卖艺，一把百余斤的大刀耍的虎虎生威，出神入化，引来周围一片喝彩。

当时霍琉玉便生出了把这人收入麾下的想法，将人叫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宋大刀见两人年纪虽轻，却一身贵气，便知道这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抱拳道：“小人宋翠花！”

霍琉玉嘴角抽了抽。

却也没说什么，只道：“你武艺高强，刀法精妙奇绝，若在这乡野间白白辱没了亦是可惜。我乃当今太子殿下，你可愿入我麾下，为我效力？”

若是旁人大概已经是欣喜若狂了，但宋大刀是个心思憨厚的，直接道：“这恐怕不行，小人家中还有老父亲需要伺候呢。”

原来他母亲在他出生之时便过世了，现在家中只有一个八旬老父亲。他上头还有两个兄长，都是给人做长工营生的，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于是赡养老父亲的担子就全都落到了他头上。他就靠街头卖艺赚些银子，补贴家用。

霍琉玉觉得他是个傻的，跟着自己什么银子赚不到。便道：“你父亲日常的一切吃穿用度本殿下都包了，再另赐黄金百两，如此你可放心了？”

宋大刀吭哧吭哧了半天，道：“小人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小人自知武艺不精，黄金百两亦是无福消受，小人若跟随了殿下，只求殿下能够允许小人带上老父亲，随便寻个住处安顿下来便好。”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放心自己老父亲，恐怕自己不在，他受了委屈。

霍琉玉道：“你既然一片孝心，本殿下如何能不成全，允了！”

这人后来便跟随着他们回京，路上霍琉玉问他一个大男人为何要取个女子的名字，他道：“小人上头有两个哥哥，到了小人这一胎，母亲打心眼里希望是个闺女，便提前就取了个宋翠花的名字。后来小人刚落地母亲就没了，父亲伤心，不想改了母亲起的名字，就说贱名好养活，小人就一直叫翠花了。”

霍琉玉沉吟片刻，淡淡道：“你父母倒是很恩爱。”

宋大刀“嘿嘿”笑了两声。

霍琉玉又道：“不过翠花这个名字在太子府里终究叫起来不方便，本殿下见你一把大刀耍的极好，平日里便唤你大刀，如何？”

宋大刀高兴道：“多谢殿下赐名！”

如今宋大刀和老父亲就住在太子府里，他力大无比，刀法也狠厉，平日里保护霍琉玉绰绰有余，只不过有时候太过大大咧咧，憨头憨脑了。

就比如此刻。

太子殿下与心上人私会被打扰，心情不虞，微微向后坐，靠在了椅背上，懒散矜贵，眉眼冷冽：“宋大刀，你最好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

宋大刀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殿下，对不住啊，我是真不知道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你刚才说有大事发生，”梅昔羽问，“出什么事了？”

“朝中无故死了四名要员，”宋大刀看了一眼霍琉玉，小心翼翼道，“其中有三个，都是殿下的人。”

他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使人心神剧震。霍琉玉瞬间坐直了身子，目光如淬了冰一般：“都有谁？”

“都察院御史倪举，雍州刺史武峰明，京兆尹左新奉，”宋大刀道，“还有一位，是肃国公府嫡次子，如今的左散骑常侍，颜穆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外乎此。

霍琉玉脸色凝重起来，咬牙道：“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四个人都正在醉月楼喝花酒呢，周围还陪着一干艺妓歌女。”宋大刀皱了皱眉，“然后一阵阴风刮过，厢房里的灯都被吹灭了。歌女们手忙脚乱把灯重新点上的时候就见四个人都瘫在了地上，血流的不多，皆是割喉而死，一刀致命，很是干净利落，倒像是惯犯。”

简直荒唐。

霍琉玉揉了揉眉心。

苏自富一案的幕后黑手尚且没有找到，此刻又捅出来了新案子。几名朝中大员惨死，并且是一锅端，行事如此大胆，又没有找到真凶，不知道京中的百姓还要如何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最关键的是，这几名官员都是与他私下里有往来的，莫非凶手此举意在挑衅他？

那可真是自寻死路。

梅昔羽的眉眼也沉了下来，方才还算温柔的眼神此刻犹如淬了寒冰一般冷冽锐利。

他轻扣茶盏，嗓音冷冷。

“太子殿下，看来我们接下来有的忙了。”


第十六章


皇宫，御书房内。

龙案上堆了一大堆待批阅的奏折，皇上坐在龙椅里，闭目养神。他的身形依然高大，却显出一点瘦削与倦意来。

年逾七十古来稀，他如今虽才已过不惑之年，身体状况也渐渐开始走下坡路了。许是年轻时四处征战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的缘故，如今他虽能够勉强称上一句龙马精神，但在繁忙的朝政之下到底是有些力不从心。

身后身着锦绣宫装的女子正轻轻缓缓的为他按摩捏肩，纤纤玉指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轻柔按捏，格外赏心悦目。

那染了蔻丹的指甲鲜红，如同刚从伤口中流出的热血，映衬得那娇媚的眉眼更加惑人心神。

美人巧笑倩兮的开口问：“陛下这几日是怎么了，神情恹恹，眼下也是青黑的，可是朝政繁忙，过于劳累的缘故？”

皇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角的细纹昭示着他深深的疲惫：“皇贵妃一向善解人意，不妨猜一猜朕是为何事烦心啊？”

皇贵妃思考片刻，道：“可是倪举几人无故被刺杀的事？”

“连你都听说了。”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这几日不断有言官上来奏折，要求彻查此事。朕也着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被刺杀了呢？况且凶手手法老练，行动迅速，竟无一人看到凶手的脸，着实难办。”

“莫非他们私下里招惹了什么仇家？”皇贵妃轻蹙烟眉，“所以来报复寻仇？”

“你聪明伶俐，朕是知道的。”皇上道，“但此事不像是寻仇，倒更像是专门的死士所为。你再替朕想想，会有谁如此心狠手辣，专门动用死士去杀几个官员呢？”

皇贵妃娇笑道：“臣妾愚钝，实在想不出来其中关窍，陛下恕罪啊。”

皇上转头，凌厉的眼神缓缓凝在皇贵妃身上：“你说，会不会是西昭细作与大魏官员勾结所为呢？”

四下里忽然就寂静了下来，空气仿佛忽然冻结，落针可闻。

皇贵妃心头一紧，手心里渗出了些汗，面上却丝毫不露破绽，不动声色道：“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臣妾一向笨嘴拙舌，哪里称得上聪明伶俐四个字？”又娇嗔道，“何况陛下是一国之君，官员被刺杀是家国大事，臣妾一个深宫女子又能有什么见解呢？朝政之事上臣妾是断断不敢妄言的，免得那些言官又说后宫干政，臣妾狐媚惑主呢。”

皇上伸手摩挲她娇嫩的下巴，眼神晦暗不明，忽然道：“你舅舅明不白的死在了大牢里，朕又下旨查抄了苏府，你可怨朕？”

皇贵妃眸色微敛，脸上现出一丝伤神来：“臣妾不知舅舅为何要一时糊涂去贪污税银，数额又如此巨大。可舅舅素日里对臣妾很好，他如今惨死牢狱之中，臣妾实在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忽然咬了咬唇，盈盈跪下：“陛下是天子，天子之意岂能轻易转圜。臣妾自知舅舅犯下大错，苏府众人所受责罚皆是理所应当，臣妾不敢求陛下改变心意，收回旨意。但臣妾舅舅死的蹊跷，臣妾斗胆恳求陛下看在舅舅昔日悉心侍奉君侧的份儿上，能够查明原委，揪出凶手，也好让舅舅死个明白，得以在九泉之下安息。”她的声音又黯然了下来，“也算是臣妾这个做外甥女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皇帝不语，只定定的凝视着她。

皇贵妃进宫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够一个深宫女子容颜衰败，褪尽颜色。但皇贵妃却是个特例，岁月的流逝非但没有使她憔悴黯淡，反而令其出落的更加艳光四射，韵味十足。如一块玲珑宝石，在精雕细琢下更显出璀璨光华来，明艳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刚入宫时便因为美艳的容貌而崭露头角，成为那一批秀女中最扎眼的一个。他平时在宫里看多了素雅寡淡的女子，此时突然出来一个仿佛带刺玫瑰一样的女人，不免提起几分兴趣。又因着苏自富的缘故，更是宠爱她。她的位分也晋的很快，未侍寝时便已经是贵人，生下皇子之后破格晋妃，再到贵妃，一直到今日的皇贵妃，位同副后，可谓是宠冠六宫。

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后宫其他的女子未免怨怼，因为此事太后也曾经多次警醒过他，要他不可偏宠，不可专宠，要时刻警醒颜秋晚勿要恃宠而骄，祸乱后宫。

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因为他非常清楚，颜秋晚是个什么性子，她柔柔弱弱，娇娇怯怯，从不多生事端。尊敬太后，礼待皇后，更是尽心侍奉圣上。她几乎是如此完美，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点错处。有时甚至被别的嫔妃刁难了，也只会忍气吞声，从来不会向他告状。

实在是一个如菟丝花一样毫无攻击力与威胁性的女子。

很难想象，一个生的如此千娇百媚光彩照人的女人，却没有同样娇纵蛮横、跋扈张扬的个性，反而像是无辜的白兔，永远楚楚可怜，乖巧温驯。

若说她与苏自富相互勾结，皇上潜意识里是不愿意去相信的。

况且也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去证明什么。

他不想去凭空怀疑自己的枕边人，还是一个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

皇上又去细细打量地上跪着的女人。

她一向明艳的面容此时蒙上了一层愁绪，身量柔弱，声音却清澈坚定，不见一丝犹豫，倒也真真是心心念念为舅舅讨要说法的弱女子模样了。皇上沉吟良久，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起来吧，朕答应你。”

“地上那么凉，小心跪伤了膝盖。”

“谢陛下……”皇贵妃握住皇上的手起身，发间的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身量纤纤，更衬得人貌美可怜。

皇上手臂微微用力，眼神略略示意，她便知会其意，柔若无骨的搂住了皇上的脖子，顺势坐在大腿上，媚眼如丝，吐气如兰：“陛下有些日子没来臣妾宫中了，是不是想臣妾了？”

眼神里似乎还有些得意。

皇上又觉得自己对她的评价还是有偏差，这女人有时像兔子，有时却狡猾的像只狐狸，眉眼灵动，处处勾动着猎人的心弦。

只是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是猎物还是猎人了。

他有些自嘲的低头笑了笑。

“这些日子国务繁忙，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刮了刮她的鼻子，“不去你宫中，实在是因为不得空。况且别的嫔妃宫中朕也没去，你在这里平白吃什么醋？真是越发刁滑了。”

“陛下抽不出空来，嫔妾何尝不知道。说这话其实也并非吃醋，只是看陛下这些天总是愁眉不展，想怄皇上笑一笑罢了。”皇贵妃替皇上抚平有些褶皱的衣领，又道，“琉恩这些日子学业上越发精进了，前些日子还跟教书先生讨论资治通鉴上的典故，陛下觉得可好？”

“琉恩这孩子一向聪敏机慧，”皇上笑道，“他到底是朕的长子，温厚懂事，尊师重道，是个可教之才。”

“陛下器重琉恩，琉恩也挂念着陛下呢。”皇贵妃又替皇上捏了捏肩，“他这些日子想着陛下劳累，想来给陛下送些补汤。但是臣妾说陛下不得空，还说送汤是小女儿家的心思，他一个男子干这事不合适，经常把他拒之门外。他这些日子可跟臣妾呕气呢，还说臣妾不让他见您，埋怨臣妾。陛下可得好好替臣妾说教说教他。”

“这便是你的不是了。”皇上故意板起脸，“他想要来，你便让他来。批奏折是国事，皇嗣同时也是国事。怎么能够厚此薄彼，如此不上心呢？”

皇贵妃赔笑讨饶道：“行行行，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知错了。陛下与琉恩父子情深，如此看来，臣妾竟成了个多余的了。”

“都是当母妃的人了，还是如此爱呷醋。”皇上有些宠溺又有些无奈的笑她。

“哦，对了，”皇贵妃道，“前些日子臣妾去皇后宫中探望皇后，皇后这些日子缠绵病榻，每天吃的药都多的能开药房了，臣妾实在担心，特地请了太医院的钟太医去给她瞧。”

“皇后？”皇上皱了皱眉，“朕倒是有些日子没去看她了，她得了什么病？”

“大约是咳疾吧，”皇贵妃说，“近日里天气干燥，她总是咳嗽，脸色也是苍白憔悴，不见血色。臣妾心里担忧，特地命太医院做了玉梨膏送去，如今想来应已大好。”

“她底子弱，哪有那么容易好，”皇上的面色沉下来，“你以后也少去她宫中，让她自己安心在那里养病，免得再染了旁人。”

“皇后乃六宫之主，”皇贵妃低声道，“如今凤体抱恙，臣妾更应该去探望她，皇上无需担忧，臣妾必定会尽力侍奉娘娘，使她凤体康泰的。”

“你倒是一向贤良淑德，”皇上笑了笑，“这些年来，皇后身子一直不大好，这协理六宫的大权朕一直交在你手上。你也算是办的很好了，没让朕失望。”


第十七章


“臣妾今日所有都是皇上所赐，臣妾怎能不尽心尽力为皇上效力呢？前朝后宫紧密相连，后宫和乐安泰，皇上才能够把心思放在处理政事上啊。”皇贵妃眸中带了点笑意，“况且臣妾所忙的只是女人家的事情，皇帝才是真正忧心国家大事的明君。臣妾所做的这些事情，比起皇上来，只不过是万中之一，微不足道罢了。皇上若再夸奖，臣妾才是真真要无地自容了。”

皇上神色微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谢谢你，秋晚。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宫里又添多少新人，还是你最得朕心。”

“陛下要是说谢可就显得生分了。”皇贵妃认真道，“臣妾与陛下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怎能不事事为陛下考虑周全呢？”

又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早早的便出了宫，建了太子府。他若留在宫中还能时常见到皇后，如今他出宫了，皇后想念儿子都不能时常见到，实在是有些不妥。”

“他要出宫，朕何尝愿意？但他从小便是个执拗的性子，非说要自己出去历练历练，朕又不好阻拦。”皇上摇了摇头，“这小子是长得越大了，也是越不好管教了。”

“太子殿下是个有主见的，能成大事呢，”皇贵妃劝慰道，“臣妾听闻前几天太子殿下还与几位朝臣在议论国家大事。言语之间很是忧心国政，陛下有太子分忧定能少些负担。”

“你说什么？他与大臣谈论国政？”皇上皱了皱眉，又道，“找些时间得让他过来一趟，自古以来便没有皇帝在位，臣子便与太子如此亲厚的惯例。他对国事如此上心，不免有勾结党羽的嫌疑，需要好好敲打，让他注意一下了。”

“陛下这是何意？”皇贵妃有些不解的问道，“太子殿下是陛下钦定的未来国君，能主动替陛下分担政务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朕还健在，暂时不需要他来分担政务！”

“臣妾失言。”皇贵妃有些惶恐的低下头，“臣妾没有这个意思。陛下龙精虎猛，自然是不需要他人干涉朝政的。”

皇上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这样害怕做什么？我知道你是没有这个意思的，只是琉玉这孩子，有时候做事未免有失分寸。就比如任命大理寺少卿一事，上一任大理寺少卿告老还乡，有多少人盯着这个肥差，却偏偏被他力排众议，定下了梅昔羽。这孩子的确聪明，但毕竟年纪太轻也没有什么经验，又是琉玉的表兄，如此一来，有些大臣颇有异议，纷纷议论太子有任人唯亲之嫌。譬如此类，许多时候做的过分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真该好好教导教导他。”

“太子殿下毕竟年纪还小，有的时候做错事也是有的。陛下多指点他不就好了，何必动如此大的怒气。”皇贵妃轻抚他胸口为他顺气。

“只是那梅昔羽年纪虽轻，做事也算是雷厉风行，睿智敏捷，上任没多久，便连破了几桩大案。朕默许这件事也是意在卖武安侯一个人情，他为大魏戍守边关，打下许多胜仗，官职已是升到不能再升了，朕只好升他儿子的官职。他人谈论起来，总不至于议论朕苛待了国家良将。”

两人正说着话，贴身太监忽然趋步前来，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与大皇子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瞧瞧，这不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可见背后是不能说人的。”皇贵妃笑了，款款起身道：“那臣妾就先告退了。”言罢轻移莲步，从偏门出去了。

“传他们进来吧。”皇上的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淡淡道。

“是。”

门上珠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霍琉玉在前，霍琉恩在后，一同向皇上行跪拜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你们两个都起来。”皇上道，“都坐着，朕与你们说说话。”

两个人都坐在了太监送来的圆凳上。霍琉恩比霍琉玉年长几岁，今日穿了一件圆领右衽竹青长袍，头戴玉冠，肤色微黑，身姿清瘦挺拔，眉目疏朗俊秀，虽不及霍琉玉精致英气，却也独有一种文人墨客的清雅气质。

他幼时胎里不足，常常生病，皇帝牵挂，有时亲自照料，感情颇深，又通晓诗书，举止得宜，皇帝也一向看重他。

“你们兄弟两人倒是心有灵犀，今日赶巧一起来了。”皇帝道，“可是有什么要事禀报？”

“父皇，”霍琉恩拱了拱手，“您前些日子派遣儿臣去湘州巡查，当地知府奏报，境内多山少水，匪患猖獗，奸淫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尤其乌怒山一带山高而险，地势崎岖，石窟众多，易守难攻，官府屡屡战败而归。当地因着匪患已是民不聊生，百姓又纷纷拖家带口，迁居他乡。长此以往，恐匪患坐大，后患无穷。”

“你所说的事，湘州巡抚呈上来的奏折也提到了。”皇上沉思片刻，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霍琉玉，“琉玉，你有何见解？”

霍琉玉抬眸，神色认真：“湘州位置偏远，山水险恶，当地自古以来便是恶匪刁民，是非不断。儿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正如大哥所言，当地地势险要，也只有长居此处的山民才能熟知地势线路。若想一举剿灭山匪，不如先赢得当地百姓支持，摸清地形与匪寇人数，分布，队伍编制。而后集中兵力，缩小包围圈，逐一歼灭。为绝后患，还应该提前烧毁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便于清缴大本营。拔出萝卜带出泥，匪寇之间牵连不断，只要撕开了一个口子，剩下的也就轻而易举，迎刃而解了。”

皇上垂眸不语，像是在思考，霍琉恩却开了口，嗓音含笑：“父皇，儿臣觉得三弟所言十分有理，可以一试。”

“儿臣一点拙见，尚且不够成熟。”霍琉玉道，“具体如何行事还是由父皇定夺吧。”

“琉恩，”皇上道，“此事事不宜迟，你立即带兵去湘州，琉玉所言可以借鉴，你自己也要因地制宜，谨慎行事。”

“是，”霍琉恩低眸恭谨道，又朝霍琉玉笑了一笑，“三弟机敏，愚兄叹服。”

“大哥又来打趣我了。”霍琉玉回道，“大哥自小便比我读书好，我能想到的，大哥必定也想到了，又哪里能称得上机敏呢。湘州山路崎岖，大哥此去千万小心，多多保重。”

“行了，你下去准备着吧，”皇上道，“谨记朕说的话，必可事半功倍。”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皇上问，“你来又是有什么事？”

显然指的是霍琉玉。

霍琉玉独自面对皇上时，便显出一点父子之间的亲近来：“儿臣想念父皇母后的紧，看今日天气大好，特地进宫看望。小厨房里做了一道醉蟹，儿臣尝着还算新鲜，特地又带了父皇最爱的屠苏酒来，想让父皇也尝尝。”又命太监将东西收好，“儿臣身在宫外，却无时无刻不记挂着父皇呢。”

皇上的脸色略微和缓了下来：“你倒是有心，只是你今日进宫，恐怕不只是为了送些吃食来的吧？”

“父皇属实是冤枉儿臣了。”霍琉玉颇有些无辜的道，“在儿臣心中，没有什么比父皇母后康乐更重要，其他事实在不值得在意，又怎么值得向父皇提及呢？”

“你倒是乖觉。”皇上道，“你没什么要告诉朕的，朕却是要问问你，听说你私下里与朝臣议论国事，议论的是什么国事？”

“国事？”霍琉玉有些讶然的笑起来，“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父皇言重了。”

“你且说来！”

霍琉玉神色无奈：“儿臣不知道父皇是听了谁的话，不过父皇是知道的，儿臣一向喜欢收集玉雕，碰巧听说柳御史在古玩街新得了一组十二生肖云纹血雕，乃上古流传，十分罕见。儿臣与他几番讨价还价商议不下，又特地请了沈议郎议价，这才从他手中讨要过来。沈议郎嫡女出嫁，为表谢意，儿臣还送了一对大雁去，以示贺喜。”顿了顿，“若问儿臣近日与哪些朝臣接触，倒也只有沈议郎宴请宾客时的那些大臣了，若非要被有心之人说成是议论国事，儿臣也无可奈何。只期盼着父皇能信得过儿臣，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霍琉玉一向是脸上带笑的，此时面上却微微显出了冷意，显然是对皇上的怀疑生出了些不满。

他脸上的情绪皇上也看出来了，心里叹气。并非他有意怀疑他这个儿子，实在是需要防患于未然，免得自己步了先帝的后尘。

“原来是这样。”皇上道，“朕并非刻意疑心，只是有些事朕不得不告诫你，不要越俎代庖，过了界限。”

“儿臣知晓了。”

“你母后病了，你不常进宫，去看看你母后吧。”

“儿臣告退。”霍琉玉淡淡道。

出了宫门，一旁的钱裴小心翼翼道：“殿下瞧着不大高兴，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霍琉玉淡淡道。

脚步踏在雕花地砖上，不曾停歇，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刚进御书房他就察觉到了，空气中除了父皇常用的龙涎香外，还有着另外一股清幽婉转的香味，昭示着他们去之前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闭了闭眼。

那是皇贵妃惯用的乌沉香。


第十八章


晨光熹微，一辆马车出现在城门口，便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倒不是因为这辆马车有多金雕玉刻华丽富贵，而是这辆车上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货物，大多是百姓们没见过的东西，并没有刻意包装，而是高高的一摞堆在车厢里，将马车的后沿压得微微弯曲。

马车走过，在路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车前赶马的少年车夫大概十六七岁，戴着顶乌顶小帽，穿着件短褂子，皮肤黑里透红。被这么多道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居然也毫不露怯，目不斜视，手里的马鞭始终拿的稳稳，不见一丝慌神的模样。

众人还在疑惑这辆马车进城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却忽然听到一阵狂吠，眼看着一团白影钻进了马车底下，刚刚还走的好好的马车被这巨型犬撞得一个侧翻便倒在了地上，满满当当的货物“哗啦”一声七零八落地散了满地，那小车夫也猝不及防地摔倒在了地上，那白犬则被马车压在了底下，只蹬了几下腿便一命呜呼，断了气。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周围的行人一时间都愣在了那里，片刻之后便像热油滴进水里一般炸开了锅。

“这狗不是那位谢公子的吗？如今被轧死了，可少不得一番事端。”

“这小车夫如今招惹了贵人，难免要吃一番苦头啊。”

“谢公子对这狗喜爱至极，这小车夫可要遭殃了。”

百姓们说话这一会儿，小车夫大约是摔得狠了，在那儿哎哟哎哟的叫唤，趴在地上半天都没能起来。有个小伙子看不过眼，上前去把小车夫搀扶起来：“小弟弟莫怕，难不成这年头狗还能比人金贵？！”

围观人群一时沉默。

没人吱声，但人们心里都明白，若真是那谢通谢公子的狗，当真是比人还金贵万分。

你若问谢通是谁？那位可是当今明安王府唯一的世子，尊贵无比，自从当年明安王与明安王妃双双战死沙场后，他便无人管制，再加上当今太后疼惜溺爱，整日里饮酒作诗风花雪月，流连于烟花之地，可谓是荒唐无稽贪玩无比，乃是当今京城第一纨绔子弟。

这小霸王若是知道自己的狗死了，可不得大闹一场？

照此看来，那小车夫也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这厢狗刚断气，那边便有小厮高声叫喊：“是谁家的马车撞了我们世子的狗？”

原本热闹喧哗的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围观的人群自动为谢通让出一条道来。

谢通很明显刚从酒楼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曾消退的酒气，裹着满身的绫罗绸缎，走路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乍一看见地上白狗的尸体，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指着那小车夫，满脸的愤怒：“你他妈是谁家的车夫，长不长眼睛？连本世子的狗也敢轧，活的不耐烦了！信不信本世子宰了你！”

嘴里骂着犹觉得不解恨，又一脚踹到那小马夫身上，骂骂咧咧：“报上名来！看小爷不打死你！”

那小马夫被踹得“哎呦”一声惨叫出来，哼哼唧唧道：“小人，小人是肃国公远亲家的小厮，给肃国公送特产的！”

“肃国公？”谢通冷笑一声，“放你娘的屁！你这一身衣裳破烂穷酸，比我家最低等的小厮还要不如，怎会是肃国公远亲家的人？难不成你主人家拜访亲戚也不愿给小厮一套好衣裳穿吗？你定是害怕赔偿，才在这说谎！什么都别说了，赔本世子的狗来！若是不能让本世子满意，当心你这条贱命！”

那小厮又惊又惧，呜呜咽咽：“小人，小人没有说谎！公子若是要让小人赔您的狗，还请说出一个数来，小人好作赔。”

谢通冷笑：“本世子今日发善心，不要你那么多银钱，只要你赔五百两吧！”

“五百两？！”一旁围观的群众已然骚动起来，居然如此狮子大开口，瞧着这狗又不是什么名贵的物种，这着实是有讹人的嫌疑了。

那小厮被这巨大的数字吓得脸都白了，又哭哭啼啼道：“五百两小人着实是没有呀，公子饶过小人一条贱命吧，小人愿当牛做马为您卖命，只求您高抬贵手，小人实在赔不起啊！”

“本世子这狗，是太后赏赐的！”谢通冷哼一声，“太后赏赐，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你倒好，本世子养了没多久，就被你就给轧死了。你说说，你该当何罪！”

那小厮本就惶恐，一听说太后的名号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明白过来自己是得罪了贵人，只知道一味地磕头求饶，希望这位公子能够放过自己。没磕几下，头上便已见了血。与惨白的脸色相映衬，显得可怜极了。

有围观者看的不忍心，替他说情：“这小厮也怪可怜的，世子放他一马吧。”

“是啊是啊，一条狗而已，虽然金贵，到底只是个畜生，世子何必与一个小厮斤斤计较呢？”

那小厮还在泪流满面的讨饶，谢通却朝着那说话的几个人把眼一瞪，满脸横肉：“你们说的倒是轻巧，要不然你们把这钱给我付了？”

那几个人很快噤声，不说话了。

谢通又将眼神转向那小厮，眼珠子一动，突然道：“这样吧，若想要本世子饶了你也不是不行，本世子的狗死了，你就当一回本世子的狗，驮着本世子从街南爬到街北，嘴里再学着狗叫，本世子就饶你一命，如何？”

那小厮听了这话，一脸菜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群中有人哗然道：“这也太羞辱人了些！”

这里是城西商贩一条街，对面就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云楼，客来客往，人流如云，这吵吵嚷嚷的一会儿已经聚起了一大堆人。

醉云楼的酒肆里，隐约能听见里面管弦琴声，悠扬悦耳。琴弦拨动的《暮春》缓缓流淌过雅室，遮住了窗外的春光。有人坐着饮茶，琴弦因着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响拨错了一个音，仿佛美玉落下划痕，突兀而遗憾。

有人疑惑开口：“底下闹嚷嚷的，出什么事了？”

纱帘被扇柄掀起一角，茶盏玲珑，竟不及捧茶的手指修长如玉。

“是谢通，又在仗势欺人了。”

沈祁云听见谢通的名字，整个人都不好了，怒而拍桌：“这厮实在是嚣张！”

梅昔羽抬头：“他怎么招惹你了？”

“呸，他就是个色胚，恶棍！前几天在北湖游船时还趁我不在调戏我家小妹，被我揍了一顿，现在明显又在欺负那个小厮！”

“沈公子不必动怒，恶人自有恶人磨，”一旁温柔笑着的白衣公子朝抚琴女打了个手势，琴声戛然而止。“那小厮说他是为肃国公送特产的，想来也并非说谎，如今这小厮被谢通如此羞辱，岂不是也打了肃国公的脸？肃国公又岂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不会让谢通有什么好果子吃。”

“林嘉慕，你可真是聪慧！”沈祁云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亮，非常赞成的拍了拍他的肩。

林嘉慕穿着一件白色的广袖宽袍，衣袍在窗边吹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越发显得身姿清瘦。青丝以银底蓝玉冠束起，长眉细眼，温润如玉，柔声道：“沈兄谬赞。”

梅昔羽松开执扇的手，纱帘柔顺垂下。眉眼里显出一点淡漠来。

“昔羽哥，你不去管管吗？”沈祁云奇怪道。

“我为何要管？”梅昔羽道。

“见死不救，这实在不符合你的作风啊。”沈祁云用一只手抵着下巴，盯着他道。

“这里闹得这样大，人多口杂，消息传的又快，肃国公府怕是不一会儿便会来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趟这滩浑水？”梅昔羽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况且，确实是那小厮理亏在先，压死了谢通的狗。”

“可那谢通摆明了不依不饶，要刁难他啊！”沈祁云急道。

“忍一时之辱，谢通出了气也就把这人抛在脑子后面了。我若是真要管，驳了谢通的面子，纵然救得他一时，谢通也要记恨上这小厮。”梅昔羽垂眸，“那小厮无依无靠，身份又低微，被谢通盯上才真是生不如死。”

沈祁云恍然大悟，去揽他的肩：“昔羽哥，你真聪明，考虑周详！”

梅昔羽无语片刻，低头喝茶。

肃国公府。

正值草长莺飞时节，风恬日暖，烟雨秀丽，京城在春光乍泄中微醺，连空气中都带着甜丝丝的醉意。

白墙黛瓦的大宅院，朱红石柱，雕花栏杆，刚刚下了一场雨，青石板被冲刷的如同碧玉一般清润。漏花窗旁高高翘起的檐角下，正有人拿了蜜饯，细细的掰成小块喂猫。

那猫浑身脏兮兮的，活像是臭水沟里滚了一圈，一身白毛都炸起来，一边低头用粉舌去卷那小小的蜜饯，一边拿滚圆的的蓝眼紧紧盯着投食的人，好似准备着稍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立马逃走似的。好在喂它的人极为温柔细心，骨节分明的指动作极轻，并未表现出丝毫不耐烦来。

“阿随哥！阿随哥！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斜地里突然刺出来一道声音，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那白猫被吓得一个激灵，背一弓，跳上墙头，一溜烟儿的跑了。

在庭院内大声喧哗的少年郎还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着一身翠绿的长袍，腰佩香球，手拿折扇，瞳仁清亮，唇红齿白，花蝴蝶似的飞奔而来，堪堪停在人前，带起一阵香风，“出事了！阿随哥！”


第十九章


装着蜜饯的白玉碟子被随手扔到石桌上，喂猫的年轻公子眼神微沉，漫不经心的抬眼看去。

那是一张极明艳的脸，一双眼睛形状温柔，眼尾微微上扬，如秋水照影一般潋滟多情，撩人心动。唇瓣薄红，即使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微微勾起时便显出浓烈的风流韵味来。

然而这明艳张扬的相貌此时带了三分冰霜：“你把我的猫吓跑了。”

“啊，对不住，”颜乐嘉有些尴尬道，“我并非有意的。”

颜随偏头，眸光散漫：“你有事？”

颜乐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拍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好大一会儿才抛出来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送特产给你们家的小厮被那个谢通给欺负了！”

沈祁云强忍着好奇心坐在那儿喝了一会儿茶，就忍不住急哄哄的挑开纱帘看下面的情况，忽然惊呼道：“昔羽哥，你说的真准，肃国公府来人了！”

林嘉慕也起身走到窗前看下面的情景。

那小厮正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一边站着如同恶霸一般的谢通，嘴里仍是在不干不净的骂着。

街道上拥拥挤挤的人群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安静了下来，让出来了一条路。适逢春日，柳色如新，一城融融春色里，有人艳骨英姿，踏着懒倦春景而来。

颜随一身暗红斜襟长袍，下摆处绣了大片大片的银色蝴蝶，栩栩如生，翩然欲飞。这般挑人的颜色本十分不好驾驭，却因为他夺目抢眼的面容而近乎相得益彰的和谐起来。此刻骨节分明的右手正把玩着一只暗青香袋，里头叮咚作响。

此时漂亮的眉目有些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痛哭的小厮，长睫微扬：“谢公子这是何意？”

谢通眼睛都看直了，一时呆呆的，竟没能说出话来。

沈祁云扒着窗子，低声惊讶道：“是颜随啊！”

林嘉慕也有些意外：“竟然是他来了？”

梅昔羽轻轻皱眉：“谁？”

“颜随啊，昔羽哥！”沈祁云道，“哦，你对他可能不太熟悉，他是我和嘉慕在文昌馆的同窗。”

梅昔羽懒懒的往窗下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颜穆甫可是他兄长？”

“是他嫡兄。”林嘉慕道，“肃国公的夫人是出了名的凶悍霸道，是以肃国公成亲这么多年都没有纳过妾，更遑论什么私生子。”

“但他是个例外。”沈祁云接道，“听说肃国公昔年里有一次去南方游玩时，与一位富商家的小姐有过一夜露水情缘，而后肃国公回京之后便忘记了这茬儿。后来不知怎么的，过了几年肃国公的一位友人去南方的花楼里喝酒，竟然碰见了与肃国公长相神似的颜随和他已经成了妓女的娘亲。”

“回去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肃国公。肃国公念在颜随是他亲生骨肉，不忍流落在外。派人把他接回了京城，就住在国公府。只可惜他那位娘亲福薄，也不知怎的，听说没能到京城就病死在了路上。”

沈祁云叹道：“颜随除了出身不够光彩，相貌才情在整个文昌馆都是一等一的出众，都察院御史倪举死了，上面基本内定他就是下一任佥都御史。他娘亲也是可惜了，若能活到现在，儿子如此优秀，日子总也好过些。”

“原来如此，”梅昔羽低眸道，“略有耳闻。”

“哦，对了。”沈祁云的目光突然促狭起来，“昔羽哥，他还是你未来大舅哥呢！”

梅昔羽赏了他一个眼神：“闭嘴。”

沈祁云被梅昔羽斥了也不恼，眼底反而带了些笑意，又把头扭过去，看窗底下的风景了。

底下谢通被颜随狠狠惊艳了一把，目光呆滞，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还是他旁边跟着的小厮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公子！”

谢通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啊”了几声：“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是这小厮刚来京城，什么也不懂，撞死了我的狗，我正打算让他赔呢！”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色眯眯的笑了起来：“这位颜公子可是要替他赔？”

“这小厮是我远方姨母派来送特产的，”颜随目光凉凉，“初到京城不太懂事，冲撞了谢公子的狗。谢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开个价出来，我替他赔。”

“这个嘛……”谢通脸上现出些为难的神情来，“这狗原是太后赏赐我的，我一向十分喜爱，平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简直要把它宠上天去，如今乍然被撞死，价钱还是其次，关键是我这心里不好受呀！”

颜随听了这话，却突然笑了，桃花眸含情，眼尾上挑，如同一朵妖艳的罂粟，美丽而危险，直要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他慢悠悠的道：“那么……谢公子想要怎么样呢？”

谢通被这个笑迷的五迷三道，情不自禁的上前几步，眼神里带了几分狂热：“其实一切都好说，我与颜公子一见如故，谈钱伤感情。不如一同去醉云楼里坐坐，我们细细商议？”

颜随这次看向谢通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冷冽与审视，就在谢通被他看的全身不自在，以为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颜随又嗤笑一声：“好啊。”

对身后的小厮一挥手：“把马车和人带走。”

谢通喜出望外：“颜公子这边请！”

这厢两人走进了醉云楼，那厢沈祁云看的如坠梦中：“谢通今日是中邪了不成？怎么忽然就变得如此客气了？竟然还要请颜随吃饭？”

林嘉慕摇了摇折扇，笑道：“沈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什么意思？”沈祁云不解的皱了皱眉，“颜随又不是个女的，谢通他再爱美难不成还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倏地直起身来，险些磕到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悚然：“你，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谢通他……他和颜随……”

他对上林嘉慕笑而不语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祁云像被人突然扇了一巴掌似的把头扭到梅昔羽这边来：“昔羽哥？！”

梅昔羽淡定的喝了口茶，老神在在。

沈祁云一时之间不知道头该往哪儿扭，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受让他备受刺激，给他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不禁喃喃道：“可，可是他们都是男子啊！”

“男子之间也是可以行事的。”林嘉慕拍了拍他的肩，神情中带着一丝关爱，“沈兄到底年纪小些，家教又森严，在这种事上不太通晓也是情有可原。有时间我可以带沈兄去南风馆看看，里面各种类型的男子应有尽有，保证可以让沈兄大开眼界。”

沈祁云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林嘉慕似的：“林嘉慕，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他觉得连原本看起来温柔可亲的林嘉慕都不可靠了，连忙去自己的昔羽哥那里寻求一丝安慰。

“昔羽哥，你告诉我，这样的事，是不是很不正常的？自古以来，阴阳结合才是正道，男子与男子怎么能，怎么能干那种事呢？”

他的耳根涨得通红，一双猫儿眼都瞪的溜圆，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梅昔羽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以平常心对待就好。”

沈祁云这样子让他想起了与霍琉玉一同在宫中读书的时候，大约是在十二三岁的年纪，有一日霍琉玉拉着他去找大皇子霍琉恩玩，想吓唬一下大皇子，就在漏窗下捡了几颗小石子，想透过缝隙偷偷的砸进去，结果霍琉玉与他就看见了大皇子将一个清秀的小书童压在身下，两人衣衫都褪了大半，动作激烈无比。大概到了情动时刻，呻吟声与喘息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当真是缠绵悱恻。

霍琉玉当时就愣在了那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大一会儿，才蓦地红了脸，拉住梅昔羽的手：“快走！”

宫中的孩子大多早熟，霍琉玉与梅昔羽即使未经人事，也大概能明白两人是在做什么。

只是亲眼撞见两个男人在一起，到底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梅昔羽有些好笑的想：霍琉玉平日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从来都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偏偏大概是因为和他一起撞破了这桩事，在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见到他都是别别扭扭的，倒真显出几分难为情的意味来。

到底还是个小孩儿。

“昔羽哥？昔羽哥？”沈祁云蹲在一边好奇道，“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梅昔羽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低头喝了口茶。

“我明明见你笑了……”沈祁云嘟嘟囔囔，又说，“你知道吗？颜随和谢通就在我们隔壁！”

梅昔羽眸光顿了顿：“隔壁？”

“是啊！”沈祁云道。

他才接受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这种事实，之后又很快的活泼起来，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好奇的想要听到里面在说什么：“昔羽哥，你说他们会在里面干什么啊？他们会不会像男人和女人一样，在里面做那种事啊……”


第二十章


梅昔羽无言以对：“你先过来。”

“等等，”沈祁云抬头道，“我好像听到了里面有呻吟声！”他又重新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去了。

他兴致勃勃的模样让梅昔羽有些无奈，道：“祁云，嘉慕，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对留在这里听别人的风流密事没什么兴趣，大理寺还有一大堆案子等着他呢。

“我也同你一起走吧。”林嘉慕说，“祖父叮嘱我今日还得进宫一趟，为安妃娘娘瞧病呢。”

两人便一同出了门。只是刚把门推开，就有一团不明物体向梅昔羽飞来，林嘉慕下意识拉着梅昔羽向后退了一步，那壮实的身躯就堪堪停在了梅昔羽脚边。

正是没多久之前还在楼下大呼小叫，耀武扬威的谢通。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与方才的模样大不相同，鼻青脸肿，哀嚎连连，眼睛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流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使得原本就不甚美观的面容雪上加霜。

梅昔羽自认并非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见到此情此景却也颇有些不忍直视，下意识避开眼神，却猝不及防撞上了另外一双桃花眼。

冷冷清清，余怒未消，容貌极艳，赫然是颜随。

梅昔羽怔了怔。

两厢寂静，一时无话，只有谢通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当作配乐。

身后的林嘉慕忍了又忍，实在忍受不了这微妙而尴尬的气氛，探出个头，左看看，右看看，弱弱的出了声：“颜公子，谢公子，两位好兴致啊……”

“唉，昔羽哥，我怎么听不见声音了？里面是不是停了？你们在这杵着干什么？”

沈祁云欢乐跳脱的声音传来，蹿到林嘉慕身上，挂住他的肩。直到目光触及门口神色冷淡的颜随时才哈哈的笑了两声：“啊，颜随，好久不见啊！”

又十分惊奇的看向地上：“哟，这不是谢公子吗？怎么成这样了？”

谢通仍然是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哀嚎。走廊两侧已经有几个他的小厮护卫簇拥上来，将他扶起：“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废话少说，快把本公子扶起来！”

谢通扶着腰，在小厮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指着颜随怒目而视：“你这个婊子生的，老子看上你是给你脸，你还不情愿了？老子迟早要让你跪下来求着老子上你！”

他言语实在粗俗，饶是梅昔羽也听的忍不住蹙眉。

颜随的目光在听到“婊子”两个字时已经冷的能射出利刃来了，怒极反笑：“谢公子好大的口气，怕是嫌被打的还不够狠，想要我把你另外一条腿也给废了吗？”

他们几个人这才发现谢通的一条腿软绵绵的垂在地上，怕是即使不断也得在床上躺上百十天了。

“真是凶残……”林嘉慕小声嘀咕道。

谢通深深觉得自己丢了脸，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恨恨地看了梅昔羽三人几眼，忿忿的在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颜随：“你等着！”转过头，一瘸一拐的走了。

颜随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他。

碍眼的人走远了，颜随抱着手斜倚在大红柱子旁，好整以暇的看向梅昔羽，似笑非笑。

“少卿大人，看戏看够了吗？觉得怎么样？”

无论是谁被陌生人撞见这种事都会觉得难堪，不过梅昔羽完全是被迫看到这副场景的，自觉并无错处，此刻听出了颜随语气之中的微妙敌意，便冷淡道：“还可以。”

颜随唇角笑意耐人寻味：“能让少卿大人说出可以这两个字，鄙人真是荣幸。”

他此时的言行举止又不复方才的凌厉，变得吊儿郎当起来，俨然一副风流公子哥的作派：“百闻不如一见，梅大人果真如同传言一般姿容出众，光风霁月。”

他言语里含混着笑意，匪气与邪气并存，一时倒让人分不清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梅昔羽神色不变，淡定回应：“彼此彼此。”

他们两个这边说着话，沈祁云却觉得这气氛不大对劲，空气中仿佛有火花你来我往。小声说：“林嘉慕，他们应当是第一次见面，从前无仇无怨吧？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人像是快要打起来了？”

“……不至于。”林嘉慕，“昔羽兄不是那样的人。”

沈祁云却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打哈哈道：“颜随兄，真是太巧了，原来你也在这儿吃饭啊！”

颜随目光转到沈祁云身上，露出一个客套的笑：“祁云兄。”

又朝林嘉慕颔首：“嘉慕兄。”

林嘉慕还礼：“方才那谢公子出言不逊，甚是无礼，颜随兄不必与那种人计较。”

颜随想起谢通那色眯眯的嘴脸，眼里不由得流出一丝厌恶来，道：“多谢了，不过我并未放在心上。”

颜随又看了梅昔羽一眼，才道：“家兄新丧未葬，我还要回去操持丧仪，恕不奉陪。”

他来的快，去的也快。身后一个高大的护卫临走时还频频回头，看了梅昔羽好几眼。

沈祁云见人走的远了，小声嘀咕：“没想到他与颜穆甫的关系还挺好的，还要亲自主持丧仪，我还以为他与他嫡兄水火不容呢……”

梅昔羽眼神在那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道：“走了。”

日光下彻，青盖马车不急不缓地驶过长街，耳边皆是小贩的叫卖声，花柳簇簇，空中隐隐浮动花香。

春风徐徐，吹动窗帘微微摇曳，颜随一双长腿翘在车中软榻上，对着那抹帘缝发呆。

车帘外，浓眉大眼的男子正拿着鞭子赶马车。那马被他驯惯了，走的十分安稳，男子便干脆将抓着鞭子的手背在后脑勺，靠在车厢侧，隔着一层车帘道：“三少爷，刚才那个人是大理寺少卿梅昔羽啊。”

“我知道。”

“夫人说过，他跟咱们家大小姐还有婚约呢。”铁牧兴致冲冲，“小的刚才多看了几眼，生的可真是好看，就是性子冷了些。不过稳重些也好，大小姐以后也总有个依靠，少爷你说是不是？”

颜随倚在榻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金丝楠木苏扇，长睫下垂，遮住眸中若有所思的神色。

马车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轧过，他并未答话。

春色烂漫，山水明秀，燕京城城西处，肃国公的府邸里，此刻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肃国公的府邸繁复迤逦，修缮的极为精巧豪奢。华美楼宇，翘角飞檐，自成一派端丽景色。往日里门庭若市，热热闹闹。然而此时死气沉沉，不复往日繁荣景象。

颜家嫡次子新丧，丧礼不在灵堂里，而是临时搭建了灵棚，丧幡在灵棚外侧，引魂幡惨白无力，随风缓缓飘扬。

门口的鼓乐渐渐响起，守孝人准备行礼，两个大丫鬟便将颜夫人与颜小姐搀进去。

颜夫人步履蹒跚，一身素服，脸上泪痕未干，两眼红肿，精神恍惚，显然在外面已经哭了不知多久了，此刻踉跄着扑到儿子的灵位前，又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去的这么早，怎么忍心留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去了，留着娘在这世上有何用啊！”

一旁杏眼桃腮的颜妙妙也珠钗尽退，黛眉微蹙，跪在一边默默垂泪。

这是她的二哥，素日里最疼爱她的二哥，如今就这么去了，让她在伤心的同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梦醒来，二哥就能活过来似的。

颜夫人今年四十有余，柳叶眉，吊梢眼，樱桃唇，生的十分美艳泼辣，平日里管教下人手腕也是一等一的强硬，动辄不是体罚便是扣月例银子。府里丫鬟小厮都有些怕她。

但再如何怕，见到她如今哭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不为别的，实在是那中年丧子的女人满面憔悴，头发散乱，声嘶力竭，再不复往日里光鲜亮丽的模样，强烈对比之下更显得可怜极了。

颜随进来时颜夫人已经哭的几乎要晕厥过去。他顿了顿，上前搀扶：“母亲节哀顺变，二哥死了，母亲也要注意身体，切忌伤心过度。”

然而他的手才刚碰触到颜夫人的胳膊，便被狠狠拍开了，只听“啪”的一声，他的手上便出现了一大片红痕。颜夫人满面泪痕，怒瞪着他，满腔悲意与怒火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穆甫与你素来不和，他死了，你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吧？！在这里假惺惺的，装什么大尾巴狼！你这个逆子，打小便命里带灾，与我颜家八字不合。刚进门就害得我肚子里的孩子掉了，如今穆甫又没了，你就是个扫把星！我早就和老爷说，就不该让你进颜家的门，他偏不听。如今倒好，穆甫死了，你还好好的活着。定是你克死了他！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她疯疯癫癫的朝颜随抓去，状若疯妇。一旁的丫鬟小厮连忙拦住她。纷纷劝道：“夫人，二少爷乃是喝花酒时被奸人所害，不干三少爷的事啊！”


第二十一章


失去理智的女人已然变得疯狂起来，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去拦住颜夫人，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颜随听了这许多话，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未见生气也未见愤怒，只是掸了掸被颜夫人抓皱的袖子，双手背在身后，平静道：“母亲伤心糊涂了，你们把她搀扶下去吧。”

骂骂咧咧的女人被小厮们搀走。一旁的少女显然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发难给吓到了。表情呆呆的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颜夫人被带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杏眼含泪，怯生生的喊了句：“三哥”。

她这位三哥是庶子，是唯一一个父亲与除了母亲之外女人生的孩子，是而母亲一向不喜欢他。从小到大，母亲稍有不顺心，无论是不是他的错，母亲都对他非打即骂，把他当成她的出气筒。

她小的时候顽劣不懂事，知道他这位三哥不受宠，因此也时常欺负他。有时是把他珍藏的孤本拿来撕了叠千纸鹤；有时故意让他去爬高高的树给她摘柿子，摘下来自己又不吃，拿去喂狗；还有更多时候，她做了错事，都把黑锅推到他这位三哥身上。可他一直默默受着，仿佛从来都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可三哥现在已经长大了，长的比父亲都要高，他很聪明，也很有本事，是进士出身，听父亲说不久之后就会去都察院上任佥都御史。

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

纵然他以前在颜府时常受欺负，但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连父亲都要敬他三分，如今母亲却当着这么多下人小厮的面当众下他的面子，实在让她无措又惊慌。

她很想说一些劝解的话，至少要让他心里舒服熨帖些。但他这位三哥站的很直，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场也很冷，那双眼睛没有往她这里看一眼，让她不敢接近他。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嗫嚅道：“母亲今日心情不好，你……别见怪。”

颜随道：“无事。”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才回头道：“你继续在这守着，到了下午我会让别人来替你。”

交代完这句话，他就大步迈出了灵棚。

颜妙妙咬了咬嘴唇，惴惴不安的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转回身去跪在地上了。

同样惴惴不安的还有铁牧。

他偷眼看了看大步走在前面的主子。颜随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他亲耳听到颜夫人的话，自然也就明白这对身为庶子的三少爷来说有多么锥心刺骨。忍不住劝道：“三少爷，夫人……她素来就是那样，嘴里不饶人的，有时候说的话也忒难听了些……少爷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都习惯了。”颜随道，“不妨事。”

铁牧在身后跟着，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是从少爷刚进府的时候就开始服侍的，对少爷的脾气秉性摸得再清楚不过，对少爷的处境也抱有同情之心。他知道，有些事情少爷虽然表面不在意，但心里始终是耿耿于怀的。

但是有些话，有些事情，远远不是他一个下人能插嘴的，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少爷不愉快的时候劝慰两句，仅此而已了。

第二日晨起，梅昔羽穿了常服，依旧是乌纱帽，换了件黛青圆领长袍，束玉带，黑靴。于大理寺门口和余慎会合。余慎在门口徘徊，看见他便对他拱了拱手：“梅大人，早!”

余慎是举人出身，家境也并不十分优越，估计是要一辈子在司务这个职位混的。对进士出身的人就特别恭敬，逢人就乐呵呵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早。”梅昔羽道。

他让身边的福旺将梅夫人给他装的鸡汤与水晶包子递给余慎：“你今日来的早，怕是早饭也没吃几口，垫垫肚子吧。”

余慎颇为受宠若惊：“大人，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从家里带出来的，装的太多，我吃不下。”梅昔羽道，“扔了也是浪费。”

余慎听了这话才连忙接过来，汤羹里加了虾仁与贝肉，热气腾腾的，闻着又鲜又香。包子馅是蛤蜊与牛膀，白白胖胖，在食盒里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圈，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簪缨世家与平民出身果然是不一样，连再简单不过的早饭都如此奢侈阔绰，可见平日里生活优渥，不是他们这些人可比的。

梅昔羽身高腿长，在前面走的快，他边吃边在后头忙不迭的追：“大人，刑部昨天下午将四名官员醉月楼被害一案的案卷呈上来了，说是已经抓到了犯人，您要不要看看？”

梅昔羽倏地停住脚步：“抓到了犯人？”

“是……是啊。”余慎也连忙刹住步子，“皇上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刑部那些人也是着急忙慌的连轴转才好不容易逮到了嫌犯，现在犯人被关在牢里，就差大人您一句话就盖棺定论了。”

梅昔羽转身：“去号房。”

他走的比先前更快了。

号房里大理寺的卷宗堆得比山还高，长案上的书架大大小小的毛笔，旁边放了整套的《问刑条议》。博古架上养了几盆兰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梅昔羽在大理寺看了一天的案卷，将近七年京城内发生的大案要案都要看一遍。他的主要职责是审核京城内发生的要案，一般是由刑部直接提交上来的，也包括了四名官员醉月楼被害一案。

余慎殷勤的给梅昔羽挑了油灯灯花，屋子里瞬间明亮起来。

又给梅昔羽添了杯苦丁茶，他坐在凳子上打着盹儿，又偷眼瞄着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心里很是惊叹。他们这些在大理寺打杂跑腿的，每天苦哈哈地赶着辰时点卯。不能无故迟到早退，否则就会罚月例银子，甚至乌纱帽不保。大理寺的案子一个接着一个，永远都审不完，他做司务做的久了，有时烦不胜烦，恨不得能早一刻就早一刻下值，好回家陪老婆孩子。

这位梅大人倒是很沉得住气，在这坐了这么久了，依然是平心静气，不见丝毫郁燥上火的模样。

还是年纪轻啊，身子骨就是强健。他到了现在这个时辰基本上困的眼都睁不开了，梅昔羽却依然神采奕奕。

“你若是困了就先下值吧。”梅昔羽突然头也不抬的道。

余慎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的停住了，他心想，梅大人身上也没有比别人多长出个眼睛来，怎么就知道他困了呢？

“下官不困，”余慎还是坚强地说，“下官要陪着大人！”

梅昔羽比他小了二十多岁，都能在这里坚持下去，他要以大人为榜样，坚守阵地！

梅昔羽叹了口气：“你都打了十几个哈欠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的，我真的一点都不困。”余慎正襟危坐，正色道。

梅昔羽眼尾一挑：“既然不困，我就来问你些事情。”

“您问吧！”余慎听到顶头上司要考验他，立马精神抖擞起来，“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闻你每日下值之后都会去醉月楼喝花酒，听小曲儿。”梅昔羽道，“想必是对醉月楼的姑娘们都很熟悉了？”

余慎一个激灵，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即瞪大了眼睛，噌的坐直了身子，一脸义愤填膺：“是谁，是谁？竟然这样造谣于下官，当真其心可诛！下官一向洁身自好，绝对不会去那烟花之地！”

他一脸正气，声如洪钟，毫无一丝心虚的模样。

然而紧攥的拳头与飘忽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余慎内心瑟瑟发抖，其实他去醉月楼的次数也不多，大多数是被同僚们拉着，半推半就的去的，也的确没碰过姑娘，顶多就是看看过过眼瘾。要知道，醉月楼的姑娘们细皮嫩肉，花容月貌，一个个都是被老鸨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价都很高，有的一夜便要几百两银子，又见惯了王侯公爵，寻常的芝麻小官她们还看不上眼呢。

但是梅大人竟然用了每日这个词，那人到底是多恨他才在背后告他的黑状！他暗暗磨牙，同时心中警铃大作，心想，梅大人看上去风度翩翩，气度无双，就如同那天上的明月般高洁。想必是从未去过那腌臜之地，心中定然也是不屑这种风花雪月之事的。此时问他这话定是对他存了不满之心。想让他的顶头上司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给他穿小鞋，想得美，他立马要表明自己的正气凛然。嗤道：“下官从来不是那种沉迷于酒色的人！”

梅昔羽道：“嗯？”

余慎咬牙：“真的！”

梅昔羽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对下属的私事一向不予过问，今日问你这话，主要是为了断案之用。”

余慎听他这么说，瞬间放下心来，道：“大人，下官去醉月楼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只知道醉月楼有三位姑娘最为出名，分别是游雪，知芳，雨黛。”


第二十二章


游雪，知芳，雨黛。

这名字倒是起的很富有诗情画意，听着丝毫不像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倒像是高门大户中的闺秀之名。

梅昔羽思忖片刻，起身将卷宗合上。

“走。”

余慎一脸懵：“去哪儿啊？”

“醉月楼。”

“什么？！”

夜色深沉，撩动人心。

天子脚下，金玉之都，名利之场。已经是寻常官员下值的时刻了，醉月楼的笙歌曼舞，靡靡之音才刚刚开始。

余慎一路跟在梅昔羽后面，精神恍惚，不敢置信。

光风霁月的梅大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来青楼？这可真是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令人震惊的事。

马车停到醉月楼门口，穿着富贵的公子老爷正三三两两的往里走去。余慎偷眼瞄着梅昔羽，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真的进去，梅昔羽却已经下了马车，率先走了进去。

余慎连忙麻溜的跟上。

醉月楼亦是销金窟，楼下的歌女奏起丝竹管弦%2C声音甜腻的唱起露骨诗词，轻纱薄衣，半露酥胸，腰肢曼妙，让人面红耳赤。台上一溜烟的妙龄女子，折扇掩面，咿咿呀呀的唱着姑苏小调，一众公子文人坐在台下叫好，打赏金银珠宝，端的是一派纸醉金迷。

梅昔羽衣饰华贵，眉目精致如画，从进门开始就被那些揽客的姑娘盯上了，三三两两娇笑着涌了上来往他怀里靠。阵阵香风扑鼻而来，一团红色的香风霎时间扑到梅昔羽眼前，雪白的藕臂攀上他的肩，那两团绵软紧紧的贴着梅昔羽的胳膊。女子的娇笑带着些许撩人：“哎哟，这位公子看着面生%2C怕是第一次来咱们醉月楼吧。”

“奴家最擅床上之术，公子要不要尝尝鲜啊%3F”

她们身体柔若无骨，丝帕乱飞，混杂着各种脂粉香气明目张胆的撩拨着梅昔羽。

梅昔羽不习惯这样浓烈的脂粉气，不动声色的想要将那姑娘的手给拨下去，却反而被对方搂得更紧了。

远远看去，梅昔羽被热情似火的女子们一团团围住，活像是进了妖精洞的唐僧。余慎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心道，亲娘嘞，他来这里也有好几次了，从来没见过这群姑娘如此饥渴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梅大人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虽说梅大人的确是生的俊了些，看起来有钱些，可也不能如此差别对待吧？！

怎么他就没享受过被姑娘围追堵截的待遇？

好不公平！

愤慨归愤慨，余慎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去解救一下自家大人。上前去把姑娘们撵开：“去去去，我们大人今日来是办正事的，不睡姑娘！”

“啧，”被撵开的红衣女子以手帕捂嘴，吃吃的笑，“余大人真会说笑，到了咱们醉月楼，睡姑娘才是唯一的正事，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啊？您可别随便寻个由头挡着我们招呼恩客！”

余慎一个头两个大。

她嘴里说着话儿，手上也不老实的向梅昔羽腰上摸去，被梅昔羽挡住手：“我要找游雪。”

“游雪？”那红衣女子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奇怪，“公子，今日真是不巧，她已经被另一位公子包夜了。”

“那知芳和雨黛呢？”

“她们两个也一同被那位公子包夜了。”红衣女子媚眼如丝道，“其实咱们醉月楼除了她们三个之外，还有许多既美貌又善解人意的姑娘，公子何不找他们？”

“那位公子是谁？如此财大气粗？”

“哎呦，这个咱们可说不得。”她掩嘴笑，无赖又狡黠，“怕您不高兴了去寻仇呢。”

周围女子也是一副缄口不言的模样，讳莫如深。

梅昔羽挑了挑眉，突然笑了，道：“姑娘不说也罢。”又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暧昧低语道：“其实她们几个再怎么好，在本公子眼里也远不如姑娘颜色动人。这里人太多，咱们去楼上？”

红衣女子被他这一笑一搂腰给迷的神魂颠倒，脚步发飘的跟着他上了二楼。

余慎见此情状，自知不好再跟上去，便在楼下找了个位置悠哉悠哉的吃花生，听小曲儿了。

醉月楼一共好几层楼。最下一层是戏台子，姑娘们在此弹奏歌舞，获取银票，往上是雅室，这就需要更多的银子，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再往上，就是姑娘们住的地方，轻易不带人进去的。

梅昔羽一边看，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若烟。”红衣女子答道。

若烟。

真是巧了。

正是那日凶杀案发生时在场的妓女之一。

人渐渐少了，再不见搂着姑娘的恩客。若烟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来，推开了门：“这是醉月楼的二等雅室，公子可还满意？”

梅昔羽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淡紫色薄纱帷帐如云似雾，用金钩挂起，长长的幔帐垂落置地，榆木凤凰灯静静燃烧着，暖黄色灯光洒满厢房。

黄花梨木椅铺了暖玉坐垫，绿松石珊瑚盆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紫檀木案几上摆了糕点果饼与温热的酒液。

着实奢华。

不过……梅昔羽道：“这是二等雅室，为什么不带本公子去一等雅室？”

“一等雅室只有一间，已经被人占了。”若烟道。

“可是那位包了三位姑娘的公子？”

“正是呢。”若烟又连忙道，“不过这二等雅室也已经很豪奢了，咱们实在用不着一等雅室。公子快进来吧，咱们今夜要玩的尽兴呢。”

梅昔羽没有推拒，跟着她进了内间，坐在了梨木椅中。她顺势也跟着坐在梅昔羽腿上，一双手又来搂他的脖子。

温香软玉在怀，梅昔羽却只想躲。但面上依然是风流公子的姿态，笑道：“佳人在怀，自然是好，只是姑娘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吗%3F”

若烟问：“少了何物%3F”

“当然是美酒。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此情此景，当对饮一杯。”梅昔羽道，“姑娘何不去拿些酒来？床笫之事，到底是有酒才尽兴。”

风流俊秀的少年郎与自己调情，纵然是欢场女子也忍不住心旌荡漾，若烟飞红了两颊，道：“公子等着，奴家现在就去拿酒，今夜……同公子一醉方休。”

她又朝梅昔羽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去拿了琼液来，倒了两杯，红着脸道：“奴家，奴家先干为敬。”

她喝了那杯酒，梅昔羽把自己的那杯也推过去：“再来。”

若烟竟真的又喝了一杯，才道：“公子也喝。”又倒了两杯。

若烟举起一杯，作势要和他碰杯，梅昔羽推脱不过，只好举起杯子，啜了一口。

若烟看到他的杯子里还有酒液，嘟嘴撒娇道：“公子没喝完呢……”

梅昔羽眉心跳了跳，只好一饮而尽。

若烟还不打算停下来，又倒了两杯，说：“咱们接着喝……”

梅昔羽将自己杯中酒饮尽，看若烟已有了些醉意，问道：“姑娘可曾听说过前些日子醉月楼发生的凶杀案？”

若烟皱眉道：“公子问这个做什么？怪吓人的。”

梅昔羽道：“不过是好奇而已。”

“当时我跟那三位在一起伺候。”若烟指了指隔壁厢房的方向，“那四位可真是大手笔，一点儿都不吝惜银子。打赏了八百多两……”她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们几个正唱着小曲儿呢，突然就有两个黑衣蒙面人闯进来……灯全灭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灭的还是他们弄灭的。总之再点上灯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她摆了摆手：“不说那些了，咱们继续！”

她喝酒喝的起了劲，梅昔羽被她拉着又灌了两杯，稀稀碎碎的又问了些细节，寻思着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往案几上放了颗金锞子，起身走了出去。

若烟在背后喝醉了，迷迷糊糊的望着梅昔羽的背影：“公子……公子去哪儿啊？”

梅昔羽没回答她，她眼前有些花，头也发晕。扭过头，慢慢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梅昔羽平日里的酒量不怎么好，今天喝了好几杯，头也有些发晕，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步子有些浮，便随意站在一间厢房外打算吹会儿风，醒醒酒。顺便整理一下从若烟那里听来的细节。

若烟交代了案发时间，正是晚上，也的确是两名疑犯，这些都与卷宗上相互对应。除此之外，一名个子矮小精瘦，另一名相对高大威猛些，都带了刀，动作很快，下手也利落，其中一个人嗓子有些沙哑，像是被药毒过一般……他晃了几下头，思绪忽然有些乱了，浑身也开始发热，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他不由得把衣襟稍稍扯开了些，觉得这风不够凉，否则怎么会越吹越热……等等，热？

他狠狠蹙眉，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想法，若烟不会是在酒水里下了催情的药吧？

此地不宜久待，梅昔羽想到这一点，立刻就要走，只是刚刚迈出一步，就觉得体内热潮汹涌而来，他轻哼了一声，眼尾变的红了。额头上也有细汗沁了出来。

药劲儿上来了。


第二十三章


恍惚间身后厢房的门开了，昏暗的灯光从中透出来。有几个女子抱着古琴琵琶等乐器鱼贯而出，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他。

似乎还听到了几句议论。

“……是喝醉了吗？”

“倒更像是中了药。”

“莫非又是若烟干的好事？”这声音里掺杂了银铃般的笑声。

梅昔羽无暇顾及她们的目光与议论，只想快点儿走，却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拉进了房间里。

身后的门被砰的关上了，一双手握在了他的腰上。

屋子里很暗，梅昔羽被抵在门上，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觉得这人周身的气息很陌生，带着侵略性。下意识便想去推开他。

但他的手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推了几下反被那人攥住了手，嗓音磁性而低哑：“推什么？”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次……

他的脑子里很混乱。这个人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显然也是喝了不少酒的。眼前的人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语气很轻佻：“你是出来卖的吗？身段不错。”

梅昔羽咬牙道：“滚！”

他越来越热了，几乎有些坚持不住的腿软。那人与他贴的很近，轻声道：“醉月楼如今也有小倌倌了吗……真是新奇。”

两个人贴的越来越近，带着酒香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理智与欲望艰难的做着斗争，药力让梅昔羽在抗拒眼前人的同时却也不由自主的渴望着他的亲近。

欲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用着最后一丝理智说：“……我不是。”

“不是吗？”那人似乎是有些可惜的低声道，“真是遗憾……”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梅昔羽听到他说，“你也很想要，不是吗？”

梅昔羽没有回答。

他也没办法回答。

因为这个人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低头轻轻咬住了他的唇。

屋子外有桃花开的正繁，阵阵幽香传来，芬芳雅致。光影交错，斑斑驳驳的筛落在梅昔羽的面庞上，模糊了他的神色。

梅昔羽仰头迎合着他的入侵，却因着越来越深入的趋势，呼吸不自觉急促了起来，有什么东西跌落到了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梅昔羽的手指微屈，揪紧了眼前人的衣服，眼神迷离。

紧密的拥抱，没有一丝缝隙。似乎抱的越紧，就越能缓解自己身上的热度似的。

那人的动作越来越霸道，梅昔羽被吮的舌根发麻，喘息有些急，接吻时泄出的水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都看不清，却什么都听得见。

……

两人紧密相贴，某处始终没有消下去，梅昔羽皱着眉，有些不高兴，又有些急切。

那人察觉到他的急躁与滚烫到不正常的体温，手往下一探就明白了：“你中药了？”

梅昔羽仰头，闭眼：“是……”感觉到这人不动弹，有些不耐的道，“要做就做，别废话。”

那人没吭声，片刻之后，忽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手贴着梅昔羽的膝弯，低下头去。

厢房里响起了黏腻的水声。

梅昔羽呼吸粗重，逐渐汗湿了后背，一只手控制不住的按住那人的后脑勺。

不知过了多久，梅昔羽忽然绷紧了脚背，手指扣紧。

那人忍不住呛咳起来，梅昔羽敛眸，理智渐渐回归，身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

他把手伸出去：“起来。”

那人被他拉了起来。

因为跪的太久，腿脚都是酸软的，猛然起身，却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他下意识勾住梅昔羽的脖子，梅昔羽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腰。

“你还好吗？”

那人嗓子有些哑：“你觉得呢？”

梅昔羽眼里氤氲着水汽：“……不好意思。”

身上的麻烦已经解决了，他不想在这里久留，道：“你好生休息，我先告辞。”

他要往外走，却被那人拉住：“等等……”

梅昔羽微微紧张起来：“你还有什么事？”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那人轻轻道。

抱歉，的确是不怎么想。

不过梅昔羽很明智的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只道：“你喝酒了，我也中了药。”

那人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嗤笑一声，像是酒醒了：“……点灯。”

梅昔羽这才觉出尴尬来，沉默下来。衣服被一件件的穿回原处，梅昔羽转身，将最大的那盏灯点上了。

屋子里骤然明亮起来，那人一袭深红长衫，革带佩金鱼袋，紧束劲腰，袖口嵌了金丝。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单手撑于桌上，闭眼轻歇，另一手微蜷起，修长指尖停在案几上。

眉眼昳丽秾艳，精致惑人。

梅昔羽的身形僵住了。

竟然是颜随。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耐人寻味的味道，与方才厢房内的热火朝天比起来，此时的屋子里连空气都变得冷清寒凉。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寂静到不可思议。良久，颜随抬眸，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情：“少卿大人，我喝醉了。”

梅昔羽道：“我也是。”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个人便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今天的事只是两人一时的意乱情迷，不必纠缠，也不必计较。

完全把它当做没发生过就好。

梅昔羽又在那里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合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转头道：“我走了。”

那扇方才他们还在上面抵死缠绵的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地关上。

颜随向后把身子靠在了躺椅上，轻轻地呼了口气。

他闭上了眼。

台子上歌女表演了一出又一出，余慎早已经看的心烦了。连花生都不想吃了，就想去二楼找他上司。

才走出去两步，就看到梅昔羽从楼上走下来。神色自若，衣着整洁，完全不像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他有些奇怪，难道梅大人在上面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做，只是与那个歌女谈诗词论歌赋聊人生吗？

走的近了，余慎就盯住他看，终于发现了疑点：“梅大人，你的嘴怎么那么红？”

不仅红，还有点肿，像是被人狠狠亲过似的。

他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心道，就算是如同谪仙一般干净清雅的人，也总会有有七情六欲的时候，这不，肯定与那个歌女在上面谈情说爱了。不说最后一步了，亲亲抱抱肯定是有的。那个歌女也实在是凶猛，能把他们家大人的唇都给亲肿，实力不可小觑呀。

他心里想的如此多，面上却始终是一副疑惑的表情，没露出来其他不该有的神色。梅昔羽顿了顿，道：“没什么，走吧。”

街边的灯笼不是很多，夜色就显得格外深沉，梅昔羽的背影几乎要同长夜融为一体。

有凉风缓缓吹来，梅昔羽脸上神色放松，微微舒了口气。

两个护卫坐在马车的车辙上，见到梅昔羽从里边出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少爷。”

“回府。”梅昔羽坐进马车里，淡淡道。

马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不知过了多久，护卫勒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赫然正是梅府门口。

“少爷，到了。”其中一个护卫打起车帘道。

梅昔羽走了下去，眉头紧锁着，看上去不是很愉悦的样子。

护卫有些匪夷所思，其他人进了青楼都是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极少有半路打道回府的。他们家少爷怎么才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而且看上去脸色还不大高兴。

他脑子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且危险的想法。

他们家少爷，不会是不行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脑子里，就再也消散不下去了，一路上护卫都是低着头，眉头比他们家少爷皱的还要厉害。他们家少爷年纪又轻，长得又好看，官职又高，没想到竟然身有隐疾，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啊？

梅昔羽没有注意到护卫的担忧。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梅夫人的声音从东次阁传来，“是出去和同僚应酬了？”

“嗯……是。”梅昔羽含含糊糊的答道。

梅夫人穿了件柳绿色的褙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走到了梅昔羽面前。

梅昔羽刚才回她的话回的敷衍，知子莫若母，她知道他肯定是没说实话的，但她也并不打算多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并不担心他会在外面胡来，有些话如果他不想说，那就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她不急着逼问。

“厨房给你留了饭菜。”梅夫人道，“杜鹃，青叶，去把饭菜端来。”

“是。”两个丫鬟齐声道。

她们动作迅速，很快就端了饭菜过来。主食是燕窝粥，摆了四道菜，分别是鸡炖蘑菇、龙凤三丝、青椒火腿，最后一道是清蒸鹿肉。

梅昔羽的目光落在那道清蒸鹿肉上面，道：“把这个端下去。”

青叶有些不解：“少爷，这是夫人特地为您准备的，您平时不是很爱吃吗？”

“晚上吃这个太腻。”梅昔羽偏头，“端下去。”

青叶只好道：“是。”

她端了那盘鹿肉，正要往门外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青叶，你端的是什么呀？”

“回小姐的话，是鹿肉。”青叶低眉敛目道。


第二十四章


“这鹿肉还热乎着呢，看起来好好吃呀。端下去干嘛？”梅乐桐问。

“少爷说太腻了。”青叶答道。

“没关系，我的嘴没我哥刁，我不嫌腻。”梅乐桐很欢喜的道，“放在那吧，我晚饭没吃饱，再陪我哥吃点。”

“是。”

梅乐桐坐了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鹿肉塞进嘴里。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满足。

“今天的鹿肉蒸的可真好，哥，你真的不吃吗？”

“不吃。”梅昔羽道。

“啧，这鹿肉可是壮阳的。”梅乐桐给他夹了一块鹿肉，道，“你如果不吃，岂不是很可惜？”

“梅乐桐，”梅昔羽放下了筷子，“你在暗示我什么？”

“哥，”梅乐桐突然凑到梅昔羽身边，神秘兮兮的道，“我知道你脸皮薄，瞒着咱们娘。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晚，其实不是因为去和同僚应酬，而是去青楼了，对不对？”

梅昔羽看着他：“容阳告诉你的？”

梅乐桐“嘿嘿”的笑了两声。

“他不仅告诉我你去青楼了，还告诉我你进去没多大一会儿就出来了，还黑着脸，显然是没能尽兴。哥，你是不是不行啊？”

最后一句，最为致命。

梅昔羽后槽牙都咬紧了。容阳这个大嘴巴子！

“放心，你哥我好得很。”梅昔羽冷笑，“用不着你瞎操心。鹿肉你自己留着吃，不用给我。”

梅乐桐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行吧行吧，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就勉强相信你一次。”她的眼睛滴溜溜的在梅昔羽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哥，我给你的香囊呢，你怎么没戴在身上？”

梅昔羽下意识往自己腰间瞧去，果然那里空空如也，原先挂在那里的香囊早已经不翼而飞。

梅昔羽：……

明明在去醉月楼之前还好好挂着，出了醉月楼就没有了。

他想，他大概知道这个香囊在哪里了。

梅乐桐看着她哥，眼神忿忿：“你弄丢了吗？我好不容易缝的，你怎么能给我弄丢？”

“……没丢。”梅昔羽捂了捂眼，暗自咬牙，“是忘在大理寺号房里了。”

梅乐桐听了这话，道：“那你明天记得要去找到，还戴在腰上啊！”

“……好。”

梅乐桐这才肯善罢甘休，又十分专心的低头去啃她的鹿肉了。

这一顿饭梅昔羽吃的食不知味。用完之后径自回了自己卧房。

脱去外袍，梅昔羽来到铜镜前，看到自己脖颈上，锁骨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有一个还被咬出了血印，火辣辣的疼。

幸亏衣领比较高，衣襟也捂的比较严实。从外面看不出来什么。

梅昔羽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隐隐感觉有些后悔起来。

今日实在不应该去青楼的。

不去那里，也就不会遇上若烟，没有遇上若烟，也就不会喝那含有催情药的酒，没有喝酒，也就不会跟颜随……

还有那个香囊。梅昔羽按了按眉心。

找个合适的时候向他要回来吧。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若烟与知芳，游雪，雨黛都是醉月楼中比较出名的姑娘，单是包下一个人就要许多银子。若烟说有公子一下子包了三位，今日他站在那间厢房外，那几名女子从他身旁走过时，他虽意识不清，却也知道是三个人，并且颜色姝丽，身段款款，若说是头牌之流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还是颜随将他拉进去的，那间厢房的装饰华丽异常，很明显是一等雅室。

今日包了三位头牌的人，是颜随？

颜随嫡兄新丧，按理说为了以示对死者的敬意，他这个做弟弟的本不应当沉溺于酒色之中，可今日却在青楼流连忘返，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异常。

是与嫡兄不睦已久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其他的要紧事？

但什么要紧事能谈到青楼里来？

那个若烟也有些奇怪，喝酒时当他问起包下那三位姑娘的公子哥是谁时，她一直顾左右而言之，避而不答，倒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

又或者，是在保护着什么人。

这个人无疑是颜随。

颜随与凶杀案发生时在场的四名女子过从甚密，死者之一是他嫡兄，他又即将成为另一名死者官职的接班人……

梅昔羽睁开眼。

颜随会不会与这场凶杀案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他正这样想着，拿起一瓶药膏，想给自己的脖子上些药。门旁边却进来一个丫头说：“大少爷受伤了吗？如果要上药的话，奴婢来做就成了。”

她袅袅婷婷的扭动着腰肢走到他身边，唇瓣如梅花一般红润，噙着一抹笑。

她轻轻弯腰，从那白瓷青莲小碗里抹了些药膏，细声问：“大少爷，哪里伤到了%3F”

梅昔羽皱眉道：“用不上你，你下去吧。”

那丫头却很坚持：“少爷别急着撵我，我手艺很好的。”

梅昔羽抬眸，凝视着她。

这丫头有点面生，穿了件月白对襟纱衣褙子，里头是件绣了桃花枝的抹胸肚兜，肤色白皙无暇，胸前雪白起伏，姿色姣好。

丫头抬头向他看过来，与他对上视线后，似乎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雪白的脸蛋微红。

梅昔羽的眼冷了下来。

这些年经常有丫头借故对他献殷勤，他当然明白为什么，一般的男孩到他这个年纪早该有通房了，他却一直没有。

想爬他的床当小妾的丫头不少，因为若是当了他的小妾，就不用伺候人了。要是再赶上运气好，生下个一儿半女，就能够彻底翻身，不用再做最低层的奴才，基本能够保证后半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她们只是为自己打算，没有什么为非作歹之心。因而通常那些小手段，小伎俩，他都不想去理会，也不愿去为难他们。

但今天……

他心情不好，语气自然而然的也就冷了下来：“我说让你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那丫头察觉到他言语中的冷意，有些惊慌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勾引少爷，若是被夫人知道了，会是个什么下场，秋芝便是前车之鉴。在做事之前，先掂量掂量，你能不能担得起？”

秋芝是先前伺候过他的一个丫头，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几次爬床。被发现之后乱棍打成了残废，丢出了梅府。

那丫头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件事，这才一阵后怕。吓得脸色灰白，立马跪到地上：“少爷我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请少爷饶我一命！”

梅昔羽的眉眼莫名带了些锋利：“自己下去与总管说，扣你三个月的月钱。若是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在梅府呆了。”

“是！是！”那丫头如蒙大赦，连忙下去了，背影单薄孱弱，瑟瑟发抖。与来时的巧笑倩兮完全不同。

梅昔羽经了这一出，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也没了上药的心思，索性将药膏放在了一边，翻身上了榻。

就任那伤口自生自灭吧。

明月皎洁，夜色凉如水。

宝槐街有一处府邸，灯火通明，富丽堂皇，气象恢弘，雕栏玉宇。内里仆从往来有序，守卫训练有素，刀剑煌煌，叫那想偷走门口挂着的灯笼，拆了金线去卖的人也不敢靠近。

颜随如今较少回肃国公府，大都在这边处理事务。

他缓步走进庭院，夜色与灯光交织处，他手里拿着的描金花鸟扇上挂着的玲珑玉坠显出淡淡的光晕来。

“颜公子，”一旁的黑衣护卫恭敬道，“您可见过那几位了？”

“见过了。”颜随道，“放心吧，万无一失。”

那护卫道：“有公子一句话，属下就可以放心回去复命了。”他几个跃身，消失在深深的夜色中。

颜随还是站在那里，神色不知为何，有些懒倦。

走到暖阁里，里面燃了火炉，他懒懒的倚在了软榻上，手就着那炉子取暖。

其实寻常人家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怎么用炉子了，毕竟春日里也算暖和，早已经没有了冬日的寒凉。

他却一直命下人将这炉子燃着，他喜欢整个屋子里都被熏得暖烘烘的感觉，贪恋这样明媚又炽烈的温暖。

有眉眼灵动的小厮走进来，为他添茶换衣。褪下外袍的时候，惊讶的说了一句：“公子今日换了香料吗？衣服上好大一股子沉水香的味道。”

沉水香本是幽微的，却因为被炉子暖热了的缘故，扩散的整个暖阁里都是这样淡淡的香气。

“沉水香名贵，香味又霸道，这样的香味沾在身上，怕是几天都散不掉呢。”那小厮又道。

颜随听了这话神情微妙，顿了顿才道：“用久了月林香，今日一时兴起，换了香料。你先下去吧。”

“是。”

小厮退了出去。颜随重新坐回软榻上，桃花眼微微眯起，身姿劲瘦，显出几分风流多情的韵味来。

香味是从谁身上沾染到的，不作他想，只有那一个人。

他的确喝了不少酒，但也不至于到意识不清的地步。今夜之事完全是一时兴起，毕竟无论是谁看见美人脸颊微红，眼中水汽氤氲的模样，都会生出几分情不自禁来。


第二十五章


这点情不自禁在他这里掺了些别的心思，不由自主的被无限扩大，让他将那人拉进了昏暗的厢房。

那人的滋味出乎意料的好，他故意忽略了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妹夫，动作发狠，身热情动，不能自已。

以至于他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跪下来给他含的举动，大概是头脑一时发热吧。

只是在最后到底还存了几分理智，不想将事情做的太出格，才克制住自己停了下来。否则说不准真的会做到最后一步。

那个人的唇像花瓣一样柔嫩，肌肤温软，就连脖颈线条都是极为优美的，微微仰头喘息着任他摆布时，眼底还有化不开的情潮，当真是勾人至极。

不过……到底只是玩玩而已，再勾人，他也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甚至怀有几分恶意的想，像梅昔羽这样干净清透的皎皎君子，若是被他这样在污淖里打滚的人给玷污了，会是什么模样呢？

定是可怜的让人在忍不住好好呵护的同时又想去虐待吧。

他的眼神晦暗，逐渐带了侵略性的色气。

梅昔羽是颜妙妙的未婚夫，从小到大在颜家，他听过太多关于梅昔羽的传闻。正直，清雅，才情出众，似乎所有关于美好的词都能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甚至会有下人借此笑话他：“说起来你也算是梅公子名义上的大舅哥了。人家可是武安侯府嫡子，又与太子关系亲厚，身份自然贵不可言，将来若是与咱们大小姐成了婚，可谓是锦上添花，你一个身上流着娼妓脏血的人怎么配跟人家攀亲带故！”

是以从第一眼见到梅昔羽时，他就对他怀有几分不明的敌意。

这样的敌意或许与朝政立场有关，但更多的是源于他这个人。

那样纯澈磊落的一个人，连眼神都是无辜坦荡的，一看就是在满满的爱意与疼惜里长大的孩子。实在是让他看不惯到想要亲手欺负他，弄脏他，毁掉他。

他光明皎白的刺眼，衬得他像阴沟里见不得天日的灰毛老鼠，所以，将他拉进地狱里一同沉沦，就不会显得他格外肮脏了。

……他这样一个身上流着婊子脏血，整日里干着见不得人之事的人。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种心思太恶劣，却也太刺激了。

他克制不住，也没办法掩饰。

袍袖宽大，他手指微动，似乎勾到了什么东西。微垂了眸子去看，却见是一只青色的香囊，上面用银线绣了平安二字。

是梅昔羽与他做那事时不慎掉落在那间厢房里的，被他看到了，就带了回来。

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手艺平平，颜家的绣娘随便绣一个都比这个香囊精致。

也不知道他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为何要挂着一个这样平平无奇的香囊了。

他随手丢在了一边。

却心思一动，灵光乍现。

难道是他妹妹送给他的？

听说梅昔羽一直很宠爱他唯一的妹妹，这样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倒是与他那个妹妹见过一面，当时那姑娘正在买衣服，与另一位官家小姐看中了同一件衣裳，便争执起来。言语伶俐，句句不饶人，与寻常的世家小姐不同，颇为灵动，又活泼大胆。

铁牧当时也在场，提醒他道：“少爷，这是武安侯府的嫡女，叫梅乐桐。”

武安侯府？不就是那个梅昔羽的妹妹吗？

他懒洋洋的想。

既然勉强算是亲戚，他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摇了摇折扇，出声道：“孙小姐，你肤色太黑，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那孙小姐当时都愣住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变化的十分精彩。气的跺了跺脚，又狠狠地瞪了梅乐桐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颜随有些无奈。他只是实话实说啊，这么生气干嘛。

梅乐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十分豪气的道：“把这件衣服，还有那几样首饰都给本小姐包起来，本小姐全要了！”

又朝他莞尔一笑：“颜公子，谢谢你啊。”

那姑娘实在热情，之后还要请他去听福楼用点心，被他婉拒了。

这样看来，虽为同胞兄妹，梅昔羽和他妹妹的性子还真是天差地别，迥然不同。

一个清冷贵气，一个爱笑爱闹。

他的眼光又落在了那香囊上，唇角微勾，眼底生出几分兴味来。

如果真的是妹妹所赠，不知道少卿大人……会不会来向他讨要这个香囊呢？

皇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一旁的宫女月柳穿着件淡青色薄宫装，给她送来一碗粥。

“娘娘请用。”

皇后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端着瓷碗靠着窗扇喝粥，殿内有口红釉长口梅瓶，斜插了几支腊梅，阵阵幽香传来。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梅花？”皇后放下瓷碗，神情倦怠。

“回娘娘的话，这是今岁最后几株了，皇贵妃知道娘娘喜欢梅花，才特地派人送来的。”

“皇贵妃……”皇后闭眼，“她如今倒是威风啊。”

月柳低着头，不敢应声。

外面的太监适时的进来，通禀道：“太子殿下来看皇后娘娘了。”

“快让他进来。”皇后转头道，“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别让药味熏着他了。”

“是。”月柳去开了窗。

宫殿里窗户一开，便被照的十分亮堂。霍琉玉一脚踏进来，还是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母后！”他喊了一声。

皇后坐在榻上，周身围了锦被，背后靠着藏蓝底攒金枝软枕，脸色泛白，看起来气色虚弱。

“你今日怎么来了？”她微微笑着道。

霍琉玉不答，只快步上前，去握了她的手，只觉细骨伶仃，眼中隐有痛色：“母后，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不过是咳疾，不碍事。”皇后淡淡道，“老毛病了。”

“儿臣听宫人说父皇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来看过您了。”霍琉玉皱着眉，“他果真如此忙吗！”

“你莫要怨恨你父皇。”皇后叹气，“近日里朝政繁忙，水灾频频，匪患猖獗，他亦是忙得不可开交，冷落了后宫也是有的。”

霍琉玉眉间涌起郁色，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道：“母后的病可请人来看了？”

“林太医经常来。”皇后道，“他是太医院之首，他的孙子林嘉慕也是医术精湛，有他们两个在，母后很放心。”

“成日里吃药却也不见好，说是良医，倒更像是庸医。”霍琉玉微怒，“儿臣早已经在太医院里放了话，他们若是治不好母后的病，儿臣定要扒下他们一层皮来！”

“何必如此戾气横生。”皇后无奈道，“自己一点老毛病，犯不上与他们生气。”

“皇贵妃这些日子里蠢蠢欲动，似有与朝中官员暗中勾结之事。”霍琉玉道，“母后可要好生防范于她，不要吃了亏去。”

“你放心，”皇后道，“她现在虽然有协理六宫的大权，可到底也不敢欺负到母后头上来。”

“父皇如今年龄大了，却也越来越昏聩了。”霍琉玉道，“四弟之死明显与皇贵妃有关，父皇却不予追查。儿臣屡次与他谈起这事，他都避而不谈，显然是在包庇皇贵妃。”

“你父皇如何行事不要紧，关键在于你。”皇后忧心忡忡，“千万要仔细着莫要被皇贵妃与大皇子抓住了把柄去。”

“儿臣明白。母后一心为儿臣打算，儿臣自然也不会辜负母后。”

“你表哥与你是一心的，”皇后又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品性母后是放心的。你没有靠得住的亲生兄弟，便更要对他好，他在日后或许会成为你很大的助力。你要记住，做事之前要再三思量，不要寒了他的心。明白吗？”

“这些话不用母后交代，儿臣也明白。”霍琉玉低声道，“母后放心，儿臣都记得。”

皇后慈祥的看着他：“你都长这么大了，渐渐能够独当一面了，母后真是欣慰。”

霍琉玉轻声笑了笑：“儿臣心性顽劣，一直都辜负母后苦心，倒是十分对不住您了。”

皇后摸摸他的头发：“世上做母亲的，哪个不是希望儿子平安顺遂，一生美满？只要你一直平平安安的，哪怕是一直顽劣下去，母后也能安心了。”

“话说回来，你父皇前些日子还在为你大皇兄相看京中贵女，想早日抱上皇孙。”皇后笑意盈盈，“你与你大皇兄只差了几岁，按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也好有人照顾你。但这么多年了，母后从来未见你对哪个姑娘上心过……你老实交代，可有看中的姑娘？”

霍琉玉啧了一声：“母后，您是知道儿臣的心性的，儿臣打小便放纵不羁，不喜欢被拘着，日后若是真娶了个媳妇儿，还不得日日夜夜管着儿臣，儿臣哪受得了这个？母后还是别替儿臣操心这些事了，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正道。”

皇后叹了口气：“母后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这样说定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又碎碎念，“以前为你安排了宫女，要教你通晓人事，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将人给扔出去，还口口声声道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留给最喜爱的人。当时便把你父皇给气的哭笑不得，直说你傻。那你现在告诉母后，你这喜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第二十六章


“母后何必忧心，”霍琉玉眼里带了些笑意，语气笃定，“只要是有缘之人，纵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相见。”更何况那人与他不过咫尺之遥，几乎是朝夕相对，更是不足为虑。

“你这话说的轻巧，虽说缘分天定，可终究还是事在人为，遇到了可心的人，你还是要好好把握啊。”皇后道，“否则若是被别人看中，先下了手，有你哭的时候。”

霍琉玉心里想，谁敢跟本殿下抢人，除非活腻了。面上却很温顺的答应：“是。”

“行了，母后说了这会子话，也乏了。”皇后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那母后注意身体，儿臣先告退了。”霍琉玉道。

众宫女纷纷向他行礼，殿门缓缓打开，朝霞初升，他踏着碎金的初阳走出了大殿。

沈祁云坐在家中，百无聊赖。

他虽被封了个忠勇郎的官职，可不打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实权，他自打回京以来，成日里走马打鸟，逛街吃酒，无所事事，只偶尔去帮梅世明操练新兵，回了沈府还要被沈独提着耳朵训斥，祠堂的地砖都被他跪碎了好几块。

这日子过的当真是没意思极了！

手里的海棠花惨遭蹂躏，被他揉的花瓣凋零，可怜巴巴的蔫着，沈阮看的心疼，一把夺过来：“我院子里的花都是我精细养着的，这个品种的海棠生长不易，本来就死的没剩几朵了，你可别再祸害它了！”

“小气。”沈祁云翻了个白眼，“你还是我亲妹妹吗？”

“我这海棠花了好些银子，金贵着呢。你整日里练剑练刀，有些还是花骨朵就被你给削掉了，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银子。我还没让你赔，你反倒嫌我小气了？”沈阮一双鹿眼清澈见底，有些忿忿的盯着他。

“爹没事儿就禁我足，”沈祁云叹了口气，“我不也是闲着没事干吗，只好来你院子里找你玩了。否则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爹是被你吓怕了。”沈阮叹道，“你去边关的那些日子，娘和爹每天都在为你给菩萨念经，就怕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回不来，连我都是提心吊胆的替你担心，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要不是爹还有公职在身，简直恨不得收拾收拾包裹和娘一起去找你，你说说就你这个惯会惹祸的性子，谁敢放你出去疯跑？”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沈祁云一迭声的道，“好妹妹，为兄早就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了，也是真心实意和你赔礼道歉，可你能不能跟爹说说，让我出去玩儿？我成天呆在府里，当真是要被闷坏了！”

沈阮动了动眼珠子，忽然道：“别的我没办法，倒是花灯节快要到了，听说十分喜庆热闹，贵族少爷小姐们都要到翠微舫上去玩。到时候我与爹说了和你一起去。人潮如流，为防不测，也好让你保护我，如何？”

沈祁云兴奋起来：“阮阮，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

沈阮无声翻了个白眼：方才这人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妹，这人变卦变得可真快！

花灯节其实是一个十分特殊的节日，说白了，其实就是上流贵族间的一场相亲宴罢了。大魏京城里到了适婚年纪的男女都会在这一日纷纷出来游玩，顺便寻求心上人。因此它不仅花样奇多，还成就了许多良缘。大魏虽然向来民风开放，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可到底还是注重礼数的，男女无故不得私会。只有在这一日，男女可以坐在一条船上彻夜长谈，不受拘束。

到时会有两条雕龙砌凤富丽堂皇的大花船驶在湖中，高门贵女，年轻公子，皇子公主之流会坐在里面，景色也是极好的，可以看到岸边楼旁全京城的花灯与烟火，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新年夜。

沈祁云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听了这话更是兴奋，恨不得那一天早些到来，自己好出去玩。

暖春时节，四处繁花盛开。梅世明的书房用的是蓝帘子拢着，高高的书架上摞了一层一层的兵书。虽说是武将世家，也放了四把木椅和长案，仍旧请了孔子像挂墙上，供着瑞金兽形香炉，桌角放了一座楠木笔山。

梅世明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着梅昔羽，翘着腿。

西戎一战大胜，他为韬光养晦，也是为了收敛锋芒，自请在京中守留一年，以陪伴家人和儿女。皇帝对此倒是没有异议，甚至乐见其成，大笔一挥，准了。

他这样做也是有自己的考虑。他这些年退西戎，打南蛮，战功累累，宫中赏赐不断，可功劳太大，也有功高震主的嫌疑。当今皇帝多疑，他更是要谨小慎微，一步都不得踏错。

不过留在京中也不是没有好处。他微微眯着眼。他如今威势赫赫，事业有成，儿女双全，家庭美满，老婆孩子热炕头，最是惬意不过。

还有个年纪轻轻便官至大理寺少卿的争气儿子。

他正这样想着，就看见他的争气儿子从门外进来，芝兰玉树，俊雅秀致。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无奈的，都说儿子随老子，他这个儿子却不像他一般魁梧雄壮，一看便是武将之身，反而如同美玉一般秀雅，气度光华，让他简直怀疑是不是和隔壁沈家抱错了儿子。

沈祁云那小子倒是特别喜欢黏着他，体格也强壮，前些天还直嚷嚷着下次还要和他一起出征呢。

结果当然是被沈独那个老顽固给提着耳朵揪了回去。还放话道：“再敢背着你爹偷偷上战场，打断你的腿！”

……昔羽还是随了他老娘吧，他想，眉眉清丽婉约，肤白胜雪，与梅昔羽一看便是亲母子。

这样一想他又高兴起来，眉眉生的好看，如今生出来的儿子女儿也都貌美，他当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是一双儿女都随了他，壮的像头老虎，他也发愁。

梅昔羽一进来便看见他老爹嘴角挂着笑，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什么高兴事儿了，出声道：“爹，想什么呢？”

梅世明回过神：“哦，没什么。”

又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递到他面前，脸上喜滋滋的：“爹前儿个赢的，给你做零花钱。”

梅昔羽一看那张银票就什么都明白了：“爹，你又去赌场了？”

“你爹我宝刀未老，”梅世明非常得意，“一场就赢了这么多，怎么样？厉害不！”

“若是让我娘知道你管不住手又去赌了……”梅昔羽故意慢吞吞的说，“肯定要训你。”

“你不告诉你娘，她怎么会知道？”梅世明有点急，“爹赢的银子都给你了，你可得厚道点儿，把嘴捂严实了，啊！”

梅昔羽没说话，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行吧，”梅世明一脸肉疼的将偷摸藏在怀里的银票又拿出来一张，“爹天天蹲在边关喝西北风，都多久没去过赌场了……好容易去一次过过瘾，还要被媳妇儿训，被儿子训……就这么多了，别再从你老子这儿剥削了！”

他拿着那张银票的手哆哆嗦嗦的，一脸不舍的模样活像是被人从身上剜掉了一块肉：“都给你，拿去拿去！”

梅昔羽眼中含笑，接过来：“谢谢爹。这个儿子拿去给妹妹当体己钱了。爹，把你衣裳里剩下那两张藏好，否则被我娘发现，又要罚你不许上榻了。”

梅世明惊恐的捂住衣襟，心想，他赌赢的银票藏在哪里还剩几张，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旁人是一概不知的。他这儿子成了精不成，怎么知道的一清二楚？

梅昔羽唇边挂着笑，在他老爹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淡定的迈出了书房。

……他爹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小厮早已经叛变了他，弃暗投明了吧。

出了书房，梅昔羽径自走向东次阁找娘亲喝茶，还未进门，便听见其中传出悦耳的谈笑声。

梅乐桐今日穿了一件银狐褂配桃花窄腰长裙，挽了一个垂云髻，鬓边只别了一只鹿头乌木发簪，腰间佩一柄精致小巧的羊角匕首，正与梅夫人嬉笑说话。梅夫人柳腰款款，端坐榻边，一身粉绿薄衫，秋香色长裙，正如一朵风中摇曳的幽兰，丝毫不像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

见了梅昔羽，便道：“快坐。”

梅昔羽坐了，往桌子上排出两张银票：“爹给我的。”

“你爹给你的？”梅夫人诧异，“你又不是缺银子，好端端的，他给你这个干什么？”

“他昨天去了碧通钱庄。”梅昔羽道，“这是他赌钱赢来的。”

“他去赌钱了？”梅夫人问。

“娘管他管的严，他就是去过了把手瘾，儿子觉得不用过于苛责。”梅昔羽道。

梅夫人叹口气：“你爹年轻时便喜欢赌，后来是我监督他，才金盆洗手，浪子回头，戒掉这瘾。如今又重操旧业……”

“娘这话说的，”梅乐桐笑，“爹现在就是偶尔去一次，又没有别的不良嗜好，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让我爹有些乐子。”否则她也觉得她爹怪可怜的，被娘管的束手束脚。

“……行吧。”梅夫人道，“我这次就当做不知道罢了。”


第二十七章


“这三百两给乐桐，”梅昔羽把其中一张银票推过去，“花灯节快要到了，你也去置办些时新的衣裳首饰。”

“谢谢哥！”梅乐桐笑嘻嘻的接过来，“我就知道哥最疼我了。”

“她的衣裳首饰已经够多了，”梅夫人笑道，“你还是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什么？”梅昔羽听的不明所以。

“你刚才不是说，花灯节快要到了吗？”梅夫人说，“乐桐年纪还小，你爹不愿意太早将她嫁出去，不急着相看年轻公子。倒是你，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颜家的嫡出小姐是与你指腹为婚的那位，你告诉娘，你对她可有什么想法？”

梅乐桐支棱着耳朵听，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梅昔羽，显然比梅夫人还要好奇。

梅昔羽：“……”

“娘，你是知道的。”梅昔羽无言片刻，“我与颜妙妙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属实没什么感觉。”

“这样啊……”梅夫人道，“这次花灯节倒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多与颜家小姐亲近亲近，处处看，说不定就喜欢上了呢？”

梅昔羽不说话。

“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娘也不勉强你。”梅夫人知道儿子如此情态是没对颜妙妙上心，“当年指腹为婚也是随口一说，只想着亲上加亲。你要真是不喜欢，娘亲自去跟静雅说退了这门亲，不叫小辈生怨。”

静雅便是颜夫人的闺名。

“只是你到底还是去相看相看，万一喜欢上了呢？”梅夫人还是抱有希望。

梅昔羽不想悖逆梅夫人的意愿，只含混道：“再说吧。”

他说的含含糊糊，梅夫人却对这事上了心，中午去与梅世明亲自谈论此事，打算找个时候去请颜妙妙来家里做客，也好让两个孩子多亲近亲近。

梅昔羽完全不知道他娘私下里为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此时的他正坐在刑部大牢里，面前是两个衣衫褴褛的犯人，全身上下血淋淋的，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显然是在他来之前已经受了不少刑。

他微微皱眉看向刑官，刑官低头，心虚的避开了他的眼光。

“单释义，祖籍雍州，年三十七，是城东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前些年女儿无故失踪，自此便没了音讯。日夜酗酒伤到了嗓子，是以嗓音沙哑。”

“许茂春，肉铺屠夫，与单释义是老乡，年三十三，体格健壮高大，武艺高强，曾任委署骁骑尉。他们两个人都是杀完人之后在一同逃往雍州的路上被官兵追捕到的。”

余慎将卷宗一收，道：“这就是他们的基本情况了，大人可有要问的？”

梅昔羽淡道：“你们为什么要杀害倪举，武峰明，左新奉和颜穆甫？”

“呸！”单释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红着眼：“他们就是一群狗官，蝇营狗苟，一丘之貉！我的亲生女儿被他们侮辱之后抛尸江中，至今连尸首都没有找到，官府包庇他们，连罪都没定就直接结了案，官府无能，食民俸禄却不能为民做主，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们？”

“你说你的女儿死在他们手里，你可有证据？”梅昔羽问。

“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很清楚就是他们杀的！”单释义嗓子沙哑，神色恨极，“我女儿一向乖巧知礼，从不与外男接触，只偶然一次游船之时落水被那颜穆甫所救，自此便对他情根深重。谁知那颜穆甫是个风流花心的，一边撩拨着我女儿，让我女儿对他念念不忘，另一边又与大家闺秀议亲。我女儿知道之后动了气性，便决心与他一刀两断，谁知他反倒被勾起了心思，不依不饶的缠上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将她掳到船上，逼她就范。”单释义痛苦的闭了闭眼，“我女儿誓死不从，便被他强行欺辱了去，还喊了倪举那几个狗官一同……”

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半晌才愤恨咬牙道：“我女儿自从上了那艘船就踪迹全无，事后我还是从别人口中才得知那夜看见从他们坐的那艘船上扔下去一个人。但他们都好好的活着，那个被扔下去的人不是我女儿又是谁！”

余慎在一旁面露不忍，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肃国公权势滔天，颜穆甫做颜家二少爷这么多年，除了自己贴上来的女子，糟蹋的良家子也不在少数。这样的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了，单释义女儿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他经常是将那些女子拐到船舫或外宅，她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任由他甚至更多人欺辱。有的给点银子打发，性子烈的就直接杀了。那些活下来的女子多半家境贫寒，势单力薄，怎么能与肃国公抗衡？便也只能算了。”

梅昔羽沉默良久，道：“如此，倒着实该死。”

又问：“许茂春，你又为何要杀他们？”

许茂春是个威武汉子，脸上还带着道疤。听闻这话，冷笑出声：“他们就是一群渣滓！我祖上原本是太医出身，后来退隐雍州，做药商生意，生意红火，银子赚的盆满钵满，没几年便成了雍州首富。那雍州刺史武峰明贪恋钱财，屡次三番向我家索贿。刚开始还是几百两几百两的要，后来胃口愈发大了，竟是成千上万两的索要银子，我父亲不给，他便怀恨在心，与那倪举，左新奉一同构陷我家军需药品造假！他们都是诚信敦厚之人，还多次免费施药，救济穷人，如何会做出造假之事！可那皇帝昏庸，听信谗言，我祖父和父亲便都被砍了头，若非我当时年纪还小，只怕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了！如此深仇大恨，我若不报，不配为人！我只恨不能再多砍他们几刀，一刀就毙了命，实在让他们死的太便宜了！”

他说的愤慨，连脸上那道疤也因气愤而变得通红起来，瞧着可怖至极。

“当时这个案子事关紧急军情，又是皇上亲口下旨，因此处决的特别快。许氏一族十四岁以上的男子全被流放边疆，女子充为官妓。”余慎在一旁小声道，“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想要平反也是难上加难啊。”

“所以，你们就一同商议，对他们下了杀手？”梅昔羽问道。

“是！”两人齐齐答道。

“你们为什么会那么清楚他们几个人的行踪动向？”

“我们早就踩好了点，”单释义冷笑，“观察了好些天，只等他们聚在一起时便一窝端！”

“你们只有两个人，即使你们武艺高强身手利落，但他们四个人不仅体格雄壮，门外还有好几个贴身侍卫。”梅昔羽道，“你们是怎么做到在杀死他们又不惊动侍卫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的？”

两人皱眉看着他。

“或者问的再清楚些吧。”梅昔羽抬眸，神情冷肃，“你们可有帮凶？”

牢房里一时寂静。

余慎有些惊异的看着梅昔羽。

单释义冷冷道：“我们两个人都是与他们有血海深仇的，所以才一拍即合，下定决心要除掉他们。在事前也做了万全准备，务必要一击致命。大人实在不必指使我们攀咬他人。”

许茂春附和道：“正是！”

他们两人神色坚定而又果决，梅昔羽凝视他们片刻，垂下眼眸，缓慢把玩着手中的玉坠。

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一旁的掌刑人见梅昔羽似乎面色不虞，一挥手：“打！人都是贱骨头，不打如何肯招！”

旁边的两个刑官一挥鞭子便又要打上去，两个人身体都是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却依然咬着牙，闭上眼，一副誓死不招的模样。

“不必了。”梅昔羽忽然道。

那鞭子挥到了一半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几个刑官连同单释义和许茂春都一同诧异的看向他。

梅昔羽却没解释，只站起身来，看着他们两个人，目光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情绪：“你们杀了四个朝廷命官，是一定要偿命的。”

“我们知道。”两个人答。

“自从决定要杀他们时，就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许茂春笑道，“我们不后悔！”

梅昔羽点了点头。

“余慎，走了。”

余慎沉默的跟在他后面。

走了没多远，梅昔羽停下脚步，淡声道：“他们都是硬骨头，一心就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打死也是无益。打点好那几个刑官，警告他们，不得随意用刑。”

余慎低下头，手里多了七八锭金锞子。

“下官遵命！”

太子府中，梅昔羽坐在暖阁里喝茶。

“你今日去刑部大牢了？”

“是。”

“怎么看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霍琉玉望向他。

“有吗？”梅昔羽心不在焉的回答。

“你的脸色都沉的快滴出水来了。”霍琉玉笑道，“是有不长眼的给你找不痛快了？”

“不至于。”梅昔羽吐出口气，“只是倪举他们几个人实在作恶多端，你平日里与他们往来，竟没有觉察吗？”

这话里似乎带着点嗔怪的意思，霍琉玉却不生气：“朝中官员哪有真正手脚干净的，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不必在意。”


第二十八章


他这话里带了点独属于天家血脉的残忍冷情，梅昔羽坐直了身子，冷凝着他：“可他们草菅人命，实在该死。”

霍琉玉觉察到他话中带刺，似是不愉，眸色一顿，劝哄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如今已死了，你也算出了气，可开心了？”

梅昔羽靠在椅背上，语气微讽：“太子殿下倒真像是在把下官当成小孩子哄。”

“如今文臣里左相一流独大，武将里武安侯居为其首。大皇子一派虎视眈眈，二皇子之流也不甘落后，我总要时刻拉拢大臣才不至于权位被他人所夺。”霍琉玉拧着眉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徒。昔羽，你要做到事无巨细斤斤计较，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天真？”梅昔羽神情冷淡，“如殿下所言，若是只有结党营私，包庇奸佞才叫成熟的话，我倒是觉得一直天真下去也未必不可取。”

他这话说的有些过分，霍琉玉面色也冷淡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指我包庇他们，朋扇朝党吗？”

“哪敢呢。”梅昔羽嗤道，“那几个人做的恶心事又安不到太子殿下头上，太子殿下更是纯洁无辜，对此全然不知，又何来包庇一说呢？”

“你今天火气格外大，”霍琉玉闭了闭眼，“或许我不该叫你过来谈论这些事。”

“殿下此言极是，是下官没有自知之明，不应该在这里碍您的眼，下官告退。”

梅昔羽放下茶杯，起身就要走。霍琉玉没料到这一出，下意识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衣袖：“你等等，我不是——”

“殿下还有事？”梅昔羽被他拽的停下来，不耐道。

霍琉玉话音戛然而止，眸光突然死死凝在了某处。

他刚刚这一拉，将梅昔羽的衣襟拉的微微敞开，因此也就露出了他锁骨上或深或浅的红痕和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没有经历过人事，也不代表就什么都不知道。相反，霍琉玉一眼就看出了那些红痕是被人用力亲吻出来的吻痕，那个伤口也显然是牙齿咬出来的。

吻痕……

他的眸色彻底暗了下来，在与梅昔羽发生争执时都没能燃起来的怒火却在此刻有了燎原之势——

“谁干的？！”

“什么？”梅昔羽莫名其妙，顺着霍琉玉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自己脖颈上还没消下去的吻痕，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咯噔”了一下。

这一下来的有些莫名其妙，梅昔羽抬头，皱眉道：“不就是些红印吗，怎么了？”

“我他妈问你谁干的！”霍琉玉突然怒吼出声。

这声音不可谓不大，梅昔羽被吓了一跳，直接愣住了。门外正靠着墙壁打盹儿的宋大刀也被吓得一个激灵，腰间的大刀都被震得颤了三颤。

宋大刀有些惴惴，这是怎么了？刚才听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了要打起来的趋势？

他顺着窗户缝往里瞧，脑子里还在思索，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打起来了，他要不要进去拉架？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梅昔羽缓过神来，不悦道，“无论是谁干的都不干殿下的事吧？”

霍琉玉只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啪啪打脸。

没多久之前他还在跟他母后信誓旦旦的说“有缘人纵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相见”，还非常坚信不会有人敢来跟他抢人。结果这才过了多久，他就自打自脸了？！

在他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道哪个狐媚子勾了梅昔羽去，还很可能已经办过事儿了？！

这算什么？！

更可恶的是梅昔羽还在以一副“干你屁事”的表情看着他，神色十分不屑。

他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全部冲到了脑子上。

“梅昔羽，”霍琉玉怒道，“你回答我的话！”

梅昔羽觉得霍琉玉的话，乃至他的态度实在是很莫名其妙。

不过是一些吻痕而已，霍琉玉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且不说他并没有和别人做到最后一步，就算做到最后一步，那又怎么样？干他什么事？他摆出这副姿态来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我觉得你需要好好的冷静一下。”梅昔羽看着他道，“你应当明白，我的私事并没有向你交代的义务。”

霍琉玉看着他那双犹如琉璃一般平静无波的眸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绪而受到一丝影响，怒极反笑：“好，你很好，梅昔羽！”

他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似乎是很受伤的模样。梅昔羽自知久留无益，冷声道：“告辞。”

门被打开，又被重新关上。霍琉玉站在原处，攥紧了拳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宋大刀，进来！”

在门外偷听了许久的宋大刀听到主子召唤自己，连忙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找梵影来。”霍琉玉眸光如刀，“本殿下有事要交代给他。”

“是！”

武安侯府外的莲花石柱灯台造得很高，琉璃白玉盏里头火光腾动，亮晃晃的，散发着金色的光晕。

候府大而磊落，院落整齐气派，美婢侍从众多，屋檐下点着精致的绉纱灯笼。

今日的候府格外热闹，陆陆续续的有马车停到门前，都是格外高大雅致的，车身用的是苏檀木板，车顶雕花与镂空车窗都是精工细作，车盖四角还悬挂着金铃铛，周围更是围绕了数名仆从与侍卫，单是一看便知车中之人身份不低。

梅昔羽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几辆马车，垂眸问：“今日家中有客人来？”

容阳一脸懵，他今日一直跟着梅昔羽，也不知道家中有贵客来。

“属下不知。”

梅昔羽下了马车。

走进堂屋里才看见二叔三叔都坐着与梅世明喝茶说话，一旁坐椅上竟然还坐着颜随与颜家的嫡长子颜子岸。

他们怎么突然来这儿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梅昔羽心中疑惑，面上却丝毫不显，跪下来给两位叔叔请了安。

“起来吧。”二叔笑眯眯的，很是好说话。倒是三叔官架子大，穿了一身竹青绸袍，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梅昔羽起身，梅世明开了口：“你回来了，今日你娘请了二叔三叔家的兄弟姊妹们与国公府家的孩子来玩，你多照看着些。”又朝着颜随两人道，“这些小辈们平时不常见面，未免生疏了，你们日后都是官场上的同僚，咱们两家是世交，彼此也该有个照应，小辈之间更是要多走动才显得亲近嘛！”

说是世交其实算是好听话，准确来说是颜夫人与梅夫人交情太深，才引的梅世明说出来这种话。

颜随却已经拱手笑道：“伯父说的是，我比昔羽大一岁，理应多多照顾他。”

颜子岸也附和了一声。

三人相互见了礼，梅世明对梅昔羽道：“茂哥儿与颜小姐他们在花园玩，你也领贵客与他们见见。”

颜小姐？

梅昔羽明白了，弄了半天是搞了这一出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今日因为颜穆甫干的事情心生不喜，又因为颜随刚和霍琉玉吵了一架，如今他爹娘又把颜家的儿女请来了个遍，是存心给他添堵的吗？

他的面上浮动了一瞬间的冷意，不过稍纵即逝，话语动作不失礼数：“两位这边走。”

颜子岸今年二十有二，任工部员外郎，腰佩玉带，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形修长，眉眼之间颇有几分傲气，不多说话，也不与梅昔羽主动攀谈，甚至和颜随都很少说话。下巴始终是微抬着的，一副淡淡的模样。

梅昔羽与他交谈了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几人便走到了花园里。

茂哥儿，菲姐儿，和云婉，云颖，还有二叔家的大哥都在，瞧见他们过来，茂哥儿很大声的喊：“二哥！”

梅昔羽朝他笑了一笑：“茂哥儿长高了啊。”

“是吗，我娘也这样说！”茂哥儿很高兴的道。

云婉与梅如非年纪稍大些，与颜随和颜子岸见了礼。

“听闻子岸兄新任工部员外郎，”梅如非笑道，“还未曾道喜。”

他们是同年中进士，又是多年同窗，颜子岸对他倒是亲和许多，拱手道，“如非兄如今也官至翰林院侍读，同喜同喜。”

他们在这厢攀谈，茂哥儿听得无聊，手里揪了朵月季，云婉想把花要过来，被他躲开。

“花园里的花不要随便揪，小心刺扎着你。”

“不要！”

云婉就朝梅昔羽笑道：“二弟见笑了，小孩子家淘气，遇见个花花草草的就想摘下来玩。”

“无妨。”梅昔羽蹲下身，朝茂哥儿伸出手。

茂哥儿很乖的将花递给他，大眼睛葡萄似的水润，梅昔羽将茎上的刺掰掉，递给他：“拿去玩儿吧。”茂哥儿摸着花茎光溜溜的，高兴起来：“谢谢二哥！”

菲姐儿看见茂哥儿手里有花，蹒跚着脚步，咿咿呀呀的要拿来玩，被茂哥儿一躲：“这是我的，你想要自己去摘！”

菲姐儿撇撇嘴，拿不到花，委屈的要哭了。

“这朵先给妹妹，二哥给你摘朵更好看的好不好？”梅昔羽出声道。


第二十九章


茂哥儿对梅昔羽几乎是言听计从，立马将花递给菲姐儿，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梅昔羽。

梅昔羽兑现诺言，又摘了朵更漂亮的月季花给他。

“瞧瞧，还是最听你的话。旁人说都不管用的。”梅如非笑道。

梅昔羽笑喊了声：“大哥。”

“二哥性子冷了些，可是真疼茂哥儿，茂哥儿当然喜欢。”云颖也开了口，“不像大哥你，成天不着四六的逗他，他都不信你了。”

“我也给他买过好些小玩意儿啊，这小白眼狼，记仇不记恩，白养他了。”梅如非嘴里这样说着，却又疼惜的去捏了捏茂哥儿的小胖脸。

颜随将他们兄妹交谈的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微顿，道：“妙妙怎么不在这儿，可是去别处了？”

“哦，乐桐她们俩刚才玩水弄湿了衣裳，”云婉连忙道，“去乐桐屋里换衣裳了。”

“花园里到底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梅如非道，“昔羽，咱们去寮房里说话可好？”

“你们要去便去吧。”云颖说，“大伯池塘里养的金鱼圆头圆脑的甚是可爱，听说是川蜀送来的新品种，菲姐儿与茂哥儿还吵闹着要去看呢，你们男子家说话我们也插不上嘴，干脆我与云婉姐姐带了茂哥儿与菲姐儿去看金鱼也好。”

云婉附和道：“正是呢。”

“也好，”梅昔羽道，“容阳，池塘边道路湿滑，你去引着她们。”

“是！”容阳道，“几位小姐这边走。”

她们几个笑笑闹闹的过去了。

梅如非来候府的次数不少，此刻轻车熟路的与颜子岸往寮房方向走，相谈甚欢。梅昔羽便与颜随跟随在后面。

他与颜随没什么话可说，气氛倒是一时沉默下来。

“少卿大人瞧着好似不太高兴，”颜随率先开了口，“不欢迎我们啊？”

“颜公子说笑了，”梅昔羽眸色不变，“贵客莅临，自然喜不自胜。”

颜随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靴子踏在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寮房距花园不远，里面燃了炭炉，有丫鬟上来沏了茶，奉了糕点：“公子请用。”

梅昔羽与颜随刚坐下来，外头进来个穿了嫩黄嵌紫边短褙子，素白碎花绫裙儿，戴了只玉锁的丫头。这丫头生的鹅蛋脸，月牙眼，明眸皓齿，笑意盈盈。她进来后放了几碟点心，又拿了一方镇纸放在桌上，然后说：“见过颜三公子，我家小姐说知道公子喜爱笔墨纸砚，特地让奴婢送来一方镇纸，是百年帝王绿翡翠的料子，很合颜公子的气度。”

颜随显然有些意外，看了梅昔羽一眼，又转向那丫头：“确实如此……多谢你家小姐。”

梅昔羽不由自主的蹙眉。

这丫头梅昔羽再熟悉不过，是梅乐桐身边的黛青。只是颜随第一次来府上做客，梅乐桐便巴巴的遣了丫鬟来送礼，话里话外还一副很熟悉颜随的样子，这般不知矜持的作派是谁教给她的？！

“大小姐现在在哪儿？”梅昔羽问黛青。

黛青看出来梅昔羽脸色不怎么好看，脸上的笑敛了些许，喏喏道：“在，在卧房里……”

“小厨房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向来做的最好，颜公子尝尝可合口味，”梅昔羽朝颜随颔首，“我有些事，去去便回。”

颜随点头：“请便。”

“你就留在这里招呼客人。”与黛青擦肩而过时，梅昔羽道。

黛青连忙点了点头，模样有些惶恐。

颜随倒是很有意思的瞧着这一幕，唇边带笑。黛青恭立一边，瞧见他的笑，不觉红了脸，只觉得这人家三公子实在是生得貌美风流。不怪自家小姐见了一面便……

梅昔羽身高腿长，走路带风，很快来到梅乐桐门前，见门虚掩着，顺手推开：“乐桐！”

没见到他想见的人，反而是正坐着喝花茶的娇小姑娘乍然听到了外男的声音，有些紧张惶恐的转过身来。

她穿着浅绿色对襟褙子，鹅黄色月华绸裙，层层烟罗，影影绰绰的玉兰刺绣从最里层透出来，身段纤纤，头上只戴了支珠花玉簪，看起来妆扮素洁，却是心思奇巧，清新脱俗。

此时一双杏眼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惊吓，显得湿漉漉的：“梅公子，梅公子可是要找梅小姐？她刚才出去采竹叶了……”

梅昔羽也是一时忘了颜妙妙还在梅乐桐房里，反应过来便迅速低头，低声道：“失礼。”避开她，退了出去。

门外候着个叫做丁圆的小丫头，梅昔羽走下台阶，顿了片刻道：“客人走了之后让大小姐来见我。”

“奴婢知道了。”丁圆道。

颜随坐在寮房里，老神在在的喝茶。黛青瞅着梅如非与颜子岸坐的远，正在热火朝天的说话，没注意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颜公子，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

她声音小小的，有些犹豫的递给颜随。

她其实已经看出来梅昔羽不悦了，但这个香囊是她家小姐连绣了好几天才绣出来的，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她一定要送到颜随手里，她也不想违背她家小姐的心意，便趁人不注意赶紧塞到颜随手里。

颜随稍一打量，只见是一枚玫红色荷包袋子，里头还装了块玉佩。这香囊上还用簪花小楷绣了个随字。

绣工倒是与他手里梅昔羽掉落的那个如出一辙，可见真是出自一人之手了。

他捻了捻手中香囊，还未开口，便有人走进来，问：“这是什么？”

黛青立刻转身，看见是梅昔羽，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少，少爷……”

梅昔羽一眼便看见了颜随手里的那只香囊，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心中一紧，乐桐这是想干什么，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她难不成想用这东西来勾搭一个外男不成？

“黛青，你下去。”梅昔羽脸色彻底冷下来。

黛青脸色灰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颜随手指勾着那香囊的带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梅昔羽看着他：“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还请颜公子移步偏厅。”

颜随的眼神掠过梅如非与颜子岸，在梅昔羽的目光下将那香囊塞进怀中，轻笑一声：“好啊。”

他十分顺从的随梅昔羽去了偏厅，里面放着一扇高大的黄梨木花鸟屏风，几张桌椅。

甫一关上门，梅昔羽便开门见山道：“家中小妹顽劣不懂事，唐突了颜公子，我这个做兄长的替她向颜公子致歉。镇纸便当是见面礼，只这香囊还望颜公子归还，不至于有损双方清誉。”

颜随却带了些玩味的笑意，眼尾微扬，十分媚态：“本公子有幸见过令妹一次，言辞伶俐，十分机敏，是位活泼可爱的小美人，心下甚喜。如今这些香囊之类不过是些小女儿家的心思，无伤大雅。若将来两家真结为亲家也不一定，少卿大人何必如此紧张。”

梅昔羽凝视着他。

颜随此人，流连花丛，花名在外。风流程度一向与他的美貌程度不相上下，风流韵事更是层出不穷，曾听闻还有位姑娘因为他不愿娶她，为颜随自缢殉情而死。况且前日梅昔羽还亲眼撞见他一夜就包了三位头牌，荒唐放纵，浪荡不羁。这样的人实非良配。

“颜公子此言何意，难不成真的不愿意归还香囊，对舍妹上心了？”梅昔羽道，“只可惜舍妹到底年纪还小，心性不定，一时少女怀春也是有的。况且她到底是未曾出嫁的闺阁女儿，还望颜公子无论心里如何想，都谨言慎行，莫要损坏了舍妹名声。”

“少卿大人何必如此严肃，我对令妹并无狎昵亵玩之心，倒很是欣赏怜惜。”颜随摇了摇手中折扇，痞痞坏坏，“至于香囊……玩笑话而已，又不是不给你，喏，香囊在我怀里，要不要自己来拿？”

梅昔羽看他这副不正经的模样，索性也不与他客气，竟真的上前一步，作势要把手伸到他衣襟里。

颜随愣了愣，下意识一个退步，便被梅昔羽勾着带子将那香囊扯了出来。微怔道：“你居然真的……”见梅昔羽神色自若的将那香囊收好，抬眸清凌凌的看他，突然笑起来，“你真是……”却也没再说下去了。

“还有一个香囊，是我不慎掉落的，”梅昔羽开口，“不知颜公子可有见到？”

“什么香囊？我不曾见到。”颜随故意装傻。

梅昔羽微微眯了眼瞧着他。

“你好歹也告诉我是在哪里丢的，我说不定还能想起来，”颜随逗他，“不然我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见到你的香囊？”

梅昔羽心里在风流之上又给他加了一条评价。

这人不仅花心，还明知故问，十分恶劣。

梅昔羽不回答，颜随瞧着他这冷淡的模样却莫名的心痒痒，凑近了一步，见他衣襟下还有着他那夜亲吻留下来的印迹，如同红梅映雪，好看的紧。手指不由自主的抚上去，嗓音暧昧：“还没消干净呢……”

看来他那夜亲吻的着实用力。


第三十章


他用的是月林香，清贵雅致，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又是这样一个将他抵在门上的姿势，几乎瞬间便唤起了梅昔羽脑海中关于那夜的回忆，忍不住向后退一步：“……颜公子自重。”

颜随手指落空，面上笑意微顿，背过手去：“罢了，不逗你了，今日我没带，有机会你亲自去我家拿吧。”

梅昔羽将信将疑的看他一眼，点头道：“可以。”

“不是国公府，是我自己在宝槐街的府邸，也可以吗？”

这有什么区别。梅昔羽道：“拿了就走，又不多留，有什么不行的。”

颜随道：“很好。”

他笑的像只狡猾的狐狸，带着猎物落网的快意狡黠：“少卿大人既然如此说了，那……本公子随时在寒舍恭候大驾。”

————

梅夫人的本意是让梅昔羽与颜妙妙好生培养感情，可惜两人一个羞怯，一直与梅乐桐处在一起；另一个虽心知肚明却意不在此，只同颜随言语上纠缠了许久，从始至终竟是连话都没说几句。

“娘有意为你们两个铺路，你也该多与颜家小姐交谈几句。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女孩子主动来找你吧？”梅夫人喝着枣茶，抱着手炉叹气。

“娘要请他们来，好歹也事先同我说一句。”梅昔羽漫不经心的拣了颗姜香梅子咬在嘴里，“这样贸然，让儿子好没准备。”

“如此说来，娘为你忙前忙后的张罗，倒是做错了？”梅夫人嗔道。

“儿子没这个意思，”梅昔羽头也不抬，“娘操心我的婚事，还不如多关心关心妹妹。”免得自己亲女儿一颗心都快拴在别人身上了还浑然不知。

“这话从何说起？”梅夫人疑惑问道。

“您自己看。”梅昔羽将那只香囊放到梅夫人面前。

梅夫人拿起一看，脸色微变：“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乐桐遣了身边的丫头黛青送到人家手里的，若非刚好被我撞见，只怕还要送更多别的东西。”梅昔羽认真道，“娘，乐桐是女子，女子的名声是最要紧的，倘若那颜三公子洁身自好，正直忠厚也便罢了，好歹不会宣扬出去；可万一他是个混不吝的，将妹妹所作所为广而告之，到时候受损的可是妹妹的清名，介时让妹妹如何自处？”

“娘竟没有注意到，”梅夫人眉头微蹙，“她竟是看上了颜三公子？”

“乐桐平日里大大咧咧，这些小心思反而藏的深。”梅昔羽道，“若非今日的私相授受之事被我发现，还不知道她要隐瞒多久。娘以后还是应当多教导妹妹礼仪规矩，免得日后出了大乱子，倒平白让别人笑话咱们家教女无方。”

“昔羽说的是，”梅夫人肃容道，“咱们家是武将世家，在这方面倒是着实疏忽大意了。”

梅昔羽颔首。

“这个颜三公子娘听过许多传闻，倒是了解一些。长相没的说，才学也是出挑，只是为人过于轻浮风流，又是妓女所出……”梅夫人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来，“静雅一向对他十分不喜，不仅因为他是外室所出，还说他命里不祥，专克身边人……”

“不祥之言倒是子虚乌有了，”梅昔羽无奈打断她，“庶子之身也并非关键之处，只是如您所言，乐桐性子烈，眼睛里又是容不得沙子的，颜随太过轻浮无状，实非乐桐良配。”

两人正这般说着话，青叶款款进来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是儿子让她来的，”梅昔羽向梅夫人道，“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也好，免得藏着掖着惹人不痛快。”

梅夫人直起脊背：“让她进来吧。”

梅乐桐事先便从黛青那里知道了自己做的事已经被她哥洞察秋毫，心里直打鼓。此时进来见她娘和她哥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由得紧张起来，手指绞紧了衣角。

“坐吧。”梅夫人道。

见梅乐桐挑了位置坐下，她也不绕弯子，直接把香囊往前递了递：“这个东西，你要怎么解释？”

梅乐桐余光里瞥见那只小小的香囊，自知是瞒不过去了，倒不如干脆利落的承认：“女儿的确心悦颜三公子，无可辩驳。”

“所以你便做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事情来？”梅夫人提高了些声音。

“女儿对颜三公子一见钟情，”梅乐桐努了努嘴，“不觉得向心仪之人表明心意有什么不对的。”

梅夫人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你可知此事若是被他人知晓，对你的清誉有所损伤？”

“损伤便损伤呗，”梅乐桐小声嘀咕道，“我又不在乎这些。”

“你们什么时侯见过的面？”梅昔羽突然出声问道。

“就是你上任前不久，我去买衣裳，与孙佳怡起了争执。”梅乐桐小声道，“是他出面帮我解了围。”

孙佳怡，正是宗人府丞孙卓的女儿，她爹老来得女，简直是把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疼，性子也便娇蛮任性些。

“只如此，你便喜欢上他了？”梅昔羽道。

梅乐桐抿着唇。

当时其实只是有好感，但后来回到府中，她总是会反复想起颜随替她说话的模样，那样漂亮的一个男子，笑起来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学问又好，态度又温柔，她越想越心动，从而就不自觉的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了。

“啧，”梅昔羽道，“所以你送我的那个香囊其实就是拿来练手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送他个更好的？”

梅乐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显然是默认了。

梅昔羽磨了磨牙。

这妹妹是白疼了！

“娘不同意。”梅夫人沉着脸色开口，“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娘！”梅乐桐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他是庶子，是妓女所出，娘都可以勉强不计较，”梅夫人道，“但他为人风流，花名在外，娘不可能让你嫁给一个成日在青楼楚馆里流连的人。”

梅乐桐呆呆的看着她，显然不知道颜随还有这样的风流性子，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你年纪小，”梅夫人叹了口气，“一时兴起，没考虑那么多也是有的，但他若只是从前花心也便罢了，倘若成婚之后他依旧是这样的性子，带回来几个小妾要与你争宠，你觉得你能接受吗？”

梅乐桐说不出话来。

她想，她若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一个人，是定然不愿意与别人一同分享他的。

她知道颜随是外室所生，因为颜随被带回颜家一事，娘亲的至交好友颜夫人还与肃国公吵过好多次架，闹得鸡犬不宁，伤心恼怒之下甚至连腹中孩儿都没能保住。她每次与娘亲说起此事便痛苦愤恨不已，形同泼妇。她常常在一旁听着，心里想，虽然旁人都说颜夫人凶悍善妒，可她却觉得颜夫人着实可怜。

颜夫人同肃国公是青梅竹马，从小便被双方家人定好了娃娃亲，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被人称赞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成亲前肃国公也曾经信誓旦旦的保证绝对不会纳妾，也绝对不会有私生子，这一辈子都只会有颜夫人一个女人。这般情深意重的模样感动了许多闺中少女，都梦想着自己将来也能嫁得一位像肃国公这样的如意郎君。当时还被京城中人传为佳话。

两人成亲之后也算是情深意笃，缠绵恩爱。颜夫人对肃国公可谓是一心一意，情真意切，谁知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肃国公却突然说自己与另一个女子有过一夜情缘，且遗落在外一个儿子，要将他们母子都接回来。这对颜夫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难以接受，她当时正怀着第三个儿子，与肃国公打过，骂过，甚至跪下来苦苦哀求过，可到底也没能扭转肃国公的意愿，颜随母子被接回来的路上，她便气急攻心，动了胎气，没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自此便一直痛苦难过，无人宣泄，反倒平白落了个悍妇的名头，被京城中人取笑。

肃国公尚且不算太过花心，颜夫人便已经如此难以忍受，痛苦不堪。颜随……颜随若真如娘亲所说的这般浪荡风流，那他以后也会像肃国公这样吗？他们如果真的成了婚，颜随也会带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登堂入室吗？她也会像颜夫人一样，被深爱的丈夫背叛，失去孩子之后再落下个悍妇的名声吗？

梅乐桐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不愿去这样想颜随，可颜夫人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放在这里，她也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了。

“我，我不知道。”梅乐桐小声道，神情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接受……”

她此时的样子近乎于失魂落魄了，站起身来：“我还有帕子没绣完，我要去继续绣了……”

她蔫头耷脑的走了出去。梅夫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喊住她，梅昔羽却道：“不必管她，让她自己好生想想，想通了就明白了。”

梅夫人深叹口气，她又何尝想这样打击乐桐，实在是有些事情必须要提前说明白了，才能让她更好的认清现状，不至于在无望的挣扎里越陷越深。

只是……梅夫人担忧的望着乐桐的背影。这孩子从小便是个性情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也不知道刚才的那一番话能否让她彻底放下颜三公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且行且看吧。


第三十一章


太子府里这几天的气氛都十分沉寂，下人小厮们知道主子心情不好——毕竟脸色冷的都能结冰碴子了。纷纷噤若寒蝉，做事格外谨慎小心，生怕哪件事没做好惹的主子一个不高兴，便将他们发卖出去。

“殿下，”梵影着一身黑衣，单膝跪地向他行礼，“属下已经探查过，前日夜里梅公子去了醉月楼，点了一位名叫若烟的女子，去了二楼雅室。”

霍琉玉握住杯子的手顿时青筋暴起。压抑着怒意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沙哑：“然后呢？”

“后面那些事情属下就不知道了。”梵影看霍琉玉脸色不好，斟酌着劝慰道，“大概梅公子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一时兴起……真是好一个一时兴起！”霍琉玉眼中阴霾遍布，手中用力，那玉盏竟生生被他捏碎了。

梵影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老实讲，京中的公子哥们都是家世显赫的，一块砖砸下去，十户人家里能有七八户都是皇亲国戚。像梅昔羽这个年纪的公子哥，有钱又有家世，兴致来了，去青楼里找女人也很正常，甚至找男人的都有。只要不是过于纵欲，或者胡闹到了家里，一般老爷夫人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醉月楼生意怎么会那么兴隆呢。

只是他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久了，对太子殿下的心思倒是也能瞧出一二。太子殿下分明是对梅公子有意——这样的意思不能明晃晃的表现出来，否则一国储君喜欢男人，还是自己表兄的事要是传出去，不仅太子殿下储君之位不保，就是梅公子也得遭殃。如今梅公子却背着殿下找女人，搁谁谁都得大怒，更何况这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更是怒不可遏。

“殿下打算如何？”梵影等霍琉玉稍稍冷静下来之后问道。

“不如何，一个妓女而已，本殿下要是真与她计较，才是自降身份。”霍琉玉咬牙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梅昔羽现在对他根本没那个意思，也不喜旁人干涉他的私事，他更是要将自己的心思藏好掖好，不能打草惊蛇，乱了马脚。所以……所以就让那个女人多活几天。霍琉玉眼神发狠。他表面说得宽宏大度，但敢碰他的人，他迟早是要算账的，只是不能急于一时。现在当务之急是梅昔羽因为此事和他吵架，他总得想个办法把人给哄回来才好。

把人哄回来……

“对了，后天是不是花灯节？”霍琉玉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的确是，花灯节上百姓竞相出游，比别的节日都要恢宏盛大，就连宫里也已经早早的准备起来了，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霍琉玉不语，却微微勾了勾唇角，眼里含了淡淡的笑意。

从前梅昔羽和他一起在皇宫中读书时，年年的花灯节都是一起过的，今年……当然也不能例外了。

号房里氤氲着墨香，又放了几盆淡雅的兰草，不似大理寺中的房屋，倒像是哪个书香世家里的书房。

梅昔羽站在长桌旁：“单释义与许茂春杀害倪举等四名官员一案的卷宗与证供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大理寺卿是位五十余岁的小老头，祖籍苏州，年轻时中了进士，便被调到京中任职，成了个专门给贵族子弟讲四书五经的先生，听过手底下出过很多进士，学识也渊博，只可惜为人太过酸腐，行事太过死板，时常板着一张死人脸，便不太讨学生们的喜欢，被派遣去做大理寺卿，实则并没有太大实权。基本是下边人将事务层层审核批阅后，再呈到他面前，盖上公章就完事了。

此时细细看去，胡子乱颤，点着卷宗的指头几乎要将纸戳出个坑来：“单许两人固然手段狠辣不可取也，但倪举之流勾结在先，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残忍如斯，枉为人乎！”

“律法不可废，”梅昔羽垂眸，“肃国公府不断施压，仇杀之事也是证据确凿。况且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二人必死无疑，非你我人力可改。”

周古叹息：“这两个人啊……可惜了！”

“啪”的一声，卷宗一角被盖上了鲜红的章印。

判，明日问斩。

……

肃国公府。

“夫人，您还是吃些东西吧，否则身子也顶不住啊。”一旁的香窦低声劝道。

颜夫人自从颜穆甫过了头七之后便缠绵病榻，一病不起，整日里郁郁寡欢，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几乎是水米不进，不过一个多月，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我吃不下。”颜夫人一身单薄里衣，用锦被围着，一头长发未饰珠钗，自然垂落下来。面容枯槁，眼里没有丝毫光泽，目光也是呆滞的，“你拿走吧，不用管我。”

儿子死了，似乎将她的精气神儿也一同带走了。无论她平时有多么强势霸道，现在也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孤弱母亲，单单是看着，就惹人生怜。

“夫人如此憔悴不堪，可如何是好呢。”香窦眼中垂泪，“您好歹还有大少爷和小姐，就算是为了他们，您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颜夫人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香窦见有希望，又道：“今日传来了好消息，杀害二少爷的两个凶手已经被处决了，也算是给二少爷报了仇，您也该高兴高兴啊。”

“处决了？”颜夫人终于直起身子，出了声，“可是斩了头？”

“是呢，”香窦连忙道，“还是梅大人亲自审批的，因此速度非常快，夫人，您终于可以安心了！”

“好啊，好啊……”颜夫人眼里终于恢复了些神彩，“罪犯伏诛，我儿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奴婢觉得此事多亏了梅大人，”香窦有心要提些让颜夫人高兴的事情，“这个案子审理的这样快，梅大人必然功不可没。梅大人年纪轻轻便官至大理寺少卿，又是一表人才，与咱们家小姐真是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她说的兴高采烈，这热烈的情绪似乎把颜夫人也感染了些许，想到自己的准女婿还没与妙妙成亲便已经如此照拂，心里稍稍安慰了些。忽然想起什么：“前些日子，眉眉不是请了子岸和妙妙去梅家做客吗？他们处的怎么样？”

“这个奴婢倒是不知道，不过大小姐回来之后看着还挺高兴的，应当是相处的不错吧。”

“这样我就放心了。”颜夫人叹息道，“穆甫以前做过太多欺男霸女的错事，我身为娘亲，却不能很好的对他加以劝诫教导。如今他死了，正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一定要为他们好好的筹谋打算，绝对不能让那个颜随在咱们家得意忘形，作威作福！”

“夫人说的是。”香窦恭敬附和道。

颜夫人这边对颜随恨之入骨，皇宫之中皇贵妃懒懒的靠在贵妃榻上，轻抚步摇，笑靥如花。

“这件事办的不错。”皇贵妃媚眼如丝，纤细柔荑缓缓抚摸着怀里新进贡的波斯猫，满意道，“干净利落，又没有留下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一下子除去了三个太子的人，重挫了他的锐气，也让本宫好好的出了一口恶气。”

苏自富与她虽说感情不深，到底也是她的亲舅舅，又对大皇子的前程多有裨益，无疑是一枚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棋子。就这样轻易折在了太子手中，着实让她恼火。

“不过颜穆甫的死倒着实是殃及池鱼了。”皇贵妃神色里带了一点轻慢，“说起来他也算是本宫的侄子，只不过不受教了些。其实以本宫来看，他死不死与大局没有什么干系。”

“不，他必须死。”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口道。

“你心肠着实变硬了，”皇贵妃有些微微的讶然，“本宫当时还以为你会顾念着他是你的兄长，不舍得动手。”

“心肠若是一直软下去，只会任人欺辱。”对面的人摇了摇折扇，目若寒星，“颜夫人早已恨毒了我，他们都是容不下我的人。我若不先下手为强，迟早要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皇贵妃听闻此言，满意点头：“你着实是长大了，不枉本宫多年来对你的教导。成大事者，必须要耐得住性子，狠得下心，你对这一点领悟的很透彻。”

“姑母昔日对侄儿的教诲，侄儿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很好。不过本宫听说你最近和梅昔羽走的很近，还去了他家做客？”

“姑母是知道的，他与妙妙有婚约，武安侯夫人邀请我们过去，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

“梅昔羽此人，着实可恨。”皇贵妃眸中暗流涌动，切齿道：“他是太子的人，若不是那瓶东西落在了他手里，太子怎会对四皇子的死起疑心，皇上又怎么会怀疑本宫。我们也不至于要急匆匆地灭口。舅舅不死，好歹我们手里还多了一副筹码。舅舅一倒，太子可不是要拍手称快了？！他坏了本宫的大事，本宫非要除掉他不可！”


第三十二章


“那……姑母打算如何做？”

“梅昔羽与太子，本宫是非除掉不可的。”皇贵妃声音低而狠戾，“只是还要寻一个好时机，不能轻举妄动，露了马脚……你可有什么好法子？也说与姑母听听。”

“姑母既然这样说了，侄儿倒是想到一个好日子。”对面的人笑容明艳，“花灯节近在眼前，到时候百姓出游，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公子小姐们都会去湖上翠微舫中游玩。梅昔羽与太子殿下毋庸置疑也一定会去。那时候守卫会松懈一些，又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皇贵妃沉吟片刻，道：“花灯节……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你现在便去找左相，提前安排好死士，记住，要计划周详，等到他们防备最薄弱时再下手，这次务必要一击即中，不能再错失良机！”

她的笑容惑人，却在此时暗藏着阴狠，宛如一条美丽的毒蛇：“这件事有多重要，想必不用姑母多说，你也应当知道。”

“姑母对你寄予厚望，你可千万不要让姑母失望啊……”

“阿随，姑母等着你的好消息。”

————

卧房的装饰精致华美，红木八仙桌用紫檀木制成，镶嵌着一片亮铜镜的梳妆台立在墙角，其上摆着一颗大大的夜明珠。

颜妙妙穿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端详着铜镜里自己的容貌。

杏眸清澈，肌肤如玉，月眉星眼%2C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正当妙龄。

“小姐在这坐了好久了，是在看什么呢？”香莲站在一边，好奇地问。

“咱们家小姐生的好看，当然是在对镜赏美人了。”一旁的香藕黄鹂鸟一般脆生生的说。

“若只是对镜自怜岂不是辜负了小姐的美貌，”香莲笑道，“这个时候该有夫君作陪呢。”

“要夫君作陪还不容易，武安侯府不正是有个现成的吗？直接捉来便是了。”

“你们两个惯会打趣我，”颜妙妙俏脸微红，佯怒道，“一个两个都如此伶牙俐齿，在我面前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我要去告诉娘亲，说你们教坏我，把你们都给嫁出去！看你们还敢不敢这样油嘴滑舌！”

“好小姐，您可饶了奴婢吧！”两个丫鬟一同嬉笑着讨饶，“我们不过随口一说，小姐怎么还恼上了？可见真真是被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

“你们都这般坏！”颜妙妙低下头去，“我与他八字还没一撇呢，说这个做什么？要叫别人听见了，倒显得我一个女儿家不矜持。”

“小姐与梅公子是指腹为婚，打小便定下的亲事。小姐心仪梅公子，想来小姐如此花容月貌，梅公子也断然没有不喜欢的道理。将来若是成了亲，不就是正式成了小姐的夫君了？”香藕用帕子遮着嘴笑，“怎能说是八字没一撇？小姐多虑了。”

颜妙妙听她说得这样直白不避讳，又急又羞，红晕迅速爬上了小巧的耳垂，“我什么时候心仪他了？我与他连面都没有见过几回……你们，你们休要胡说！”

“瞧瞧，小姐急了！”香莲弯着一双月牙般的眸子，笑得花枝乱颤，“奴婢是打小跟着小姐一同长大的，小姐的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奴婢。那日小姐从侯府回来之后就经常魂不守舍的，坐在那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脸蛋都红的跟苹果似的，可不是正是想着有情郎吗？小姐与梅公子可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小姐实在不必害羞！”

颜妙妙被她这样一说，便想起当日在梅乐桐屋子里惊鸿一瞥，只见是个极其精致秀雅的白衣少年郎，对她冷淡却含蓄有礼。当时她便心里小鹿乱撞了，只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清冷雅致的公子，别的男子和他一比，竟都是些毛头小子了。

“今日……今日是花灯节，要去看花灯的。”颜妙妙突然把头一扭，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快点为我梳妆打扮吧！”

待过了午后，日头西斜时，便是贵族少爷小姐们前往花灯节的时刻了。

燕京城内，坊市商贸繁盛，最繁华的便是靠近城隍庙那头的东市。灯市开始放灯，街道灯火大盛，变幻无穷，人山人海，岸边酒楼处点燃了全京城的花灯供人欣赏，远远望去，一片火海，绚烂缤纷。

满城的街道都挂满了大红灯笼，每一盏八角宫灯都用金丝线细细密密的缠绕装饰，高高的悬挂在路旁。有风吹来，它们便随风摇摇摆摆。尾部悬挂的宫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分外悦耳，整座燕京城都被明亮绚烂的烟花与灯火染成了红海。

车夫早早的等候在府门前，沈阮率先上车，招呼沈祁云也上来。几个侍卫跟着，将他们送去昌平湖边，翠微舫早已等在那里。

翠微舫的用度是宫中愉妃娘娘所出，也就是五皇子与沁阳公主的生母，家境优渥圣宠不衰，娘家更是财大气粗，这几个银子断然不瞧在眼里，大方到饮水吃食都一并供应，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金库，偏偏还有一个战功赫赫，颇得皇上器重的兄长。将她疼的像眼珠子一般，几乎是有求必应。惹得宫中的娘娘妃嫔都对她艳羡不已。

马车行驶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夜空深幽，与湖水交相辉映，映着无数明亮的花灯。灯火辉煌，流水潺潺，灯光迷离，波光闪闪，流光铺满了整个湖面，有人拿了两个梅花香饼儿，放在手炉里燃着了，便见得青烟袅袅，从船舫其中传出悦耳的谈笑声。

两艘船舫都是金雕玉砌的华贵，又长又大，并肩停泊在渡口边，足以容下好些人。里面已经坐了许多锦衣华服的少男少女，因着平日里难得共乘，胆小羞怯些的少女坐在一角低头不语，纨绔胆大的公子哥却已经呼朋引伴，赶围棋的，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

在这一众少爷小姐中，坐了一位格外华贵娇美的少女，瓜子脸，俏凤眼，美貌娇蛮。头挽飞星逐月髻，斜插碧玉龙凤钗，用碧霞罗制成的粉红烟纱裙逶迤拖地，用素色缎带束腰，盈盈一握，身段窈窕。此时正向着身边的宫女嘟囔道：“祁云哥哥怎么还不来啊？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怎么会呢？”那十六七岁的宫女连忙道，“每年的花灯节沈公子都来了的，公主且别着急，再等等。”

“沁阳这么急，可是在等沈祁云那小子？”一旁忽的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意。

沁阳公主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二哥！你做什么这样神出鬼没的，吓我一大跳！”

“是你等人等的太专心，脖子伸的比天鹅都长了。”二皇子霍琉洪坐下来，一身蓝色绣金麒麟纹滚边锦衣，长身玉立，唇红齿白，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巴巴的朝船头看着，全然没注意到我这个皇兄过来。”

“二哥，连你这个最爱迟到早退的都来了，他怎么还不来啊？”沁阳公主有些焦急，“我为了见他，还特地穿了新制的宫装衣裙，画了梨花妆。他若是不来，我做这一切岂不是都白费功夫了？”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已经想着女为悦己者容了。”二皇子调笑道，“人家说不定还不乐意见你呢。”

“二哥，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沁阳公主瞪着二皇子，“本公主这样美貌动人，他怎么可能不乐意见我？”

“也不知道是谁趁着上次宫宴之时向人家表白心意，还把人给吓跑了的。”二皇子打趣道，“能把上战场都无所畏惧的忠勇郎都给吓跑，沁阳公主，你也是很厉害啊！”

沁阳公主被他说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偏偏又无从辩驳，情急之下怒而转身：“我不与你说话了，你说话忒气人！”

二皇子正要去哄她，却只听见传唱的小厮高声道：“沈家公子，大小姐到！”

二皇子靠回椅背上：“瞧，你心心念念的沈公子终于来了，还不赶快上去与他说话？”

沈阮今日穿了一件银鼠褂配白梅窄银长裙，戴了两只金蝶耳坠，眉眼灵动，肤色细腻。身后是穿了黑色金蟒箭袖，一身劲装的沈祁云，他生的俊眉修眼，个子很高，又束了高高的马尾，眉眼间净是桀骜不驯的气质，带了几份烦躁的不耐，很容易便与周围的少年区别开来。

——他烦躁是有原因的，出来的时候想去武安侯府叫上梅昔羽一同走，又被沈独给训了一顿。

“那种武将家里你以后还是不要去了，免得天天自不量力想着上战场！”

他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理解他，不要对他管教那么多！

他这烦躁的情绪在碰上笑意盈盈迎上来的沁阳公主时变得更郁闷了，几乎立刻便后悔了今日要跟来的想法，有一股要立刻折返回去的冲动。

“祁云哥哥，你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晚？我都等你好久了！”沁阳公主很大声的埋怨道。

这一嗓子把周围公子小姐的目光都引来了这里，沈祁云站在这众目睽睽之中，只觉得心烦意乱，又不好发作，只拱手道：“见过公主殿下，我今日走错道了，对不住。”说着竟是转身就想走了。


第三十三章


“哎哎哎，”沁阳公主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你怎么刚来就要走啊？这里就是翠微舫，你没走错道啊。”

沈祁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袖子扯出来：“公主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哎呀，我是公主，我都还没在意你在意什么呀？”沁阳公主又重新拉住了他的袖子：“我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你快过来坐。”说完就兴冲冲的拉着他向船里面走。沈祁云无计可施，只好臭着脸任她拉走了。

沈阮看着自己哥哥刚上船就被热情的公主掳走，简直哭笑不得。正站在那里犹豫着要往哪边去，就有个肤色微黑的姑娘朝她招手：“蒋阮，快过来跟我一起坐！”

却是孙佳怡。

沈阮便朝她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孙佳怡将点心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惊奇道：“沁阳公主怎么对你哥哥那么热情？她该不会是看上你哥哥了吧？”

沈阮无奈道：“只不过是有些好感罢了。”她可是知道自家兄长并不喜欢沁阳公主的，还屡次拒绝沁阳公主的示好表白，可惜沁阳公主好像不怎么明白这一点，总是喜欢往沈祁云身上黏，弄得沈祁云经常是烦不胜烦，见了她就恨不得躲着走。

能让她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兄长如此闪避不及的，也只有那位沁阳公主了，沈阮有些好笑的想。

其实沁阳公主模样生的不差，身世也高贵，若是换了旁人，能得到公主的喜爱，必然是喜不自胜的，但他家兄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对沁阳公主没有感觉。

离她们不远处还坐着一位少女，正拈了块精致小巧的糕点放进嘴里，还不时的往船头看，好像是在盼着什么人。沈阮越看这少女的侧脸越觉得熟悉，忽然一拍大腿，这不是颜妙妙吗？

她与颜妙妙见过好几次，虽然说不算熟悉，但也是说过几句话的。这女孩儿说话轻声细语，还十分爱害羞脸红。连她一个女孩子都看的喜欢的不行，当即便朝她招手：“妙妙，快过来和我们一起坐！”

颜妙妙像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下，转过头的时候小嘴还是微张着的，红唇湿润，杏眼圆睁，看的人心生爱怜。

反应过来之后便顺从的坐了过来，很有礼貌的称呼一声：“沈小姐。”

又朝孙佳怡看去：“孙小姐。”

她的声音依旧是细声细气的，身材娇小，坐在那里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孙佳怡看的稀罕，对她也生出了几分兴趣，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你刚才在等谁呢？”沈阮问她。

“没，没谁……”颜妙妙有些慌乱的答道，耳根却红了一点。

沈阮见她这副模样，动了动眼珠子，忽然福至心灵，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你不会是在等梅家大公子吧？”

颜妙妙的脸蹭的红了，低着头没说话。沈阮心道，看来是被她说中了。

“颜小姐在等梅昔羽吗？他今日可能要来的晚些。”一道男声突兀的插进来。

沈阮几个人抬头一看，却是林嘉慕正拿了一柄白玉扇子在摇着，笑眯眯的。身旁还站着身穿一身蓝衣，眼眸清亮的颜乐嘉。

“林公子此话怎讲？”沈阮问，“他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只是大理寺的一些公务罢了。”林嘉慕笑道，“他这个人下值通常晚，因此来的也就晚了。”

颜妙妙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不来，否则她能见到梅昔羽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堂哥也是，到现在还没来。”颜乐嘉在一旁幽幽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随兄即将上任佥都御史，要处理的事自然多些。”林嘉慕笑道，“贤弟不必心急。”

“要处理的事？呵，恐怕是正跟他那个婊子娘一样，忙着在南风馆干卖屁股的营生，没功夫来吧！”一旁忽然传来一个刺耳又恶意满满的声音。

这声音粗声大气，言语粗鄙不堪，听得林嘉慕与颜乐嘉都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回眸一看，却正是上次被颜随打得躺在床上大半个月没能起来的谢通，此时脸还微微肿着，一条腿也一瘸一拐，显然是还没好全就来花灯节了。

谢通心里恼火且郁闷，上次他的狗被那小厮撞死，于是就提出让颜随用身体来赔偿，谁知道颜随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将他打了一顿之后扔出去，还扬言道再敢这样说一句就把他第三条腿给打断。

呸，不过是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生出来的贱种，他愿意睡他是抬举他，颜随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如此嚣张，竟把他给揍成这副模样，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迟早要找一群流浪汉轮了他，让颜随知道他的厉害！

“谢公子，慎言。”林嘉慕冷声道。

“你算老几，凭什么这样说我堂兄？”颜乐嘉虽然不知道颜随与谢通之间有什么过节，但谢通出言不逊，这样侮辱颜随，让他登时就怒了，大声道，“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信不信小爷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他颜随就是个小倌倌，跟他那个婊子娘一样，这辈子就只有被人骑的份儿，”谢通狂笑道，“我又说了一遍，你能奈我何？有胆子就来打啊，本公子今日带了一群护卫，个个身手了得，你若是能动得了我一根手指头，我跪下来叫你爷爷！”

自从上次他被颜随痛扁一顿之后就吸取了教训，身边的护卫再也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而是真的找了一些常年习武的练家子来保护他。有这些护卫在，看谁还敢动他一根汗毛！

颜乐嘉被他这一激将，气得脸都红了，提起拳头就要往谢通身上抡。谢通身边的护卫也是反应奇快的围成一个圈，将谢通圈在中央。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周围坐着的少女都紧张的往一边避了避，生怕伤到自己。

“你有本事别躲，小爷我这就来揍你！”颜乐嘉这样叫喊着，就要冲向谢通。

斜地里却插进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带着些许愠怒的意味传来。

“本殿下不过迟来一会儿，这船上都挺热闹啊，难道是要唱戏不成？！”

“太，太，太子殿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从两艘船舫的大窗处纷纷汇集来各处的眼光，落在船头走来的人身上。

霍琉玉整个人拢在明亮的大红鹤氅下，青靴玉带，眉如墨画，更衬得肤白如玉，贵气逼人。此时灯火之下眉头微蹙，凤眸凌厉。身后宋大刀高大健壮，腰间佩刀，威风凛凛，不可侵犯。

霍琉玉的眼光向周围扫了一圈：“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颜乐嘉反应快，直接挤到霍琉玉面前，“太子殿下，谢通他刚刚不仅出言污秽，侮辱我堂兄，还要让他身边的护卫出手打我，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怎么扛得住他们那一群虎背熊腰大汉的揍，还请太子殿下为我做主啊！”

“你血口喷人！”谢通怒道，“明明是你先要打我的，现在却反过来恶人先告状，忒不要脸！”

颜乐嘉不理他，只一个劲儿的揪着霍琉玉的袖子向他诉苦，言语戚戚：“谢通他不仅仗势欺人，还扬言说要打得我满地找牙，要让我跪着叫他爷爷……我虽然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也是有气节的，怎么能轻易被他凌辱？还请太子殿下为我主持公道，不要让他轻易得逞啊，太子殿下……”

他一边说一边去抹脸上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就差手里拿个帕子跪在地上嘤嘤哭泣了，霍琉玉皱眉，嫌弃的把袖子扯出来，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道：“你先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你刚才说他侮辱了你堂兄，他是怎么说的，你且与本殿下细细道来。”

颜乐嘉本来还在继续嚎啕，听了这话却是一愣，这下倒是真说不出口了，谢通方才所言句句粗俗污秽，又涉及堂兄的娘亲……当过妓女的娘亲乃是堂兄最忌讳被人提起之处，他怎么能在众人面前再去重复一遍，去揭堂兄的伤疤？

他一时卡壳，谢通却得意的大笑起来：“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倒是说呀，说不出来可就是在编排本公子，无理取闹了！”

他是料定了颜乐嘉为了保全颜随颜面说不出口，因此得意忘形起来。丑陋的嘴脸让人看了便觉得厌恶，大笑着向周围打量：“你们谁听到了？都站出来说呀！”

周围人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他方才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围有的人没听见，有的人听见了却碍于他的威势不敢站出来，有的则是纯属怕惹麻烦，不愿意站出来。

周围一时寂静，谢通笑的更猖狂了，转向颜乐嘉：“看见了吗，根本没人听见，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啊？”

林嘉慕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蹙眉，心里觉得这人实在恶心至极，看不惯他这副得意嚣张的样子，正忍不住要将那污秽之言宣之于口时，却忽地听得一道清冷磁性的声音道：“我听见了。”

众人纷纷向出声之地望去，霍琉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下意识转过头去，便看见秀美绝伦的少年一袭白衣，丰神玉立，眸光淡漠如雪，手里还拿了个红糖花篮，一步一步行云流水般优雅行来。

正是梅昔羽。


第三十四章


霍琉玉眸光微动。

梅昔羽走到霍琉玉身边才停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里的红糖花篮递给他。

“给你的。”

霍琉玉一时怔住，似乎是有些愣神，半晌才将花篮接过来拿在手里，动作里莫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梅昔羽看他接下了，这才背过手去看向谢通，声音平静却能被在场所有人听到：“谢公子上次在醉云楼骚扰颜公子，被打了一顿还不够，今日还想故技重施，是要让颜公子把你另一条腿也给打断吗？”

在他身后，颜随缓缓走来，容貌艳丽，面色冷漠的如同覆上了一层冰霜。

很显然，谢通方才说的那些话，他也全部听到了。

谢通看见颜随脸色微变，他实在是被颜随打怕了，导致即使现在看见他还是心有余悸。

“至于刚才谢公子说的话，什么南风馆什么小倌倌的，想必大家略一思考，便能想出是什么污秽之语，”梅昔羽唇角轻勾，“就不必我再细述了吧？”

他这几句话简简单单，信息量却极大，在场的少爷小姐们一时之间炸开了锅，纷纷窃窃私语。

“谢通竟然去骚扰颜三少爷？他现在已经如此男女不忌了吗？”

“唉，也难怪，你看看颜三少爷生的模样，就是朝着祸国殃民的路子长的。谢通又一向好色，肯定得心痒痒。”

“所以容貌生的太好，也有错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

“颜三少爷真是倒霉，竟然碰上了他。”

“你没听梅公子说吗？第一次骚扰不成功，反倒被揍了一顿，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肯定心有不甘。这才出言诽谤，惹得颜乐嘉生气动怒。”

“若真是如此，那谢通也忒恶心了，得不到便要出言侮辱，幸亏我没碰上这种人。”

“就你这相貌，谢通还未必瞧得上你呢。”

“你给我闭嘴！”

周围一时吵吵嚷嚷，众人言语里都是对颜随的同情和对谢通的厌恶。颜乐嘉听得一愣一愣的，碰了碰颜随的手臂道：“堂兄，竟然是这样的吗？谢通调戏过你？”

不过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关注的重点不对，看了梅昔羽一眼，有些佩服的低声道：“梅公子着实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交代明白了。还让别人都同情你。”

而且话里话外都避开了堂兄最忌讳的娘亲之事，也不知是没听全还是有意避讳，总之很好的维护了堂兄的颜面就是了。

颜随眼神复杂的看了梅昔羽一眼。

梅昔羽却没看他，他正在跟霍琉玉说话。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霍琉玉偏头低声问他。

“谢通说那些话的时候过来的，只不过正在岸边买花篮，没进来罢了。”

谢通的声音实在不算小，船就停靠在岸边，上面也没有船帘阻挡，因此就全部清清楚楚的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今日下值晚，过来的不算早，匆匆赶来时看见卖糖人的摊子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花篮了，便掏钱把它买了下来。

他清楚的记得，小时候过花灯节时，他们偷偷从皇宫里溜出来玩，霍琉玉一眼便喜欢上了糖人铺子上的花篮，这一喜欢便是许多年。所以每年花灯节他都会包下给他买花篮的任务，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天潢贵胄如太子殿下，竟然会喜欢这种连平民都买得起的，几个铜钱就能买到的红糖花篮。

但事实就是如此，也许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腻了，霍琉玉会一直对这样一个小小的花篮念念不忘，也会向往这样街头小巷，平凡到世俗里的生活。

霍琉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上次与梅昔羽吵架，气氛闹得十分尴尬，最后不欢而散，他委屈又愤懑，这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今日。

但在看到这个红糖花篮的时候，他忽然就不生气了。

梅昔羽心里是有他的。

否则也不会一年不落的，即使在繁忙之中也时刻惦记着为他买这样一只小小的花篮。

周围的议论声还没有停息，谢通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却碍于霍琉玉在场不敢放肆，只道：“太子殿下，我是冤枉的啊，是颜随那个贱人勾引在先，那些话我完全没有说过啊。”

霍琉玉却已经没有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冷冷瞥他一眼：“今日之事因你而起，闹得这般沸沸扬扬，这翠微舫你也不适合再待下去了。向颜公子道过歉之后，你就可以离开这艘船了，谢公子。”

谢通脸色白了白，非常不甘心，却又不得不遵从霍琉玉的话，转向颜随，咬牙切齿道：“颜公子，今日……是我对不住你了。”一字一句，说的十分艰难。

颜随却十分宽宏大度的笑了笑：“没关系，谢公子，我相信你是无心之失。”

颜乐嘉微微诧异，他堂兄什么时侯这么好说话了？

谢通被递了个台阶，脸色稍缓了些，又看了颜随一眼，心里记下了这笔账，带着一群护卫下了这艘船。

刚刚走上岸边，他心有不甘的又回头看了颜随一眼，却发现颜随也正在看着他，见他瞧过来，微微一笑。

这一笑带着点勾人心魄的味道，谢通心里不由得又痒痒起来，正痴迷盯着，却看见颜随忽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仿佛刚才他看到的微笑都只是错觉，右手握拳，大拇指如同一把刀一般缓慢地在脖子上做出一个划下去的动作。

那是一个割喉的动作。

他的笑容森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谢通。

谢通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温暖的春天里忽然打了个冷颤。

岸边街道旁站着一个卖汤圆的小贩，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又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在如流的人群里显得毫不起眼。此时似乎正漫不经心的抬头张望，将颜随与谢通之间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目光如炬，与颜随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对上，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他点了点头。

岸边发生的这一幕梅昔羽浑然不知，他正与霍琉玉坐在船中，那只花篮被放在桌上，在灯火下显得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霍琉玉看着那只花篮，回忆起小时候他与二皇子打架被父皇和母后训斥，心里委屈，又正赶上花灯节，宫里宫外都很热闹，守卫松散了些，便撺掇着梅昔羽一起从宫里溜出来玩。

梅昔羽是个乖宝宝，一开始很犹豫，但架不住他委屈巴巴的软磨硬泡，最后也答应了他，为了不惹人注意，两人还特意换上了小太监们平日里穿的粗布麻衣，兴冲冲的就溜出了宫门。

一路上花灯闪烁，人流涌动，他们常年待在宫中，哪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灯火流泻，迷花了他们的眼。两个人在人群之中走了好久，他四处张望，瞧见边上有一盏山水灯，随着光影变换，瀑布似乎还会潺潺流动，十分奇特。便拉着梅昔羽的手道：“我想要那盏灯！”

想要花灯便要猜灯谜，只有连续猜对十个灯谜才能换那一盏灯，他猜到一半就卡壳了，再猜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无计可施。换了梅昔羽来，却是十分流畅的猜出了那十个灯谜，将他喜欢的那盏灯换了回来。

他兴高采烈的捧着那盏灯，爱不释手。又边走边看的玩了好久，看见街边散发着袅袅香气的汤面摊子，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

“梅昔羽，我饿了。”

他们面面相觑，却发现身上都没带银子。

两个人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的主儿，想要什么东西都是直接派下人去买，根本就没有出门还要带银子的概念，因此这样一来，就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想吃东西却没钱买，霍琉玉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梅昔羽又把自己身上摸了个遍，才摸出几个铜钱，大概是小太监遗落在身上的，被他搜罗了出来。

他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几个铜钱献宝一样捧到霍琉玉面前，眼眸闪亮：“给你！”

可惜这几个铜钱还是不够买一碗汤面的。

霍琉玉便决定退而求其次，看到一边的糖人铺子上有一只十分漂亮的花篮，高兴道：“我要那个花篮！”

九个铜钱，刚好够买一个花团锦簇的花篮。

梅昔羽亲手将花篮递给他，霍琉玉拿着花篮，舍不得吃，拿在手里观赏。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稀落落了，他们这才想起回宫的事情。

可宫门这个时辰已经落了钥，他们无处可去，最后来到了一个破庙里，坐在地上打算就这样挨过一夜，等第二天早上宫门开了再进宫。

其实但凡他们回一趟武安侯府或者亮明自己的身份，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但一方面，他们年纪太小，没有想到这一点。另一方面，霍琉玉在宫里受了委屈，心里本来就有气。他们又是从宫中偷偷跑出来的，自知理亏，便更不愿意这样做了。

两个小小的人在这春日的夜里依偎在一起，梅昔羽小声道：“殿下不应该为了我与二皇子打架的。”

“他那样说你，我就是气不过！”霍琉玉忿忿道。

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几个人正一起在宫中一处池塘边玩耍，二皇子跑得快些，脚下一打滑，不慎将梅昔羽撞到了池塘里，梅昔羽之前便落过水，落下了病根，这次乍然落水，虽然被很快捞上来，却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第三十五章


霍琉玉从母后口中得知过梅昔羽从前来看他时掉入湖中的事情，心道不好，着急忙慌的让一旁的宫人赶快把他送回栖凤殿里去，躺在床上用被子围着暖一会儿。宫人们前前后后的忙活，拿绒毯的拿绒毯，煮姜汤的煮姜汤。一时乱成一团。

二皇子一进来便看到这样大的阵仗，虽然知道自己闯了祸，却还是有些不屑道：“不就是落了次水，至于这么娇气吗？”

二皇子不知道以前梅昔羽落过水的事情，自己又是个皮实的，平日里磕磕碰碰基本上都不当回事，所以就格外看不惯脆弱的像个瓷娃娃的梅昔羽，更觉得霍琉玉在大惊小怪，语气中不由得就带了些轻蔑。

霍琉玉本来就因为二皇子把梅昔羽撞进水里而心生不满，又听得他出言轻蔑，瞬间便被激怒了，提拳而上：“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两个人就这样打起来了。

霍琉玉从小个子便比同龄人高些，平日里打架又是家常便饭，所以格外有经验，二皇子即使比他年龄更大些，在他手里也讨不了好，反而被按在地上打的鼻青脸肿，哭哭啼啼。

宫人见两个皇子滚在一起打架，拉都拉不开，慌忙去禀报皇上与皇后。

因为是霍琉玉先动手，二皇子又被打得格外惨。皇上和皇后不免要责怪霍琉玉更多些，所以霍琉玉才会心生委屈，离宫出走。

……所以也就落了个要在破庙里度过一晚的境地。

梅昔羽听他这样说，长睫微颤，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道：“花篮要化了，殿下快吃吧。”

两个人在外面走了这么久，到这个时候还真是饿了。手里就只有这样一个花篮，霍琉玉就把花篮分成两份，递给梅昔羽一半：“你也吃。”

两个小孩子就这样在破庙里，一人吃着一半花篮。霍琉玉惊奇的发现，这花篮虽然很简陋，但是却丝毫不比他在宫里吃到的点心差，也许是因为腹中饥饿的缘故，倒显得格外新奇香甜起来。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花篮吃下去也没能填饱两个小孩子的肚子，反而勾起了两人的馋虫。虽然已经到了春日，夜里的风却还是很凉。庙门又破破烂烂的，风就一股脑儿全灌了进来。他们两个人穿的又单薄，没有办法，只好抱在一起取暖。又冷又饿，着实凄惨。

还是到了后半夜，宫里才派人寻到了他们，将他们接回宫中，只不过免不了又是一场训斥。

霍琉玉想起小时候的糗事，眸子里不由自主的带了些暖意，低下头微微笑起来。

自从那年的花灯节之后，梅昔羽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给他买一个红糖花篮，从不间断。时至今日，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喜欢这花篮，还是只喜欢与梅昔羽待在一起时的感觉。

“你笑什么呢？”梅昔羽低声问，“这么高兴。”

“没什么，”霍琉玉抬眸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梅昔羽又看了看那只花篮，思忖片刻，忽然道：“倪举四人被杀一案，单释义与许茂春虽然已经问斩了，但我怀疑他们杀害倪举几人时还有别的帮凶。”

霍琉玉看向他，脸色微凝：“你的意思是，背后有人暗中操作这一切。”

“案发时屋外站的都是他们的侍卫，而屋子里面只有若烟，游雪，雨黛，知芳四个妓女与倪举等四人。”

“所以你觉得，这几个妓女与此案有关联？”

“没错，我当日去醉月楼也是为了查这个案子。”梅昔羽道。

霍琉玉的神色瞬间不自在起来，他可没忘记他们当日吵架就是因为梅昔羽被不知名的人碰了，才惹得他大怒。

“你以后……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霍琉玉道。

“好，我知道了。”梅昔羽看他一眼，点头道。

霍琉玉脸色稍缓。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证明那四个妓女与此案有关联。”梅昔羽接着道，“两个凶手都是硬骨头，嘴里也掏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刑部催促着结案，颜家又不断施压，才会处决得如此之快。”

“我会在醉月楼里暗中安插人手，”霍琉玉道，“观察那几个妓女的行踪。如果她们真的与此案有关，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说不定还能牵扯出来更多的人。”

“好。”梅昔羽点头。

“话说回来，你今日是同颜随一起来的？”霍琉玉余光瞥到不远处与颜乐嘉坐在一起的颜随，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梅昔羽道，“只是他碰巧走在我后面而已。”

“你什么时候与颜随这么熟悉了？”霍琉玉轻声道，“还替他说话。”

“谈不上多熟悉，只是遇到过几次罢了。”梅昔羽回答，面露嫌弃，“主要是谢通的作派太恶心。”让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霍琉玉低低的笑了。

连无比嫌弃的表情表现在这个人的脸上都如此生动，让他在移不开眼的同时真觉得自己是无药可救了。

船上陆陆续续的已经坐满了人，便由专人慢慢的划到了湖中，满湖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美景当前，许多小姐都嬉笑着伸手去够湖里漂着的花灯，有情人则是成双成对的聚在一起说悄悄话，船上的谈笑声又渐渐大了起来。

颜妙妙此时却颇有些坐立不安，眼神直往梅昔羽那边瞟，她有心想要与梅昔羽说话，但梅昔羽一直与太子殿下坐在一起，她不敢上去搭话。

“你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颜随见她都快把衣角揪烂了，蹙眉问她。

颜妙妙声如蚊蚋：“三哥，我，我想去与梅公子说说话。”

颜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他正与太子殿下坐在一起，你若贸然上去搭话太不礼貌，还是稍等片刻吧。”

颜妙妙点了点头，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越看梅昔羽越觉得喜欢。

颜随见她眼里含着绵绵情意盯着梅昔羽的模样，顿了顿，不再去看她了。

沈祁云这边早就看见梅昔羽也上船了，有心想找他玩，但是被公主缠着脱不开身。虽然心里烦闷不堪，面上还要过得去，只好虚以委蛇，敷衍的应付。

“我今天带的珠钗好看吗？祁云哥哥？”

“好看好看。”沈祁云端起水杯喝茶。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敷衍我？”沁阳公主瞪圆了一双凤眼道，“是在看我三皇兄，还是那个梅昔羽？”

“没看谁。”沈祁云皱眉道。

沁阳公主却不依了，叉着腰：“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明明就是在看梅昔羽，还要与我说谎。我就这么招你烦吗？他又不是女的，有什么好看的，你快来看看我呀，我今天特意为你打扮的这么漂亮，你好歹也瞧两眼啊。”

“沁阳，就你这样缠人的性子，是个男人都要对你敬而远之。”二皇子走过来笑着坐下，倜傥风流，“也难怪沈公子要急着去寻梅公子了。”

沈祁云连忙起身向他行礼：“见过二皇子。”

霍琉洪示意他坐。

“二哥，你怎么总是偏帮着旁人啊？”沁阳公主不满的嘟着嘴道，“那个梅昔羽又不是个女的，有我好看吗？你就这样说。”

“沁阳，天下的美人不止一种，”霍琉洪调笑道，“像你这般的就如同枝头上的杏花桃花，软和柔媚，美则美矣，却也太常见。要我说这真正的美人，就该如同寒梅一般，冷冷清清，脆弱不堪，生人勿近，却是一身冰肌玉骨。惹得你心里痒痒，却又觉得若是碰了他便是亵渎了他。这样的美人寻常不能见到，也自然便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沁阳公主听他说着这话，知道二哥这意思是她不如梅昔羽了，不服气道：“照二哥所说，这寒梅一般的美人冻也要冻死人了，我才不喜欢！”

“冻人，却也动人。”二皇子笑着瞥了远处坐着的梅昔羽一眼，懒洋洋道。

沈祁云在一边听的不是滋味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总觉得二皇子这话轻飘飘的从嘴里说出来，倒像是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哥在随意对青楼里某个花魁评头论足一般，带着些居高临下的狎昵之意。

他有心想替梅昔羽说些什么，可二皇子这话又是实实在在的夸人，他便是想表达自己的不满也无从说起，只好作罢，郁闷的低头喝茶。

与此同时，舷窗旁的座位上。

“堂哥，你今日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颜乐嘉往嘴里丢了块点心，腮帮子鼓鼓囊囊道，“是不是被谢通那厮说的混账话给气着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去找姑娘们玩儿？你自己朝周围看看，有多少姑娘对你投来倾慕的目光，你都视而不见，岂不是平白辜负了许多美意？说真的，你若是觉得心里不爽快，我回头就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套他麻袋打他一顿，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颜随无语片刻，道：“多谢你的心意，不过不必了。”

反正谢通也活不到明天了，他没必要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第三十六章


“那个颜随，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横！”谢通坐在马车上，想起颜随刚才那个近乎于挑衅的动作，气不打一处来，“老子迟早要让他好看！”

“公子消消气，”车外的护卫赔笑道，“不过是个贱种而已，公子不必跟他计较。”

“不急，好好跟他玩，”谢通冷笑，“今天丢的脸我记下了，老子迟早要尝到他的滋味！”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行驶，走的很缓慢。他骂的累了，渐渐觉出些困倦来，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厢旁打盹儿。

夜色深深，月影朦胧。人烟渐渐稀少起来，马车轱辘在地上轧过的声音愈发清晰，谢通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上，有些不耐：“前面怎么赶车的？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啊？”

“快了，公子。”赶车小厮含笑的声音响起，“马上就到了。”

“什么马上，”谢通觉得不对劲儿，“周围怎么越来越安静了？你是不是拉错路了？”

“没错啊，这就是公子回家的路。”

“怎么可能？你肯定走错路了！赶快给本公子停下来！”回王府的路都是繁华街道，一向都人群拥挤，热闹的不行，今日怎么出奇的安静？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谢通掀开马车帘子，正要破口大骂，却突然目光凝住，瞳孔在瞬间惊恐放大——

这是一条寂静幽深的无人小巷，刚才还在跟他搭话的护卫软绵绵的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眼睛瞪的很大，脖子上被深深的划了一刀，鲜血正从伤口里汩汩的流出来。

谢通猝然抬头，瞪着那个赶马车的小厮：“你怎么——”

他要说的话才说了一半，便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往日里很熟悉的小厮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副陌生的面孔，眼神淬毒，唇边挂着诡异的笑容。

“这就是你回家的黄泉路啊，谢公子。”

有一道寒光飞快闪过。

“啊————”

灯河闪亮，繁星远缀长夜。

船舫中的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的煨着热茶，霍琉玉亲自倒了一杯放到梅昔羽面前：“有个姑娘一直在看你。”

梅昔羽不明所以的接过来：“谁？”

“你那小未婚妻啊。”霍琉玉一只手支着下巴，笑道，“像是想与你说话，只不过碍于我在这里不好意思上来搭腔。怎么样，用不用我给她让位？”

他分明是笑着的，梅昔羽却莫名觉得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忍不住道：“不用。”

霍琉玉眸色微顿：“为什么？”

“我与她又不熟，没什么好聊的。”梅昔羽实话实说。

他所接触过为数不多的年轻女子只有一个亲妹妹，性子还是活泼跳脱的，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同这样一个如同小鹿般娇怯的姑娘打交道。

霍琉玉目光里带了些愉悦的神色：“如此可要辜负美人恩了，我瞧着她似乎是喜欢你。”

梅昔羽不置可否。

夜渐渐深了，船舫中的少爷小姐们说话也说的累了，便都有了打道回府的想法。

船夫划着木桨，嘴里唱着小调，悠悠然将船停靠在了岸边，公子小姐们尽兴而归，都陆陆续续的上了岸，坐上了自家的马车，与友人挥手告别。

沈祁云不时回头看梅昔羽一眼，似乎是想打招呼，却被沁阳公主强行拉走；孙佳怡与沈阮挽着手臂亲亲热热的上了岸，坐上了马车；林嘉慕也被祖父派来的马车接走了，临走前还拉上刚才聊的火热的颜乐嘉，打算彻夜长谈。

岸边的人逐渐走完了，这船上也稀稀落落的只剩下了几个人。

霍琉玉与梅昔羽坐的地方正处于船尾，因此便被落在了最后面。他们倒是也不心急，打算在这儿坐一会儿再走也无妨。

颜随仍然坐在原处，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

颜妙妙看了颜随一眼，有些惊奇的想：三哥怎么还不走，难道是在等我吗？

但她很快就没功夫想这些了，而是有些着急，她已经在船上坐了一晚上，也没能寻到机会与梅昔羽说话，此时眼见着马上就要下船了，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终于鼓足勇气想要上前搭话。

“梅，梅公子……”颜妙妙上前一步，有些羞涩的看着梅昔羽。

霍琉玉听到她喊住梅昔羽，目光仿佛不经意似的落在颜妙妙身上。

梅昔羽见她是站着的，也礼貌性的站起身：“颜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颜妙妙支支吾吾道，抬眸正想说什么，眸光却不经意间触及梅昔羽背后，瞬间脸色大变，“梅公子小心！”

她这一声不复从前的娇怯，大概是因为惊慌害怕，喊得又急又厉，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带着疾厉的风声，直直射向梅昔羽！

霍琉玉眸色一凛，动作比反应更快，腰间长剑应声而出，飞快的替梅昔羽挡下了那支箭，转眸一看，便看到湖对岸一个黑影背着弓弩飞快闪过。

有人要行刺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梅昔羽厉声道。

话音未落，忽然见到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数条黑影从水下跃起，冰冷的水珠子朝着几人的脸上扑打而去，寒意混着杀气涌入，一道道白光在黑夜中闪过。

他们竟是都带了剑！

数条黑影挥着手中的长剑朝着霍琉玉与梅昔羽袭来，惨白的寒光四溢。

翠微舫上突然上来这么多人，立即剧烈的晃动起来，颜妙妙哪见过这种阵势，瘫坐在船边，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船檐，抬眸惊恐不定的望去。

这些黑衣人似乎对杀她没什么兴趣，主要火力都集中在了霍琉玉与梅昔羽身上。

梅昔羽没有佩戴兵刃，只得赤手空拳与黑衣人斗在一处。只见他一脚将一个黑衣人踹开，立即有另一人动作敏捷的朝着他的后背就砍去，他飞速回身躲避，那偷袭的黑衣人扑了个空，立即转身又朝着梅昔羽刺去，梅昔羽脚下一蹬，一把长椅挡住了那黑衣人的来路，那黑衣人脚下一绊就要摔倒，梅昔羽顺势一个手刀劈向他的手腕，他吃痛松手，一把长剑便落在了梅昔羽的手里。

霍琉玉这边黑衣人更多，几乎是将他团团围住，腹背受敌。他手持长剑，格挡了黑衣人的一剑，同时又有人偷袭而来，他反应奇快，闪身躲过，却是来到了那黑衣人的背后，将那黑衣人反手一剪，卸了他的胳膊，一只手将他挡在身前当作人形肉盾，另一只手依然招架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长剑。

血水喷涌，刀光剑影，危险不断袭来，船身因为剧烈的打斗而不停晃动着。

梅昔羽解决了身边的刺客，正要向霍琉玉那边奔去，颜妙妙惊慌失措之中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却看见一个黑衣人趁着梅昔羽没注意，在他背后悄然举起了手里的刀，就要向他砍去！

颜妙妙心中一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一边大喊道：“梅公子小心背后！”一边胡乱抓了个身边的小圆凳就朝那黑衣人砸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情急之下她救梅昔羽心切，这一下她使出了全身力气，居然砸的非常准，那黑衣人被突然砸中了后脑勺，身形一晃，而听到颜妙妙惊叫的梅昔羽也快速转身，手中长剑一闪，那黑衣人脖颈上便血如泉涌，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颜妙妙见梅昔羽没事，松了口气，两腿却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另一个黑衣人见她坏了同伴的好事，目露凶光，提剑便要朝她刺去，她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却没等到长剑刺进她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只见着一柄长剑指着她，在距离她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黑衣人被割破了脖子，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被人轻轻一踢，便倒在了地上。

颜随目光寒凉如水，手里拿了一柄铁扇，扇骨坚硬，其边锋有锋利的刺刃，上面还在往底下滴血。

颜妙妙神情恍惚，惊魂未定，喃喃道：“三，三哥……”

黑衣人见同伴被颜随所杀，又惊又怒，指着他道：“你怎么能——”

他话未说完，颜随目光一紧，手起扇落，黑衣人应声而倒。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接连杀了两个黑衣人，有几个黑衣人见他这般，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纷纷提刀朝他砍来。

到底双拳不敌四手，混乱之中颜随又杀掉了几个人，肩膀却也被砍了一刀，火辣辣的疼。他正低头用手捂住伤口，就有一柄利剑趁他不备朝他后背刺去，颜随闻声转身，正要抬手阻挡，一道快速闪现的身影的长剑插在杀手的胸膛，使得他停了下来。

却是梅昔羽。

颜随微微愣住。

梅昔羽方才去帮霍琉玉解决了一部分黑衣人，转眼便看见颜随被黑衣人围攻并且情势不大好，便脱出身来先营救这边。

“你没事吧？”梅昔羽皱眉问他。

“无事。”颜随回过神来，短促答道。

霍琉玉那边还在缠斗，梅昔羽顾不上多说话，便又要去助力，刚一转头，却远远的瞧见霍琉玉后背被一个黑衣人划了一刀，正微微有些趔趄，另一个黑衣人见他情况不好，便立刻飞身而起，要提刀朝他砍去——


第三十七章


梅昔羽在那一瞬间瞳孔紧缩，嗓音凄厉：“霍琉玉！”

他的心都凉了下来，甚至有些绝望，这样远的距离，又要应付眼前又涌上来的这几个黑衣人，他根本无法及时赶到霍琉玉身边去救他！

琉玉，琉玉……

眼看那砍刀高高举起，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却忽然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手中的青色弯刀瞬间架住了那向霍琉玉砍去的大刀，同时另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的拽住那人的胳膊就将那黑衣人扔进了水里。

是宋大刀！

霍琉玉之前让谢通下船之后，便让贴身护卫包括宋大刀都留在岸边，自己一个人上了翠微舫。

刺客上船行刺的动作太过突然，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护卫们根本来不及那么快赶到船上来，只有宋大刀身高腿长，强壮有力，又距离翠微舫最近，才终于在关键时刻赶了过来。

有了宋大刀的加入，战局几乎是瞬间便被逆转，他挥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刀，虎虎生风，势不可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颇有些所向披靡之意，那些黑衣人抵挡不住，纷纷想要跳水逃窜，却被一拥而上的护卫们擒住。

护卫们举着火把，七手八脚的将护卫死死按在地上，用绳子反绑了他们的手，不得动弹。

梅昔羽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霍琉玉，霍琉玉的大红色鹤氅在先前的打斗中已经被黑衣人溅上的鲜血浸透，颜色愈发深艳，背后受了一刀，又流了不少血，乍一看上去脸色惨白，触目惊心。

“看住他们，别让他们自戕！”霍琉玉被梅昔羽扶着，皱着眉道。

却是已经晚了。

护卫们并没有攻击这些黑衣人的要害，但此时火把举起，照亮他们的脸，只见一个个嘴角流出污血，头颅无声无息的垂下去，没了气息，一动不动，一看就是死了。

梅昔羽举着火把去看剩下的几个人，皆是如此。

“他们口中事先藏好了毒药，见势不对便服毒自尽。”梅昔羽站起身来，眸光在火把映照下明亮无比，如剑犀利，冷声道，“他们不是一般的刺客，而是死士。”

死士！

霍琉玉的大脑飞速旋转，敢在天子脚下行刺太子，还用上了死士，便是目标明确，一心要取他性命，如此迫不及待，莫非是皇贵妃派来的人？

还是……西戎细作？

这时候，岸上又有人声和马蹄声传来，伴随着火光，一大群人拿着火把跑了过来。梅昔羽抬眼一看，竟是城守备。想来刚才的一番缠斗，还是惊动了周围的人，有机灵些的便去寻了附近的城守备。

“怎么回事%3F”为首的官兵翻身下马，一看满地的尸首，又见霍琉玉被梅昔羽扶着，显然是受了伤，神色大惊：“太子殿下！您伤势如何？”

“无事。”霍琉玉冷声道，“你们把这些刺客尸体抬去衙门大堂请仵作验尸，动作快些，本殿下今日被刺杀之事切勿大肆宣扬，以免引起百姓恐慌。”

“是！”那官兵神情凝重道，一挥手，“都带走！”

官兵们动作迅速，船上的尸体顷刻之间便被清空。船上顿时又恢复到了只有几个人时的空旷。除了被血迹染的已经泛红的湖水，还有湖面上漂着的几具尸体。

“你有没有受伤？”霍琉玉问梅昔羽。

梅昔羽方才对付黑衣人时，身上零零碎碎的也受了不少伤，甚至脸上都被划了一道，还正在往外面渗血。但这些都是轻伤，不足以致命。倒是霍琉玉被划的那一刀颇深，正在不断往外流血。

“我没事，”梅昔羽蹙眉道，“受伤的是你自己。”

霍琉玉声音有些虚弱：“我也没事，都是些小伤。”

“什么小伤！”梅昔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你流了多少血自己不知道吗？”

“那都是刺客的血，其实我……”

霍琉玉似乎是还想分辩些什么，被梅昔羽直接打断：“你不用再说了。宋大刀！”

“在！”

“派人好生送你家殿下回去，他背后受了伤，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又伸手解下霍琉玉腰间腰牌，扔给他，“速速进宫去禀报皇上皇后，必须彻查今夜之事；再请两个御医去太子府，殿下身上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目光也凌厉逼人，冷白如玉的脸庞还留着厮杀过后的伤口，眼尾被溅上的黑衣人热血鲜红，沿着光洁侧脸缓缓流下去，莫名诡谲又莫名凶艳。

宋大刀甚至觉得梅昔羽此时就像是被侵犯激怒的凶兽，褪去了平时清冷淡漠的外壳，显出一种冷冽嗜血的锋芒来。

他心下一颤，不敢再多看，垂眸恭敬道：“是！”

今夜之事主要是冲着他与霍琉玉来的，颜随与颜妙妙完全是被殃及的池鱼，却也因为与刺客缠斗受了伤。梅昔羽思及此事，转向颜随道：“你肩膀上的伤如何？”

颜随正坐在长椅上，手中铁扇血迹斑驳。红底的长衫被血打湿了不少，但即便短短的时间几次经历生死，他都还算是风度翩翩不显狼狈：“我还好，只是妙妙可能有些被吓到了。”

颜妙妙坐在一旁没出声，小脸煞白，目光呆滞，显然是没经历过这种事，被吓得不轻。

这小姑娘看着娇娇怯怯的，方才却也及时出声救了他一命。梅昔羽挑眉：“今夜刺杀事发突然，连累了两位，对不住。刺客凶悍，难保有乱党余孽继续出没。太子府精锐侍卫众多，为保证两位安全，不如先一同前往太子府，颜公子也好请御医包扎过伤口以后再作其他打算。”

颜随没怎么犹豫，便道：“可以。”

颜妙妙回过神来，轻声道：“我……我听三哥的。”

霍琉玉把头靠在梅昔羽肩膀上，低声道：“……我们走吧。”

他已经有些坚持不住，快要晕过去了。

梅昔羽拽住他一条胳膊揽上自己的脖颈，让他大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好。”

现在就走。

窗下矮架上燃着龙涎香，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淡雅清爽的香气弥散在四周，宛如南方雨后的栀子花香。

紫色的帐幔坠着金黄的流苏，霍琉玉上半身衣物被退下，露出精壮的身躯，一张脸埋在软枕里，额头渗出了细汗。

“幸亏殿下身体底子好，”老御医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啧啧称道，“这一刀若是换了旁人，多半当时就得晕过去。”

“殿下伤势如何，可有大碍？”梅昔羽问道。

“无妨，无妨，”老御医这样说着，花白的胡子抖动，手下动作不停，“殿下这伤口虽深了些，好在没有伤及内里。老夫给他上些金疮药，再开上几副汤药，每日内服外敷，好生调养，殿下身子健壮，一个月应可大好。”

“上药的事情我来便好，”梅昔羽拿过他手中药膏道，“请您快去开药方吧，我好命人快些买药煎了送过来。”

“也好。”老御医道，“殿下伤势要紧，老夫这就去开药方，有劳梅大人了。”

“无碍。”

霍琉玉疼得冷汗浸浸的，如墨长发都湿湿的黏在脸上，此时凤眼幽深，肤如白瓷，凭空显出几分脆弱来：“阿羽……”

“省点力气，别说话。”梅昔羽淡声道。

梅昔羽紧蹙的眉头在看到他伤口的那一刻就没有消下去过。此时正搓热了掌心，小心翼翼的给他后背上药，神情专注，动作轻微细致的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霍琉玉看到他这般担忧的模样，忽然就觉得背后划的这一刀虽然挺疼，但也值了。

“其实我是想说你不用那么紧张，”霍琉玉轻声开口道，“你知道的，我命大，轻易死不了的。”

“好端端说什么死不死的。”梅昔羽给他上药的手一巴掌拍在他劲瘦窄腰上，“也不嫌晦气！”

霍琉玉受了他这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无奈笑道：“……你今天好凶啊。”

“你讲话也不知道避讳着些。”梅昔羽非常不赞同的看着他。

“我是说真的。”霍琉玉看着他，低低的道，“十四岁那年我病的那么严重，到最后不也挺过来了吗？”

霍琉玉十四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高烧烧的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几天几夜都退不下去，用了多少副汤药都不见好。当时几乎所有太医都束手无措，皇后更是心急如焚，哭肿了一双眼睛，求神拜佛敬香，甚至最后连巫师都给请来了，霍琉玉也丝毫没有要好转的迹象。就在大家都以为霍琉玉大概挺不过去了的时候，他却在被灌下林太医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偏方汤药后奇迹般的醒转了过来。

太子好转，皇后大喜，重重嘉赏了林太医，皇上还亲笔御赐了一副“妙手回春”的匾额悬挂于林府门屏上。林太医也因为救下太子的性命而名声大噪，一跃成为太医院院首，惹得其他太医赞叹称羡不已。


第三十八章


旁人都说是林太医治好了霍琉玉的病，霍琉玉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听到表哥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是的，那个时候他已经对梅昔羽产生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昏迷之中只觉得自己隐隐想要往一个光亮的地方走，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背后唤他：“琉玉，琉玉……”似乎是十分急切的想要唤他回来。

他大脑一片模糊，恍恍惚惚间根本分辨不出来那是谁的声音，只觉得前方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让他忍不住想要探寻过去。

于是他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

但后面的声音又加大了些：“……霍琉玉，你回来！”

他停下了脚步，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低头思索着这是谁的声音。

他被前方的光亮迷惑了心神，又因为后方的殷切呼唤而驻足停留。两厢拉扯之中，他犹豫着，踟蹰着，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最后似乎听见后面那人带着些气愤的意味道：“你若是不回来，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这一句话说的又狠又厉，却又带着隐晦的凄切痛楚。他刹那间心神剧震，电光石火间突然就明白了是谁在喊他。

是梅昔羽。

他几乎是在瞬间便被惊醒了。

然后就看见趴在他床前睡着了的梅昔羽。

“你表哥确实一直守在你床前，”皇后叹道，“母后看他熬的辛苦，怎么赶他他都不走，只说要等你醒过来。”

那些日子梅昔羽整日整日的守在他床前，几乎是水米不进，又带着些超乎寻常的执拗，不停的与昏迷之中的霍琉玉说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见，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任别人如何劝也不愿离开一步。连皇上看了都觉得诧异，说这孩子平日里看起来冷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却是个外冷内热的，竟也能为了自己的表弟做到如此地步。

“那个时候是你救了我，阿羽。”霍琉玉语气温和的道，“我在梦中听到你在喊我的名字，便循着你的声音找到了回来的路。”

“……哪有那么神。”梅昔羽手里动作停了停，“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当不得真的。”

“我听到了。”霍琉玉固执的说，又道，“阿羽，你那个时候……吓坏了吧。”

梅昔羽没说话。

那个时候他十五岁，已经与霍琉玉朝夕相处了九年。这期间霍琉玉与他虽也有过矛盾摩擦，吵过闹过，但更多时候两个人都是和睦相处的，在他心里早就把这个虽然顽皮跳脱却也会护着他帮着他的表弟当成了亲密的朋友。

十五岁之前他过的平安顺遂，对生死并没有什么概念，因此当霍琉玉突如其来的得了一场大病的时候，他是有些懵懂的。霍琉玉从小便活蹦乱跳，活泼健康，如同春天里最茁壮的那棵小树苗，周身弥漫着蓬勃生机，如今却突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在觉得难以置信的同时也徒增许多不真实感。

但他当时抱着侥幸心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霍琉玉身体健壮，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至多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一副副汤药用过，霍琉玉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病情反而愈发严重，不断恶化。皇后忧心忡忡，头发都白了许多。钱裴唉声叹气，不停的祈求上苍。他甚至听到有两个宫女私下里偷偷议论太子殿下即将命不久矣，整个皇宫里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气氛。

他开始有些恐慌起来，他从没想过霍琉玉能病的如此严重，甚至已经到了生死垂危的地步。

……生死垂危。

霍琉玉会死吗？

一个终日里与他一起读书，一起打闹，一起玩耍，甚至不久之前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笑着说话的同伴，会变得僵硬冰冷，一动不动，颜色惨白，无声无息的死去吗？

他有些怕了。

他开始整日守在霍琉玉床前，不停歇的与他说话，又顾不得尊卑有别，急切的去唤他的名字，希望能把他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叫醒过来。

这一守便是很多天。

但在一日日过去，霍琉玉仍然没有意识，连他都已经有些绝望的时候，也许真的是他的呼喊起了些作用，又或者是林太医用的偏方产生了效果，霍琉玉最终神奇般的醒了过来，脱离了危险。

……只不过霍琉玉刚刚醒来，他便病倒了。

“当时那样的情况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梅昔羽低眸道，“我不过是尽了分内事罢了。”

霍琉玉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哼的是个什么。

“身子侧过来些，”梅昔羽道，“那边的伤口我够不到。”

霍琉玉乖乖的侧身。

今日的黑衣人来势汹汹，下手也是极狠，霍琉玉这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了右腰，最深的地方甚至隐隐可见白骨，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把整个背部都给劈成了两半，血淋淋的煞是骇人。

梅昔羽细细摩挲着这伤口，便想到今日黑衣人前后夹击霍琉玉的一刹那，当真是惊心动魄。当时若是宋大刀赶来的稍稍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说不定霍琉玉就……

梅昔羽眸光顿厉，手下上药的力道也不由自主的大了些。

霍琉玉忽然闷哼一声，又把身子趴回去，一张脸埋在了厚厚的被褥里，耳根通红。

“怎么了？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梅昔羽回过神来，连忙放轻了力道，“不好意思，我忘了还在给你上药，劲使大了点儿……你没事吧？”

“……没事。”霍琉玉闷闷的道。

怎么可能没事。

那伤口刚开始一直火辣辣的疼，疼的太久反而又麻木了，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梅昔羽给他上药的动作在感官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梅昔羽的那双手他再熟悉不过，骨节分明，细长匀称，带着微微的薄茧，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他的梦里，或轻柔或霸道的抚摸他，按着他，握住他，甚至……进入他。

如今梦境之中的某一部分成为了现实，那只手在他的肌肤上轻柔流连抚摸，带来阵阵异样的酥麻感，甚至还有逐渐往下的趋势……

他开始庆幸自己是后背受伤，梅昔羽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腿上可有受伤？用不用也上些药？”梅昔羽给他擦完药问道。

“不用！”霍琉玉连忙道，“我腿上没伤！”

开玩笑呢，若是给腿上上药那还了得！

梅昔羽奇怪的瞅着他：“……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霍琉玉的言语之急切，表情之严肃，好像方才梅昔羽说的不是给他上药，而是要砍了他那条腿似的。

霍琉玉与他面面相觑，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看到梅昔羽脸上的伤口，灵机一动，转移话题：“我身上没伤，倒是你，脸上破了个小口子，也擦点药吧。”

梅昔羽低头拧药罐盖子，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儿：“不用管它，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这怎么行，”霍琉玉皱眉，大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你生的这么漂亮，破相了多不好。”

梅昔羽手下一顿，抬起眸子，目光诡异的瞧着他。

男子不似女子，大多是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即使要夸别的男子容貌生的好，也大多是相貌堂堂，俊美无俦，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之类，鲜少有用漂亮这个词的。

霍琉玉这是把他当成女子来夸赞了？

霍琉玉反应过来不对劲，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自己这会儿当真是只用下半身思考，脑子不灵光了，怎么还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正在他尴尬的不敢看梅昔羽时，终于有个人进来，替他解了围：“太子殿下，大刀失职，护主不力，害得殿下受伤，请殿下责罚！”

却是宋大刀一身黑衣，腰佩大刀，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梅昔羽终于转开了视线，看向了宋大刀。

霍琉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宋大刀出现的这么及时过，宽宏大度道：“今日事发突然，刺客又来势凶猛，你能够及时出现，救本殿下一命已是实属不易，又何错之有？”

宋大刀却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目光执拗，拱手道：“殿下受伤已是事实，大刀罪无可恕，还请殿下责罚！”

“你此次进宫了一趟，是不是母后责罚你了？”霍琉玉问道，“父皇与母后是怎么说的？”

“皇上听闻殿下被刺杀，勃然大怒，已经派了十名御前侍卫围守太子府，又派遣锦衣卫去调查刺客之事，”宋大刀道，“皇后娘娘仁慈，并未责怪属下，本欲立刻前来探望殿下，但夜深人静，皇上劝说不宜大肆张扬，惊动各宫，属下又告诉皇后娘娘殿下伤势不重，有梅大人照料，皇后娘娘才肯作罢，改为明天来探望殿下。”

“如此甚是稳妥。”霍琉玉点头道，“母后既然也没有责罚你，你便起来吧。”

宋大刀却依旧坚持道：“害殿下受伤，属下愧疚不已，有罪便当罚，请殿下责罚！”

他的那股子倔犟憨傻劲儿又上来了，霍琉玉顿觉头疼的看向梅昔羽。


第三十九章


梅昔羽沉思片刻，道：“既如此，你且下去领二十大板吧，算是小惩大诫，尔后忠心护主，切切谨记在心。”

“是！”宋大刀得了罚，高兴了，神情愉悦的迈着大步出了门。

霍琉玉：“……”

“他也太固执了些。”霍琉玉哭笑不得道。

“二十大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却是刚刚好。”梅昔羽淡淡道，“他性情执拗，若不罚他，他定然心中过意不去。倒不如罚他这一回，一则宽慰了他，不使他时时刻刻怀揣心事。二则警醒众人，教那些护卫侍奉更加尽力，不敢掉以轻心。”

霍琉玉点头。

“不过他今日赶来的及时，明面上虽是罚了他，私下里赏赐却也不能少。”梅昔羽道，“怎样赏，赏多少，就由太子殿下做主吧。”

霍琉玉眸中含笑，看着他：“好，都听你的。”

梅昔羽：“……”

“你先在这里休息，”梅昔羽站起身，“颜随与颜妙妙还在东边厢房里，我去看看他们什么情况。”

“颜随他……”霍琉玉欲言又止。

“怎么了？”梅昔羽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霍琉玉道，“罢了，你先去吧。”

梅昔羽正要出门，他又开口：“对了，你自己身上的伤也要记得擦药啊。”

“知道了。”梅昔羽答道。

东边厢房里，御医正在给颜随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颜随半边衣物被褪下，露出雪白结实的胸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胳膊肘抵在紫檀木桌上，单手支着下巴，有些出神的看着琉璃罩里摇曳的灯火。

“颜公子这伤口不能碰水，忌食辛辣之物，也不能食用牛肉之类的发物，”御医絮絮叨叨，“胳膊也不能做太大的动作，以免伤口崩裂。”

“嗯。”颜随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御医叹了口气，转身合上药箱，“颜公子莫怪老夫多嘴，老夫看颜公子容貌上佳，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之人，不知为何身上却有这么多伤疤？烧伤，烫伤，砍伤，锐器扎伤，不一而足，且皆是陈年之痕。这些伤疤落在身上不美观还是其次，关键是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老了之后可有罪受。”

梅昔羽刚刚走到门前，便听到太医说的这一段话，目光微动，带着些许惊讶的看向颜随。

颜随看到梅昔羽进来，把衣服拉上去穿好，礼貌颔首：“梅公子。”

他这副模样，比起前几天来却是多了些冷淡的意味。

梅昔羽心下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只问御医：“颜公子肩膀伤势如何？”

“伤口砍的太深，即使痊愈了也免不得要留疤。”御医叹道，“本来身上就已经有不少疤，再添上一道岂不更是雪上加霜了？”

“老夫是宫里的老御医了，行医三十余年，什么样的伤疤都见过，”御医背起药箱，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如公子这般年纪尚轻却已经攒齐了各类伤疤的，的确是少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损伤。公子即使自己不爱惜身体，也要顾及父母啊，怎么能如此糟践呢，唉！”

御医大概是本着医者父母心的情怀有感而发，多唠叨了几句。颜随听见这话，脸色却不知为何微微的冷了下来。梅昔羽看出他面色不愉，起身相送道：“多谢御医，今日夜色太晚，再入宫亦是不便，西边暖阁里已经有人为您打扫出来，您慢走。”

又叫了个护卫，道：“去为御医引路。”

“是。”

“多谢梅公子啦，”御医笑道，“老夫告辞！”

老御医跟着那护卫走了，梅昔羽关上房门，在颜随对面坐下：“伤口可还疼的厉害？”

“还好，”颜随垂眸将手中铁扇一寸寸展开，细长手指拂过根根扇骨，“死不了。”

那铁扇大概是已经被清洗过，上面的血迹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时正在灯火之下泛着森森寒光，衬着颜随如玉的手指，显出几分诡谲凄清的美感来。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梅昔羽盯着他道，“若不是你替我们解决了几个黑衣人，恐怕我与殿下会伤得更重。”说到底，其实还是他们连累了他。

“我只是为了救我妹妹，”颜随突然把手中的扇子“唰”的一声合上，黑白分明的桃花眸直视着他，“况且梅公子不是也救了我一命吗，所以不必多谢。”

他今日的态度着实是出奇冷淡了，言语之间甚至隐隐还带了些攻击性，与他平日里言笑晏晏，风流谈笑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这副模样，甚至让梅昔羽觉出丝丝敌意来。

但他们现在其实算是刚从生死场上逃出生天的同伴，不说抱头痛哭了，起码也要略显亲近吧。

他如此神态，倒着实让梅昔羽捉摸不透了。

梅昔羽打量着他，没说话。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良久，颜随忽然一扭头，似乎是有些不耐：“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什么？”梅昔羽不解。

“方才那老太医话忒多，说我身上有许多疤，”颜随瞥他一眼，“你不是很惊讶吗？既然好奇，为什么不问？”

原来说的是这个。梅昔羽眸光闪动，道：“你既然不想提起，我又何必多问？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也不迟。”

颜随盯着他看，眸光幽深，“那我若是一直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也罢。”梅昔羽道，“身上有那么多伤疤，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不愿意同外人说也正常。”

颜随目光冷冽，没说话。

“其实有伤疤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梅昔羽淡淡道，“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几道疤。过去的疤已经不重要，只要未来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让身上留疤不就行了？”

他这话似乎一语双关，颜随看着他，目光微动，却依旧不言语。

“我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也不会到外面大肆宣扬此事，你不必如此防范于我。”梅昔羽起身道，“你妹妹在哪里？我也去看看她。”

他原本以为颜妙妙也在东边的厢房里，但四处打量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颜随靠回椅背上，懒洋洋的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屋子。

“多谢。”

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了颜随一个人。

那柄铁扇被随意的扔在了桌上，颜随眼眸里映出跳跃的烛火，面色晦暗不明。

太子府里小厮护卫倒是比梅昔羽上次来的时候多出了许多。只是竟然没有一个奴婢仆妇，梅昔羽只好派人专门去请了一位女大夫为颜妙妙诊治。

“她身上并没有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女大夫走出房门道，“多加安抚即可。”

“多谢。”梅昔羽颔首。

将女大夫送走，他站在门口稍稍犹豫片刻，敲了敲门：“颜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门里停顿了片刻，才响起一个细微的女子声音：“请进。”

梅昔羽便轻轻推开门进去，并没有见到女子的身影。

屋里放了一道铁梨木屏风，颜妙妙大概是在屏风后面，梅昔羽都看到屏风上面投射出来的影子了。

梅昔羽便站定在那里不动，隔着一扇屏风道：“方才船舫之上多谢颜小姐出言相救，梅某感激不已。”

“不必……不必多谢。”女子小声道。

“颜小姐身上原先穿着的衣物已经脏污，有些地方还被划破了。我方才派人去购置了一套新的衣裳来，与颜小姐原来穿的那件款式颜色都相似，颜小姐穿着可还合身？”

“合身的，多谢梅公子。”那女子又小小声道。

“颜小姐的兄长就在对面的屋子里，今夜两位怕是不便回去了。肃国公府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传，只说两位遇到了刺客，受了些轻伤，今夜宿在太子府上，太子殿下会好生照拂，让他们不必担心。明日若是无事，你们便可以回去了。”

“我知道了，多谢梅公子考虑周全。”

这小姑娘此时与刚才在船上的英勇模样却又大不相同，仿佛又变回了一只纯净无害的小鹿。梅昔羽挑挑眉，忽然问：“今夜颜小姐要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会不会觉得害怕？”

颜妙妙这次却是没有回答。

看来是害怕了，梅昔羽叹了口气。

其实她害怕也不奇怪，一个小姑娘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如今又宿在一个几乎完全不认识的外男府上，周围又没有相熟的奴婢丫鬟，若是不害怕才是真的不正常。

只可惜这府上并没有什么丫头婆子，否则也好与她做伴。

梅昔羽思考片刻，道：“颜小姐不必惧怕，太子府守卫森严，断不会出现今日船舫上刺客刺杀之事。”

那小姑娘依然没说话。

这小姑娘缄口不言的模样简直同她兄长如出一辙。

“颜小姐的兄长就住在对面的屋子里。”梅昔羽继续道，“颜小姐若是还放心不下，我也可以住在隔壁屋子里，也好保护颜小姐周全。”

这次屏风上的的影子动了一动，颜妙妙终于出了声：“如此……妙妙便谢过梅公子了。”


第四十章


终于让她满意了，梅昔羽松了口气：“颜小姐早些休息，我先出去了。”

“等等，”小姑娘突然急切出声，“梅公子，你，你今日有没有受伤？”

梅昔羽愣了一愣，道：“托你的福，安然无恙，颜小姐放心便是了。”

他这样说完，退出房外，关上了房门。

颜妙妙坐在房里，紧张又欢喜的心情久久没有平息下来。

她在静静的想着方才与梅昔羽说的每一句话。

其实一开始她本来想去屏风外面与梅昔羽面对面说话的，但临到头了却不知为何又有些胆怯了，像一只小乌龟一样，又缩回了壳里。

刚才在船上朝着那个黑衣人扔凳子的颜妙妙却是早已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她现在想起来便有些隐隐的后悔。

本来应当勇敢的站出去，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的。

她有些恨自己的懦弱，又想，他那么守礼干嘛啊，其实他就算是直接绕过屏风来与自己说话，她也不会怪他的。

……甚至还会生出些微妙的欢喜来。

这样的想法未免也太不矜持了，她有些害羞的捂着脸。

不过……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流光纱裙，他可真是细致啊。

她是女子，纵然宿在外面是事出有因，到底对她名声不好。若明日回去，大家都见她换了一身与今日不同的衣裳，难免会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传出些流言蜚语来。梅昔羽为她买的这身衣裳却是与她原先那身惊人的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她那身衣裳是为了今夜在翠微舫上见他特意挑的，价格不菲，款式又独特。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要买来一件相似度如此之高的衣裙，银子还是其次，想必更花费了他不少的心思。

他这样做，是在无声维护她的颜面名声。

他还派人通传消息到家里，稳住爹娘不安之心，事事为她考虑周全。甚至还想到了她一个人住会害怕这一点，主动提出来要宿在她隔壁保护她。

颜妙妙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温柔耐心又细致的男孩子。

让人怎么能不沦陷。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手指轻轻碰触冰冷的墙壁。

起初觉得自己一人睡在这里肯定会害怕，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就在隔壁，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她就莫名的安心起来。

不过……她在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之时突然想到，三哥平日里对她都是冷冷淡淡的，能不说的话绝不多说一句，今日别人都下船了，他居然主动坐在船上等她，还在刺客要杀她的时候为她杀了人，受了伤，让她简直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方才她要留在东厢房里与他做伴时，他又说男女有别，将她赶到了这里来，表现出来的又不是多亲近她这个妹妹的样子。

……她这个三哥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格子斑斑驳驳的流泻进来，空气里一道道光柱中隐隐可见漂浮着的细小尘埃，麻雀栖在树上偶尔扇动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叫。

霍琉玉在这温暖晨光里睡眼朦胧的醒过来，甫一睁眼便瞧见皇后担忧的脸，不由得一惊，猛地坐了起来，不慎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的浑身一颤，眉头皱在一起。

他昨夜本来是趴着睡的，后来胳膊被压麻了，便又侧着身睡，伤口疼，心里乱，半梦半醒的只睡了两三个时辰。突然醒过来便看见皇后，不由得被吓了一大跳，不悦蹙眉道：“外面的小厮好不知事，怎的母后来了也不通传一声！”

“你快躺下，”皇后急忙道，“是母后看你伤口疼的厉害，睡的都不安稳，有心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才不让他们通传的，你莫要怪他们。”

霍琉玉这才作罢，笑道：“母后怎么这样早就来了？儿臣没事的，母后不用担心。”

“母后昨夜听闻你被刺杀的消息，担心的一夜都没睡着觉，今日特意早早的赶过来。”皇后叹气，“你是什么情况，御医都和母后说了，这次的伤口深，需得好好静养。否则落下了病根便不好了。”

“母后放心吧，儿臣身强力壮，痊愈的自然快。”

“不过你可知道是谁刺杀了你？”皇后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带着怒意，“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行刺太子，简直胆大包天！你父皇已经派专人去调查此事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

“想要杀儿臣的人太多了，儿臣一时也不知道是谁。”霍琉玉道，“不过母后放心，这次是儿臣大意了，一个人上了翠微舫，往后多带些侍卫，便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皇后道，“身边多带些侍卫也是好的，最起码能够保证你的安危，你放心，这次的事情你父皇一定会彻查的。听说这次你表哥和你一起在翠微舫上遇刺，他怎么样？”

“我只是受了些轻伤，不碍事的，多谢姨母关心。”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皇后转过头去，看到是谁，眼里带了些笑意：“阿羽，快过来让姨母看看你伤的怎么样？”

梅昔羽端了一碗药过去，放在桌上：“承蒙殿下庇佑，我只不过是些皮肉伤。姨母今日来的正好，殿下这碗药刚刚熬好，要趁热喝才有效果，他一向怕苦，不肯喝药。今日有姨母在，他定然不能再躲了。”

“阿羽说的是，”皇后转过头笑道，“琉玉，快喝药吧。”

霍琉玉：“……”

他的确是从小时候开始便怕苦不肯喝药，往往喝一碗药要吃十几颗蜜饯，在这个方面，梅昔羽比他强出太多。看着雪雕玉砌的一个人，却可以面不改色的喝下一大碗苦药，让他简直看得敬佩不已，忍不住要称一声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有点嫌弃的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道：“其实儿臣的伤口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而且儿臣也觉得没有必要喝这么多药吧！”

“这汤药就是要熬的浓浓的，喝下去一大碗才有效果。”梅昔羽面不改色的道：“殿下为了身体着想，还是赶快喝了吧。”

霍琉玉在梅昔羽与皇后的双重目光夹击下，终于示弱了：“行吧，我喝……”

他如临大敌的端起那一大碗汤药，紧紧地皱着眉，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完了一抹嘴，把碗直接扔到桌上：“怎么这么苦？那御医是不是知道我怕苦，诚心要整我呢？”

梅昔羽把一颗硕大的蜜饯塞到他嘴里：“汤药都是这样，吃点甜的压一压苦味。”

霍琉玉得了甜头，高兴的眯起了眼，单纯又满足的表情简直像一个幼稚的孩子。

皇后一直在一边看着他们互动，此时道：“你表哥还真是宠你，换个人都不能将你的喜好记得这样清楚，这么多年了，他却还能记得你怕苦怕的厉害，最爱吃庆福楼家的蜜饯。”又叹气道，“真是兄弟情深啊！”

霍琉玉道：“儿臣从小就最喜欢表哥，表哥也对儿臣好，这叫做礼尚往来。”

皇后被他逗笑了：“你父皇的几个皇子中就属你最油嘴滑舌，小时候你欺负你表哥多少回，你表哥仍然不记仇，只一味地对你好。如今还说什么礼尚往来，真是年纪长的越大，嘴也越发刁滑了！”

“母后别打趣儿臣了，”霍琉玉道，“小时候做的那些混账事就不必提了吧，儿臣也知道自己小时候做的不对，也想着日后要好好补偿表哥呢。”

“你有良心便好。”皇后道，“母后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那颜家小姐出府，知道他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便话里话外打探了几句，听说她昨夜在船上还救了你表哥一命，对你表哥也是颇有好感，又生的亭亭玉立，花容月貌，言语温婉，毓质名门。与阿羽站在一起，倒果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且不说日后多少年了，你表哥如今都已经十八岁了，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他日若是与颜小姐成亲，你是一定要添一份大礼的，可要提前备好，不许耍赖啊。”

皇后说这话本来是谈笑，霍琉玉的脸色却瞬间变得不太好看，僵了僵之后道：“表哥还没急呢，母后倒是先替他急起来了。其实表哥现在还未及冠，成亲也未免太早了些，再说表哥对颜小姐也未必有意，对吧，表哥？”

他碰了碰梅昔羽的胳膊，示意他支持自己一下，梅昔羽顿了顿，道：“多谢姨母关心，虽说我与颜家小姐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但他日若是真的成亲，是一定要请姨母来观礼的，殿下当然也是如此。到时候还请姨母与殿下赏脸了。”

皇后嗔怪的看了霍琉玉一眼：“看看，谁说你表哥对她无意，都已经说到日后成亲了，便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你在这替他瞎操什么心。”

霍琉玉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抬头看了梅昔羽一眼，撇过头去，没说话。

“殿下这是吃醋了呢，”梅昔羽笑道，“殿下只比我小了一岁，也该到了选太子妃的年纪了，姨母只关心我，把他晾在一边，殿下当然心里不爽快。这是催着姨母为他挑选京中贵女呢。”


第四十一章


“还是你表哥说得对，”皇后恍然大悟道，“放心，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回宫之后我就同皇上说，为琉玉选妃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定会为琉玉好好挑选容貌品性皆是上乘的女子，为宫中添一桩喜事。”

“儿臣的事母后无需多操心，”霍琉玉有些不悦道，“大皇兄尚未成亲，儿臣怎好抢先？母后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吧，以后也莫要再提了。”

皇后瞧出他是不高兴了，却只当他年纪小，玩心重，不愿意太早成亲也是有的，便道：“也罢，你既然志不在此，母后也不催你，只是选太子妃一事可以延迟，却不能不考虑，你心里还是得有个数。今日出宫的时间够长了，母后要早些回去，你在这里好生将养身体，乖乖喝药，刺客猖獗，这些日子哪里也别去了，就好好呆在府上，切莫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恭送母后。”霍琉玉面无表情的道。

皇后走了，梅昔羽拿起药碗正要出门，却被霍琉玉喊住：“站住。”

梅昔羽转眸，不解的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霍琉玉冷冷道。

“哪些话？”梅昔羽迷惑问道。

还装。霍琉玉在心中嗤笑一声：“就是那些你日后要与颜妙妙成亲，还要母后为我挑选太子妃的话。”

“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你就那么急着想要和颜妙妙成亲？你喜欢她吗？”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梅昔羽道，“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的确救过我一命，若是日后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与她成亲又有何不可？”

反正人生中总要有这一遭的，和谁都一样。

梅昔羽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把霍琉玉给气到了：“你就没有想过与我——”

他这话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没有再说出来了。

“什么？”梅昔羽有些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霍琉玉把头一扭，含糊道，“反正我就是想要告诉你，我不怎么希望你成亲，我自己也不想成亲，你日后不要再在我母后面前说这样的话了，我不乐意听。”

梅昔羽一愣：“你竟然不愿意成亲吗？”

可是他身为一国储君，又怎么可能不成亲呢？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是要与我心爱之人成亲的，而不是随随便便找来一个人就能够当我的太子妃。”霍琉玉道，“我在这方面很慎重的。”

他还特地在“心爱之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希望梅昔羽可以从中听出一丝蛛丝马迹。

可惜梅昔羽好像并没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我喜欢你吗？霍琉玉有些心烦的想，平时看着梅昔羽也是挺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在这方面就这么不开窍？他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对自己动过一点心思。反而自己惦记他惦记的不行，又不敢轻易贸然的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就是害怕把他吓跑。

自己这么惦记他，他却一点儿都不知道，还心心念念着要和别人成亲，霍琉玉突然品出一点不公平来。

在这不公平的心思之中，还带着一丝怨念和委屈。

我都已经这么喜欢你了，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霍琉玉重新侧身躺下，背对着梅昔羽：“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梅昔羽觉得他有些奇怪，却也没有过多的去问，只以为他是伤口还在疼：“你好好养伤，我去一趟衙门大堂，问一问刺客的事情。”

他端着碗走了出去。

霍琉玉翻了个身，看着梅昔羽踏出门外的修长背影，神色晦暗，眼神幽怨。

他迟早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梅昔羽他的心意。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否则梅昔羽可能真的会被其他不三不四的女人抢走。

衙门大堂。

仵作一边擦手一边走了过来，先是对着梅昔羽行礼，才道：“死者一共二十一人，嘴里都藏了蜡丸，蜡丸里封了烈性毒药，入口即亡。这些人除了被刀剑杀死的之外，被生擒活捉的人身上并无致命伤口，而是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也就证明这些人有备而来，的确是死士。

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另一个官差上前，道：“小的们查遍这些刺客全身，从其中一名刺客的身上搜出一张银票。”他将手上的银票呈给梅昔羽，“是奉通钱庄的票号。”

这张银票很是崭新干净，被保存的很好。

“小的们打算拿这张银票去奉通钱庄一趟。只要查一查钱庄这些日子以来的账本，按照日期一一排查，大概就能知道是谁兑了这张银票，使得银票出现在这刺客身上。”

“到时候只要查出来是谁兑了这张银票，凶手也自然便水落石出了。”

道理虽然如此，梅昔羽却依然皱着眉。

他觉得此事或许太蹊跷了一些。一般的刺客，谁会在刺杀他人的时候，身上还随身携带一张银票呢？而且这张银票还被保存得如此崭新干净，即使在激烈的厮杀之中，也没有被溅上丝毫血迹。如此作为，简直像是故意给他们看的一样。

太过顺利的找到证据，反而让他觉得凶手这是在有意误导他们的思路。

“梅大人，梅大人？”那官差看他拧着眉思考，唤了他两声。

梅昔羽回过神来，道：“麻烦各位了，先去查吧。”

各位官差连道不敢。

梅昔羽脸色凝重的走了出去。

盛衍宫中。

白玉茶杯被扔在地上，摔的粉碎。

“二十多个人竟然都没有把他们杀死？！”皇贵妃又惊又怒，“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姑母息怒，”颜随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那些后手全部撤回来，免得惹人怀疑。”

“后手是自然要撤的，否则等到他们查到我们头上就晚了！”皇贵妃咬牙切齿道，“只是这次竟然没能一举把他们杀死，实在是让本宫心有不甘！”

颜随垂着头没说话。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失了几分血色，此时看起来有种憔悴的美感。

皇贵妃看了他一眼，皱着眉问：“你怎么也受伤了？那些刺客不是都认得你，怎么连自己人都要伤？”

“一场误会罢了。”颜随低着头，不愿多说。

“话说回来，你既然一早便知道这次刺杀计划，就应该早早离开撇清嫌疑，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也在船上？”皇贵妃蹙着眉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当时妙妙也在船上，我本想着要把她带下去，谁知道她偏要去找梅昔羽说话，拦都拦不住。我这个做哥哥的又不能把她一个小姑娘扔在船上。”颜随叹气，“况且当时我坐的位置正是船尾，船上的人太多，一时下不去也是有的。”

“本宫倒是不知道你何时与你妹妹关系这样好了。”皇贵妃冷冷道，“听说你还杀了几个黑衣人，如今又受了伤，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当时他们要杀妙妙，”颜随皱着眉，“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船上，就替她挡了一刀，没想到那几个刺客反而怒了，将我围在中间，想要杀了我，我不可能坐以待毙，就杀了几个黑衣人，所以肩膀上才会被砍了一刀。”

“果真如此？”皇贵妃疑惑道。

“姑母若是不信我，大可以去问妙妙。”颜随负气一般的道，“我与妙妙本是没多少感情的，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又不像颜穆甫一样做事出格过分，还是我妹妹，我总要顾及她一些。那些刺客也是太不上道，才会朝自己人动手。他们若是安安生生的只瞄准那两个人刺杀，我又何必为了妙妙去挡刀呢？自然也就不会失手杀了他们了。”

“你最好是如此想。”皇贵妃将信将疑，“若不是妙妙也在船上，本宫倒还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心软了。”

颜随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中的折扇，不动声色的笑道：“姑母说笑了，侄儿与姑母利益一体，当然和姑母心思是一样的，又怎么会轻易心软呢？”

“你这样想便是最好。”皇贵妃道，“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心软。要做大事的人，心软是大忌。因为它不禁会害了你，还会害了本宫。”

“侄儿记住了。”颜随恭谨道。

“那个谢通，也是你派人去杀的？”皇贵妃又问。

“是，”颜随目光冷冽道，“他的嘴太脏，出言不逊，如此学不会说话，侄儿就干脆让他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太后还挺喜欢他的呢，”皇贵妃嗤笑道，“小时候倒还中规中矩，谁知道长大了也是个不成器的。罢了，死了便死了吧。整天有个跳蚤在那蹦跶，也是惹得人心烦。”

“侄儿也是这样想。”颜随道。

“这次刺杀不成功，好在本宫事先留了一手，有替死鬼替我们背了罪名，正好谢通也死了，更是死无对证。”皇贵妃冷笑，“这次让太子殿下活了下来，算是他命大，下次他就没这么幸运了。”

颜随默了默道：“姑母果然对他恨之入骨。”


第四十二章


“要怪就要怪他有个嫡子的身份。”皇贵妃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愤恨，“本宫是庶女，生出来的儿子也是庶子，所以便不配继承皇位了？凭什么无论庶子庶女再怎么优秀，这天底下的好事也都要被嫡子嫡女占去？他霍琉玉既然是嫡子，又挡了琉恩的路，本宫便要让他时时刻刻活得战战兢兢，不得安生！”

她这话说的激动，又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愤慨。

“你马上就要上任佥都御史了，阿随，”她眼神阴鸷凶狠，“你与本宫既然是一类人，同病相怜，便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恨，千万不要被一丁点儿的温暖与利益蒙蔽了心智！记住了吗？！”

颜随看着她，目光微动，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复苏，神智也渐渐清醒了起来。

“侄儿记住了。”他说。

因为此次刺杀事关太子殿下与大理寺少卿，又是皇上下旨严令追查，官衙的动作十分快，不过两日，就通知梅昔羽去衙门，说刺客背后的主使找到了。

梅昔羽坐了马车，到了府衙，正撞上霍琉玉下了马车，正往里走。

“太子殿下。”他点头道。

霍琉玉见到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有点像是委屈，有点像是生气，更多的倒像是一种怨念。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越过他，轻轻的哼了一声，走过去了。

梅昔羽有点懵，他这声哼是什么意思？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跟了上去。

待他们走了进去，负责本案的张大人便上前请他们二人在堂中坐下，令手下斟茶。

“张大人，”梅昔羽开门见山，“可是找到了幕后主使%3F”

“差役们去了一趟奉通钱庄，查了他们的账本，发现那张银票是八日前明安王府流兑出来的。”张大人看向梅昔羽，踌躇了一下，问出一句话，“梅大人与太子殿下可曾与谢通结仇%3F”

“结仇？”梅昔羽皱眉，“未曾。”

他们与谢通平日里简直八竿子也打不着，只是偶尔见面，又不曾多谈话，何谈结仇？

除了……梅昔羽想，除了那次见到亲眼见到谢通被颜随打的鼻青脸肿的窘态。

但他即使要报复，也应该去找颜随，来刺杀他们做什么？

不过那一夜颜随确实也在船上。

但火力明显不是朝着颜随去的，梅昔羽记得很清楚。当时的黑衣人就是朝着要他和霍琉玉的命去的。

此事果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事已至此，不如先通传谢通过来，”霍琉玉道，“当面对质。”

“下官也是如此想的。”张大人脸色凝重道，“不过很不巧的是，今晨传来消息，谢通也死了，死在一个无人小巷里。”

近日来京城里真是多事之秋。

谢通死状凄惨的尸体早已被差役蒙上了白布搬走，沿路上有不少对着架子指指点点的百姓。

“死的好惨……”

“不知道是谁干的，下手这么狠。”

“死的好啊，京城里又少了一个欺男霸女的祸害了。”

“听说是被割断了半边脖子？”

“可不是嘛，血都流干净了，惨白惨白的，没个人样儿。”

“他倒是挺可怜的，爹娘死的早，如今自己也没了命。”

“是啊，明安王一脉算是在这儿生生断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他平时里做了太多坏事，这肯定是老天爷派小鬼半夜来收他了！”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证据唯一指向的凶手已经遇害，一时之间又没有新的目击证人或者证据出现，刺客事件因此陷入了僵局。

不过皇上也说过了，这件事不急，务必要仔细查，慢慢查，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言下之意，便是要与那背后谋划之人死磕到底了。

梅乐桐这几日很不高兴，一来梅昔羽遇刺，受了些伤，她心中担忧，二来听说颜随那夜在翠微舫上也受伤了，她心中更担忧了。

那日听了梅夫人的话之后，她一直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做针线活。因此花灯节那一天也就没有去翠微舫上。没想到那一日她喜欢的人和她的哥哥全部都遇刺了。幸亏没有什么大碍，可还是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想，她也是有一些功夫在身上的，若是那日她也在翠微舫上，说不定还可以帮到她哥哥和颜随，颜随就不一定会受那么重的伤了。

她叹了口气。

是的，即使那日娘亲与她说了那么多关于颜随风流的话，她也着实被颜随会纳许多小妾的想法吓到了，可一旦听到他受了伤，有危险，她还是会忍不住的为他担心，焦急。

这或许就是爱吧。她惆怅又甜蜜的想。

可惜颜随却一点都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她决定寻个合适的机会要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免得错过心爱之人，抱憾终身。

这样想好了之后，她又欢快了许多，口中哼着小曲儿继续低头绣自己刚学会的双面绣。

她其实是不怎么喜欢女红这些东西的，她喜欢的是习武，打拳，耍花枪。可是京中女子动辄都厉害极了，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女红也是相当了得，琴棋书画她是无缘再去深造了，只好从比较简单的女红学起来，好让将来的夫君不至于嫌弃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如果颜随成为了她的夫君，他会嫌弃她吗？她有点期待的幻想。

应该不会吧，自己的哥哥都不嫌弃自己，他应该与她哥哥是一种类型的人，温柔体贴，心思细腻，还护短。

想起那日他帮自己解围的情景，她又忍不住低着头甜蜜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呢？”梅昔羽奇怪地问她。

梅乐桐被吓得一个激灵，抬头道：“哥，你怎么走路也不出声音？吓死我了。”

“是你自己想东西想的太出神，连我走过来都没听到。喊了你好几声了，就只顾低着头笑。”梅昔羽道，“在想什么高兴事呢？”

“没什么。”梅乐桐有点害羞的道。

梅昔羽一看她这副脸颊绯红的模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颜随？”

被哥哥识破心思，梅乐桐倒也没否认，大大方方的承认：“是啊！”

她又道：“哥，那天听了娘亲说的话之后，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尝试一下，不试试如何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万一他因为我收了心，定了性子，以后只有我一个人，那我岂不是也有终身的依靠了？”

“你是这样想的？”梅昔羽问。

“当然了，我是认真的。”梅乐桐点头。

“你如果实在是喜欢他，我也不拦你。”梅昔羽道，“但只有一条，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不得干出来私相授受之事。他若是喜欢你也便罢了，他若是真的不喜欢你，你也不要死缠烂打。无论何时，都要为自己留一份尊严。”

“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丢咱们家的脸的。”梅乐桐得了哥哥的认可，高兴的道。

梅昔羽摸了摸她的头：“咱们家就你一个女儿，爹娘当然疼你，希望你将来能够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懂得自爱，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给自己留一份余地和一条退路。”

梅乐桐看着他：“你放心吧，哥，我一定会记住的。只有保全自己，不让自己受伤害，才能让爹娘，也让你放心。”

梅昔羽点点头。

今日天公不作美，走到一半，春雷隆隆作响，须臾间就落了雨。

梅昔羽难得一次没坐马车，想走走路，结果运气太背，就碰上了大雨。一路冒雨疾行，过了长街，眼看大理寺就在跟前，却有人先他一步，在官署外落轿。

四方八抬大轿，落轿的大员一身青色官服，身旁有人为他举伞，眉眼瞧不真切，梅昔羽心中疑惑，走近些再一看，才发现这是熟人。

那个人也瞧见了他，脚步一顿，隔着雨幕朝他看来。

非常凛然有度的点了点头。

“少卿大人。”

梅昔羽走上前，睫毛被雨水打湿，皮肤仿佛脆弱的白瓷，向他见礼：“御史大人。”

顿了顿，又道：“恭贺升迁之喜。”

颜随的眸光凝在他身上，缓缓道：“怎么也不撑伞？”

又从随侍手中拿过一把天青色的雨伞，递给他，嗓音低低：“仔细受凉。”

梅昔羽有些迟疑的接过来：“……多谢。”

雨势急一阵缓一阵，廊檐下挤挤挨挨站了一排躲雨的人，瞧见他们两人的互动，有些好奇的张望。

“今日来的早，大理寺还未开锁。”颜随站在廊檐下，淡淡道，“少卿大人这些日子很忙吗？”

的确忙。

这是个多事之春，纵火案，冰库藏尸案，漕运案数案齐发，大理寺上上下下忙得焦头烂额，梅昔羽也不能例外。

因此今日早早的就来了大理寺。

“御史大人今日有要事？”他问。

“来查一些卷宗，”颜随看着他，眉目是懒倦的漂亮，“与贡士失踪案有关的。”

梅昔羽点点头。

一时无话。


第四十三章


梅昔羽抬眼看着房檐上落下的雨滴，滴在地上打破了水洼，溅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屑。

在这分外安静的氛围里，颜随出声道：“刺客一案仍然没有查出来吗？”

梅昔羽道：“正在调查中。”

说起此事他又想起了临行前梅乐桐千叮咛万嘱咐的关于询问他伤口的事情，便开口问道：“肩膀上的伤口可好了？”

颜随低着眸，脸上表情淡淡的：“不碍事。”

“还是要好生将养着，”梅昔羽道，“伤口太深，不容易痊愈。”

颜随却突然笑了一声：“少卿大人对谁都这样关怀备至吗？”

梅昔羽皱眉道：“什么？”

颜随偏过头，似笑非笑：“原以为少卿大人是个冷淡的性子，没想到也这么会关心人。”

“当日游船遇刺之事终究是我们连累了你。”梅昔羽道，“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

我们。

颜随似乎是突然失去了兴趣一般，没再说话，只是薄唇微微抿紧了。

梅昔羽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余慎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对不住，大人，今日下官来晚了！”

“无碍，快点开门吧。”梅昔羽转过头来，淡声道。

余慎哆嗦着手将大门打开：“梅大人，颜大人，请进！”

梅昔羽先一步踏了进去，颜随眸光不变，跟在后面。

余慎在一旁擦着汗，偷眼打量着两个人，心中暗自感叹。

气度不凡的人走在一起，果然是十分养眼。

“这些便是关于贡士失踪一案的全部卷宗了，你且看看。”梅昔羽将两卷长册递给他。

颜随将长册打开，大致翻看了一下，道：“一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凭空消失，倒也着实奇怪。”

“誊录了一半的《清明诗集》还放在桌上，大约是突发急事，才擅自离职。”

颜随合上长卷：“他是我一位昔日同窗，如今乍然失踪，我受他家人之托，总要关照一二。如此看来，此事倒是难办棘手。”

“官兵正在全力追查此事，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寻到踪迹，”梅昔羽宽慰他道，“御史大人不必挂怀。”

“也好，”颜随把长册放在桌案上，“总会有结果的。”

梅昔羽收好，抬眸问道：“御史大人之前见过家中小妹？”

颜随回想了一下：“见过，颇为伶俐。”

梅昔羽道：“多谢御史大人为家中小妹解围，她一直想当面亲自道谢，不知道御史大人可有时间？”

实际上梅乐桐的意思是要亲自见他一面，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所以让梅昔羽为他们两个创造机会，但是他又实在不擅长做这方面的事情，只好用道谢这个借口来搪塞了。

颜随颇为意外：“上次少卿大人还生怕我与你家小妹碰面，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就要让我们两个见面了？我倒是有空，只是你也不怕有损你家小妹的名誉吗？”

梅昔羽也觉得自己现在的做法未免与以前有太大的矛盾。但既然梅乐桐喜欢他，又执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要尽最大努力去尝试一次。他这个做哥哥的又不能严词拒绝，只好为她创造一次机会。

见过之后如果两人都有那方面的意思，之后的事情也就不需要他再撮合了。如果颜随不喜欢她，也好断了梅乐桐的念想，省得她天天惦记着人家。

“小妹对御史大人有好感，”梅昔羽尽量委婉的斟酌措辞，“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事事都干涉着她，也该遵循她的意愿。”

颜随是何等聪明的人，单单从梅昔羽脸上纠结的表情中便已经明白了梅乐桐是什么心思。心中觉得好笑，梅乐桐不过才见了他一次就已经芳心暗投，可她却不知道他空有一副皮囊，骨子里却早已经烂透了。他这样的人，她竟然也会喜欢？

现在的女子所谓的喜欢都是这么轻易浅薄吗？仅仅是以貌取人，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他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丝毫不露：“五日后例行休沐，到时候我会在宝槐街的府邸上恭候大驾。”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少卿大人若是有兴趣，到时候也可以一同前来。”

梅昔羽经他这么一提，想起了那只一直遗落在他那处的香囊还没有拿回来，点头道：“好。”

颜随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温和了一点儿，看着梅昔羽脸上那道之前被划伤的口子已经有了快要痊愈的趋势，道：“幸亏少卿大人伤的不重，否则若是这样一张脸上落下了伤疤，可真真是美玉上落下了划痕，令人惋惜不已。”

他这句话与之前霍琉玉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听的梅昔羽直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思想与他们出入太大，男子的容貌果真如此重要吗？

但这个人说的这一番话也是好心，他礼貌性的颔首：“多谢御史大人关心。”

他一口一个御史大人，客气又生分，颜随下意识的皱眉，却又想到自己平时喊他也是习惯了叫少卿大人的。

可他这样叫是带着一点戏谑玩味的意思，梅昔羽这么叫他却是真真疏离礼貌了。

颜随有点不高兴，但具体哪里不高兴他又说不出来。

霍琉玉也有些不高兴。

正午门前，车马禁行，又因为避免火灾，禁了诸臣灯火，只有二品以上大员可乘轿提灯而入。

五更不到，金水桥畔寥寥站了数人，着身边的小厮提着灯笼，正借着那光亮赏花。

这数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些朝臣大员们的千金小姐，借着赏花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偷眼打量着霍琉玉，手里的帕子抹了名贵的香膏，上面的花纹精致繁复。眼中含波，唇边勾笑，正是如花好年纪，连觑人的目光都媚意横生。

钱裴恭立在一旁：“这些都是皇后娘娘为您挑选的，说是请殿下与她们好生相处，不要失礼才好。”

霍琉玉暗暗咬紧了后槽牙，皮笑肉不笑：“母后费心了。”

他难得入宫一次，母后就为他挖了这么大个坑，敢情是这些女子早早的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钱裴瞧出来这位主子是不高兴了，连忙道：“哪怕殿下不喜欢她们，说说话，交个朋友也是好的。”说不定处着处着就慢慢喜欢上了呢。

霍琉玉却只觉得这女子们身上的的脂粉味十分呛人，远不及梅昔羽身上的沉水香来的清新自然，别说聊天了，他现在就想逃走，远远的离了这脂粉窝才好。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果然拔腿就走，活脱脱的一个行动派。

只不过走了没几步，就撞见迎面而来的大皇子，青色长衫，紫靴玉带，身边还跟着个眉清目秀的书童：“三弟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霍琉玉看见他，愣了愣：“皇兄几时回来的？”

“昨日才回来，”大皇子道，“听说三弟前些日子遇刺，正在府上养伤，愚兄好生担心，原想着今日去探望的，却没成想三弟今日竟然进宫来了。那些刺客也着实大胆，竟敢行刺太子。三弟背上的伤口可好些了？”

“多谢皇兄关心，已然无恙。”霍琉玉道，“皇兄此次前去湘州清除匪患，一切可还顺利？”

大皇子笑容温雅：“托三弟的福，一切都还顺利，还顺便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想着给三弟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他吩咐身边的书童将东西递给霍琉玉身后跟着的小厮：“其中的湘莲与黑茶虽然外观不出众，却滋味甚好，想必三弟也会喜欢，所以就多装了些。”

霍琉玉却瞧着那将东西递过来的书童，长眉入鬓，眼神干净，红唇粉嫩，年纪不大，却是生了一副招人的好模样。

他似乎是有些怕霍琉玉，知道霍琉玉在打量他，一双眼睛不敢直视霍琉玉，只怯怯的低着头。

这便是大皇子喜欢的那个书童，名叫阿礼。听说大皇子这次去湘州时也把他带在身边，可谓是十分宠爱了。

霍琉玉却有些挑剔的想，虽然他相貌好，人也比以前长开了些，却怯生生的一副矫揉造作的情态，活像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一看就远没有梅昔羽气质出众，眉目动人。

“三弟老盯着我这书童做什么？都把他吓到了。”大皇子突然笑开了，打趣道，“可是看上他了？”

霍琉玉连忙道：“皇兄说笑了，我不喜欢男人。”

只喜欢他表哥。

“原来如此啊，”大皇子似乎是十分惋惜的道，“本来想着若是你喜欢，便将他送给你就是了，不成想却是我误会了。”

阿礼低眉敛目的站在那里，即使听了这样的要将他送给别人的话也十分温顺，不声不响。霍琉玉见他这副模样，却忍不住纳罕，这两个人不是从年少开始便情投意合，还共行周公之礼吗？怎么现在这模样一个说送就送，一个也没有反应？

这可丝毫不像一对佳偶应该有的样子。

他这样想着，拱手道：“多谢皇兄美意，不过阿礼跟着皇兄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继续把他留在皇兄身边吧。”

言下之意，就是我对你的人不怎么感兴趣。


第四十四章


大皇子从善如流的道：“也好，等哪日三弟遇上顺眼的人了，告诉愚兄，到时候再送给你也不迟，愚兄今日还有事，先告辞。”

霍琉玉点头。

阿礼仍然如同来时一般亦步亦趋的低头跟在大皇子身后。钱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道：“大皇子倒是十分舍得割爱。”

皇子们身份高贵，兴致来了，若是想玩一玩男子也无可厚非，只要不是动了真心，搬到明面上来，皇上和皇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所以他也是知道一些关于大皇子和阿礼之间的事情的，因此对于他今日提出把阿礼送给殿下的事，也是十分诧异。

毕竟也是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人了，说送就送，倒让人觉得皇家子弟心性凉薄。

霍琉玉道：“大皇兄这个样子，倒像是把阿礼当成玩意儿了。竟瞧不出来一丝真心的模样。”

钱裴叹气，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这宫里的人哪有什么真心呢？大皇子即使宠爱阿礼，也终究只不过是一时的趣味，等到了该成亲的时候，还是要娶妃的。

而且即使是娶妃，也由不得自己，还要考虑家世，外貌，政治立场，而且还要经过皇上，皇后，皇贵妃的层层把关。即使最后选出来了一位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女子，大多数时候也并不是自己真正喜爱的。

这便是宫中人的可悲之处。拥有滔天的富贵与高贵的身份，却不能够与自己喜欢的人白首到老。

他抬眼再去看霍琉玉，霍琉玉却站在那里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钱裴喊了两声，霍琉玉才反应过来，侧过头，唇角微微勾起：“怎么了？”

钱裴有些好奇的看着霍琉玉精致的侧脸：“太子殿下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吗？”

“钱裴，”霍琉玉开口，“如果本殿下有了心仪之人，该如何向他表明心意呢？”

钱裴听了他的话，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高兴起来：“殿下终于有了喜欢的人了吗？是哪家的小姐？”

要知道他跟在霍琉玉身边都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人喜欢过谁家的姑娘，如今终于开窍，他怎么能不高兴？

“谁家的你就别管了。”霍琉玉道，“总之本殿下喜欢上的人是绝对不会差的，你且帮本殿下出谋划策，怎样表白心意才会更容易让人接受？”

钱裴乐呵呵的道：“殿下的眼光不用说，自然是极好的。想必皇后娘娘如果知道殿下终于定下了心，也该高兴了，只不过殿下若是想让奴才给您想想办法，总得说说那人是个什么性子吧，奴才也好对症下药呀！”

“他……性子有些冷淡，但是又很细心体贴，对本殿下很好。”霍琉玉缓缓道。

“那长相呢？”钱裴好奇的问，“长相如何？”

霍琉玉觉得钱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就会犯傻呢？他喜欢的人长相能差吗？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美人如是。”

钱裴有些犯难了，清清冷冷，性子却体贴的美人？外冷内热？

他不由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哪家大臣家的姑娘是这样的性子，结果却是毫无所获。

正在他犯难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三弟在这里看什么呢？”

却是二皇子踱着步子，长身玉立，眼眸含笑，风流倜傥的走过来。

他生的长眉凤目，一身锦衣也穿出广袖长衣的气度，宛如古画里的魏晋名士，周身自带一股风流意味。

今日的皇子真是排队来。霍琉玉心中想。

“不过是站在这里欣赏风景罢了。”霍琉玉回道，“二皇兄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二皇子举了举手中还散发着浅淡檀香之气的画轴：“去找少师品评前人的画作，是前朝大员的《鸿雁图》。”

“二皇兄好雅兴。”霍琉玉笑言，“我这个粗人是没有那么雅致的心思了。”

二皇子却玩笑道：“三弟何必妄自菲薄呢？我欣赏美画，三弟却欣赏美人。画图再好，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美人就不同了，活色生香，窈窕多情。说起来，到底还是三弟更有诗情画意些。”

他的眼光暧昧的飘过远处站着的那些娇弱美人，最后落到霍琉玉身上。霍琉玉面色不变，坦言道：“二皇兄莫要取笑我，母后安排的这些女子，美虽美矣，终究不合我心意。倒是二皇兄虽是才情出众，容貌不俗，却至今未曾娶妻。倒是可以看看这些贵女们有没有合眼缘的，回头也向父皇请命去娶回宫中，也算是为弟弟我减轻些负担。莫要再让父皇母后的眼光时时盯着我了。”

二皇子听了这话，却将折扇唰的一展，凑近他些，一双眼促狭，话语风流带笑：“一码归一码，我虽然贪恋好颜色，却到底也不能抢到三弟头上去。只是三弟可知左相府上里里外外有数百姬妾，一晚上要翻十来张牌子，更衣的两个，打帘的两个，整理卧榻的两个，捶背捏腿的两个。哪几个将他伺候舒服了，他就幸哪几个。他虽身为臣子，却也实在享受滋润，说句不敬的话，连父皇都不如他过的顺心遂意。三弟身为太子，身份贵重，早应该有上等美人为三弟开荤，怎的到如今却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过的还不如一个臣子？倒也着实冷清凄惨了些。”

霍琉玉看着他的眼，低声道：“二皇兄对大臣府上私密之事倒是了解颇多。左相是三朝元老，功勋卓著，喜好奢靡些也无可厚非。只是我素来不爱美色，又愚钝不开窍，叫皇兄笑话了。”

“其实三弟心思玲珑，也未必不开窍，”二皇子又将折扇合上，扇柄抵着下巴，玩味一笑，“三弟嘴上说着这些美人不合你心意，却只怕是因着有了合心意之人才看不上。毕竟有那么个美人朝夕相处陪伴在身侧，又有大皇兄这个开了先例的，该懂的早就懂了，只是三弟不说，有人也不知道罢了。倒苦了三弟，一腔深情无人知，还得用自己不爱美色这一说辞来搪塞母后……碰又碰不得，只能解解眼馋，我真是心疼三弟，恐怕平日里渴也要渴死了吧。”

钱裴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只觉得二皇子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只是组在一起他怎么就不懂是什么意思了呢？

霍琉玉的笑意却骤然冷了下来，不达眼底，他走近二皇子，眸色沉沉，压抑迫人：“二皇兄所言，愚弟实在不明白什么意思。二皇兄风流惯了，日日浸在温柔乡里，骨头都泡软了，怕是要连一张嘴也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只是祸从口出，还望二皇兄不要信口开河，否则一个不小心，伤了咱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可就不好了。”

霍琉玉显然是微微动了怒，二皇子面对这样的霍琉玉却也从容不迫，不退反进：“三弟不必生气，我并非有意放肆侵犯，只是看不得三弟一个人单相思，才出言疏解，若是惹得你心烦可真是罪过了。”

“二皇兄好意，我心领了。”霍琉玉面不改色，“只是二皇兄所言之事，实在是子虚乌有。我纵然放纵不羁，也不至于去动如此荒唐的心思，还请二皇兄不要误会才好。”

“我是不是误会了不重要，关键在于别人是否会误会。”二皇子眯眼笑道，“三弟年纪还小，到底不擅于隐藏，心思一戳就破。若只有我也便罢了，若是被旁人看出来了，加以深究，恐怕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不好。”

霍琉玉没说话，手指却微微一顿。

二皇子笑意更浓，贴近他：“三弟，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看着他的眼神，真的太露骨了。”

霍琉玉偏眸，冷冷道：“你又何尝不是？”

二皇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我与你不一样，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却不是非他不可。”

“那你今日说这些话，究竟是何用意？”

“三弟情真意切，占有心重，自然也会起妒心。”二皇子道，“只是我并不是你真正该防备的对象，你可知你潜在的敌人是谁？”

霍琉玉盯着他。

“其实前些日子三弟与他吵架一事我也略有耳闻。”二皇子唇角微勾，“无非是为了他去了那烟花之地一趟。只是三弟可知道，他脖子上的那些印记，并非什么妓女留下的，而是另一个男子。”

霍琉玉瞳孔骤然紧缩。

二皇子只看他的反应便知他毫不知情，笑道：“原来三弟也不是无所不知啊，我还以为你隐忍不发是要算总账呢。没想到也被蒙在鼓里。”

“你且说来。”霍琉玉脸色紧绷。

“那男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颜家三公子，颜随。”二皇子也不卖关子，直言道，“那日我就在颜公子隔壁喝花酒，非常碰巧的遇见了中了媚药的他被颜随拉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神色如常，咱们都是男子，想必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不言而喻吧？”


第四十五章


霍琉玉听了这一段话，神色明明灭灭，变幻不定。

他觉得二皇子心怀鬼胎，居心不良，字字句句都在挑拨离间。但他却又忍不住听信了他的话，想起从前许多蛛丝马迹来。

据他所知，梅昔羽从前并未与颜随有过太多交集，却主动在翠微舫上为颜随说话，颜随受了伤，他又十分关心。霍琉玉又想起来之前觉得颜随有哪里奇怪，现在想想，正是因为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的缠绕在梅昔羽身上，连遇刺时都是有些紧张的盯着梅昔羽看，倒像是生怕梅昔羽受了伤似的。

当时他还怀疑颜随是不是与梅昔羽私下里有什么交情，这样关心他。却不曾想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这两人竟是早就勾搭上了！

他问过梅昔羽与颜随是否熟悉，梅昔羽还推脱说不熟。

原来都是在骗他！

梅昔羽竟也会骗他了！

他攥紧拳头，眸色发冷，如墨一般的黑。这一幕被二皇子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个笑来：“三弟心聪目明，自然是一点就透。我就提点到这里，三弟看着办吧。不过……”他盯着霍琉玉，低声道，“若是有人胆大包天敢碰了我喜欢的人，我定然是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三弟，好自为之吧。”

他摇着折扇，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霍琉玉站在原地，眼神晦暗，指骨都被捏的发白。

他们后来的说话声音小，钱裴倒是也没听着什么，只是他在霍琉玉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了，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单看脸色就知道霍琉玉是不高兴了，战战兢兢的道：“殿，殿下，您刚才不是说要向心仪之人表白心意吗？还用不用……”

“不用了。”霍琉玉猛地转身，袍角银线泛着凛冽寒光，“回府！”

“太子殿下瞧着似乎不太高兴。”小德子小心翼翼的边走边道，“该不会是殿下说了什么话，惹怒他了吧？”

“惹怒？”二皇子嗤笑一声，“让他动怒，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惹怒他的另有其人。”

小德子此时的境况与钱裴相同——一头雾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不敢问。只好默默的闭了嘴，乖乖的跟在二皇子身后。

二皇子眸光散漫，步伐平稳，思绪却渐渐飘远。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霍琉玉对他表哥有那种心思呢？

也是好几年前了，梅昔羽还在宫中做侍读的时候，恰逢宫宴，梅昔羽坐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奈何酒量不怎么好，很快就醉了。

梅昔羽喝醉后的模样与旁人不同，既不大吵大闹，也不撒泼打滚，连一张清隽的脸上都没有什么变化，走路没有半分的摇晃，站姿仍然挺拔如松柏，脸上清清冷冷的，黑色的睫毛很长，安静又乖巧。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已经喝醉了的样子。

但他却知道，梅昔羽喝醉了。

他们平时私下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往来，即使偶尔遇见了，梅昔羽对他也是有礼却冷淡。但此刻因为他们两人坐的比较近，梅昔羽竟然开始主动对着他说话：“你，你……要走了吗？”

“我才刚来，怎么就要走了？”他喝了口酒，故意逗梅昔羽。

“你不走吗？”梅昔羽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小小声的对着他道，“可是这里好没意思，我坐的无聊，不如我们偷偷溜去别处玩？”

他拿着酒盏，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没想到梅昔羽表面上冷冷清清的，内心竟然也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期待着在这样的宫宴上与伙伴一起玩耍。

是被他那活泼好动的太子弟弟给带偏了吗？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心里觉得稀罕，见周围人都在推杯换盏的谈笑，没人注意到他们。便道：“好啊，我陪你出去玩。”

他说到做到，果然陪着梅昔羽偷偷溜出去到御湖边上看水灯。彩光映在梅昔羽脸上，二皇子本来以为他出来透透气能高兴一些，梅昔羽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严肃的道：“我不能在这里玩。”

他看着梅昔羽拉住自己袖子的手，微微一愣：“为什么？”

“我小时候曾经掉进去过，里面的水又凉又深，我害怕。”梅昔羽皱着眉，“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去别处吧。”

掉进去过？

他忽然想起了前两年他因为不小心把梅昔羽撞到水里，霍琉玉把他摁在地上揍，边揍边吼：“你知不知道他曾经落过水，还这样对他，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原来落过水是真的，不是霍琉玉为了找茬揍他随便寻的由头？

他有些惊奇的想。

此时面对着这个人却又生出了些难得的愧疚之心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那次带着些轻蔑的说梅昔羽娇气着实是有些过分了。

梅昔羽还是扯着他的衣袖看着他，眼神里无端就有了些可怜巴巴的意味。这样黏人又依赖的神情他从未在梅昔羽脸上见过，一时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就软了下来，甚至带了些酥麻的痒意。握住他的手道：“好，我们去别处。”

他想的简单，觉得梅昔羽只不过是喝醉了一时兴起，便想跟着他出来玩儿，却不料带着他到了长廊里，梅昔羽却忽然道：“你不生气了吧？”

他听的疑惑，开口问道：“我生什么气？”

梅昔羽似乎是不好意思道：“前日我送给二皇子的生辰礼本来是要给你的，只不过一时忘了准备才拿那个填补上……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下次我再亲手做一个更大更好的玉雕给你好不好？”

二皇子本人听的都愣了，一方面是梅昔羽根本就是把他错认成了别人，另一方面则是梅昔羽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原来还有这一层来源？

到底还是不死心，他指着自己问梅昔羽：“我是谁？”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梅昔羽皱眉，理所当然道，“你当然是霍琉玉啊！”

他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成天对他爱搭不理的人，今日只这半晌功夫就又是说小话又是拉袖子又是撒娇卖乖的，敢情是一直把他当成了霍琉玉啊！

而且这两人平日里成天形影不离的，今日宫宴却没坐在一起，听梅昔羽这意思原来是因为他闹别扭了！

他脸上的笑意都渐渐冷了下来，一双狭长黑眸盯着梅昔羽看。

他一直知道自己与霍琉玉相貌十分相似，甚至在年纪还小的时候连母妃与皇后都会时常弄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还会有年老的嬷嬷开玩笑道若不是知道二皇子比太子大了一岁，还真以为两人是双生胎。

但他本人从来都不喜欢这份相似。因为房中没有旁人的时候，母妃就会看着他的脸，惋惜叹气：“你与太子殿下生的这么像，他能在出生之时便是当之无愧的太子，未来又是大魏皇帝，你却穷极一生，都只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皇子，同样的相貌却是不同的命运，也真是可怜了你了。”

她说的怜悯，又带着些可惜的意味打量着他，仿佛他生来就是一个不成功的残次品，天生就要比霍琉玉低一头。

……他害怕这样的目光。

小小的他心里对母妃的话还有些不服气，于是他就努力的学习功课，苦练骑射功夫，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皇多看他一眼。但即便如此，换来的也只不过是父皇偶尔的一声夸赞。父皇那张严肃的脸，好像只有在面对霍琉玉时才会真正的笑起来，纵然对霍琉玉有过严厉的斥责，却也能够很清晰的看出父皇眼中对霍琉玉的殷切期望。两厢对比之下，他这个庶子反倒像外人一般，与他们父子和谐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与霍琉玉对比起来就像个跳梁小丑，周身充满了可笑的狼狈。

如今连梅昔羽都将他们两个认错……

他眸色深了深，忽然把梅昔羽逼到阴暗处的角落里，两腿抵进梅昔羽双腿之间，一只手撑在他后面的墙上，另一只手掐住他光滑白皙的下巴：“这样说来，你送给我的礼物，本来是要送给他的？”

梅昔羽被这强势的姿势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有些不满的皱着眉：“我和二皇子又不熟，就算送了他什么东西也只不过是碍于情面而已，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不熟？碍于情面？”二皇子冷笑，“梅昔羽，你还真是会讲大实话，酒后吐真言啊。”

梅昔羽喝醉了酒，脑海一片混沌，潜意识里还是把二皇子当成了霍琉玉，听他这样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琉玉，你再这样闹下去我要生气了！”

二皇子掐着他的下巴却更用力了：“你的眼神还真是不好，竟然到现在了还没认出来我是谁，不如，让我帮你分清我和霍琉玉的区别？”

梅昔羽皱眉：“怎么分清……唔！”

周围仿佛都静止了，只能听到树叶被风刮的沙沙作响的声音和微凉空气中啧啧的水声。不知道是被梅昔羽糟糕的眼神给气到了，还是喝多了酒有些意乱情迷，又或者是这隐蔽阴暗的角落放大了他心中带着罪恶的欲望，他在那一瞬间低头深深的吻住了梅昔羽。


第四十六章


梅昔羽被压在墙上，被迫张开口迎接着眼前的人。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此时动弹不得，身体又青涩稚嫩，只能眼神迷离的任由他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摸进去，在那最敏感的一点反复碾磨刮蹭。

他们紧紧相贴，身后不远处似乎有宫女端着点心碟子说说笑笑的经过，他揽着梅昔羽微微一避，便躲进了旁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墙根处，动作也愈发放肆大胆起来。

梅昔羽微微蹙着眉，身体在颤抖。

天色很黑，只偶尔有几颗繁星闪烁。凉风习习，宫女们的脚步声逐渐远了，四周又恢复了寂静，脚下的枯叶被踩的发出细微的声响，梅昔羽靠在墙上，无力的抱住了他的头。

……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抹了抹嘴角，替梅昔羽整理好衣服，气喘吁吁：“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梅昔羽眼尾都被刺激的红了，脸上此时挂了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梅昔羽这副模样，忍不住疼惜的碰了碰他的脸：“汗津津的样子看着好生可怜。”

梅昔羽涣散的眼神终于在此刻有了聚焦：“……你是谁？”

他揉了揉刚才被他好好品尝过的地方：“……你情哥哥。”

梅昔羽有点不自在，拂开他的手：“别碰我下面。”

“啧，”他看着这个刚享受完就翻脸不认人的小白眼狼，“吃都吃过了，还不让碰了？”

梅昔羽不看他，只转身背对着他，仿佛在面壁思过。

“好了，”他上前搂住梅昔羽的肩，劝哄道，“乖，我们该回去了，否则离席这么久，别人该起疑心了。”

梅昔羽听了这话，才终于肯转过身来，慢吞吞的跟着他往回走。他胸前某处被二皇子又吸又亲的已经肿了，总觉得不甚舒服，因此一直紧皱着眉，不愿意让二皇子碰他。

他搭在梅昔羽肩上的手被一次次的甩开，忍不住道：“都是男人，又不是你吃亏，偶尔来一次，又没做到最后，至于这么生气吗？”

他现在膝盖还疼呢，也没见这个人过来哄哄他。

他承认自己的确存了些恶劣的心思，有一种想要把霍琉玉在乎的人抢过来的想法，不过方才所为也是顺从内心，兴趣上来了，与某个人看对眼了，在哪儿做他都不介意，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没想到梅昔羽反应会这么大。

梅昔羽低声控诉他：“霍琉玉，你咬的我好疼。”

……梅昔羽还是把他认成了霍琉玉。

霍琉玉会这样对他吗？他心中冷笑。

梅昔羽喝醉了酒，小孩子脾气便上来了，此时是真的委屈，眼里都是湿的，泛着水光。

他见梅昔羽这般模样，正想哄哄他，还没开口，就听得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二皇兄让我好找，不想却在这里。”

是霍琉玉来了。

他一身银纹蟒袍，身边也没跟宫人，自己挑了红灯笼，眉眼冷淡：“二皇兄好兴致，怎么把我表兄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听见霍琉玉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虽然刚才做了那种事，却也神色不变，镇定自若：“他喝醉了，要我带他出来透透气。”

梅昔羽此时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在试图分辨两个人哪个才是真正的霍琉玉。此时有些站立不稳了，被霍琉玉一把扶住，扯进怀里：“如此，倒是要多谢二皇兄了。”

霍琉玉嘴上说着谢，眼神却冷冽如刀，看着他的目光不难发现淡淡的敌意。

正主既然都到了，他也不便再留在这里，拔腿就要走，却被梅昔羽拉住衣角：“琉玉，你去哪儿？”

霍琉玉蹙紧了眉，一把把他的手扯下来：“你拉他做什么？还有，你在喊谁？”

“他认错人了。”他看着梅昔羽，淡淡道，“把我认成了你。”

霍琉玉怔住，随即把梅昔羽抱的更紧了：“我表哥缠了你这么长时间，对不住了。”

他摇摇头，又瞥了梅昔羽一眼，见他眼巴巴的盯着自己，顿了顿，还是抬腿走了。

梅昔羽这回没再拦他，只是拧着眉头往他这边看，却被霍琉玉霸道的捏着下巴转过来：“看他做什么？”

梅昔羽愣愣的看着他。

“表哥的眼神如今已经这般不好使了吗？嗯？”他听见霍琉玉不悦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占有欲，“连朝夕相处的人都能认错？需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分辨？”

梅昔羽是不是回答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在走到拐角处偶然一回头时，才看见那红灯笼已经被放在一边，梅昔羽的两手被霍琉玉举过头顶，一手掐着腰，压在柱子上。那方才被他进入过的湿润领域此时正被霍琉玉的唇舌急不可耐的牢牢侵占，大概是因为吞咽不及，梅昔羽被噎得眼尾泛红，落下泪来，带着不知所措的可怜懵懂。

看到这一幕的他脑子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如果他方才所为还可以解释为一时情动，那霍琉玉现在是在做什么？！

梅昔羽可是他表哥！

偏偏霍琉玉似乎丝毫不顾及梅昔羽的身份，那只手还有继续往下的倾向，他心神剧震，不敢再多看，匆匆走远，心中只觉得荒谬。

难道他们白日里以兄弟相称，晚上却是这般模样相处吗？

可是想起梅昔羽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他又觉得不可思议。

依梅昔羽那种性子，若非喝醉了酒，是肯定不愿意让别人亲近他的吧？他又清冷骄傲，也定然是不愿意与霍琉玉做此等暗度陈仓之事的。

他的想法在第二天得到了很好的验证，因为梅昔羽无论是见到他还是霍琉玉都脸色如常，当他问起梅昔羽记不记得喝醉后做了什么事，梅昔羽一脸茫然，问他道：“二殿下，我可是做了什么失礼之事？”

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他喝了酒就会把醉酒之间发生的事忘记的一干二净。

怪不得……怪不得霍琉玉敢如此大胆。

迎着梅昔羽疑惑的目光，他眸色微动，笑道：“没有，我只是问问而已。”

事实上应当是他与霍琉玉做了失礼之事才对。

霍琉玉压着梅昔羽亲吻的那一幕一直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开始处处留意霍琉玉与梅昔羽之间相处的细节，越留意越觉得心惊。

霍琉玉看梅昔羽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也太露骨了，以前没发现端倪时还不觉得，现在细细观察，便察觉到处处都是漏洞。

今日有官家小姐接近梅昔羽，没几天之后官家小姐就被皇上赐了婚；梅昔羽喜欢什么玩意儿，多看了两眼，霍琉玉就吩咐下人把梅昔羽喜欢的全都买过来送给他；若是有不三不四的人想要占梅昔羽的便宜，言语轻薄，霍琉玉即使表面上还是笑盈盈的，暗地里却已经叫人废了他的胳膊或者两条腿……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都是霍琉玉能够做出来的事，也都是霍琉玉为了梅昔羽才做出来的事。

但看梅昔羽的模样，又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只把霍琉玉当成弟弟来疼。

这算是什么？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吗？他想。

这可不像是霍琉玉的性子。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了。霍琉玉身为太子，若是被人察觉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还是他的表哥，无论是他还是梅昔羽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是皇家子弟，再怎么处罚也不至于太过狼狈，但梅昔羽就不同了。依照父皇残忍绝情的雷霆手段，若是知道霍琉玉对梅昔羽有意，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的将梅昔羽清理掉。毕竟他是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一个人迷惑一国储君的心神，也绝不会允许有人来动摇他的江山的。

原来如此。

他着实没想到霍琉玉也有这样用心去保护一个人周全的时候，甚至能忍那么长时间。

……既然已经知道了霍琉玉对梅昔羽的心思，那么如今颜随动了霍琉玉的人，霍琉玉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他实在是很好奇。

“哥，你说什么？颜随他竟然答应了？”梅乐桐震惊的站起来，声音惊走了梁上的一片飞鸟。

“你小点声。”梅昔羽掏了掏耳朵，“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好好好，我小点声。”梅乐桐一迭声的道，“那什么，我用不用准备什么呀？比如说香囊，手帕，玉带之类的，送给他当见面礼？”

梅昔羽现在听见香囊两个字就觉得头疼：“你不用准备这些小女儿家的东西，他现在已经是御史了，寻常金银俗物他也不缺，你就送些文房四宝，笔山古籍什么的，挑上好的料子，既妥帖又不会出错。”

“行，”梅乐桐兴奋的道，“我都记下来了，到时候我一定早早的就准备好给他的礼物，保证让他眼前一亮，爱不释手！”

“别高兴这么早。”梅昔羽看着她，“到了那天我会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呀，哥？”梅乐桐不解的看着他，“我们两个好不容易独处一回。你来做什么？”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嫌弃。


第四十七章


梅昔羽深吸一口气，再次觉得这妹妹真是白疼了。跟颜随还八字没一撇呢就想着支开他这个亲哥了。若是真的在一起了还不得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梅乐桐，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梅昔羽认真道，“你是女子，他是男子，这样无缘无故的独处一室，又没有外人在旁。谁能说准被有心之人看去了，会传出什么闲话来？我和你一起去他府上，也是为了避免招惹闲话，维护你的名声，知道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梅乐桐吐了吐舌头，怪不好意思的，“我没有想那么多，哥，是我错怪你了。”

“放心吧，即使我到了那里也不会打扰你们独处的。”梅昔羽叹了口气。

“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梅乐桐乐颠颠的抱住他的胳膊，“谢谢哥！”

俨然一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模样。

小没心肝儿的。

“我就想去看看我昔羽哥，怎么了？”沈祁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不耐烦的道，“他遇到了刺客，又受了伤，我去关心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

他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后悔那天被沁阳公主强行拉走。没能和梅昔羽一起留在船上，否则遇到了刺客，他还能应付一下，也不至于让梅昔羽受伤。

“他受的那点伤，跟太子殿下比起来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你只知道关心他，怎么不去关心关心太子殿下？那可是未来的皇帝！”沈独大怒道。

“昔羽哥是我邻居，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太子殿下算什么？他小时候还打过我呢！我可是非常记仇的。”沈祁云不屑道，“再说了，人家太子殿下天潢贵胄，排队看望他的人都能从东街排到西街了。我去瞎凑什么热闹？您又在这儿瞎***什么心？”

沈祁云这副混不吝又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沈独气血上涌，险些没背过气去：“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再说多少遍也还是这个意思。”沈祁云嗑着瓜子，咔嚓咔嚓的，瓜子皮吐了一地，“爹，其实不是我有意要气你，主要是你总是喜欢天天给自己找不痛快。你换个角度想想，我昔羽哥和太子殿下是表兄弟，关系自然非比寻常，我和昔羽哥处好了关系，不就也等同和太子殿下处好关系了吗？你还总是拦着我，不让我去找昔羽哥玩……你好歹也是个文官，脑子怎么就这么转不过来弯儿呢？”

单听前面还好，听到最后一句沈独刚刚缓和了一点儿的脸色又重新变回猪肝色了：“你！你听听你现在讲的是什么话！你自己做的事不对，反倒还数落到你爹头上来了？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他举起厚厚的巴掌就又想往沈祁云背上拍，却突然听见门外一声嚎哭惊天动地：“爹，你别打哥哥！”

两人一同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小孩因为走的急了些，摔了个屁股墩儿，正坐在台阶上抹着眼泪。

这小孩约摸七八岁的模样，生的白白胖胖，一眼看上去好似一个胖胖的球。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银丝彩褂，蹬着一双小布靴，脑袋上还扎了个小揪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憨态可掬。

沈独那与脸色一般铁青的心情在看到这小孩儿时顿时化为一腔柔情，满怀心疼的过去捞他：“林哥儿不哭，爹爹抱。”

沈祁林抽抽搭搭的被他爹抱起来，一双眼睛还直瞟着沈祁云，说话都是带着哽咽的：“爹爹，爹爹，你不要打哥哥好不好？”

“行行行，不打不打，爹爹不打那个混账东西，不哭了，啊！”沈独看见小儿子就如同看见了一块金疙瘩，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抱着他哄，言语间都是满满的疼惜，与刚才对待沈祁云的神情完全不同。

沈祁云坐在一边，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这差别待遇未免也太过明显了吧？

沈祁林是沈独最小的孩子，从小就和沈祁云不同，听话懂事嘴又甜，却没有沈祁云身上的那股子犟脾气，长的又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招人疼爱，因此沈独在这几个儿女中最宠他，一见到他哭就要着急忙慌的上去哄，哪还有沈祁云面前的一点严父形象。

沈祁林逐渐被他爹哄的不哭了，从沈独怀里挣出来，去拉沈祁云的手：“哥哥，哥哥，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沈祁云本来没有什么反应的眼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突然亮如闪电，直直的看向沈独，言下之意便是，你看，你最疼爱的小儿子都要拉着我一起出去玩了，你还不放行？

沈独笑容微僵：“林哥儿，你哥哥现在正在被爹爹禁足，不能出去玩，你找别的小伙伴好不好？”

“不嘛不嘛，我就要哥哥！”沈祁林摇着沈独的手撒娇道，“为什么别的小伙伴都可以和哥哥一起玩？我哥哥却不带我玩？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祁云看着沈独：这个锅我可不背！

“怎么会呢？你哥哥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沈独头疼道，“你既然这么想和你哥哥一起出去，那就让他带着你出去玩吧，只是有一点，不许去隔壁梅家，听到了没有？”

“好！”沈祁林兴高采烈的道。

沈独对着沈祁云又板起那张死人脸：“今天我让你出去，是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如果你要去梅家，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你……”

话音未落，沈祁云却已经早早的抱着沈祁林一溜烟儿的跑了。

沈独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突然大怒道：“沈祁云，你这个臭小子，给我滚回来！你瓜子皮儿还还没收拾呢！”

这厢沈独勃然大怒，那厢梅昔羽与梅乐桐刚刚上了马车，便瞧见沈祁云抱着沈祁林从沈府大门跑出来，仿佛后面有狼在撵着，看见梅昔羽，两双眼睛都亮了，兴奋的大喊：“昔羽哥！”

梅昔羽：“……”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沈祁云这孩子每次见到他都如此热情，有的时候简直让人招架不过来。

一大一小已经跑到了马车前：“昔羽哥，你们要去哪儿啊？”

梅昔羽挑开车帘，下了马车：“去颜随在宝槐街的府邸，要一起去吗？”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沈祁云不解。

梅乐桐从马车里探出个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去找颜随玩儿！”

梅昔羽无言以对。

把相看夫君说成是玩儿，他妹妹也真的是人才一个了。

沈祁云听了这话还没做出反应，沈祁林听见一个玩字就已经喜笑颜开了，缠着沈祁云道：“哥哥，我也要去玩儿！”

沈祁云立马把头转向梅昔羽：“带上我们两个方便吗？”

他此时看着梅昔羽的眼神简直充满了希冀，让人觉得如果他身后有一条尾巴的话，就会摇起来了，梅昔羽不忍心说不方便，只好把征求的目光看向梅乐桐。

梅乐桐这个时候倒是不嫌人多了，反而看的非常开，觉得既然多了一个梅昔羽，再多两个也不多。非常爽朗道：“你们都去吧！”

于是本来商量好的两人行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四人行。这两个欢呼雀跃的上了另一辆马车，梅昔羽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梅乐桐却忽然道：“哥，我有点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又不会吃了你。”

“话虽这样说，我还是有些怕。他如果不喜欢我怎么办？”

梅昔羽心道，不喜欢就放手呗，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要去强迫人家？嘴上却道：“尽力一试，试过了就算是不喜欢，最起码也不后悔了。”

梅乐桐一想是这个理，就又靠回了车厢上，高兴起来。

房正面是梨花木门，镶的美人榻，挂着四扇各样颜色绫缎剪贴的张生遇莺莺、蜂蝶花香的吊屏儿，其前又设着一张东坡椅。颜随却没坐那东坡椅，只懒洋洋的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只青色的香囊。

“公子，”一旁的小厮恭敬道，“梅公子他们来了。”

颜随听闻此言，随手将香囊塞进怀中，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丝弧度，抬眸道：“去迎。”

“还有沈家的两位少爷，也来了。”小厮又道。

颜随的动作停在了那里，沈祁云？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他有些荒唐的想，难不成梅昔羽是把他这儿当作游玩胜地了吗？

“颜随兄的府邸也着实华丽，”沈祁云下了马车，感叹道，“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家底丰厚就是不一样。”

梅乐桐也下来了，站在宽阔的大门前有些紧张的吸了口气，而后道：“走吧。”

梅昔羽落后她一步，看着她走路时别扭的姿势，挑了挑眉。

梅乐桐平时走路虽然显得比寻常女子略微豪放了一些，但也称得上是举止得宜，行动自如。此时这歪歪扭扭，不伦不类的模样，大概是想效仿那些名门淑女，却又学了个四不像，不能拿捏自如，倒显得扭捏小家子气。一个不留神，左脚拌右脚，差点摔倒。

梅昔羽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叹口气。

“乐桐，你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吗？”


第四十八章


沈祁云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一声来，梅乐桐瞪他一眼，自己也红了脸。

她哥虽然话不多，却也忒毒舌了些！

她当然知道梅昔羽是什么意思，但她这不也是学学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为了给心上人留下个好印象吗？

“就按照你平时的走路姿势便好，怎么舒服怎么来，无需去为了别人强行改变自己。”梅昔羽一眼便看出来她是什么心思，颇有些无奈道。

“哥，你不知道，男子们都喜欢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我平时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这个时候如果不装着点儿，怎么能让他喜欢上呢？”

“各花入各眼，”梅昔羽将她衣角抚平，“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喜欢那一类的，所以你无需苛责自己。”

“真的吗？”梅乐桐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凑近他问，“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

梅昔羽一顿，沈祁云与沈祁林也好奇的张望了过来，在等着梅昔羽的回答。

梅昔羽：“……”

“还没遇到，”梅昔羽敷衍道，“遇到了再说。”

“啧啧啧，”梅乐桐摇摇头，“哥，你不行呀，你是不是害羞了呀？其实你自己就有一个未婚妻，完全可以说喜欢颜妙妙那种女子的，像小白兔一样娇小可爱又胆小，我也很想她做我的嫂子！”

梅昔羽咬牙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闭嘴吧。”

沈祁云莫名其妙：“为什么昔羽哥要成亲这么早呀？一个人过不是挺好的吗？成亲之后有个媳妇儿天天管着自己，岂不是很累很拘束？”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女子了。有的女子像颜妙妙一样善解人意又温婉可爱，但是有的女子刁蛮任性，嚣张跋扈，就比如沁阳公主。你以后如果娶一个她这样的媳妇儿，是一定会被管教的叫你往东不敢往西的。”梅乐桐道。

“呸呸呸呸呸，你这是什么乌鸦嘴？”沈祁云怒道，“谁要娶像她这样的媳妇儿？谁愿意娶谁去娶，反正我不娶！”

“人家可是公主，你都瞧不上？你眼光这么高，以后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

“我觉得像昔羽哥这样的女子就挺好的。”沈祁云道，“善解人意还不粘人，长的好看又能陪着我玩儿，如果昔羽哥是个女子，我一定娶她。”沈祁云忽然转向梅昔羽，笑嘻嘻的道。

梅昔羽无语片刻：“可惜我不是女子，注定要辜负你的期望了。”

几个人这样说说笑笑的时候，颜随正好踱着步走上前来，一身青色镶边刺绣长袍，青玉缎带，头上精致藤蔓花纹金冠，面白似玉，墨眉似剑，手执银白折扇，面带笑容，贵气逼人：“几位来的正好，暖阁里已经备好了香茶糕点，可要去用些？”

“颜随兄！”沈祁云很热情的上前拍拍他的肩，“月余不见，你又生的俊俏了些！”

“谬赞谬赞，”颜随笑的很温柔，“祁云兄今日怎么有兴趣来我府上了？”

“突发奇想，”沈祁云笑道，又离他近了一点，小声说，“主要是我那个古板老爹，不许我去昔羽哥家里玩，我思来想去，还是到你这里最安全，不用怕我老爹过来逮人。”

颜随的目光落到梅昔羽身上，梅昔羽投去一点歉意的眼神。

毕竟本来说好的只有两个人过来，又带了两个人，又没有提前告知，着实是不太合适。

颜随收回目光，笑道：“四位里面请。”

几人在暖阁坐定，颜随吩咐了小厮婢女好生服侍，朝梅昔羽使了个眼神，梅昔羽会意，起身同他一起走出去。

沈祁云奇怪道：“他们神神秘秘的是要去干嘛呢？”

“可能是去谈些公事吧。”梅乐桐坐在椅子上，紧张地绞紧了衣角，出了一手心的汗。

见到颜随的时候，尽管他笑容很和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会紧张。

这大概就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吧。

无措并且悸动。

厢房的门被关上，颜随站定了，问梅昔羽：“沈祁云他们怎么会过来？”

“他们在家闲的无聊，才想着跟着我出来玩。”梅昔羽问，“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颜随懒洋洋道，“有贵客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只不过你不是想让我和你妹妹培养感情吗？叫了他们来，要怎么支开他们？”

梅昔羽看着他，没想到他就这么大喇喇的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说出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挑明了目的，明人不说暗话，他直接道：“一会儿我会带他们两个出去，保证不打扰你们。”

“你还真是有身为兄长的自觉。”颜随轻嗤了一声，“这么积极的模样，倒是像在给人说媒了。”

梅昔羽看着他：“身为兄长，本来就应该对弟弟妹妹关心爱护，那日你在船上护着颜妙妙不也是如此吗？”

颜随嗤笑一声：“你记得倒是清楚。”

又凑近他耳边低声道：“记得这么清，难不成也是真的对我妹妹动感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梅昔羽总觉得自己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讽刺的意味。

梅昔羽面色不改：“无论有没有动感情，她总归是我的救命恩人，多关心一点也是应该的，况且……就算我对她动了感情，也是理所应当吧？毕竟我们两个之间有婚约。”

颜随神色微变。

梅昔羽却不欲再多说：“告辞。”

房门被关上，颜随眸色凉凉，唇角微微向下压，露出一点不愉的神情来。

“哥，你跟颜随去哪里了？都说了些什么？”梅乐桐见到梅昔羽进来，迫不及待的问。

“没什么。”梅昔羽转向沈祁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养了许多奇珍异兽，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祁云是从来不会拒绝梅昔羽的，闻言高兴地蹦起来道：“行啊行啊！我刚才还看到有几只孔雀，长的挺好看的，离它们近的时候它们还啄我一下，现在要过去好好教训一下他们！”

沈祁林也在一旁附和道：“我也要去看孔雀！”

他们两兄弟总是这样富有生动的孩子气，梅昔羽朝还在好奇的盯着他们的梅乐桐道：“我们先出去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自由发挥吧。

梅乐桐到底和梅昔羽是亲兄妹，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了他们是在为她和颜随创造独处的机会。这个时候倒也不羞涩了，挥手道：“你们快去快去，在府里多玩一会儿，玩不到天黑，不准回来啊！”

梅昔羽：“……”

府中的小路上铺上了六棱石子，走着倒是也不脚滑。沈祁林这会儿为了看孔雀也不让沈祁云抱了，自己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的在前面跑。沈祁云与梅昔羽并行，沈祁云凑近些道：“昔羽哥，梅乐桐是不是喜欢颜随啊？”

沈祁云平时看上去不着四六的，此事问出来的问题倒是非常精准。梅昔羽也没有什么必要隐瞒他，道：“有好感。”

沈祁云啧了一声：“昔羽哥，有句话说出来，你可别不爱听，我觉得颜随不像是喜欢梅乐桐的样子。”

梅昔羽看着他：“怎么说。”

“刚才我们几个走在一起的时候，颜随连一眼都没有多看梅乐桐。而且他若是真对梅乐桐有好感，好歹也会主动找话题聊上几句，可是他连看她的眼神都是平静如水的，实在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再说了，颜随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老手。你让他喜欢上像梅乐桐这样的闺阁女子实在是不太可能。而且我也觉得他不太像是喜欢大大咧咧，性格活泼的女子，他应该更喜欢文静一点的，唉，昔羽哥，就好比是你这样的，他应该就喜欢。”

梅昔羽再次强调：“我是男子。”

“只是打个比方嘛。”沈祁云笑道，“你如果是个女子，还轮得到他？我就先把你给娶了。”

梅昔羽看着他像是沉溺在幻想中的乐颠颠的样子，平静开口道：“沈祁云。”

“唉？怎么了？”沈祁云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个激灵。

“听说沈独老大人最近管你管的很严，而且也有意为你说亲，意思是让你收收心，以后就不会急着去上战场了。”梅昔羽语气淡淡，“想必沁阳公主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而且能尚公主的话，沈大人必然也是乐见其成的，你既然这么想娶亲，用不用我在中间替你撮合一把？”

“昔羽哥！”沈祁云急道，“我刚才不过是开了句玩笑，你可不能这样害我啊！那沁阳公主纵使在别人眼里再美再高贵，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只母老虎，还是那种专门盯着我流口水的母老虎。你要是在中间撮合，让我和她结了亲，岂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好歹咱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这样做真的忍心吗？”

梅昔羽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所以我一直都很纳闷，你这样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招惹上她的？”


第四十九章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总而言之，被她看上就是一场灾难。”沈祁云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他幼时曾经有一段时间跟在霍琉玉身边做太子侍读，但是两个人脾气相冲，八字不合，他又不像沈独那样圆滑，懂得礼让太子殿下。于是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没几天就闹得不可开交。

有一日他被霍琉玉坑的被老太傅责罚，郁闷之下从栖凤殿中跑了出去，他来宫中的日子还不算太长，所以对很多路都认得不清楚，东冲西撞的来到了一座假山处，假山后有大片大片的紫玉兰玲珑盛放，暗香氤氲，当时便吸引住了他，他忍不住向那片紫色的云海走过去。

他平日里住在府中，府中虽然也养些花花草草的，但是都没有这宫中的紫玉兰来的罕见。他当时只顾着兴奋和欣赏，冒冒失失的闯了进去，也没有刻意的控制脚步，却没成想假山后面还坐着一个小女孩，一身翠白相间的罗裙，再配上绣花布鞋显得天真稚嫩又可爱，只不过此时正坐在那里拿着丝帕抹眼泪，脏了的鞋还踩掉了几瓣零落的玉兰花瓣，很是煞风景。

他自诩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此事见了这副景象虽然也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个小女孩独自坐在这里哭，但更大的情绪还是这好好的花瓣就被这样白白糟蹋了，真是可惜。

那小女孩看到他过来，却瞪圆了眼睛，泪珠还在粉嘟嘟的脸上挂着，显得可怜又可爱：“你是谁？”

“我是太子侍读沈祁云。”沈祁云问道，“你又是谁？为什么坐在这里哭？这些漂亮的花瓣都被你踩到泥里了，好可惜。”

那小女孩瞪圆了眼睛：“我是公主，这些花瓣被我踩到了，是它们的荣幸，有什么好可惜的！”

沈祁云皱起了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皇宫中的公主和皇子都是一个德行，鼻孔朝天，从来不肯正眼看人，活的跟个天上的神仙似的，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和不屑。所以他对天家贵子并没有什么好感，此刻听闻眼前这位小女孩原来是位公主，便也没有了想要去亲近的心，扭头就想走。却被那公主喊住：“喂，本公主脚扭了，走不动路了，你过来背着我！”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让沈祁云十分不愉，脚下加快了脚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走的更快了。

“喂，你是聋子吗？本公主让你停下，难道你没有听到吗？”那公主又在身后大声叫唤。

沈祁云充耳不闻，只继续往前走，却忽然听到后面的女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巨大的声音可谓是惊天动地，几乎要将他的耳朵震聋。

这次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转头走过去，不耐烦的问道：“你怎么啦？”

“我和另外几个公主玩捉迷藏，藏到这个假山后面，不小心扭了脚。”小公主抽抽搭搭的说，“走不动路了……”

原来是这样，沈祁云想。

怪不得看到她的脚踝红肿了一大块儿。

果然是宫中精养出来的金枝玉叶，皮肤娇嫩的仿佛一碰就破，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只知道哭，用流不断的眼泪来赚取别人的同情心。

这个小公主还在继续抽噎，沈祁云听得心烦，要知道他长这么大，最害怕的就是女人家掉眼泪了，打不得又骂不得，要说去哄她，他也不会这一套，只好背对着她，蹲下身子来开口道：“你不要哭了，我背你走。”

那小公主顿时停下了哭泣的声音。有些吃惊的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顷刻之间又改变了主意。

“快点，过时不候。”沈祁云有些不耐的道。

小公主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直接手忙脚乱的往沈祁云背上爬，期间还不小心扯到了他长长的头发，把他疼得呲牙咧嘴：“你慢点，揪着我头发了！”

“你凶什么凶嘛？”小公主蹙眉道，“本公主也有头发，就没有你这么娇气。”

她居然还好意思说这话？沈祁云失笑，做事要把她从背上扔下去，小公主连忙抱紧了他的脖子：“你说了要背我，可不许反悔啊！”

“公主殿下，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耐心也不太好，如果什么时候犯了性子，说不准会干出来什么事，您可多担待着点儿。”沈祁云冷着脸道。

小公主搂着他的脖子，从后面看他的侧脸，小小声道：“看出来了，你真暴躁。”

“你说什么？”沈祁云挑眉。

“没什么！”小公主大声道，“我们快走吧！如果不能及时回到宫里，母妃会担心的。”

沈祁云把她在背上颠了颠，开始往前走，兜兜转转找路的过程中，他腾出来空问她：“你说你是公主，是哪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字？”

“我母妃是淑妃，我是父皇最宠爱的沁阳公主。”沁阳公主非常得意的道：“是不是很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沈祁云心中不屑。

“唉，你这个人怎么不说我厉害不厉害呀？”

“厉害厉害，好厉害。”沈祁云敷衍道。

小公主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终于高兴了：“你刚才说你是我三皇兄宫中的人，我那个三皇兄脾气很暴躁的，他没有欺负过你吗？或者说，你没有跟他打过架吗？”

沈祁云想，打架那简直是家常便饭，两个人属性相冲，又都是火燥的脾气，自然处不到一起去，熬了这么多天，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也不知道回到家里，他那老爹会不会好好心疼心疼他。

话说这一次，他被送到宫里做太子侍读，还是他老爹极力主张的，意思是要磨一磨他的心性，让他懂得收敛一些。谁想到那个霍琉玉是个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对他这个新来的小伙伴简直十分不温柔，动不动就给他来一出恶作剧吓唬他，或者是让老太傅责罚他，把他给整的苦不堪言。

但身后背着的这个人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他总不能在人家妹妹面前说哥哥的坏话，只好说：“太子殿下待人很亲和。”

脸上维持着假笑。

小公主将信将疑：“真的吗？可是前几天我还听说他把宫中看着不顺眼的宫人全部扫地出门了，他们走的时候都哭哭啼啼的，我还亲眼看见了呢。”

这就是霍琉玉的习惯了，宫中的下人如果没有合他的心意或者犯了他的忌讳，让他看着不顺眼，他都能找个由头把人家发落了出去，十足十的娇生惯养的小霸王性子。

沈祁云并不想与沁阳公主讨论这样一个魔头，开口道：“前面就是舒妃娘娘所住的宫殿了，旁边已经有宫人在等候，要不让他们把你送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沁阳公主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转：“好啊！那沈祁云，今天你背了我一次，我也是很讲道理的，日后如果我三皇兄欺负了你，你来告诉我，我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她说的信誓旦旦，一脸正气，惹得沈祁云有些惊异的看着她。

小公主却已经从他的背上爬了下来，一瘸一拐的被宫人搀扶着，还冲他挥挥手：“以后有空要来找我玩啊！”

那道娇小婀娜的身影进了宫殿里，沈祁云转身就走，过了那一天，他就将这事忘在了脑后，但是没想到这个沁阳公主是个缠人的性子，后来有好几次都到栖凤殿找他玩，霍琉玉又恰好是个领地意识很重的人，非常不喜欢有陌生人踏足他的宫殿，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也感到不高兴，所以每次沁阳公主来的时候，沈祁云都得去别的偏殿和她说话。一来二去的，他自己都烦了，一男一女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话题好聊。偏偏沁阳公主又生性娇蛮，喜欢命令人。他就更不喜欢跟她处在一块儿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的并不久，沈祁云便因为惊马事件与霍琉玉爆发终极矛盾离开了皇宫，当时沁阳公主还来送别过，眼泪汪汪的一副十分舍不得他的样子，把他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肉麻。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们又不是生离死别，之后还有机会再见啊。”沈祁云不解的道。

“总归是不如在宫中常来常往的见着方便了。”沁阳公主抽泣着说。

沈祁云在这样伤感的离别气氛中终于从有限的情绪里腾出了一点人性来，文绉绉的扯了一句古诗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沁阳公主听了这一句诗，却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塞给他一方手帕，柔顺丝滑的触感让沈祁云顿了顿，却还是接着了，没有推回去。

他当时脑子太直，以为这是送的离别礼物，却没想到原来女子送男子手帕是用来表达情意的，后来他知道了这一层意思，要将这个手帕还给沁阳公主，沁阳公主却死活不肯再要，并扬言道：“你接了我的手怕，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不准在外面勾三搭四，否则我会生气的哦。”


第五十章


沈祁云气急，谁是她的人了？他本人都还没答应呢，这个公主脸皮也忒厚了些！比城墙还厚！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她总是喜欢缠着我，只要稍微有个女子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她就能把人家赶得老远，这个霸道性子简直跟那个太子殿下如出一辙，他们不愧是亲兄妹！”沈祁云头疼道。

“你真的不喜欢她吗？”梅昔羽问道。

“我当然不喜欢她了！”沈祁云急切道，“不要对我的审美眼光产生这么大的质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她那样母老虎一样的人，我完全把控不住！”

沈祁云现在几乎是已经闻沁阳公主色变了，梅昔羽见他这副样子，只好无奈道：“行吧，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只要以后不后悔就行。”

沈祁云信誓旦旦道：“我绝不会后悔！”

“你们在说什么呀？后悔什么呀？也说给我听一听好不好？”沈祁林好奇的凑近他们两个道。

他人小鬼大，眼珠子转的非常机灵，沈祁云哭笑不得：“没什么，去看孔雀吧！”

他们这厢谈论的热火朝天，那边颜随和梅乐桐却几乎陷入了冷场的尴尬气氛。

梅乐桐偷眼瞧着颜随，只觉得这个人的眉毛鼻子眼都长得非常好看，也不知道人家的爹妈怎么生的，感觉五官都是恰到好处的漂亮，让她这个实实在在的女孩子看了都自叹不如。

可正是因为她平时女汉子的形象，导致她现在都找不出什么话题和他聊，颜随看起来虽然说不上冷淡但也绝没有多热情。此时正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扇子，睫毛长长的落下，显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精致秀气，却也有些生人勿近的感觉。

“梅小姐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身份，”颜随突然停下来把玩扇子的动作，抬眸直视梅乐桐，“我的生母是一位妓女，我常常被人说三道四，说身上流着妓女的脏血。并且梅小姐是武安侯府堂堂正正的嫡女，而我不仅是个庶子，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说白了，也就是我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你。即使如此，梅小姐仍然对我存在着那份心思吗？”

梅乐桐愣了愣，在颜随犀利的目光下一时片刻，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嗫嚅道：“你的出身并不是你能够决定的，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而且我的娘亲向来不看重这些，她只看重道德品行。只要是我喜欢的人，她都同意的。”

颜随嗤笑一声：“令堂还真是宽宏大度，竟然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接受，那她难道没有听她的闺中好友说过，我是个不祥之人吗？”

梅乐桐迎着他的眼神，硬着头皮实话实说道：“我娘亲一开始也是在意的，但是后来我哥哥说了，这些事情都不重要，都是子虚乌有的，只要你自己不介意，就不会有你是不祥之人这种说法，所以只要你自己不要妄自菲薄，我们都是可以接受这件事情的。而且……我是真心的喜欢你，自从那次在成衣店，你帮我解了围之后，我就喜欢上你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她虽然平时性格有些何妨，并且大大咧咧，但是在这种向心上人表白心意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心跳。此时说了这一大番话之后，从脸到脖子都红了个彻底。

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大胆的向一个男孩子表白吧。

颜随听了他说的这一大段话，却仿佛并没有被感动到，只是说：“多谢你娘亲和你哥哥的好意。只是有一点，我觉得我必须说明白了，我对你并没有男女方面的意思，你还是不要再喜欢我了，像你这种家世的高门贵女，喜欢上我这样一个出身不高又烂到骨子里的人，根本就不值得。”

梅乐桐听了这话，脸色都白了，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还有些呆呆愣愣的，好大一会儿才突然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吗？”

颜随点头，神情非常的认真。

“我的确是不喜欢你。”颜随道，“所以不想给你造成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清楚了，快刀斩乱麻才好，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我不希望你栽在我这样的人身上。那样才真的是亏了。”

“我不觉得亏！”梅乐桐的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流了出来，止都止不住，“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男孩子过，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后来这么长时间也一直一直都对你有好感，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让我怎么接受？”

她是第一次被心爱的男孩子这样直接了当的拒绝。脸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眼泪流的哗哗的，根本就没办法停下来。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要理智一点。虽然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为你解了围，而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喜欢上了我，但是我对你并没有产生一见钟情的感觉，换句话来说，我和你的哥哥算是同僚。我和你哥哥一样，都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的，如果你喜欢我，请把我当成你的哥哥来喜欢，而不是要把我当成你的未来夫君来喜欢。不要怪我把话说的太绝，如果你真的一直对我保留着这样不理智的情感，我是一定会让你失望，伤心甚至绝望的。”颜随颇有些冷酷的说道。

梅乐桐简直不敢相信，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温柔笑着的男孩子也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甚至把她的自尊心都丢在地上踩了好几脚，在稀巴烂的同时，让她清楚地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这个人为什么能够那么狠心？

谁稀罕当他妹妹？

梅乐桐难以置信又不可思议，平心而论，她的相貌，才学，品行，家世，在整个燕京城中的贵女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甚至说她就算是嫁给一个皇子都不为过。因此她非常有自信自己能够一举拿下颜随的心，却没有想到，在他这里碰了这么大个钉子，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这让她在委屈的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不甘心。她到底是哪里让他瞧不上自己？

“你不喜欢我，哪一点我都可以改，但是请你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梅乐桐道，“如果我在追你很久很久之后，你还是不喜欢我，我就自认倒霉。但是在这期间，如果你对我哪怕动了一点点的心，都请你继续保持。我知道在你的眼里，也许我这个时候非常的死缠烂打，但是我的确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男孩子，我想把我一切最好的都给你。”梅乐桐几乎要放声大哭了，“所以请你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和困扰。我也保证，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和烦闷，我会立马停手，绝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困扰，这样可以吗？”

她此时的姿态简直低到了尘埃里。

颜随沉默的低着头。

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些冥顽不灵。

他都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说清楚了自己不喜欢她。如果她再要去加倍的对他好，那才真的叫多此一举，对于这样的举动，他是真的真的不想接受。

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净，倔强委屈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让他也不忍心说出来什么重话，只道：“行吧，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清楚了。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还是没能喜欢上你，就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这句话说的有些狠。但是颜随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都是这个态度，所以也就不会过多的去顾及梅乐桐的感受。

梅乐桐听了这话，抽噎着道：“好。”

她拿了手帕去擦眼泪。

梅昔羽和沈祁云这个时候也已经走进来了。梅昔羽一看他妹妹脸上挂了一脸泪，心就沉了下来，知道这大概是没有谈拢了。

“哥。”梅乐桐手里还捏着帕子，站起来小声道：“我们走吧！”

她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哭腔，听得梅昔羽不断皱眉，忍不住去看颜随，却见人家正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喝茶，一点什么都没有做的无辜样子。

沈祁云看出来现在的情况不是太对劲儿，低声道：“这是怎么啦？”

“祁云，你和乐桐先回去。”梅昔羽冷声道，“我和颜随还有些话要说。”

沈祁云看了看颜随，又看了看他：“……好吧。”

梅乐桐小声道：“哥……”

“你先走。”梅昔羽蹙眉，“回府之后先把脸洗干净，别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到处转悠。”

梅乐桐顿了顿，轻声道：“好吧。”

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活力与开心笑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们走了，梅昔羽看着颜随：“颜公子不妨说一说，到底对我家小妹做了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样。”


第五十一章


颜随一听见梅昔羽这带着些兴师问罪的语气，就有些不高兴。

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却着实对家人关心的不得了。他还没把梅乐桐怎么样呢，这个人就已经冷下脸来了，如果真的对她做了些什么，他还不得把自己剁成八块儿喂狗？

“还能说什么。”颜随有些不耐烦的刷的一声，展开了扇子，“不过就是说了些我不怎么喜欢她，希望她以后也不要再喜欢我这一类的话，她就哭了。”

“真的？”梅昔羽半信半疑。

“我真的就只说了这些话，而且也没打她，也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你大可以放心。”颜随有些没好气的道。

“你如果真的不喜欢她，直接拒绝了她倒也不为过。”梅昔羽严肃道，“只是还请你言辞委婉一些，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而且还是女儿家，脸皮到底还是薄的，你如果直接了当的说出来不喜欢她，又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她肯定是要夜不能寐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喜欢，所以还请你转告你妹妹，不要再对我抱有这种不理智的幻想和情感了。”颜随叹了口气，“像你妹妹这样的女子，值得更好的人去呵护她。”

梅昔羽顿了顿，才道：“谢谢。”

“不用谢，我这样也算是在做好事了，不算辜负了你妹妹的美意。”颜随低头道。

“我妹妹现在也已经走了，你那个香囊也该还给我了吧？”梅昔羽道。

颜随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什么香囊？”

梅昔羽：……

这个人该不会是忘了吧？

“就是一个青色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的香囊。”梅昔羽道，“请你还给我。”

他不想将话说的太详细，因为提到这个香囊，他就会想到那天晚上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不免会有些尴尬，甚至会有些难以直视眼前的这个人。

颜随却仿佛是故意逗他的一般，道：“哎呀，其实我手里的香囊挂件很多，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忘了哪个香囊是在哪找到的了，要不然你提醒我一下你的那个香囊是在什么时候掉在我那里的？我也好回想一下，帮你找到。”

梅昔羽平静的看着他：“颜随。”

他这样平静又带着一点冷淡的神情是颜随不常见到的。但他却并没有感到不愉快或者是害怕，反而心痒痒起来，总觉得梅昔羽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他小的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一身雪白的毛发，有一双滚圆的蓝眼睛，高兴的时候会朝你咪咪叫着要食吃，但如果不小心扯到了它的尾巴，它也是像梅昔羽这般，有着一脸不高兴的神情，仿佛谁欠了它银子似的。

最奇怪的是，梅昔羽刚才直呼他的名字，那样平凡而又毫不起眼的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的时候，让他的脊椎都涌过一股酥麻感，仿佛因为听到他的呼唤而满足了自己某种隐秘的欲望似的。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他想。

先前梅昔羽喊他颜大人的时候，虽然语气很客气，但他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而现在，他用着一种不怎么高兴的语气喊着自己的名字，他却不由自主的，由内而外的体验到一种独特的满足感。

他该不会有受虐倾向吧？

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都被梅昔羽看在了眼里。忍不住想，这人该不会又在想别的什么法子来满足他的恶趣味吧？

毕竟他前科太多，让他不能不这么想。

颜随却忽然贴近他，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你再叫我一次，我就把香囊还给你。”

“什么？”

“你再叫我一次，就像刚才那样叫一次我的名字。”颜随在这件事情上有着出乎意料的耐心与执着，“你多喊几声，我就把你的香囊还给你。”

梅昔羽简直觉得这个人在耍他。

不过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而是用近乎冷淡的语气喊他：“颜随，你玩够了吗？”

他此时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近乎专注地盯着颜随，柔软的黑发还没有被玉冠束起来，自然而然的垂落在肩头，肤色是细腻的白，乌黑的睫羽微微颤动，像只栖在花枝之上饮饱花露之后，翩然欲飞的蝶。

他的唇瓣看上去嫣红而柔软，此刻从其中轻轻地吐露出来两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啊。

他的名字被很多人喊过，那其中夹杂的情感，或欢快或愤怒，或讥嘲或讽刺，而像梅昔羽这样冷冷淡淡而又不夹杂一丝情感的喊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于是也根本就不去在乎梅昔羽后面说的话是什么，颜随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莫名的快感之中。

尽管这快感来的十分莫名其妙。

“颜随？”梅昔羽看他一直不说话，皱着眉又喊了一次。

颜随却忽然站起身来，似乎是想说什么话。梅昔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颜随却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似的，紧紧的握住了拳头，眼睛也闭上了。半晌才忽的睁开眼道：“我去给你拿香囊。”

他头也不回的朝里屋走去，梅昔羽被他这一系列举动给弄得摸不清南北，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但是等了快一刻钟，都没有见里屋的门打开或者有人出来，梅昔羽忍不住想，只是拿个香囊而已，难道要费这么长时间的功夫吗？

他朝着里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同时喊道：“颜随，你好了吗？”

没有人应答他的话。

梅昔羽蹙眉，这人不会在屋里晕倒了吧？

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推门进去：“颜随？”

房间里寂静无声，颜随回过头来，手里勾着那个香囊：“怎么了？”

梅昔羽见他这副安然无恙的模样，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然后才说：“我喊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答应？弄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听到。”颜随低声道。

梅昔羽有些奇怪，他刚才喊他的声音也不算小，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听到？

“你不会是耳背吧？”他忍不住问道。

颜随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不是。”

梅昔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把香囊还给我，我要走了。”

颜随伸手作势要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他，却在梅昔羽要去接的时候忽然猝不及防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梅昔羽被他这一握弄得有点蒙，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颜随却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在那纤细的手腕上克制的一握，似乎在细细的感受那柔嫩的触感，然后才放开手。

梅昔羽一边问：“你做什么？”一边将那香囊夺了过来，塞到自己的怀里。

颜随含含糊糊的道：“没什么，你不是急着要回府吗？天色暗了，还不回去？”

梅昔羽满怀疑窦的瞧了他两眼，回头走了。

颜随刚才握过梅昔羽手腕的右手轻轻地蜷了蜷，似乎在缓和什么紧张的情绪似的，低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春日的光阴总是过得极快，匆匆蹁跹着便来到了寒凉的秋日。这期间梅昔羽接连破了几个大案子，圣上嘉许，又恰逢大理寺卿告老还乡，索性便将梅昔羽的官职升到了大理寺卿。

梅昔羽对此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他知道圣上如此升职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武安侯立下的战功。实际上，如此年轻便升任大理寺卿，在外人看来，或许光鲜亮丽，但是从内里来说，更如同鲜花著锦，烈火烹油，未免有锋芒太盛的嫌疑。

还是需要收敛，急流勇退在官场之中永远是不变的真理。

颜妙妙听说此事倒是比他本人还要兴奋，特地遣人送来了厚礼恭贺升迁之喜，倒是将梅夫人好生感动了一番，连连夸赞颜妙妙单纯善良，心思细腻，实乃良配，顺便还催了一催梅昔羽与她的婚事，被梅昔羽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他这个娘亲平日里操心的事情也实在是忒多了。

霍琉玉这些日子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极少来找他。梅昔羽只以为他忙，也没有过多的探究原因，直到这一日下值，霍琉玉身边的小厮早早的等候在大理寺门前，碰见了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梅大人，太子殿下让小的请您到府上一叙。”

他倒是也有许多时候没有见过霍琉玉了，今日霍琉玉突然派人来请他，倒是让他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就好像是久在旅途中的旅人回到了故乡，总有几分近乡情怯似的。

“你回了太子殿下，让他稍等片刻。我更了衣便马上过去。”

小厮恭敬点头：“是。”

梅昔羽便坐着马车先行回到武安侯府，迎面便撞上了梅夫人，她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才刚下值，这样急匆匆的是要急着上哪里去？”

“太子殿下邀我去府上一叙，”梅昔羽道，“晚上不用等我了，我说不定还会在太子府上住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惯例了，每次去太子府上之后，他都会留宿在那里，等到翌日清晨再回到武安侯府中。


第五十二章


梅夫人点头，笑容温婉：“注意安全。”

梅昔羽回道：“您也早些休息。”

夜空中缀了几颗星，天色已然黑透，整个夜空犹如被化不开的浓墨层层浸染，漆黑的墨色浓得似要滴下来一般。

梅昔羽听着马车轮子轱辘轱辘的声音，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向太子府驶去。

太子府门口用凤尾纱制了灯笼，白茫茫的光透出来，明晃晃的刺人眼。早有侍卫在门口接应，恭敬欠身：“您这边请。”

梅昔羽跟随着侍卫穿过弯弯曲曲的长廊，远远瞧见湖边的八角亭子上霍琉玉正悠闲的坐着喝茶，便对那侍卫道：“已经到了，你先下去吧。”

“是。”那侍卫又是行了一个大礼。

梅昔羽向霍琉玉走去，霍琉玉衣衫磊落，面如冠玉，一头长发半挽成墨髻，在夜风中轻拂。

残月深深地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中，透出一点凄清的冷光。

霍琉玉始终没抬头瞧他一眼，只是等他坐下来，才将手中的茶杯推到他面前：“尝尝，上好的西湖龙井。”

梅昔羽将茶盏接过来：“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前日西戎使者乌玛进京，来意是要在大魏境内开设榷场，并且每年愿意拿出四成收成献给大魏，这些年大魏因为战争的缘故，耗费银两，国库空虚。”霍琉玉抬眼，“父皇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心里已经有了动摇。左相又首先出言赞成此事，引得朝臣纷纷附和。父皇这次怕是要答应西戎的求和了。你怎么看？”

“左相？”梅昔羽冷冷抬眸，“他一向不多干涉朝政，这次怎么这么积极的在其中撮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琉玉嗤笑一声，“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魏子民好，实际上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只有他自己清楚，又哪里算得上是光明磊落呢？”

“西戎与大魏历代不合。”梅昔羽道，“先前与西戎一战使得大魏兵力亏损，况且西戎伺机侵犯大魏国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甫一被打回境内便来求和，又用开设榷场这样的噱头来蒙蔽圣听，显然心怀不轨。”

“打一场仗，不知道要休养多久才能补回来。父皇一听见是四分的红利便不由得心动。孰不知这底下还藏着什么样的阴谋。”霍琉玉道，“这件事还没有下最终定论，左相如此兴致勃勃，想要极力促成此事，说不定早就与西戎有勾结。容我再去查一查，也但愿父皇仔细思虑清楚之后再做答复。”

梅昔羽点头：“的确如此。”

他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霍琉玉却突然转开了话题：“你上任大理寺卿之后，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还好，”梅昔羽答道，“只是这官职升的太快，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破了单州奇案，升官是正常之事。只是日后行事说话都要小心谨慎为上，莫要被有心之人抓住了什么把柄。”霍琉玉淡淡道，“武安侯府风头太盛，有的是人想要告黑状，把你们拉下水来。你告诉武安侯也要小心行事，最好不要有功高震主的嫌疑，免得父皇疑心病发，寻个由头找出点错来就不好了。”

梅昔羽点头：“我知道了。”

“天色已晚，风也凉了，要不要去休息？”霍琉玉将茶盏倒扣在桌子上，抬眼问他。

梅昔羽道：“今夜还是宿在东南边的客房中吗？”

“住在那里干什么？”霍琉玉起身，“跟我走，我给你寻个更好的住处。”

梅昔羽带着一丝好奇的跟在后面。

霍琉玉却没有领他去旁的地方，而是直接领着他来到了自己平日里住的房间里：“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吧，也不用让侍卫去收拾客房了。”

梅昔羽有些蒙：“这是你的卧房，我住在这里岂不是鸠占鹊巢了？”

“放心，我今夜也住在这里。”霍琉玉道，“同你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就率先脱去了外袍，梅昔羽皱眉：“这样不太好吧？到底尊卑有别，我随便找一间空的房间睡下就好了，不在这里打扰你。”

霍琉玉却忽然凑近他些，身材劲瘦有力，墨色长发披落肩头，漂亮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小时候我们经常还会睡在一起，怎么越长大反而越生分了？”

“现在终归不是小时候。”梅昔羽试图解释，“小时候不懂事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我偏偏放在了心上。”霍琉玉转身坐在了床沿上，微微抬头看着他，“怎么？现在连跟我睡一张床都让你如此难以忍受吗？要不要我求求你？”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拒绝，只好道：“我睡相不好，如果半夜跟你抢被子，记得踢开我。”

霍琉玉懒洋洋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意味：“脱吧。”

梅昔羽总觉得今天的霍琉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只好脱去了外袍，只穿了中衣，就要上床。却突然闻到房中有一种甜腻的香气，暖暖的萦绕在鼻尖，让人无端沉迷，忍不住皱眉，问道：“你今日燃的什么香？香味这样怪异。”

霍琉玉漫不经心的答道：“小厮给燃的，我也不知道。”

梅昔羽起身打算去看看。霍琉玉没拦他，只懒懒的支着手臂倚在床头，笑望着他。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一小节快要烧完的蜡烛，隐隐约约从屏风后映出豆大的光晕。

香炉里的炭火被烧的暗红，香炉是鎏金铜身，刻有镂空牡丹花，外有三百多个孔穴，吐着袅袅的青烟，这香凑近了闻反而又没有什么味道了，仿佛刚才所闻到的一切甜腻的气息都是他的错觉。梅昔羽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将那香炉里的炭火换成新的，才直起身子来，转身往床边走去。

霍琉玉靠在床头含着笑意，轻声问道：“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是我多心了。”梅昔羽道。

那香味初闻时甜腻，闻得惯了，便又觉得浅浅淡淡，十分好闻，倒像是有些清心安神的功效。

他穿着中衣躺下，睡在最外侧。霍琉玉也把锦被往上拉了拉，他睡的靠里，梅昔羽睡姿又太过规矩，导致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大的都能漏进风来。

霍琉玉轻轻蹙着眉说：“你睡过来些，我有点冷。”

梅昔羽猝然转头，果然看见霍琉玉的脸色有些发白，身子在一层中衣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单薄，便起身往霍琉玉那边又睡了些，还倾身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的衣襟雪白柔软，领口处散发出被体温暖热了的沉水香。此时因为这一番动作，衣襟微微垂下，从霍琉玉的角度很轻易地就窥见了里面的大好风光，眼神在一瞬间便晦暗了下来，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梅昔羽毫无所觉，掖好被角后便退了回去。离霍琉玉近了些，躺下了。

此时的被子暖融融的，再也谈不上什么冷。梅昔羽躺在被窝里，听得霍琉玉突然问道：“上次遇刺颜随肩膀上受伤了，伤势如何？可养好了？”

梅昔羽抬眸回道：“不甚清楚，不过见他行走自如，举止自然，应已大好。”

霍琉玉的眸子微微的暗下来：“你们平时里来往很多吗？”

“不算多，”梅昔羽道，“只是到底也算同僚，偶尔见面共事罢了。”

“是吗？”霍琉玉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但愿只是如此。”

梅昔羽还没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听得霍琉玉说：“我这些日子伤口虽然已经好了，却总是发痒，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梅昔羽听了这话立马有些紧张起来，一方面心里觉得太医们的医术都是数一数二的好，不应该在这种外伤上有什么差错，另一方面又知道霍琉玉的体质素来娇贵，若是用药不当倒是也会有不良状况的出现。当即便道：“你把中衣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霍琉玉凤眼幽深，有如天生含情：“其实就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脱了。”梅昔羽蹙眉，“如果真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是好？你不舒服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

霍琉玉这次倒是没再反抗，乖乖的将中衣褪下，墨色长发如水般倾泻在肩头，遮住了莹白而又精壮有力的身躯，深邃精致的侧脸在烛火照耀下瑰丽异常，似笑非笑时，鼻梁挺直，唇色如血，如同古籍中记载引人堕落的海妖，惑人心神，摄人心魄。

烛火微微晃动，爆出了细小的灯花。

梅昔羽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体内微微的起了热，他有些晃神，平日里与霍琉玉朝夕相处，虽然知道他生的好，可却从来没有起过什么别的心思，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浑身都泛着热，霍琉玉平时带着攻击性的气息在他面前又完全收敛了起来，变得无害且妖孽，连侧颜都美得惊心动魄朦朦胧胧，倒像是在引着他去探索似的。


第五十三章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思有些不对劲，一时踌躇着没有动弹。霍琉玉却微微转头：“阿羽，我背上的伤怎么样？”

梅昔羽这才反应过来，细细的去看霍琉玉背上的伤口，太医用了最好的药，虽说也留下了疤痕，却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梅昔羽用手摸了摸，觉得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说：“恢复的挺好，疤痕几乎浅的要看不见了。”

“是吗？”霍琉玉轻轻地笑了一声，“阿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梅昔羽见他转过身来，那无暇的白皙和浅红直接暴露在他眼前，有些恍惚的问道。

“身上没有那么多伤疤，当然就没有那么丑陋。”霍琉玉低眸看着他笑，“孔雀还知道开屏求偶，我总归要让自己更好看些，才能留住心仪之人的心啊。”

梅昔羽猝不及防的抬眸与他对视：“心仪之人？”

“觉得很突然？”霍琉玉眸中暗流涌动，“我的确有心仪之人，并且已经喜欢很多年了。”

梅昔羽小小的吃了一惊。

他平时不见霍琉玉与哪家女子接触，也没见他对谁表现出来特别的喜好，便一直以为他没有喜欢的人。却不想现在霍琉玉告诉他，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并且看上很多年了？

这可真是玄幻。

纵使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此事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多问了一句：“你看上了哪家姑娘？”

霍琉玉眼眸深深，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冷白如玉的锁骨：“阿羽，如果我说我喜欢颜家小姐，你会让给我吗？”

梅昔羽愣住了。

霍琉玉看着他，眼神淡淡。

梅昔羽回过神来，才道：“不会。”

霍琉玉神色微冷：“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她是个人，而不是随便交换的物品。”梅昔羽认真道，“她是个好女子，如果对你有意，我定然会二话不说的退出。但她很明显对你没那个意思，你不要去招惹她。”

“嫁给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哪一点委屈了她？”霍琉玉嗤笑一声，“怎么能算是招惹？”

“表面显贵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梅昔羽认真道，“很多人志不在此，宁愿不要这滔天富贵，也要与自己心爱之人白首到老。你若是将她强行禁锢在你身边，反而会适得其反。”

霍琉玉盯着他，却突然笑了：“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说非要抢你未婚妻。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梅昔羽道：“我希望是我多心了。”

霍琉玉却又道：“我的确不喜欢颜妙妙，但我对自己喜欢的人却有另外一番准则。”

梅昔羽不解。

霍琉玉看着梅昔羽，意有所指的道：“我爱的人若是喜欢我也就罢了，但他若是不喜欢我，我纵然是不择手段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哪怕他不愿意。因为从我看上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我的了。谁敢跟我抢，我就杀了谁，无论那个人身份有多显贵，样貌有多出众，我都丝毫不会留情。”

他说这话时言笑晏晏，眼带风流，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但认真的语气却让人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梅昔羽听了这话，不由得轻轻蹙眉：“你在开玩笑吧？”

霍琉玉是从什么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未免也太过偏激了。

霍琉玉低眸看他，目光近乎怜爱：“吓到你了？”

梅昔羽不语。若是说被吓到也不至于，只是到底有些同情被他喜欢上的那个人，被这样一个地位尊贵却又行事霸道的人喜欢上，倒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了。

霍琉玉却忽然笑开了，轻轻的摸了摸他绸缎般的长发，动作轻柔：“别害怕，只要他听话，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我会好好疼他爱他，不让他受一丁点儿委屈。”

梅昔羽无言片刻，斟酌着道：“你刚才所说的那种心思也太过危险，还是克制的好。”

霍琉玉依旧是笑着没说话，一双眼却沉了下来。

他倒是想克制，但克制得住吗？

到底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不然让梅昔羽察觉出来什么便不好了。

所以霍琉玉只是轻轻的抚摸了一把他的腰侧：“睡吧。”

两个人都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锦被，霍琉玉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突然开口问道：“阿羽，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缠着你，要同你一起睡，偷偷的跑到你房间，还被母后训斥了的事情？”

梅昔羽想，他当然记得。霍琉玉生性好动，小时候总爱缠着他玩。偏偏他又是安静惯了的，几乎不会惯着他。皇后也下定了决心，要对身为太子的霍琉玉严加管教，于是在规矩礼仪方面，更是容不得他出一点差错，连他找自己来睡也要控制次数，弄的霍琉玉经常怨声载道，怪皇后剥夺了他的玩伴。

“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像父皇赏赐给我的瓷娃娃，”霍琉玉转头看着梅昔羽在夜色中模糊的侧脸低声说，“那个时候，我就很想抱着你睡，因为你比那个瓷娃娃更热，也更软。”

梅昔羽没说话，唇角却勾起了一点笑意。

霍琉玉的想象力总是非常丰富，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更是护短的紧。那个瓷娃娃也是在两个人比较熟稔起来之后，他才肯让给他玩，让他抱着睡觉。

夜色如水，秋日的凉意在黑夜里一点一点渗进来。霍琉玉也渐渐的不再说话，只能听到轻缓平静的呼吸声。梅昔羽平日里总是有些认床的，换个地方便难以入睡。今夜却不知怎么回事，脑袋刚沾着枕头便昏昏欲睡，听着霍琉玉的呼吸声，更是困的连眼皮也睁不开了。在清醒与睡意之间挣扎着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霍琉玉”，还没听到霍琉玉回答他，便不受控制的陷入了梦乡。

有凉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中吹过来，梅昔羽在睡梦之中，不由自主地皱了眉，似是畏寒怕冷，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朝霍琉玉那边蜷缩过去，本能地寻找着身侧比他更热度更高的热源。霍琉玉一双凤眸在黑夜中缓缓睁开，感觉到了向他这边倾靠过来的身子，顿了顿，由平躺转为侧睡，将梅昔羽缓慢的，却又以一种强势霸道到不容反抗的力道搂到怀里，眸光沉沉的盯着他。

倘若梅昔羽此时是醒着的，一定会被霍琉玉的眼神吓到。因为那是一种剥开了平日里的温和耐心，彻底显露出来的，独属于皇室血脉的侵略性眼神，如同盯着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与攻击性，暴戾到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令人不寒而栗。

梅昔羽靠在霍琉玉的怀里，霍琉玉能感受到此刻这个人正以无比温顺的姿态倚靠在他的胸膛前。霍琉玉抬起一只手抚摸着梅昔羽乌黑柔软的发，从发际一直抚摸到脸侧，微微用了些力道，梅昔羽的脸便被他带有薄茧的手摩擦的红了一小片。

霍琉玉轻轻捏着梅昔羽的下巴，漫不经心的低声唤道：“阿羽？”

梅昔羽如他所愿的沉睡着，没有回答他，也没有一丝要醒过来的迹象。

霍琉玉的手便逐渐向下，顺着梅昔羽的衣襟滑了进去。

手下的皮肤有着温热柔滑的触感，几乎要将他的指尖都一寸一寸地熔了。霍琉玉的手指不轻不重的刮蹭过一处敏感点，梅昔羽似乎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却仍然没有醒过来，反而又往霍琉玉这边蹭了蹭。

乖巧又温顺。

霍琉玉的手抽出来，刚才触碰过某一点的手指此时按压在梅昔羽的下唇上，语气慵懒轻佻：“还是这个时候最乖巧。”

又低头含吻住了梅昔羽的耳垂，沙哑的声音响起：“不过……骗我的时候就不怎么乖了。”

湿热的吻一个接一个的从脸颊向脖颈延伸，霍琉玉半边身子都压在梅昔羽身上，脸埋在梅昔羽的颈窝里，手下轻轻一动，梅昔羽的中衣系带便被他轻而易举的解开了。

大手的动作肆无忌惮，在柔嫩的肌肤上大肆摩挲。梅昔羽皱着眉，眼皮轻轻颤着，似乎马上就要醒来，却被霍琉玉立刻紧紧的吻住，阻止他想要醒来的趋势。

梅昔羽在一番困顿的挣扎之中又沉沉睡去，霍琉玉眼睫微抬，瞟了一眼离床不远处桌上的香炉，唇边勾起了一抹笑意。

……

梅昔羽这一夜睡的都不怎么安稳，一直在做梦，梦到有一头老虎一直压在他身上，利爪也扒拉着他不让他动弹，不停的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吞吃入腹。他一半恐惧一半匪夷所思，心里在想这老虎似乎是虚张声势，虽然做出一副要吃他身上的肉的感觉，但其实也没有真的咬下去。即使如此，他也觉得被这老虎压的喘不过气来，想要推开这头大老虎。却怎么也躲不开那身上迫人的重量。浑身也在这样不断退避的情况下升起了莫名其妙的热度，背后甚至微微的出了汗，在这秋日的夜里怎么也消不下去。


第五十四章


到最后燥热的踢开了被子，他也因为这个动作醒过来，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然而意识刚刚清醒一点他就顿在了原处——他现在的姿势正半压在霍琉玉身上熊抱住他，他自己中衣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侯已经开了，被揉皱的不成样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了整片雪白的胸膛。

霍琉玉身上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额前的碎发打在眼前，睡的正沉，脖子上甚至有斑斑驳驳的红痕。

此刻似乎是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带着些孩子气的哼哼唧唧的醒过来，睡意朦胧，秀色可餐。

梅昔羽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某处很不对劲，已经昂扬起来顶到了霍琉玉，惊异的同时又迅速往后退，尽量不让自己冒犯到霍琉玉。

霍琉玉却仿佛是无意间随手一搭似的，刚好就搭在了那里，手下甚至还本能的捏了捏。

梅昔羽倒抽一口凉气，毫不犹豫的握住霍琉玉的手腕就要把它拿走，霍琉玉却握的紧紧的不肯松手，并且用一只手揉着眼坐起来，嘟哝着：“你干嘛呀？”

梅昔羽：“……”

眼下这情况真是尴尬极了，两个人都是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霍琉玉的手还好死不死的握住了他某处，眼神无辜的仿佛自己轻薄了他。

梅昔羽：“……把手拿开。”

霍琉玉好像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却没有把手松开，反而还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这么沉……这大清早的挺精神啊。”

梅昔羽近乎咬牙切齿：“拿开！”耳后也蔓延起了淡红。

霍琉玉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我帮你。”

梅昔羽还想推开他，他却已经不由分说的动作起来，甚至还贴近他耳边，语调轻柔又夹杂着些感叹：“我一只手都快要握不住，真的是好大……”

梅昔羽这回连脸也蔓延上了血色，他有些震惊的盯着霍琉玉，简直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男子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比较糙，霍琉玉不是没有跟他开过玩笑，甚至在更小一些的时候还跟他说过不少荤话，对于这种生理上的事更是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早熟，但是亲自上手帮他解决，这还是第一次。

因此也让他觉出些怪异来。

他们两个男子之间干这种事……

总觉得霍琉玉不应当是帮他干这种事的人。

霍琉玉只动作了一半，梅昔羽就强制性的握住他的手道：“琉玉，不用了，放手。”

霍琉玉抬眸与他对视，轻声道：“可是你还没有出来，怎么办？”

“不管它，让它自己下去。”梅昔羽掰开他的手，“放手。”

霍琉玉如他所愿的放了手，只是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梅昔羽没有看他，花了最快的时间将自己打理好，这才抬眸问他：“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你脖子上怎么那么多红痕？”

霍琉玉眸光微动，抬眼道：“我还要先问问你呢，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比如说你那位未婚妻？一直抱着我又啃又咬。我本来还一直以为你睡相很好，没想到昨晚抱着我不撒手，怎么推也推不开。”

言下之意，就是霍琉玉脖子上的红痕都是他弄出来的了？

怎么可能？他觉得匪夷所思。他虽然该懂的都懂了，但身体还处于一个不怎么容易被挑起欲望的阶段，要说轻薄了霍琉玉，倒不如说他梦魇了，倒显得更可信一些。

但事实证据都摆在眼前，霍琉玉还以一种控诉中含着幽怨的眼神看着他，他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的，只好道：“昨晚……是我对不住你了。”

太尴尬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尴尬了。

梅昔羽瞥见霍琉玉身上的衣服还是散乱的，主动伸出手替他整理：“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会干出来这种事，平日里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你别放在心上就好了，我们两个都不在意，就当它没有发生过。”

霍琉玉嗤笑一声：“行啊。”

他答应的非常痛快，梅昔羽倒是有些诧异的抬着眼看他，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我下头也起来了。”霍琉玉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我刚才都帮你弄了，礼尚往来，你帮我弄一次也不过分吧？”

半个时辰后。

宋大刀抱着手里的大刀在房门前打盹儿，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说是要叫水。

宋大刀连忙喊了小厮进去，顺便把门打开，方便他们出入，一双眼睛漫不经心的一瞥，却瞧见梅昔羽低着头不言不语，反而是他们太子殿下仿佛是心情很好似的，眼里都带着笑意，一副餍足的模样靠在床头上，一双眼还时不时的往梅昔羽身上瞟，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小厮们放好水就退了出来，霍琉玉净了手，瞧见梅昔羽还是没缓过来那股子劲儿，懒洋洋的道：“我们都是男子，做这些又有什么？互相解决一下而已。我都被你轻薄了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别在意那么多了。”

梅昔羽一边觉得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一边却又觉得他们两个人干这种事实在是太过别扭了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十分怪异。此刻听了他的话不附和也不反驳，只好默默的去洗了手。

他敛下的睫羽是一颤一颤的诱惑，霍琉玉光是看着，眼神就已经暗了下来，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某个令他不怎么痛快的人。伸出一只手去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梅昔羽的发尾，淡道：“听说乐桐喜欢颜随，你们前些日子还去府上拜访他了？”

梅昔羽洗手的动作一顿，诡异的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的？”

霍琉玉面色不变：“沈祁云那个大喇叭早就把这件事情大肆宣扬出去了，虽然没有说乐桐喜欢他，但我猜也能大概猜出来个七七八八。乐桐平时大大咧咧的，如今贸然去拜访一个男子，定然是心里存了爱慕的心思。”

梅昔羽低头继续洗手：“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乐桐的确对颜随有意，不过颜随好像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当时便拒绝了。”

“拒绝了？”霍琉玉盯着梅昔羽光洁的侧脸，“他眼界倒是高，竟然看不上乐桐，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乐桐一把。”

梅昔羽心里有些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热心了，连乐桐的亲事也要插手？我爹娘还未必同意，你就先别在里面掺和了。”

霍琉玉笑了：“乐桐是我表妹，我关心一下自然是应该的，不过……”他轻声道，“颜随是皇贵妃的侄子，又是左相的得意门生，与咱们不像是一路人。”

“就目前来看，他还没有什么值得疑心的地方。”梅昔羽用手帕擦手，神情淡淡，“我会小心着他，但乐桐喜欢他这件事，连我这个亲哥哥也干涉不了。”

“你倒是十分尊重你妹妹的意愿，不舍得违背她一丝一毫。”霍琉玉半真半假，“我都有点吃醋了。”

“她是我妹妹，你是我弟弟，我对你们两个一视同仁。”梅昔羽抬眸看着他，“有什么好吃醋的？”

“弟弟？”霍琉玉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若要真说起来，你跟我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连表哥表弟也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有的时候不必太过当真。”

梅昔羽看着他，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种事情没有人刻意瞒着，也没有人故意跟我说，自然而然的，从母后的只言片语中也就知道了。”霍琉玉道，“姨母原本是南方一家富商之女，后来因为富可敌国，树大招风，被贼寇盯上，灭了满门，只剩下她一个人从狗洞里侥幸逃了出来，因为她父亲先前对外祖父有过救命之恩，外祖父便派人将姨母接到丞相府，与母后姐妹相称，待到及笄之时又精心挑选了京中名门子弟，亲自相看，最后才敲定了武安侯做姨母的夫君。这些事情不用打听，京中贵妇们闲聊时也经常提起。”

梅昔羽看着霍琉玉：“所以我们的确没有血缘关系。”

霍琉玉颔首。

“但即便如此，在我心里也是把你当成亲弟弟来看的。”梅昔羽道，“外祖父对娘亲有大恩，没有外祖父说不定就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我。姨母未出阁之时也一直处处照顾着娘亲，不让她被别的刁蛮小姐欺负了去。我又比你大一岁，在我心里，理应多照顾你一些，我们之间与娘亲和姨母之间是一样的，她们是姐妹，我们自然也是兄弟，你不必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而生分介怀。”

霍琉玉咬紧了后槽牙：“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你的意思是一直把我当成亲弟弟，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别的想法？”

梅昔羽皱眉：“不然呢，你还要让我有什么想法？难道只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就让我疏远你吗？这种事情我做不到，我相信你也做不到。”


第五十五章


霍琉玉险些气晕过去，只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两个人谈论了这么久，根本讨论的不是一个话题。

他看着梅昔羽略显无辜的脸，这个人简直让他爱到了骨子里，却又在某些时候不由自主的恨着他。

恨着他的不解风情，恨着他的满不在乎。自己对他的感情满的都要溢出来了，他却丝毫不知情，甚至还在堂而皇之的说“我把你当成亲弟弟”。

真是让人在气愤的同时也越来越想欺负他了。

最好把他欺负得满面潮红，忍不住哭泣求饶，哭哭啼啼的告诉自己他错了，他再也不把目光放在别人的身上，从此一心一意，眼里世界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才好。

那样的情景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兴奋。霍琉玉心里带着丝隐秘的愉悦，微微的笑了起来。

梅昔羽却莫名其妙的看他，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只不过眼神还是宠溺的，觉得这人真是越看越好看。连他这个不怎么在乎外表容貌的人都忍不住被他吸引过去。

有些人的好看是经得起时间打磨的。

就比如霍琉玉这张脸，看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觉得腻过。

反而觉得越发耐看起来。

霍琉玉的眼神还是沉静的：“颜随这个人心思太深太重，你以后少与他来往。”

梅昔羽不明白怎么突然又扯到颜随身上去了：“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偏见？我觉得他挺好的。”

“你已经被他迷惑了。”霍琉玉皱着眉看他，“我刚才已经说了，他同我们不是一路人，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梅昔羽没说话，低着眸子像是在思索什么。

霍琉玉也不急着逼他，日影斜疏，斑斑驳驳的照进来，霍琉玉盘着腿坐在床上，长睫微动，突然开口，温柔的唤道：“阿羽。”

梅昔羽被他喊了这一声，偏头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霍琉玉手指轻轻的按在梅昔羽的唇上，眉眼如墨，薄唇似血，眼神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颜随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他妹妹颜妙妙与我们更不是一路人，所以……你不要和她成亲好不好？”

梅昔羽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拂开他的手：“……不行。”

霍琉玉一顿：“为什么？”

手被拍开，眼神也冷了下去。只是梅昔羽丝毫没有注意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我对她的确没有什么排斥的心思。”相反，还有点感兴趣。

房间里暗香盈盈，霍琉玉脸上还带着笑，只是细细看去，便能察觉出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僵硬：“那倘若有一个比她生的更好看，身份也更高贵的人喜欢你，要同你成亲，你会答应吗？”

梅昔羽总觉得霍琉玉像是在试探着什么，犹豫片刻后才道：“我喜欢一个人与她的相貌身份都无关，关键在于心之所向。”

这也就是委婉的表达了拒绝的意思了。

霍琉玉心中的戾气随着他的回答不住升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倾身而上，将梅昔羽压在身下：“你既然已经说了喜欢一个人不必在意身份，只要心之所向就可以。那我如今也遇到了一个难题，你能不能为我答疑解惑？”

梅昔羽猝不及防的被霍琉玉摁在床上动弹不得，感受到霍琉玉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脸色微变，忍不住的挣扎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我放开。”

霍琉玉却置若罔闻，依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目光决绝：“我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可以有机会在一起，但他现在却告诉我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梅昔羽本来还在挣扎的动作因为听到他的这一番话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霍琉玉，在震惊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希望自己听到的话都是错觉：“你喜欢男人？”

“没错，”霍琉玉见他这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反而轻轻地笑起来，莫名邪气，“觉得很离经叛道对吗？我确实喜欢男人，不过更确切一点来说，是只喜欢那一个男人，对别的男人都没兴趣。”

梅昔羽的呼吸微微的急促起来，霍琉玉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含有的信息量太大，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让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得霍琉玉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但很快，他又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喜欢的那个男子是谁，不妨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把他放下。”

他的想法很简单。霍琉玉身为太子，是势必不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所以霍琉玉今天情绪这么激动，或许正是因为对那个男子念念不忘的缘故，他现在告诉自己他的困惑与苦恼，也正是为了让自己帮他把那个人放下，从而回归到未来正常娶妻生子的生活。

霍琉玉看着梅昔羽，忽然低头，呼吸缓缓，有一下没一下的拂在梅昔羽耳边，温柔又细腻的渗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梅昔羽不知为何，耳根忽然有些发烫。偏头想要躲，却被霍琉玉牢牢按住，脸上的笑意更深：“我看上去像是吃人的老虎吗？这么紧张做什么？不用这般如临大敌，我不杀人的。”

梅昔羽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此时的霍琉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平日那般温和守礼，周身充满了侵略性的危险气息，导致自己觉得就像被野兽牢牢按在爪下的猎物，不能逃脱，只能被叼住后脖颈肆意享用。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当然知道，我们……”

“嘘——”霍琉玉低着头，几乎与他额头相抵，压迫感十足，小声耳语一般，“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你不要逃好不好？”

屋内光线很暗，温度却有些高。没一会儿梅昔羽的手心就出汗了，他的手腕被霍琉玉捏在手里，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霍琉玉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似是喟叹似是愉悦：“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啊，表哥。”

梅昔羽脑子里绷着的那一根弦忽然砰的一声就断了。他像是突然被钉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只是直瞪瞪的看着霍琉玉的脸，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好像被冻僵的人突然活过来似的，连声音都是颤颤巍巍的：“你说什么？”

霍琉玉在他微张的唇上烙下一个吻：“我说，我爱你，表哥。”

这个吻似乎把梅昔羽唤醒过来，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企图挥开霍琉玉禁锢住他的胳膊，这样的力道让霍琉玉没有准备的压制不住，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死死地擒住梅昔羽的双臂，梅昔羽整个人都被霍琉玉精壮的躯体笼罩着。

梅昔羽脸上泛起了红，因着这一番动作气喘吁吁：“你刚才说的话是在开玩笑，对吗？”

霍琉玉如同一头敏捷的猎豹压在梅昔羽胸前，顺势搂住他，唇边含着张扬的笑：“当然不是，梅昔羽，就像男人想要女人那样，我想要你好久了，日日夜夜都想着你，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这直白露骨的话语让梅昔羽脸色都白了：“霍琉玉，我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你表哥！”

他怎么能对自己生出那么荒唐的心思？

“你是男是女我都不在乎，更何况是这么点儿小事，我更不在乎了。”霍琉玉轻佻的捏了捏他的下巴，挑着眉，痞气又霸道。

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梅昔羽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咬牙切齿道：“你先放开我再说话！”

“你当我傻吗？”霍琉玉轻轻拍拍他的脸，“就你现在这不能接受的心情，我如果放开你，你就能立马跑的连影子都不见，信不信？”

隐秘的心思被他一语道破，梅昔羽急促的喘着气：“那你想怎么样？”

霍琉玉定定的看着他，忽然道：“你让我亲一下，行不行？”

什么？梅昔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眼前骤然落下的黑影吻住了。

“唔，唔唔……”

梅昔羽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一幕。因此，在浑身僵硬的同时又感到格外的梦幻。

他真是连做梦也没有想到霍琉玉会对自己怀揣着这份心思，霍琉玉怎么能够喜欢自己？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火热的体温压下来，霍琉玉死死的按住他，他却连推开这个人都难以办到。到最后忍不住抓住了被褥，呼吸不上来的感觉让他不太好受。

霍琉玉不知道辗转缠绵的亲了多久，直到身下的人满面潮红，呼吸急促的时候才放开他，梅昔羽喘着粗气对他怒目而视，显然是一副已经被惹怒的样子，他却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又低头去亲亲他：“别生气了……”

梅昔羽没说话，只是在喘气。事实上，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整个人都变得手足无措。


第五十六章


梅昔羽喘着气，瞪着他一言不发。直到调匀了气息，才猛地掀开霍琉玉，下床蹬上靴子就往外走。

“你要走吗？”霍琉玉急忙伸手拉住他。

梅昔羽气的声音都在发抖：“就凭你干出来的这档子事儿……不走留在这过年吗？”

霍琉玉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皱着眉打量他：“和我接吻，让你觉得很难以忍受吗？”

虽说霍琉玉的长相有五六分都随了皇后，但他冷下来脸一笑不笑的样子其实跟动怒的皇上是非常相似的。

那是独属于天家的，不可侵犯的威严。

但梅昔羽此时怒气涌上了心头，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转身看着霍琉玉冷笑道：“是，我觉得很恶心。”

霍琉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紧缩，难以置信又备受打击的问：“恶心？”

“没错。”梅昔羽冷冷的看着他，“我早就已经说过了，而且强调过很多遍。你在我心里跟我的亲弟弟亲妹妹没有什么区别。你强迫我跟自己的亲弟弟接吻，换位到你身上，等于让你去跟大皇子二皇子接吻。难道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那我对你的情意呢？”霍琉玉颤着声音，“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也觉得恶心吗？”

梅昔羽没有说话，缓缓走近他，蹲在他面前。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就在霍琉玉几乎要在这样的眼神下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时，梅昔羽丝毫不留情面的开了口：“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才会让你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但你对自己的表哥产生情意，这本身就是不正确的，你要走的道路是像皇上皇后所期盼的那样，娶一个高门贵女，生下皇孙，好好的当你的太子，而不是对一个男人产生错误的感情，并且一直执迷不悟。你知不知道，你嘴里说着喜欢我，但如果这件事被皇上皇后知道了，你我两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梅昔羽一向都是这么理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清楚的权衡利弊，做出正确的选择。可这样的理智恰恰是霍琉玉所不喜欢的。他不愿意看到梅昔羽清醒而又冷漠的眼神，仿佛在昭示着他过去对这个人那么多年的喜欢什么都不算，就像是一个笑话，没有在梅昔羽的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难道他的真心就这样一文不值吗？

他暗暗握紧了拳。

他对这个人这么多年的喜欢，竟然还比不上一个跟他不算熟悉的颜妙妙。

真是不甘心。

“我会请皇后娘娘尽快为你挑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我的亲事也会挑个良辰吉日尽快举办。”梅昔羽站直了身子，嗓音冷冽到不夹杂一丝感情，“你这样的心思还是早日打消为好，我们两个人日后还是不要再常常见面了。”

梅昔羽走了，只留下霍琉玉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

其实早就已经料到了他是什么态度，只不过当现实摆到面前的时候，还是太过难以接受。今天的一时冲动下的告白，竟然让他连见也不想见自己一面了吗？还要千方百计的和自己保持距离？霍琉玉冷笑，他想的倒是美。

他要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的话，也就不叫霍琉玉了。

还有，那个颜妙妙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他抢？

梅昔羽……他轻轻的在心底念着这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他早晚都是自己的。

霍琉玉唇角露出一个笑来，只是眼底却有丝丝缕缕的黑暗上升，仿佛被困在笼里不断挣扎的兽，一遇到合适的契机便冲破层层屏障破笼而出，如同心底最隐秘，最不可为人知的欲望。

梅昔羽回到家就把外袍脱下来随手扔到椅背上。一旁的侍女少见他这副心烦意乱的样子，惊诧地问道：“公子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无事。准备水来，我要沐浴。”梅昔羽闭上眼睛，哑着嗓音道。

那小侍女得了吩咐，很快传人来送热水，梅昔羽没让他们伺候，颤着手把自己身上的中衣解开，一只脚还没踏进浴桶里，便看见一旁桌角的铜镜里倒映出来的自己，雪白的胸膛上印了不少吻痕，有几处甚至还咬破了，衬着莹白的肌肤，显得十分突兀。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谁干出来的好事。

梅昔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浴巾大力揉搓起来，动作用力的几乎要把身上的一层皮搓掉。

“阿羽今日怎么了？瞧着心神不宁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梅夫人一边给梅世明穿衣服一边问。

“他都老大不小了，现在又是大理寺卿，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遇上些烦心的公事也是有的，”梅世明闭着眼，“你要是不放心，赶明儿问问他不就得了？”

“说的也是。”梅夫人叹了口气，“你才回京呆了不到一年，陛下就又要你去南疆御敌。南疆人凶蛮，这一场仗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好打，战场之上又刀剑无眼，你可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当心旧伤啊。”

“放心，”梅世明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手，“我都上了多少回沙场了，不还是好好的回来了？再说了，当武将哪有不打仗的？总不能平日里享受着皇家的赏赐，关键时刻却临阵退却吧？我此去自然会万事小心，你且安心就是。”

高大威武的汉子连笑容都是爽朗的，梅夫人看着他却又忍不住湿了眼眶：“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心疼你。这次一去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你爹娘早亡，我又早就没有了别的长辈亲人，你常年不在府上，我连个盼头都没有。”

梅世明立刻道：“说什么呢？咱们的一双儿女不是你的亲人？二弟三弟不是你的亲人？你们女人家心思敏感，就是容易想的多。我可是十几岁就上战场的人，从来都是战无不胜，那刀枪剑戟见了我都是绕道走，有什么好怕的！”

梅夫人破涕而笑。

沈祁云也知道了圣上要派梅世明去打仗的消息，早就在家里把行囊包裹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什么时候大军出发，他就麻溜的跟上。

这天正在家里收拾包袱的时候，后面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你这个混小子，在干什么？”

沈祁云被吓得一个机灵，连忙回头，原来是他老爹，于是埋怨道：“爹，你怎么走路也不出个声啊？你吓了我一跳！”

“别在这跟我混淆视听！”沈独吹胡子瞪眼睛，“你老实交代，你收拾包裹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又要跟着那个大老粗出去打仗？”

“没错，”沈祁云见他老爹什么都知道了，干脆也不隐瞒了，直接了当道，“我就是要跟着他出去打仗。现在有外敌要来侵犯大魏国土，我身为大魏子民，如果不能为国效力，还当什么忠勇郎？”

“忠勇郎忠勇郎，成天把你这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官职挂在嘴边。是能当饭吃，还能当水喝？！”沈独急道，“你上次打仗回来封的忠勇郎根本就是陛下赐给你的一个虚名而已，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你知不知道建功立业是一件多难的事？要餐风露宿，刀林剑雨，弄不好还会把小命都丢在战场上，你就那么想去送死？！”

“爹，”沈祁云正色道，“我知道，因为大哥的事你心里一直伤心。但大哥那是被叛徒出卖才战死的，我跟大哥不一样，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回来。再也不让您伤心难过，行不行？”

沈独瞪着他。

“再说了，你要是嫌弃忠勇郎这个官职太小，陛下已经说了，这次去南疆的一战，我若是立了大功，回来之后立马封我为骠骑将军。”沈祁云乐呵呵道，“您儿子当了将军，您说脸上有光不？”

沈独急了：“你什么时候去见陛下了？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不是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武安侯吗？”沈祁云贼兮兮的笑了笑，“陛下知道我上次表现卓著，杀敌有功。还特意捎带上了我，说让我这一次上战场杀敌时也要全力以赴，争取挣得更多的战功回来，给咱们家光宗耀祖。可见陛下现在有多么器重我呀？您就放宽心吧，爹！”

沈独指着沈祁云，气的脸红脖子出粗，胡子都是颤的：“你，你，你……你现在是真有本事呀，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陛下所言是何等金口玉言，他说让沈祁云上战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想改也改不了了！让他想找个理由推诿过去也无可奈何！

他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沈祁云有这么多心眼儿？

肯定是被那个武安侯给教坏的！

沈独气鼓鼓的想。

“爹，您也别生气了，你与其生气我要上战场这件事还不如多操心操心你儿子我的婚事。”沈祁云忽然有些愁眉苦脸道，“这次陛下召见我，除了提了去南疆打仗一事之外，言语之中还有意无意的提起了等我打仗归来之后，要把沁阳公主赐婚给我这件事，您可得替我想想办法，不能让我落入沁阳公主的魔爪呀！”


第五十七章


“你说什么？”沈独先是一愣，随后就是大喜，“皇上有意要把沁阳公主赐婚给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你有没有跪下谢恩？”

“什么天大的好事呀，爹，你明明知道我就不喜欢那个母老虎。”沈祁云苦着一张脸，“也就是皇帝宠爱她那个女儿，才当个宝贝似的哄着。她那样娇蛮的性子，要是真的嫁到咱们家，可有的我受了。”

“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沈独瞪他一眼，“依爹看，那个沁阳公主就很不错，长相出众，一心一意喜欢你，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咱们家若是能娶到公主，那祖坟可就冒青烟了！”

“我看您是一心一意想跟天家做亲家！”沈祁云怒道，“就是想攀高枝儿！”

“什么攀高枝儿！”沈独拉下脸来，“爹让你娶公主，是为你着想，人家出身高贵，又是真心对你，哪一点不好了？就算性子娇蛮些，也能治得住你，就你这成天喜欢往外疯跑的性子，换个文静知礼的女子还没法管住你呢！”

“你要是喜欢你就去娶！反正我不娶！”沈祁云喊出这句话，也不管他老爹是个什么反应，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唉，你这孩子，说的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沈独气的捻着胡子，一直拿手给自己顺气。

暮雨初歇，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行人踏着青石板走过大街小巷，梧桐叶上残留的雨水淋湿了衣裳。颜妙妙抱着手炉，一身红蓝相间的罗裙，头上插了一支宫灯步摇，蓝色的缂丝襦裙下摆被雨水晕得深蓝，正坐在长廊上等着梅昔羽。

“他真的说了会来吗？”颜妙妙朝淅淅沥沥的雨景里张望着，神情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变得有些急切且紧张。

“姑娘放心吧，派去传话的小厮已经说过了，梅大人下了值就会过来，梅大人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况且看着时辰也快了，姑娘且再耐心等一等。”一旁的侍女低声道。

颜妙妙这才放下几分心来。她今日与娘亲提过要约梅昔羽出来游船，娘亲听过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要她好好打扮打扮，争取给梅昔羽留下些好印象，也好让二人的亲事更加顺利些。

她本来以为梅昔羽不会答应的，毕竟他这个人瞧上去那么冷淡，不像是爱与女子共游之人，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那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也是有几分想法的呢？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能自拔，身边的侍女却突然拿手碰了碰她，刻意压着的声音带了几分激动：“姑娘，姑娘，梅大人来了！”

便瞧见梅昔羽从长廊那头踱步走来，长发落肩，眉目如画，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颜妙妙眼里就好像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直到他走的近在眼前的时候，颜妙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朝他福了一福：“妙妙见过梅公子。”

梅昔羽礼貌颔首，在她对面坐下：“让姑娘久等了，对不住。”

“无妨无妨，是我来的太早了。”颜妙妙连忙摆手道，抬眼看到他显得有些宽大的袖子的时候才愣了愣，“梅公子不过大半月不见，好像瘦了许多。”

梅昔羽顿了一顿，才道：“家父出征，公事烦心，故而如此。”

“你不要太担心了，”颜妙妙笨嘴拙舌的安慰道，“梅伯父骁勇善战，又一向战无不胜，定然能够吉人天相，凯旋归来。”

“借你吉言。”梅昔羽心中微微一热，抬眸冲她笑了笑。

长廊后院是专供了听戏的小姐太太歇息的，从月门进去，景致更好。漏窗外种着花架，花团锦簇的让人几乎看不过来眼。因此庑廊下许多女眷在这里休憩，从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这里经常搭戏台子，来听戏的人也多。”颜妙妙一边紧赶慢赶想要赶上梅昔羽的脚步，一边气喘吁吁道，“所以我觉得船上要比岸上清净些，你一定会喜欢。”

梅昔羽听见后面少女微微的喘息声，知道自己走的步子是大了些，她显然跟不上，便放慢了脚步等着她。

颜妙妙又连忙紧走了两步，总算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并肩而行，有点儿高兴的说：“我以前就经常和爹娘还有大哥二哥来船上玩，这个时候的燕京城不仅风景是最好的，钓上来的鱼也最鲜嫩肥美，我二哥还经常……”

她说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顿住了。

梅昔羽见她一副失落的神情，便知道她是想起了她已故的二哥，于是引开话题道：“你说你时常和大哥二哥一起来，那你三哥呢？你三哥是不是也经常和你们一起来？”

颜妙妙听了这话怔了怔，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我三哥……我三哥一向是不喜欢来这些地方的。”

梅昔羽沉默不语。

“其实我觉得他不是不喜欢来。”少女又轻轻的开了口，“小的时候娘亲很不喜欢他，经常打他骂他，罚他跪祠堂。我爹不在的时候，她甚至还让三哥去做一些下人才做的活计，寒冬腊月的天，手上都生满了冻疮，又痛又痒。别人看见了都当作没看见，也只有我爹发现的时候我娘亲才会派人寻个大夫给他草草医治。我大哥二哥也经常欺负他，甚至连我也会不懂事的去惹他生气。”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像这种游船赏宴听戏之类的地方，他一般都是主动提出来不来的，说要在家里温书。我爹也就放任自流了，但其实我觉得他以前还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的，只不过，只不过他从来不去说，大家也从来不去留心罢了。”

梅昔羽顿了顿，才道：“那天在翠微舫上，我看你三哥还是很疼你的，处处护着你。”

“连我也觉得诧异呢，”颜妙妙道，“他平时都是对我冷冷淡淡的，不多与我说话，那天倒是舍得豁出命来保护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我以前对他做的那些事太过分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兄长来敬重的。”

两人这样说着，已经到了岸边。梅昔羽先上去，回首正准备扶颜妙妙一把的时候，颜妙妙整低头提着裙摆要往船头走，却没想到船头湿滑，她一个没站稳，便要向后头栽去。她“啊”的一声惊叫起来，梅昔羽眼疾手快的扯住她的胳膊，将她向自己这边用力一拽，两个人便不可避免的抱了个满怀。

颜妙妙被吓得闭上了眼，睁开眼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知道是梅昔羽救了她，一时间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连忙急急的退出来道：“多谢梅公子。”

梅昔羽摆摆手：“无事。”

两个人继续往船舱里面走，却不知道刚才发生的这一幕都被岸边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麻衣小贩尽收眼底，脸上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颜妙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惊魂未定。梅昔羽端来一盘破开的石榴递给她，粒粒深红晶莹如玛瑙，非常漂亮。

“这是潭州特产，尝尝，可合口味？”

颜妙妙一向是不怎么喜欢吃石榴的，嫌弃它太难剥皮。此时梅昔羽三下五去二便将皮破开，露出粒粒晶莹的果肉。她连忙捏了一粒放在嘴里，果然非常清甜可口。便惊讶的说：“果然味道不错，连涩味儿也没有，只剩下了甜滋滋的汁水。”

“觉得好吃可以多带回去一些，”梅昔羽见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忍不住笑道，“给你家里人还有……还有你三哥尝尝鲜。”

梅昔羽在颜妙妙面前一向是比较严肃的，当然这也与他们不经常在一起有关。颜妙妙在喜欢他的同时其实也有些怕他。但他此刻笑起来的时候模样却十分温柔，连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黑曜石一般的眼泛着柔光，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朵守护了千年才绽放的睡莲，颜妙妙甚至觉得他这一笑连周围的阳光都被温柔了，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

是被惊艳到的感觉。

“妙妙？”梅昔羽见她不说话，疑惑的喊她。

被心上人柔情蜜意的唤自己的闺名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听到了心底有鲜花绽放的声音。

简而言之，便是心花怒放。

美色当前，颜妙妙于是当即也顾不得梅昔羽到底说了什么话，满口答应：“好呀好呀！”

梅昔羽觉得这姑娘看着自己一会儿打量一会儿笑，眼神都是痴痴的，仿佛自己是什么新奇的野生动物，心道这姑娘没什么事儿吧？怎么看着有点傻呢？还傻的挺可爱。

两个人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还是梅昔羽把话题引到别的上面去：“你大哥平时看起来也不像是爱多说话的样子，他也跟你二哥一样很疼你吗？”


第五十八章


“你说我大哥啊？”颜妙妙从美色之中缓过神来，一说到家人就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他确实把我宠的跟个宝贝似的。而且他这个人就是平时看上去挺严肃的，又不好接近。但其实在相熟的人面前话就很多，你别看他在外面一本正经的，其实在家里就是个话篓子，我和我二哥两个人加起来话都没他多。”

她吐槽起亲哥来也是一把好手：“还老爱炫耀自己又得了什么赏赐，升了什么官。我有时候都嫌他烦！”

梅昔羽静静的听着。

“我二哥去醉月楼那天，本来也是要拉上他的，因为他那阵子刚升了官。说要好好给他庆祝庆祝。”颜妙妙道，“幸亏我大哥那天临时有事走不开，就没有去。我二哥就自己约了几个人去玩。如果我大哥那天也去了，那歹人定会一不做二不休，将我大哥也杀了的。”颜妙妙后怕的拍着胸口道。

“你说你大哥那天原本也是打算要去的？”梅昔羽忽然皱了皱眉。

“是啊。”颜妙妙说，“我二哥平时最喜欢醉月楼里的青玫姑娘，我大哥却最喜欢玉兰姑娘。他们平时去醉月楼的时候都是只点这两个歌女，一人一个，谁也不抢谁的。那天我二哥事先预订了包厢，又让青玫和玉兰提前等着，但我大哥临时有公事，我二哥就先去了。”

梅昔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二哥最喜欢青玫姑娘？”

“对，对啊。”颜妙妙见他神情不对劲儿，踌躇道，“有什么不对吗？”

“你确定你二哥提前预订了青玫和玉兰，没有再叫其他姑娘？”梅昔羽问。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天伺候颜穆甫几个人的是游雪，知芳，雨黛和若烟，而并没有青玫和玉兰。

“青玫姑娘是我二哥每次必点的，”颜妙妙道，“醉月楼的老鸨也知道我二哥的身份，我二哥赏的银子又多，她从来都不敢怠慢，每次我二哥要来她都会提前让青玫姑娘候着，我二哥就算会叫其他姑娘也断断不会漏了她，她在我二哥眼里一向是连那些头牌都比不过的，不可能不让她在身边伺候。”

梅昔羽又问：“青玫姑娘长的大概是什么样子？”

“她是南方人氏，生的柔柔弱弱的，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不过长的是真好看，就跟下凡的仙女似的，不沾一丝烟火气。”颜妙妙疑惑道：“梅公子问这个干什么？”

“游雪，知芳，雨黛和若烟这几个姑娘，你二哥平日里去玩的时候会点吗？”梅昔羽追问。

“不会。”颜妙妙果断道，“他眼光很特别，基本上别人喜欢的他都不喜欢，那几个姑娘虽然出名，却不合他的口味。他一般都是不会点的。”

这就奇怪了。那天在场的姑娘之中根本就没有青玫。玉兰不在也就算了，毕竟颜子岸没有去。但若是真的按照颜妙妙所说，青玫姑娘是颜穆甫每次必点，那为什么那次青玫姑娘没有在场呢？

梅昔羽开始沉思起来。

颜妙妙见他不说话，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梅公子，你怎么这个表情，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什么。”梅昔羽回过神来，不想让自己不确定的思绪打扰到颜妙妙，“妙妙，你先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事要办，不能再陪你了。”

颜妙妙听他这么说，连忙道：“那你赶紧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我不打扰你了，我们改天再聊，好不好？”

梅昔羽颔首：“好。”

颜妙妙颇有些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梅昔羽在她身后，却眉头紧皱，犯起了难。

霍琉玉告诉他他之前派人去盯着那几个头牌，只要一看到她们有些不对劲，便立刻警醒起来，但因为前几天霍琉玉向他告白的缘故，导致他现在根本就没办法去见他。更别提告诉他关于青玫不在场这件事的疑点了。

梅昔羽头疼的皱起了眉。

与他此时苦恼的心情不同，颜妙妙走在路上连步伐都是轻快的，身后是掂着一大袋子石榴的侍女，累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梅昔羽说了，要让她把这些石榴分给自己的家人，并且着重提出了她的三哥，这显然就是重视她，对她上了心呀。

她现在的心里真跟喝了蜜糖一样甜。

肃国公府很快就到了，颜妙妙心情愉悦的跳下马车，正要进门，迎面就撞上了颜随。

“三，三哥？”颜妙妙喊了一声。

颜随看着她身后的侍女掂了一兜子石榴，顿了顿，才问道：“你干嘛去了？”

“我去找梅昔羽划船了。”颜妙妙有些怯生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每碰见她三哥，她总是有些害怕。

“梅昔羽？划船？”颜随神色难辨。

“是，是啊。”颜妙妙连忙让身后的侍女把石榴拿出来几个递给他，实话实说，“他还说了，这是潭州的特产，特别甜，他还强调了让我一定要分给你几个。”

颜妙妙本来还以为他一定不会接，毕竟据她所知，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吃这种水果。没想到颜随只是又看了那石榴几眼，就把它们接过来，“多谢。”

颜妙妙紧张道：“不，不用谢。”

颜随没再说话，让身后跟着的小厮拿着石榴就走了。

颜妙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跟她三哥说话，真的是好紧张。

“哎呦，梅大人，您看这可真不巧，青玫姑娘她现在已经不在醉月楼了，她被赎身了！”

“赎身？”梅昔羽心下一跳，“是谁交的银子赎走了她？”

“是南方的一位富商。”老鸨摇着手帕子，扭着腰肢，颇有些半老徐娘的风情，“青玫姑娘命好，那个富商可喜欢她了，第一眼就相中了她，非要娶回去当小老婆。青玫可真是有福气了呀！”

“那个富商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长什么样子？”梅昔羽急切的问道。

“长的挺富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老鸨为难道，“但他到底具体是哪片的人，我倒是真不知道。毕竟我们这儿都是拿银子就能赎人，从来不问具体的姓名住宅，您要是真想去找他，那可真是难上加难了。”

“……行吧，多谢。”梅昔羽道。

老鸨看他一副思索的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梅大人，这青玫姑娘又不是你相好，你急着找她干什么呀？难不成她欠了你的钱，你急着讨要回来不成？”

梅昔羽没理会这老鸨的玩笑话：“我不是她的相好。听说颜穆甫颜公子从前还活着的时候倒是十分喜爱她，现在颜公子才去了没多久，她就一丝留恋都没有的直接就走了吗？也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要不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呢？”老鸨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这情场里都是老手，柔情蜜意，眉来眼去的，实际上谁心里想的什么只有自己个儿知道。说来说去，青玫好好的伺候颜公子不还是为了银子，颜公子又哪里谈得上真心喜欢她？不过就是看中了她的样貌而已。如今，颜公子死了，他们倒是一拍两散，没什么纠葛了。要我说呀，她这么做其实也真是为了自己，颜公子都已经去了，她在醉月楼里又算不得红人，再等个几年，连容貌也衰老难看了，又没有子嗣，过的不知道得有多可怜。到那个时候才是谁都能踩她一脚了。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这话说的没错！”

梅昔羽耐着性子听她嘟嘟囔囔的说了这一大番话，都没有听到重点，终于忍不住道：“颜公子出事的那一天，究竟有没有点青玫姑娘？”

“颜公子出事那天？”老鸨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让我好生想想，颜公子倒是真喜欢青玫，每次来都要点她，一次不落。以前还动过把她养成外室的心思呢。他那一天来醉月楼的时候，我的确已经让青玫提前候着了，记得他们几个来的时候也是高高兴兴的，旁边的那三个人还点了好几个姑娘，只不过青玫到底有没有进去伺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没有吧，毕竟最后只有那四个头牌在里面伺候，可能青玫是被赶出来了吧？”

“……”梅昔羽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他又不能打草惊蛇，贸然惊动那几个头牌姑娘，毕竟她们几个身上有许多疑点还没有洗清。那么这也就说明今日的怀疑也只能先到此作罢了。

梅昔羽转身朝福旺一挥手：“回府！”

“好嘞！”福旺为他打起马车帘子：“公子您小心着点儿！”

梅昔羽坐上马车，心烦意乱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醉月楼的某一间厢房里。

若烟把帘子放下，回头道：“颜公子，梅大人已经走了。”

厢房里摆了张圆形茶几，游雪，知芳和雨黛团团围坐，手里拿的乐器都放在了一边，正座上坐着的人正摇着一柄折扇，容貌比女子还要妖娆艳丽，桃花眼狭长微眯，不是颜随又是谁？


第五十九章


“我觉得他已经怀疑到我们头上了。”知芳拿起一杯茶水，“幸亏我们把青玫支走的早，否则要是留她在这里，真不知道会被那个梅大人问出什么话来。”

“青玫不能留。”颜随忽然道，“梅昔羽和霍琉玉如果找到了她，会对我们十分不利。”

“您的意思是说，杀了她？”游雪惊讶的问道。

“为了不留后患，也避免夜长梦多，她必须死。”颜随冷酷道。

“是。”雨黛神情严肃起来，“放心，只要知会我们那边的人一声，她连同那个富商，都活不过今晚。”

颜随将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最好如此。”

风有些凉，霍琉玉坐在太子府里，冷眼瞧着眼前自动上门的不速之客。

“不知二皇兄今日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坐在对面的人悠哉悠哉的喝着茶，面上带笑，眼神含情：“跟三弟叙叙旧，三弟难道还不乐意吗？”

“二皇兄若是在清晨或者是正午甚至下午来，我都没有什么意见。”霍琉玉道，“但现在已经入夜了，二皇兄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平时这个时辰已经入睡。”

所以言下之意，便是你打扰了我的休息时间。

再深一层，便是你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三弟这府邸装潢不错，光是看起来就很合某人的心意。”二皇子懒洋洋的笑道，“更何况昙花难得，昙花一现更是动人心魄。实不相瞒，我今日到了这个时辰才来拜访，就是为了赏花的。”

“你最好把话说明白。”霍琉玉道，“这府邸合谁的心意，而且你今日来果真只是为了赏花吗？”

他好好一个皇子，平日里要赏什么花没有，非要大半夜的巴巴的跑到他府上来赏，闲的不轻。

“三弟怎么几日不见，肝火就这么旺了？”二皇子打趣道，“吓得我都不敢跟你说话了。若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也可以跟皇兄我说说。我可以帮你疏导疏导。”

“多谢皇兄好意，不过不用了。”霍琉玉道，“您还是一心一意的赏您的花吧。”别瞎操心那么多了。

“三弟实在不知，我是心疼三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周围也没个侍女丫鬟什么的泄火，一个人长夜寂寥，属实难捱。”二皇子笑得非常不正经，“偏偏心仪之人还不稀罕你这份深情，那更是有苦难言了。”

“霍琉洪，”霍琉玉冷着脸，“你今日的话格外多。”而且句句都扎在他心上，一扎一个准。

“听说梅公子没几天之前还跟颜小姐泛舟游湖，搂搂抱抱，举止亲密，某些人看起来表面挺不在意的，也不知道背地里早喝了几斤醋了。”

霍琉玉保持冷面：“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更别提吃醋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派去跟着他的人应该早就跟你说了吧，人家两个浓情蜜意的，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你们两个虽说是表哥表弟的关系，并且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结果还是抵不上一个女人，是不是心里感觉很挫败？”二皇子又喝了一口茶，笑着说。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霍琉玉冷笑，“你真的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有揍你的冲动。”

“揍我有什么用啊，反正从小到大你又没少揍我。”二皇子笑得贱兮兮的，“照样留不住他的心。”

“……”霍琉玉默默的拿起茶杯喝茶，这下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被打击的心如死灰。

“其实你也不必这么灰心丧气。”二皇子又开了口，“一个男人而已，身份再怎么高贵也高不过你去，堂堂太子殿下，未来的皇上，要是连自己想要的人都不能留在身边，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霍琉玉道：“二皇兄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啧，你怕什么。要我说，你要是真喜欢他，干脆就霸王硬上弓一次，他现在是因为没跟男人做过，才不知道男人的好，贪恋着女人的柔软滋味，等他尝过了你，我不信他还有心思找别的人。”二皇子道。

霍琉玉被气笑了：“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经验都是靠慢慢积累出来的，我这个方法屡试不爽。”二皇子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行了，今天我要跟你说的也就这么多了，你自己看着办。我看你也不欢迎我，今天这昙花我干脆抱回去慢慢赏，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这样说着，手也没闲下来，把那一盆昙花抱走了。

霍琉玉气的磨牙，这个无赖！

但二皇子说的某些话却又似乎不无道理。

比如，跟男人做过才知道男人的好……

他的眉眼渐渐沉思了起来。

天边云卷云舒，南来北往的大雁鸣叫着飞向远方，但不曾有一只飞下来，为某人稍作停留。

“武安侯已经出征去南疆了吧？”皇贵妃欣赏着自己指甲上新涂的蔻丹，一双媚眼猫儿似的眯起来。

“他已经去了，不过要赶到南疆还要两个多月。”大皇子道。

“阿随，”皇贵妃向一旁坐着的颜随看去，“我们的人手都安插好了吗？”

颜随手中微微捏紧了扇子，片刻后才道：“都安排好了，姑母请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好，”皇贵妃懒洋洋地笑着，“左相倒是懂规矩，也乖觉，直到效忠什么样的人才会有好结果。这主意还是他出的，平定叛军，消除匪患，镇南御敌，奉命讨伐。这几件事有哪一件是容易的？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所以，纵使武安侯这次打了败仗，并且不幸战死沙场，也是很有可能的。”

南方叛乱，朝中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厉害武将，不一定非要派武安侯去边关，所以为了他们的计策，她也在皇上面前出了不少力。不过好在一切都办好了，就等着猎物入套。

她笑得开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颜随却低下了眸子，谁也看不清楚他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

塞外风沙漫漫，遮天蔽日，目光所及之处，烟尘卷起，一骑快马踏尘而来，马上少年青衣加身，斜背着一柄长剑，落日余晖中少年勒马远眺，终于望见高耸的城墙，唇角漾起一抹微笑。

少年长枪烈马，意气风发。正是沈祁云。

他从来没有去过南疆，这次跟随武安侯领兵平叛，一来是为了上阵杀敌，二来也是为了欣赏南疆的大好风光，为此，他还特意选了一匹千里马，快马加鞭，就是为了提前赶到，能好好欣赏欣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色。

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啊。

“郎君何人？从何而来？”守着城门的粗犷士兵腰间佩剑，高声问道。

晨光映出一张飞扬清朗的脸，黑曜石般的星眸里像是有波涛涌动，唇下露出一颗并不明显的虎牙，笑得肆意不羁。

沈祁云从腰间扯出一块腰牌，亮在守门侍卫面前。

“燕京忠勇郎，沈祁云。”

“行军打仗，刀剑无情，多用智谋，勿要冒险。”临行前梅昔羽交代给他的话还在耳边，沈祁云被迎进城内，坐在这个边陲小城城总兵的屋子里，此时正用粗茶碗端了水来喝。

一旁的城总兵，叫肖熙的，如今刚过不惑之年，生的高大威武，嘴边留了一圈胡子，显得格外刚毅。知县钱迩是个文人，此时捧上了果子酒酿，笑容很是和善：“忠勇郎的意思，是武安侯随后就到？”

屋子里还坐着众人，沈祁云环顾了四周，才垂下眼：“没错，他已经率了数十万大军前来支援平叛，随后就到。”

众人大喜过望。南疆本属大魏周边的藩属国，这些年缴纳贡税倒也算勤谨，但南疆人生性凶残，又有众多精良马匹，兵强马壮，又在暗中发展了军队，就是想与大魏抗衡。

但是他们的野心掩藏的的确很好，平时或许蠢蠢欲动，但到底也是小打小闹。只是威慑一下这个边陲小城里的老百姓，要些粮食和工具。但正是这样的举动，麻痹了这个边陲小城里的军队，让他们以为南疆人无论多么大胆也断然不会进城。没想到他们这次确实动了真格的。一直在不停的攻城，军队又声势浩大。单凭城内守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这些天一直在打仗，城内的粮食都快不够了，到处闹饥荒，百姓们食不果腹，因此才紧急向燕京城告急，请求支援。

“幸亏你们尽快赶来了，否则他们若是再不善罢甘休，再晚几天，城里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军队也没有粮食和大夫，就算有活下来的士兵也会被饿死。到那时候就真的撑不住了。”钱迩感激涕零的道。

“南疆人凶悍，但你们在思想上也过于松懈了。”沈祁云淡淡的道，“你们一直以为南疆对大魏边境没有野心，因为物资匮乏，所以抢些东西大家也习以为常。事实上，这么多年都只要粮食和工具，不觉得也太过于容易满足了吗？”他的脸庞还有几分稚嫩的气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屋内众人的心上。


第六十章


“若是换了我，倒不会如此轻易满足，有勇猛的士兵，有精壮的马匹，有退守的草原，这一切，比起大魏一个区区边陲小城里散落的兵户，残陋的兵器要好太多。便是只有对小城的路线不熟，可是摸索了十几年，攻打了这么多次，地图也能画出来了。两军对垒，又万事俱备，你们带领的将士又松懈了太多年，连思想都已经麻木了，可不是要节节败退？”

他这话说的鞭辟入里，却也让人们心生尴尬。肖熙活了几十年了，却要被一个还不满二十的小屁孩教训，不由得脸上也有几分不好看起来。

这时候，有人敲门，帘子被掀开，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鹅蛋脸，皮肤白皙如玉，一双眼睛如星般明亮动人，纵是这般紧张的时候，也是穿了一身浅粉色绣荷纱裙，她脸上也是笑盈盈的，端了一碟果子放在沈祁云面前：“郎君请用。”

她笑意盈盈，宛如一朵解语娇花，沈祁云却在刹那间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熟悉，但脑子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

那女子容貌温婉秀丽，此时看到他一直在打量她，竟然也没有表现出来多么羞怯的意思，只是低低的笑了一下，就扭头坐在一旁的肖熙怀里了。

肖熙见沈祁云一直盯着这女子看，以为他是被美色迷了眼，心里更是不悦了，直接开口道：“郎君为何一直盯着我的小妾看？”

沈祁云这才回过神来，皱眉问道：“您的小妾？”

“是啊，这可是总兵大人没几个月前新收的小妾，叫做红袖，宠的不行。”钱迩笑道，“郎君不知道也是有的。”

沈祁云狐疑的点了点头，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但这个时候又不好多问，显得自己居心不良，只好作罢。

软帘被轻挑开，幽兰小榭的绵软花香扑到人的身上。屋内陈设素雅清淡，笔墨纸砚铺于案上，窗前几丛清幽兰花清雅素净。

“武安侯已经去南疆几个月了，”颜随看向坐在面前品茶的人，“瞧着你愁眉不展的，似乎是很担心？”

梅昔羽轻轻地蹙着眉：“总觉得这些日子心里不太踏实。”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别太多想。”颜随不动声色的借着递干果的动作抚过梅昔羽的手，触感温润细腻，“武安侯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百战百胜。”

梅昔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颜随瞧着他这副模样，又着重提出来：“这些天倒是不见你跟太子殿下处在一起，可是有什么矛盾了吗？”

梅昔羽心不在焉的道：“没有。”

颜随眯了眯眼睛。

这人很明显就是在撒谎，梅昔羽和霍琉玉过去几乎过不了几天都要见一面，这些日子梅昔羽却一直在有意无意的避开霍琉玉，两个人即使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形同陌路，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可是就算他在撒谎，他也不能戳破，只道：“武安侯身边大概有几十位亲信，平时最器重的是哪个？”

他这话问的太过突兀。梅昔羽抬眼直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颜随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介意，反而还笑了笑：“让你父亲当心身边人。往往身边人的心思是最难看破的。他们若是背叛了你父亲，那才是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塞外风沙大，护心镜也需要随时穿戴在身上，若是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总能以防万一。”

“多谢你的提醒。”梅昔羽的眸光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温和了一些，“我会写信去告诉我父亲的。”

颜随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在梅昔羽面前，献殷勤或者故意讨好都没有什么用，只有真正关心他的家人，才能引得他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

就仿佛是找到了什么诀窍似的，他愉快的眯了眯眼。

他从前跟着自己的母亲在青楼居住时，早就因为耳濡目染而学会了各种讨好恩客的方式。有的人喜欢听好听话，有的人喜欢美丽的容貌，更多人喜欢女子们崇拜敬慕的目光。但是真正在乎自己家人的少之又少。她们在青楼流连忘返，醉生梦死，恨不得死在女人身上，却不屑于回家一趟，给自己的老母亲过一次生辰，洗一次脚，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坐下来说几句话。

所以说他有时候讨厌男人，不是没有原因的，明明有着幸福的家庭，有着妻子和儿女。还非得跑到外面来寻欢，家花不如野花香，在这些男人身上真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曾经一度不想成为男人。但是在那个青楼里的女人活得更加悲惨。

多少女子即使怀了孕，生下了孩子，穷其一生也逃不出那座青楼，尽管他们为青楼赚来的银子已经超过了他们本身的价值，甚至还翻了多少倍。

多少女人因为养不起自己的儿女而用潦草几个铜钱甚至一块烧饼，一碗汤，便把自己的儿女卖给别的人当奴隶，这些都曾是他亲眼见到的，那样麻木呆滞的眼神，重重的压在脚上和手上的镣铐。都是曾经切切实实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无法磨灭的回忆。

卑微的出身成了原罪。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些穷人还要要死要活的把他们的儿女生下来呢？生下来给人当牛做马，世世代代都给人当奴仆吗？

他的眸光渐渐的淡了下来，不愉快的回忆，每每想起就觉得连天空都是暗的。

不见天日，日渐腐烂，到最后肮脏卑微到连自己都唾弃。

这就是他那些年在青楼过的日子。

所以现在即使眼前人对他施舍了一点温情，给了他一点温暖，他也不能够忘记自己的仇恨。

他与梅昔羽，终究不是一路人。

所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尽管在心里一直这样不停的告诉自己，来坚定自己的决心。没有了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从前过着那样的日子的时候，不也是没有这个人陪伴在身边吗？不还是过得好好的一样活了下来。尽管心里一直在这样竭力安慰着自己，他的心情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失落了起来。

哦，天空好像下起雨来了呢。虽然下的不大，轻飘飘的如同牛毛一般，却也能够轻易打湿人的衣裳。

昭示着他此时复杂的心情。

梅昔羽觉得眼前这人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就算他们现在是面对面的坐着，他还是摸不清眼前这个人在想什么。

就好比此时，虽然他正在笑，但是他不一定是真的愉快。同样的，尽管他哭了，他也不一定是真的伤心。

他把自己的情绪掩饰的很好，因此也让别人挑不出来一点他的错处与瑕疵。

梅昔羽在觉得这人很厉害的同时也察觉到了这个人的危险。

这样的人是不是在背后捅你一刀，你都会毫无所觉呢？

甚至还会更加信任他。

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再过些日子，是左相儿子娶亲之日，”颜随忽然开了口，“武安侯不在府上，你又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丁，恐怕要代替你父亲去道贺了。”

“左相是你的恩师，”梅昔羽看着他，“我又是你的同僚，仅仅凭着这一层关系，我也要备一份厚礼，不会亏待了他去。”

“看来我的面子还挺大的嘛，”颜随促狭道，“能让你这么看重。”

“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梅昔羽淡淡的道，“对待朋友自然要情谊深厚，出手格外大方些。”

颜随却怔然了。

朋友吗？他在心里喃喃道。

这个人竟然已经把自己当做朋友了。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连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心中一颤。

其实在刹那间，他心底是有些被天大的好运砸中似的惊喜的。

只可惜，恐怕他注定要辜负梅昔羽了。

他在心中喟叹一声。

梅昔羽的目光却在窗前的几层清幽兰花上停留：“春兰花生叶下，素兰花生叶上。你屋里种的是素兰？”

颜随有些诧异的望着他，似乎没有想到他的眼这么毒：“的确是素兰。”

还是皇贵妃赐给他的。

“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兰花也能养的亭亭玉立。”梅昔羽轻笑道，“我曾经送过霍琉玉一盆兰花，可惜他太粗心，没几天就给养死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梅昔羽才意识到自己提起了谁，又想起了他和霍琉玉之间发生的那些糟心事，连笑容都停在了脸上，只低下头静静喝茶。

“昔日李太白曾言‘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我是个粗人，虽然也喜欢兰花，但又哪里懂得什么养兰的道理？也只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颜随看着梅昔羽道。

他当然没错过梅昔羽脸上转瞬而逝的笑容和突然就淡下来的表情，忍不住更加好奇他和霍琉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梅昔羽连提到霍琉玉都觉得尴尬别扭。


第六十一章


他在看着梅昔羽的同时，忽然就想起了一个词，叫做趁虚而入。

听起来很不地道，但要是成功了，也是真的爽。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什么能够把握的东西。曾经或许拥有过一些，但也就如同掌中流沙一般，飞快消失。他这样浑浑噩噩，庸庸碌碌的活了十余年，终于，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候，也想拥有一点可控的，自己能够把握的东西。

这种想法说实话很危险，但是他愿意去试一试。

晨光熹微之时，皇上起身穿上祭服，乘坐龙辇，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踏上前往先农坛的路。

皇帝身为一国之君，平日里政务繁忙。“亲耕礼”说到底，只是为了遵循旧制，走走过场，但皇帝不以为然，他一向认为，民以食为天。对于耕地和粮食要有十足十的敬重才能得到上天的恩典，让百姓吃饱饭。

供帝王行亲耕礼所用的土地正好是一亩三分，这一亩三分的田地历代都由天子亲自耕种，并且还要按规定给户部交税。丰收时节这块地所产出来的粮食就会被放入先农坛神仓之中，以备祭祀之用。

皇上亲自扶犁，皇后自然也不能闲着。皇上亲耕，皇后就要亲蚕。先蚕礼前三日，皇后和命妇们便要斋戒，忌歌舞饮宴，行先蚕礼当日，皇宫之中喜气洋洋。皇后又特地换上了大婚时才穿的朝袍，红艳艳的颜色显得她的气色也好了起来，此时正微微笑着，朝身边的宫女问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太子可已经来了？”

“太子殿下早就到了，正在外面候着呢。”宫女笑道，“皇后娘娘记挂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孝敬皇后娘娘，知道您平时咳嗽一直不见好，特地派了人去南方搜寻了许多中药来，说是要给您补身子，养气色呢！”

“这孩子，又费心了。”皇后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笑意盈盈的，明显就是被哄的高兴了，“行了，现在秋天也冷了，他在外面等了那么长时间，恐怕手脚都冰凉了。本宫的衣服早就已经换好，快让他进来吧！”

“是！”

宫女请了霍琉玉进来，霍琉玉一进来就先行了大礼：“儿臣琉玉见过母后，愿母后凤体康泰，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小心伤了膝盖。”皇后笑着把霍琉玉扶起来，“你一向是习惯迟到早退的，今日来的倒是早，正好那些命妇们带了好些官家小姐来，个个生得如花似玉，国色天香。这会儿还不忙，你若是无聊，可以先找她们去说说话。”

她是一心一意想为儿子寻个好媳妇，霍琉玉心知肚明，无奈道：“母后，我在门外站了这么久，才刚刚进来，还没坐上凳子呢，您就要把我往外赶吗？您也忒不心疼我了！”

“母后哪里是不心疼你？”皇后道，“母后是太心疼你了才总是想着要为你选个品行俱佳的太子妃。你反倒还不乐意起来了？”说着说着，突然大惊失色，“琉玉，你这些日子里可是生病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母后看错了。”霍琉玉笑道，“我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香，眼看着又重了好几斤，哪里又瘦了呢？母后惯会笑话人。”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总是油嘴滑舌的没个正形。”皇后无奈道，又问，“你表哥呢？你们素日里总是形影不离，他今天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皇后一提到梅昔羽，霍琉玉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非常不自然起来。

他倒是想见梅昔羽，可梅昔羽这些日子总是躲着他，简直对他避如蛇蝎，纵使他贵为太子殿下，想见他一面也是难上加难。

不过梅昔羽不见他，反倒与颜随和颜妙妙没少见面。

总是跟他对着干，胆子是越发大了。

他渐渐冷下眼来。

不过在皇后面前，他还是隐藏的很好：“他有些事要处理，过不了多久也会到了。”

皇后点点头：“你与你表哥一向亲近，可别因为长大了，变得生分才好。”

霍琉玉笑道：“母后放心，不会生分的。”

反而会越来越熟，直到两个人彻底合二为一为止。

皇室家宴上，舞女身段窈窕柔美，翩翩起舞。

那都是坊间训练有素的舞姬，乌黑齐腰的长发随着舞蹈的动作变化而蹁跹流动。有锦缎扎住两鬓的垂发，分别又缀了通透的玉珠。衣袂上有流苏飘摇，整饬而庄重。

群臣跪拜，而后入座，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觥筹交错，醉影迷离。梅昔羽特意选了最不起眼，也是最为远离霍琉玉的地方，单独坐下，周围是聊天侃地的众多世家公子哥儿，他端了一杯梅子酒，浅浅的啜着。

颜随仍然坐在一边，懒懒的倚着大红柱子，眼神与坐在远处的大皇子不动声色的交流了一刹那，唇边含笑，红唇薄润，眼神风流，媚态横生。

“太子殿下好像一直在看你。”他在梅昔羽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也不要与他说话吗？”

梅昔羽并没有顺着颜随的目光去看，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一旦抬眼，就会对上谁的目光。因此他只是喝了口酒，慢慢道：“不了。”

颜随唇角笑意更盛，在梅昔羽没有丝毫觉察的情况下又离他近了些，唇瓣似有似无的擦过梅昔羽的耳畔：“这么狠心呢？”

梅昔羽似乎感觉到什么触感，像是轻柔的羽毛划过耳畔，轻轻皱了眉，转过头去的时候，颜随却已经退回到正常距离，继续笑着望着他。

他们两个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在旁人眼里看来便是异常的暧昧了，有些人忍不住低低的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这架势不像是普通朋友呀。”

“还能是什么？就是那回事儿呗。”

“啧啧啧，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倒是如此明目张胆，不顾形象了。”

“人家乐意，你管的着吗？”

他们这边的动静被有心之人察觉，便含着笑意朝着正接受大臣敬酒的霍琉玉道：“太子殿下，那个梅大人是您的表哥吧？他与颜大人的关系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好了？”

霍琉玉脸上笑意浅淡，却丝毫不达眼底：“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如何，也不是外人可以说三道四的。不过是普通同僚罢了。有些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大惊小怪，不必管他。”

那人便听出霍琉玉这是有些不乐意了，连忙讪讪地笑了笑：“您看，是我又多嘴了。您可别介意，我自罚一杯！”

霍琉玉把口中酒咽下去，冷眼瞧着那人走远了，才朝着身边的宋大刀道：“多派些御前侍卫守卫宫殿，以防贼人生事。”

“是。”宋大刀拱拳。

霍琉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闭了闭眼睛。

父皇这几年的身体是越发不好了，年轻时四处征伐落下过太多旧伤，这些年又一直忙于朝政，朝九晚五。更是在不断耗费自己的精血。上次他去见他的时候便是在咯血，皇贵妃还在一边悉心照料着，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面上还是笑意盈盈的，心里却不知道咒了多少遍要他父皇早点死。偏偏父皇还要宠着她。

父皇真是年纪越大越不经事了。

不过……他睁开了眼睛。上次的刺客事件虽然没有彻底查出来凶手是谁，但他猜个八九不离十也只有皇贵妃和左相了。皇贵妃恨他入骨，每每总欲杀之而后快。而且刺客的尸体上不仅有西戎组织的标识，还有某种奇怪的符号，那种符号他只见过一次，就是在偶尔去左相府上时，府中小厮身上所带着的，所以，其实左相与西戎也有勾结？

还有梅昔羽发现过的那瓶西戎秘毒……他冷笑，不知道自己亲爱的父皇如果听到他信任了多年的大臣勾结外敌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并且企图谋权篡位，会是个什么反应。

不过……父皇其实也已经开始怀疑左相了吧？上次的设立榷场一事，父皇便没有听从左相的意见，反而迂回婉转的拒绝了西戎，虽然之后也对左相加以赞赏，但其实根本上还是对左相产生了些隔阂。

毕竟左相这些年四处结交党羽，多次居功自傲，甚至私下里便有不敬之言。只不过父皇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没有与他计较，他便变本加厉，甚至在从前还想干涉太子人选。

这便是父皇最忌讳的，多疑如他，是绝对不允许有人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来动摇自己的江山。

况且左相甚至还企图联合皇贵妃刺杀他……还明目张胆的在刺客身上留下证据，想要嫁祸给谢通，真是愚不可及。

真以为这样声东击西的一招便能将他耍的团团转吗？

真以为御林军和锦衣卫都是吃素的吗？

没错，父皇虽然表面上防备他，事实上早已经暗中将调动御林军与锦衣卫的权力交到了他手上，为的就是以防万一，也好让他自己在未来某一天局势变动之时有个筹码。


第六十二章


御林军和锦衣卫也着实精锐，没过多久便找出来不少左相和皇贵妃与刺客有联系的蛛丝马迹，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虽然身为太子，这些年却一直不争不抢，一直勤勤恳恳恭恭敬敬，没有反抗，也没有悖逆，他们就当真以为自己逆来顺受，任人宰割了吗？

等着吧。霍琉玉眸中暗流汹涌，且让他们再得意几天。待到时机成熟时，无论是皇贵妃还是左相，甚至是大皇子，只要他们曾经害过自己，他都不会放过。

总有一网打尽的时刻。

宴席渐渐散去，群臣百官都陆陆续续的随着人流走了。皇后身边的宫女小步跑到梅昔羽身边，小声道：“梅大人，皇后娘娘请您留步，到中宫偏殿一叙。”

梅昔羽顿了顿，低声道：“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随着宫女的指引向着皇后的宫殿走了过去。一路上倒是没什么人。只是推开了门才发现皇后设宴的宫殿里坐了不少人。

原以为只是与小辈叙叙旧，却没想到会坐了这么多人。

皇后坐在黄花梨木桌的主位，雍容端庄，华贵威严。左下首坐了一众官家小姐和公主，个个如花似玉，右下首则是几位国公侯爷家的公子和大皇子二皇子，都是将近及冠的年龄，有的已经与官家小姐说起了话，场面其乐融融的。

梅昔羽看了这架势便明白了，合着这是一个大型相亲宴呀。

沁阳公主也在里面，正无聊的拿了果子来吃，一双眼睛瞧见他的时候，便推了推身旁的霍琉玉：“皇兄，你看谁来了？”

她这一声喊的不算小，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他看来，霍琉玉不知为什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大皇子倒是温和有礼的朝着他笑了笑，一股书生气息呼之欲出。二皇子则是意味不明的看了他几眼，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貌美风流。皇后看见他最为慈祥和蔼：“昔羽，快到姨母这里坐！”

梅昔羽见了礼，便有些踌躇，因为这桌子上已经被团团围满了人，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座位，也是最靠里的一个座位刚巧挨着霍琉玉，偏偏霍琉玉好像还不怎么待见他，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一个，他站在原地便有些尴尬，有心想换个座位，却也无计可施。

倒是皇后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昔羽，你不是一向跟霍琉玉这小子最亲近吗？快过来挨着他坐呀，这还是姨母特地给你留的位置呢，你站那愣着干什么？”

梅昔羽不想让皇后察觉出什么异样来，便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坐在了霍琉玉一旁的座位上。

偏殿之中有宫女弹奏起丝竹管弦，声音婉转悠扬。皇后有意让对面坐着的那几位官家小姐与霍琉玉多搭搭话，一直在引导着话题。

“今日是邀请了几位小辈来宫中尝尝新做的菊花酥，大家且当是寻常家宴，不必客气，随意些就好。”

话虽是如此说，在场的官家小姐却实在是称不上随意。

霍琉玉极少动筷，更多的时候只是坐着，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仔细看去，眉间隐有不耐。

那几个姑娘则是不一样，她们坐在霍琉玉正对面的位置上，胆怯一些的，便是用余光若有若无的瞟着霍琉玉，绵绵情意教人忽略不得。胆大一些的，则是直接盯着霍琉玉看，一双美眸里漾着倾慕，能让人骨头酥掉半边。

毕竟霍琉玉是太子，又俊美无俦，眼巴巴的盯着太子妃位置的姑娘实在算不得少，哪怕是没能坐上正妃之位，做个侧妃也是好的。毕竟霍琉玉身份太过尊贵，寻常人根本攀不上边，今天皇后叫这几个姑娘来，便是已经有相看她们的意思了，个个都是争先恐后的想要好好表现。

梅昔羽知道这场宴会的主角不是自己，便安静的低头吃饭，这种时候，食不言寝不语，就当是寻常的吃饭吧，只是对面多了几个美貌姑娘而已。

都是燕京城里精心养大的贵女，倒是很懂礼节，但在懂礼之上，几人还是会找些话头来与霍琉玉说，譬如什么“太子殿下喜欢春日吗”“平日里都有什么喜好”“平日里爱吃的吃食有什么”没有丝毫意义的问题。

霍琉玉倒是也答了，只是能用一个字答出来的，绝不用两个字，很多时候还要皇后来补充，场面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大皇子与二皇子倒也是只是过来走个过场而已，悠闲的吃点心喝茶，沁阳公主也乐的看热闹，权当是听戏了，瞧着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互动，乐颠颠的。

而在这交流的过程中，霍琉玉始终连正眼都没给梅昔羽一个，更别提与他说话了。梅昔羽与霍琉玉也已经许久未见，还在为上次不欢而散的事情而尴尬，也不会去主动与他搭话。

于是肉眼可见的，梅昔羽与霍琉玉之间就像隔了一层天然的屏障，两个平日里亲密无间的好兄弟，这个时候不交流也不传递眼神，宛如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看得皇后都纳罕了起来，直接了当的问道：“昔羽和琉玉是闹矛盾了？怎么也不说话呢？”

梅昔羽差点没被自己杯中的酒给呛着，霍琉玉倒是处变不惊的笑了笑：“母后想多了，儿臣和表哥关系好着呢。”

说完，一只手还搭上了梅昔羽的肩膀拍了拍：“您瞧，是不是？”

梅昔羽配合的笑了笑，也道：“姨母，您多虑了。”

皇后瞧他们不似作伪，便也放下心来，见梅昔羽一直在那吃东西，也不说话，有心想要问梅昔羽些家常话，便道：“昔羽啊，你娘亲最近身体可好？”

“家母一切都好，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本宫听说你与那颜家小姐近日里来往甚密，对她的印象怎么样？”皇后娘娘笑着问。

梅昔羽张口，正要回答，便忽然感觉到方才霍琉玉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慢慢的从他背上划过，停留在了他腰间，缓慢的，暧昧的摩挲着。

梅昔羽觉得自己后背的肌肉都有些僵，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表现出来，便当作没有感觉到，僵硬的笑了一下：“颜家小姐温婉贤淑，端庄持重，又能够出口成章，温柔沉静，外甥心里很是喜欢。”

皇后娘娘听了他说的话，有些诧异，却又很快微笑起来：“本宫还以为像你这样沉静温雅的孩子会喜欢活泼爱闹些的姑娘，没想到刚好相反。不过既然你喜欢她，那她就是最适合你的人，刚好你们两个又订了娃娃亲。你们若是将来某一天成了亲，想来也是再幸福不过的一对。”

“多谢姨母祝福，外甥敬您一杯。”梅昔羽笑着端起一盏酒想要站起来敬皇后一杯，却没想到腰间那只手瞬间滑向自己的大腿根处，微微的用了力揉捏着。

梅昔羽头皮都有些发麻，他根本没有想到霍琉玉会这么大胆，在皇后面前也敢这么放肆胡来。眼前皇后还在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敬酒，然而腿上的那只手根本就没有离开的趋势，反而正在用力向下压，不让他起来。梅昔羽与霍琉玉抗衡了几秒钟也没能够顺利站起来。只好在皇后略显疑惑的目光下道：“姨母，真是对不住，外甥刚才在宴席上喝梅子酒喝的多了，这会儿有点发晕，能不能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皇后听他这样说，连忙道：“既然是这样，那赶快坐下吧，你这孩子也是，明明酒量不好，还要喝那么多酒，一会儿回去了又该难受了。”

“您说的是，外甥以后一定不再贪杯了。”梅昔羽笑着端起清茶喝了一口，却在皇后注意不到的时候偏头用眼神警告着霍琉玉。

霍琉玉面色如常，甚至根本就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好像正在梅昔羽腿上肆虐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甚至还与旁人有说有笑，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

梅昔羽回过头停了一会儿，见他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还是不老实，便用力握住霍琉玉的手腕，低声警告：“殿下自重。”

这次霍琉玉终于把头扭过来看着他，却是用着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被众人听到的声音说：“表哥喊本殿下有事？”

众人的目光便纷纷投向了梅昔羽，二皇子笑得有些促狭，连眼神都是揶揄的。

梅昔羽：“……”

虽然霍琉玉的动作的确是明目张胆，但他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就这样说出你不要再摸我了的话吧！

事实上两个人的手还在桌底下较着劲儿，似乎在比较着谁能更胜一筹。梅昔羽甚至开始庆幸，幸亏两个人坐的位置比较偏僻，否则这一幕要是落到了别人的眼中，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波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无事，”梅昔羽咬牙笑道，眼光瞥到了一边掉在地上的一根筷子，“只是我的筷子不慎掉落在了地上，想请太子殿下帮我捡一下而已。”


第六十三章


“原来是这回事。”霍琉玉笑的不怀好意，“表弟当然愿意帮表哥一个小忙。”

身边的宫女听到了他们两个说的话，下意识就想蹲下身来帮他们捡筷子，却被霍琉玉制止，声音有些冷：“你插什么手？没听见表哥说让本殿下来吗？”

那宫女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一听到他这样说，立刻有些胆怯的收回手，唯唯诺诺道：“是，太子殿下，奴婢知道了。”

梅昔羽看到这一幕，微微抿了抿唇。霍琉玉却弯下腰去拾那筷子，只是他表面上是在拾筷子，暗地里另一只手却借着宽大袍袖的掩饰，轻轻的攀爬上了梅昔羽的小腿，曲起手指慢慢抚摸把玩着，似乎还有继续向上的趋势。

梅昔羽感受到了那份不一样的触感，知道又是霍琉玉干的好事，面上神色不变，却将腿猛地收了回来。霍琉玉摸了个空，便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将那筷子拾了起来放到他面前：“这根筷子脏了，拿下去扔了吧，让宫女再换双新的碗筷来。”

有手脚伶俐的宫女立马将碗筷拿走，添了一副备用的碗筷。霍琉玉看着梅昔羽，露出了自打他们今天相见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如此表哥可满意了？”

梅昔羽避开他的目光，敛下眸子：“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他这副模样实在客气又疏离，霍琉玉的一双眼就慢慢的沉了下来。转身摇晃着杯中酒，心情越发不虞。

就这么不待见他吗？连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了？朝着别人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对着自己却又冷若冰霜，简直判若两人，天差地别。

酒足饭饱，宴席散去，梅昔羽站起身便想往外走，奈何霍琉玉刚好挡住了他的路，并且懒懒的靠在椅背上，丝毫没有要站起身的意思。

“太子殿下若是要留宿宫中，或是想与皇后娘娘闲聊一会儿。可以先让开路，天色已晚，下官要先回府了。”梅昔羽冷冷道。

“梅大人急什么，本殿下又没说不走。”霍琉玉轻嗤一声，“只是天色渐晚，本殿下今日来时忘带马车，如今难以回家，恐怕还要借梅大人的马车一用了，梅大人不介意吧？”

堂堂太子殿下，想要一辆马车送自己回府，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偏偏要来跟他挤在同一辆马车里。梅昔羽开始深深的怀疑霍琉玉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太闲了，要来挑事儿。

但无论心里怎么腹诽，他面上也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说：“太子殿下说这话就是见外了，下官是您的表哥，照顾表弟，让表弟搭个顺风车回府，应该的。”

他特意在“表哥”两字上加重了语气，霍琉玉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凤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那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宫门外的福旺正靠着马车打盹儿，冷不丁地瞧着太子殿下和自家公子一起从宫里出来，等梅昔羽走近，见霍琉玉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揉了揉眼睛，悄悄问道：“公子，太子殿下是与您有事要谈吗？怎么也站在这里？”

“他今日没带马车，所以捎他一程。”梅昔羽冷静道，“别多话。”

福旺连忙闭上了嘴，眼睁睁的看着霍琉玉上了梅昔羽的马车，惊讶的想，这些天自家公子都没有和太子殿下来往过，肯定是闹了别扭了，现在看两个人同乘一辆马车的这副模样，是两个人和好如初了？

和好了才好呀，否则他看着自家公子这几天心不在焉的，人都瘦了一大圈，原来是心里有事才茶饭不思，现在终于被太子殿下给治好了！

马车轮子轱辘轱辘的走起来，梅昔羽靠在车壁上，手里抱着个汤婆子，也不与霍琉玉搭话，闭着眼睛休息。

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存在感明显的霍琉玉那道从下到上扫视他的目光，很明显就是不怀好意。梅昔羽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车窗外的风景也是极好的，殿下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下官？下官还想安心睡一会儿。”

霍琉玉眸色不明的看着梅昔羽：“你又没有睁开眼，怎么知道本殿下在看你？”

梅昔羽不说话，他懒得说话。

他沉默不语，霍琉玉也不主动搭话，车厢里又回归安静，就在梅昔羽昏昏欲睡之时，却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皱着眉睁开眼，就看见霍琉玉往他这边坐了过来，两个人之间本来可以容下三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短缩近，霍琉玉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着他。

自从知道霍琉玉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之后，梅昔羽就像猫儿被逆着撸了毛似的浑身不自在。毕竟他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当做亲弟弟看待的人，竟然对自己有男女之情。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方才在宴席之上没有离霍琉玉八丈远完全是为了面子上能够过得去，如今到了这么私密的一个车厢里，他就不想再惯着霍琉玉了，果断往旁边挪，却被霍琉玉按住腿给拉回来，微微眯眼，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你想上哪儿去？”

梅昔羽不语，只想脱离他的桎梏，霍琉玉见他一副不说话，只想逃离自己的样子，心里腾起来一阵火，直接搂住这人的腰，两个人紧密相贴。

霍琉玉在梅昔羽耳边轻轻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多看我一眼，多和我说一句话都觉得厌烦？”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梅昔羽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蹙眉道：“殿下方才在宴席之上的所作所为，实在有违君子本意。”

“刚才在宴席上，本殿下有做什么吗？”霍琉玉一脸无辜的抵赖。

梅昔羽转过头，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心里就没点数？

“表哥若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大可以说出来。”霍琉玉向后面一靠，面容精致邪肆，“本殿下虽然是太子，但在表哥面前也很愿意赔个不是。”

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是梅昔羽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了，似乎是霍琉玉自从对他表白了心意之后，就撕破了自己过往所有的伪装，换上了原本霸道强势的面目。

这让梅昔羽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但面上不愉快的表情是真的，可以很明显的被看出来。

“表哥这是生气了吗？不过现在若是生气还气的太早了。”霍琉玉挑着眉看他，“实不相瞒，本殿下刚才对表哥做的那些事情只是些皮毛。那些想做的更过分的事情还都只在脑海里转悠，若是表哥能够知道本殿下心里是如何想的，恐怕要气得火冒三丈了。”

梅昔羽有些匪夷所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只是在他的手又不老实的从自己衣袍下摆探进去的时候出声道：“殿下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太过分了些吗？若是让皇上皇后知道，殿下与下官该如何自处？”

霍琉玉的笑就淡了下去。

他望着梅昔羽，眸若寒星，眼神凌厉：“本殿下很过分？可某些人做出来的事恐怕比本殿下要过分百倍吧，表哥怎么不拒绝其他人，反而独独只拒绝本殿下一个？”

梅昔羽皱着眉看他，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表哥大可不必装出一副如此无辜的神态来。”霍琉玉讥嘲道，“今天在宴席之上还与颜随卿卿我我如胶似漆，怎么？到了本殿下面前，便不敢承认了？”

“下官与颜随只是普通同僚关系。”梅昔羽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殿下的想法未免也太过龌龊不堪了！”

“本殿下龌龊不堪？”霍琉玉腾地坐直了身子，“你去醉月楼那天身上平白无故的多出那么多吻痕，还欲盖弥彰的不愿意说实话。本殿下本来还以为是哪个妓女留在你身上的，却没想到你比本殿下想象中的还有本事，早早的就搭上了颜随。你那天在醉月楼里与颜随都干了些什么事真以为本殿下不知道吗？在同颜随暧昧的同时又和颜妙妙你侬我侬，搂搂抱抱，本殿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表哥还是一个挺会享受齐人之福的人？怎么样，兄妹两个人的滋味都不错吧？”

他这话说的太难听，又平白给他扣了许多顶帽子。梅昔羽心中有怒火升起，但转瞬一思忖，便想起了另一个细思极恐的事实。

霍琉玉试怎么知道他平时都和谁来往的？

“你派人跟踪监视我？”梅昔羽震惊的问道，“否则你怎么会知道我平日里都干了什么事？”

“表哥别忘了，本殿下是太子。”霍琉玉冷笑，“况且你做的那么光明正大，不避讳人，本殿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啊，”梅昔羽脸上的震惊慢慢敛去，换上了一副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嘲讽的神情，“是下官忘了，您可是大魏尊贵无比的太子，所以想知道什么，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人巴巴地赶上去汇报。让人查出来的结果怎么样？是不是觉得验证了您心里对下官的看法，下官在您心里就是一个浪荡登徒子，四处留情还恬不知耻对吗？”


第六十四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真是问心无愧，大可以大大方方的与颜随说话，”霍琉玉听了他这一番话，脸色也很不好看，“你们在正殿里坐着的时候，本殿下都看的一清二楚，你和颜随两个人亲密的都快要亲到一起去了，连说话都生怕对方听不清似的要凑在耳边说，若真是堂堂正正于心无私，怎么不光明磊落的说，反而遮遮掩掩的更惹人怀疑，你知道大殿之上有多少人在议论你们吗？”

“无论有多少人议论我们，也都不干殿下的事吧？下官不是殿下的奴仆，想和什么人交往，和什么人亲密都是下官自己的事情，殿下未免管的也太宽了些。”梅昔羽怒道。

“你说什么？和本殿下无关？！”霍琉玉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试试？！”

“下官的事与太子殿下无关，还请太子殿下以后不要再干涉。”梅昔羽的犟脾气也上来了，“更不要无缘无故的就找茬挑事，把下官当成您的出气筒！”

“你——”霍琉玉气的眼睛都红了。正要吼出来什么，却被马车外骤然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那个，太子殿下，公子，太子府到了。”马车外福旺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抖。

妈呀，快吓死他了。

一路上本来以为两个人能和好，却听见太子殿下和自家公子在马车里吵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还越吵越激烈，似乎还有大打出手的趋势。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两个之间这种架势，被吓了一大跳，生怕他们两个打起来。好容易到了太子府门口，才终于敢出声提醒，找个借口打断了他们两个，不让他们继续吵下去。

“梅昔羽，你真行！你最好这辈子都这么硬气下去！”霍琉玉想要说的话被打断，阴沉着眉眼，正在气头上，也想不出来什么好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马车帘子被“唰”地一声甩到一边，差点甩在梅昔羽脸上。

福旺：……

瑟瑟发抖。

即使隔着一道马车帘子也能听出来梅昔羽咬牙切齿的声音：“福旺，回府！”

马车帘子又被甩上了。

庆熙宫。

贤妃斜斜的靠在美人榻上，一侧的紫檀木八脚奢华的桌台上摆着凤心九烛莲台，莲台里燃着香，香气沁人心脾。

她生得与皇贵妃的美艳绝伦不同，极其清冷秀丽，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天上翩然而下的仙子，纵使已经上了些年纪，眼角生出了些细纹，但也不难从标致的眉眼之间看出年轻时是何等美人。

她便是已故四皇子霍琉让的母妃，年轻时曾经颇得圣上欢心，性子也是温婉贤淑的，所以才被圣上封为贤妃。

但自打四皇子无故逝去之后，她因为伤心过度，情绪时常崩溃，因此脾气就变得愈发古怪起来，皇上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念着她丧子之痛来看她一两次，但后来他也渐渐厌倦了性子变得如此古怪的贤妃，这两年竟然是一次也没有来过了。

皇上不主动放下颜面来找她，她性子倔犟，也不会主动去找皇上。她受了冷落，底下的宫女太监们也就拜高踩低，不怎么好好干活了。不过前些日子，贤妃娘娘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倒像是突然改了性子，主动留宿皇上，邀宠手段都高明起来，直看的众人纳罕，觉得贤妃娘娘肯留着皇上果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皇上本来因为没能查出四皇子死去的原因，也对贤妃娘娘存有愧疚之心，况且他们到底是年少夫妻，也曾经恩爱过一段时间。贤妃娘娘又出落的美丽动人，皇上便只当她以前是在闹小孩子脾气，既往不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竟也慢慢的和谐起来。

不仅如此，皇上生病之时贤妃娘娘还主动提出为皇上侍疾，衣不解带，端汤喂药，皇上心中感动，金银珠宝的赏赐更是流水似的往庆熙宫里送。这些日子贤妃娘娘的风头竟渐渐的连皇贵妃都盖了去，惹得一大批宫女太监们又争着抢着要来伺候贤妃娘娘了。

不过即使伺候贤妃娘娘是个巧宗儿，有大把的银钱拿，有些时候，贤妃娘娘的古怪脾气也是真的让人难以招架。

就比如此刻。

一旁的宫女给她添了杯茶，低声道：“娘娘，您要的茶已经泡好了。”

贤妃用那枯瘦细长的手指端起茶盏，打量了几眼，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这茶这么热，你是想烫死本宫吗？”

“啪”的一声，那茶盏被摔在地上，热水也溅了一地：“说了多少次了，本宫不爱喝烫茶，也不爱用白玉盏。本宫与琉让一样，最喜欢喝温茶，也最喜欢琉璃盏。你们这些宫女竟然如此不懂事，教了又一次又一次，还是学不会规矩，你们说，要你们有何用？拉出去，掌嘴！”

那小宫女被吓得不停告饶，却无济于事，被一旁一直站立的大太监拉了出去，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啪啪打脸的声音。

身旁的另一个宫女眼疾手快的换上了琉璃盏，又小心翼翼的斟了一杯温茶，反复试好温度后才捧到贤妃面前：“贤妃娘娘，您请用茶。”

贤妃耷拉着一双三角眼：“这次温度可是正好了？”

“温热的，刚刚好。”那宫女连忙答道，见贤妃没有出声，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正好是四皇子殿下最喜欢喝的温度。”

贤妃的脸色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你说的对，本宫的阿让最喜欢喝这种温度的茶了，放在那儿吧。”

那小宫女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连忙把茶盏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桌案上，然后起身退到了一边。

贤妃娘娘这几年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有的时候能够清楚的知道四皇子已经去了，会伤心痛哭，悲痛欲绝。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喜欢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总是以为四皇子其实并没有故去。如果身边的宫女稍稍提一句四皇子已经去世的话，她就会大怒，然后命人将那个宫女杖毙。因此每每她发病之时，就是宫女太监们最为提心吊胆的时候，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了，犯了她的忌讳，就会被拉出去乱棍打死。

外面忽然有小太监传报：“娘娘，大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贤妃娘娘眸中闪过一丝暗芒，然后道。

听着外面一步一步踏来的脚步声，她轻轻地端起一旁的琉璃杯盏喝起了茶。

一杯茶还没入喉，门外的人踏了进来。

来人身旁跟着的书童容貌清秀，贤妃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这不是阿礼吗？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了？”

她此时的面容十分慈祥温和，又丝毫看不出方才责罚宫女时的严厉模样，眉眼弯弯的让人简直能够沉溺在她的笑容之中。

阿礼低眉敛目道：“我是跟着我家主子来的。”

大皇子一身青衣，含蓄有礼：“儿臣见过贤妃娘娘，贤妃娘娘万福金安。”

“大皇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贤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忽然道。

“自打四弟故去之后，贤妃娘娘一直伤心不已，儿臣牵挂贤妃娘娘身体安康，特意送来千年人参和上等红花来给娘娘补身子。今日冒昧前来打扰，还请娘娘恕罪。”

旁边的宫女手都有些发抖。都知道贤妃娘娘在发病之时是最听不得旁人说四皇子已经去世的话，今日大皇子却敢在这个关头提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得贤妃娘娘大怒。她偷眼向贤妃看去。令人吃惊的是，贤妃却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反而笑了笑：“多谢大皇子关心，本宫这些日子正愁着自己气色不好，都没办法留住皇上的心了。大皇子送来了人参和红花，希望能够使本宫青春永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大皇子的心意好好收起来？”

宫女太监们连忙应了，将东西好好的收了起来。

“赐座。”贤妃又道。

宫女们又连忙搬了椅子来给大皇子坐着，大皇子道了谢之后坐下。阿礼仍然是垂着手，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贤妃又道：“快些给阿礼也搬一张椅子来，让他也坐下，站在那里多累呀。”

阿礼小小的吃了一惊，连忙推辞：“多谢娴妃娘娘关心，只是尊卑有别，大皇子是主子，小的是奴才，奴才哪有跟主子平起平坐的的道理？奴才还是站着为好，就不坐了。辜负了娘娘一片好意，还请娘娘恕罪。”

贤妃娘娘带着些夸奖意味的道：“阿礼果然是人如其名，恪守礼节，从来不做出来逾矩的事。”

阿礼连忙有些受宠若惊的道：“贤妃娘娘谬赞了。”

贤妃娘娘此时看着阿礼的眼神柔得像水一样，眼中闪动着某种光芒：“你这孩子虽然恪守礼节，但到底年轻，有的时候也是冒冒失失的，宫里的娘娘妃嫔总是喜欢稳重些的人伺候。本宫倒是觉得少年心性，活泼热闹些也是好的。况且你这副模样真是让本宫想起了一个人，以前也是那么开朗活泼，讨人喜欢……”


第六十五章


她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悠久的回忆之中，却是把大皇子给忽略在了一边，大皇子倒是也不恼，只是用眼神轻轻的示意阿礼，阿礼便开口提醒：“贤妃娘娘，大皇子与您有话要说。”

“瞧本宫，年纪大了，精神也爱恍惚了。”贤妃回过神来，无奈的摇着头笑了笑，“倒是冷落了贵客，真是失礼。”

“无妨，”大皇子笑容宽和。

贤妃娘娘笑着与大皇子闲聊起来，聊到一半的时候，大皇子忽然出声道：“有件事情儿臣犹豫了很久，一直想和贤妃娘娘商量商量，但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不过依儿臣看今日便是个大好时机，有些心里话想和贤妃娘娘说一说。”之后就朝阿礼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这架势明显是有些私密话想要屏退宫人，只留他们两个独自说。贤妃当然不会不明白，就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宫人们应了一声“是”，便鱼贯而出。

贤妃好整以暇的看着大皇子：“现在这宫殿之中唯有你我二人，大皇子有什么话便请讲吧。”

“贤妃娘娘果然是爽快人。”大皇子笑道，“儿臣方才见您似乎对阿礼很是喜爱？”

贤妃娘娘向后靠着：“的确如此。”

“怪不得，”大皇子笑了，“上次花灯节时您赏赐给他的金叶子他一直好好的收在荷包里呢，这小子虽然跟在儿臣身边，可到底是从穷苦日子里过来的，也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稍微被贵人妃嫔打赏点什么东西，便高兴的不得了，儿臣经常想着他跟在儿臣身边这么些年，儿臣一直亏待了他，更何况儿臣将来若是娶妃的话，他就不能再跟在儿臣身边了。所以在儿臣娶妃之前，想为他谋一个好出路。”

贤妃坐直了身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妃娘娘之所以对阿礼如此另眼相待，只是因为他眉眼之间有几分像四弟吧。”大皇子笑着道。

“上次阿礼明明将娘娘们交代的事宜办砸了，应当受罚，您却不但没有责罚他，反而还护住他，赏给了他金叶子。阿礼回来对儿臣说的时候儿臣便很诧异。因为您一直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如果有太监宫女犯了错，您是绝对不会轻饶他的。但您却饶过了阿礼。儿臣思来想去，终于想出来一点理由。贤妃娘娘之所以会格外宽恕阿礼，是因为阿礼眉眼之间有几分像您膝下的皇子，也就是儿臣的四弟。您爱屋及乌，所以才会对阿礼如此疼爱。”

贤妃闭了闭眼：“大皇子果然聪颖非常，没错，本宫的确很喜欢阿礼，因为他不仅长的有几分像琉让，就连年纪也相仿。本宫怎么会不知道琉让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但即便如此，看到一个与他相仿的人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把他想象成自己的儿子，以此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贤妃娘娘思念四弟，儿臣何尝不思念？”大皇子微笑道，“如果贤妃娘娘愿意的话，儿臣可以让阿礼一直陪在您身边。就像是曾经的四弟陪着您一样，不知道将阿礼留在您的身边，贤妃娘娘可愿意？”

贤妃娘娘猛地睁开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礼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你就忍心让他离开你，留在本宫身边吗？”

“儿臣当然不忍心。”大皇子轻飘飘的道，“不过为了和您做成这笔交易，儿臣纵然心存不忍，也只得割爱了。”

“什么交易？”贤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大皇子轻轻的笑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需要您帮儿臣一个小忙罢了。”

“父皇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好，总是在咯血。偏偏他有的时候还会闹小孩子脾气，不肯好好喝药。”大皇子一副十分无奈的神情，“就连儿臣的母妃有时也拿他毫无办法，没办法，纵然父皇年轻时英明神武，到了晚年也越活越回去了。”

“你到底想让本宫做什么？”贤妃微微的失去了耐心，抬眸问道。

“儿臣知道贤妃娘娘这段时间一直侍疾，但父皇的病还是不见好。您精通药理，儿臣便想着父皇的药虽然成分名贵，可到底见效甚微，所以想请您斟酌一下，往里面加一位小小的药材。对症下药，也好使父皇尽早康复起来。”大皇子的笑十分耐人寻味。

贤妃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大殿下未免也太高看本宫了，本宫娘家虽然是中药世家，但其实本宫谈不上什么精通医术，只是略懂些皮毛罢了。”

大皇子轻轻的笑了一下：“儿臣对父皇怀着十二分的孝心，当然是希望父皇能早日好起来。原以为贤妃娘娘对父皇情深意重，因此与儿臣怀着同样的心思，却不想来求贤妃娘娘帮个忙，贤妃娘娘却忙着推脱。”

贤妃面色不虞，正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不料大皇子又道：“不过也不怪贤妃娘娘，毕竟是儿臣强人所难了，逼着您去为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痛恨的人耗费心神，确实有些不道德。”

贤妃蹙眉，神情中有了一丝的慌乱：“你在说什么？什么痛恨，不喜欢？本宫待陛下情真意切，本宫与陛下之间的感情又岂是你可以妄加置评的？”

“贤妃娘娘不用着急辩解，也不用慌。”大皇子懒洋洋的道，又把话题扯到另一个人身上，“贤妃娘娘可知道，镇国大将军回朝了？”

贤妃眸光微微的动了动：“那又怎么样？与本宫有何干系？”

“镇国大将军刘运，也是愉妃娘娘的兄长。在战场上一向是战功赫赫，无往不胜。因此颇得父皇器重，人送美称‘常胜将军’。”大皇子笑道，“只可惜，纵使镇国大将军是如此威风凛凛的名将，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您知道吗？在这次与大殷一战中，他不仅没有成功攻下父皇想要的城池，反而还被敌方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险些连命都丢在了里面，若不是父皇紧急调动兵将前去救援，他这次恐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贤妃娘娘的手顿时握紧了椅子的把手，目光紧缩：“那他可有受伤？伤得多重？”

“您不用紧张，他虽然的确伤的不轻，连腿都差点断了一条，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只要命还在，一切都有希望。”大皇子道，“只是他这场败仗打的属实丢脸，好歹也驰骋沙场二十余年了，竟然输在了一个刚刚十七岁的敌方将领手中，还输的如此惨烈，折损了大魏数万年轻将士。父皇虽然念在他以往立下无数战功的份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对他已经十分不满了，接下来罚俸降职是避免不了了，只希望不要降罪就已经是万分庆幸了。”

贤妃脸色惨白，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贤妃娘娘似乎很担心镇国大将军。”大皇子笑道，“脸色都惨白了。”

“本宫只是担心大魏。”贤妃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否认道，“就算担心镇国大将军，也是希望他能够重振旗鼓，东山再起，不要让大魏再少了一名良将。”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贤妃娘娘就不必说了吧？”大皇子嗤道，“贤妃娘娘明明知道儿臣所说是为何意，却偏偏要顾左右而言他。”

贤妃看着大皇子，忽然有些浑身发冷：“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您年少之时与镇国大将军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真是好一对璧人，也着实是羡煞旁人。”大皇子悠闲的模样仿佛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眼看您与镇国大将军马上就要成亲了，父皇却偏偏在那个节骨眼对您一见钟情，强行把您纳为妃子。您心里纵使有千百个不情愿，奈何不能抗旨，只得委身他人，但到底忘不了从前的竹马，与镇国大将军藕断丝连，还对那时同样已被纳为妃子的镇国大将军的妹妹礼待有加。”

“你血口喷人，诬陷本宫！”贤妃听了这一番话，怒而拍桌，“本宫何时与镇国大将军藕断丝连过？你断断不可信口胡言！”

“贤妃娘娘小些声音吧，免得外边的人听见了，对您的声名不好。”大皇子懒洋洋道，“其实若只是藕断丝连也便罢了，虽然遮遮掩掩的见不得天日，但好歹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您入宫之后成了父皇的新宠，父皇也的确对您疼爱有加，你们两个也的确恩爱过一段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您便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而这个孩子的真实月份，其实要比您入宫的时间要多上一个月。月份对不上，所以您知道了这个孩子其实并不是父皇的，而是镇国大将军的骨肉。”

贤妃这下连嘴唇也变得惨白了，可还是硬撑着：“大皇子今日怕是犯了魔怔了吧？怎么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说的话，本宫一句都听不懂！”


第六十六章


“贤妃娘娘别急，这个故事还没完呢，咱们慢慢说下去。”大皇子脸上褪去了平时恭谨有礼的笑容，“您想除去这个孩子，但镇国大将军知道此事之后却苦苦哀求您留下这个孩子，并答应会一直帮您保守这个秘密，护住您和您的孩子，又买通了为您诊治的太医。您慈母心肠，舍不得杀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旧情人又如此哀求您，又一直找不到下手的好机会。于是拖着拖着，这个孩子便被您生了下来。而这个孩子，正是儿臣的四弟，霍琉让。”

贤妃嘴唇不停的颤抖，额角有冷汗流下来，已经是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她万万没想到大皇子竟然将此事调查的如此透彻。她苦苦埋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此时被摊在天光之下，让她觉得无所适从，更觉得心惊胆战。

“四弟生下来之后，父皇很高兴，当即大赏六宫。您一边享受着父皇对您的宠爱，一边又与镇国大将军不清不楚。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四弟长大了，在此期间，您生怕他的相貌会引起父皇的怀疑，整天胆战心惊，不得安眠。好在四弟的容貌更随您一些，便也看不出来与镇国大将军有多少相像。后来父皇对您的宠爱渐渐的淡了下去，更宠爱儿臣的母妃一些。您觉得很痛苦，便又去寻求旧情人的安慰。只是镇国大将军也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便不能时常顾及到您。您在两边都受到了情伤，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希望他能出人头地。”

“四弟也的确孝顺又懂事，但很可惜，他才刚刚长大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到最后又是只留了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而父皇虽然表面上的确对四弟的死非常悲痛，并且大肆调查。但实际上，他一直心存疑虑。这个疑虑就是，四弟到底是谁的孩子？”

贤妃心神剧震：“你什么意思？”

“您前些日子因为失去自己的孩子悲痛欲绝，所以与父皇感情十分冷淡。但这些日子却忽然殷勤侍奉，又表现出一副与父皇情深义重的模样。但实际上，您的心底是恨着父皇的吧？他作为至高无上的君上，在您年少之时将您与爱人生生分离，得到了您之后又不好好珍惜。您心里其实对父皇并没有多大情分，但却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不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还要看着心爱之人娶妻生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父皇所赐。四弟去世之后，父皇明明知道四弟的死有蹊跷，却没有对四弟的死追根究底的彻查，所以您的心里更恨父皇了。您这些日子假装陪在父皇身边侍疾，其实是一直在告诉父皇政务非常繁忙，让他的心里总是牵挂着朝政之事，即使病重在床也要不停的批折子。父皇身体不舒服，心里又有负担，自然便不能很快的好起来了。”

“您以为父皇对四弟的死没有追查到底是因为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您有没有想过，其实他早就怀疑四弟的身世了，所以才对四弟的死表现的有些冷淡。”

“可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四弟的身世呢？”大皇子缓缓的展开一个笑颜，“因为那日四弟去向父皇请安，皇后娘娘无意之中说了一句四弟与镇国大将军的眉眼有两分相像。父皇多疑，听了皇后娘娘的这句话，又想起您与镇国大将军从前是一对璧人，免不得就心生疑虑。只是因为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才按下不提罢了。”

贤妃娘娘颤抖着声音：“陛下早就疑心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儿臣的母妃要比您入宫早，你与父皇和镇国大将军的过往她都看在眼里。这些事情您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但到底还是留下了些蛛丝马迹。所以母妃才会知道。不过您放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告诉过旁人，只有儿臣知道罢了。”

贤妃闭了闭眼，在瞬间竟然有些绝望到心如死灰的感觉：“你和你的母妃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将本宫告发到皇上那里去吗？”

“贤妃娘娘不必害怕，”大皇子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儿臣说过，与您有一笔交易要做。只要您同意了这笔交易，儿臣一定保证此事没有旁人知晓。”

“那又有什么用！皇上已经开始怀疑了！”

“所以您才更要与儿臣做这笔交易。”大皇子道，语气微冷，“父皇的确一直怀疑，可是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现在镇国大将军出事，他便有理由借着这个机会打压镇国大将军了。再者，虽然他现在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谁能保证他将来会不会知道真相呢？所以您需要尽快下定决心，才能保住您和您的娘家人。”

贤妃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大皇子轻轻的笑了：“贤妃娘娘可知道一种慢性毒药，只要让人每日服用，不出一年便能暴毙，并且死的不露痕迹，悄无声息。”

贤妃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你的意思是？”

大皇子将一小盒东西递到贤妃面前：“贤妃娘娘不妨瞧瞧这是什么？”

贤妃颤颤巍巍的将那东西拿过来，打开了盖子。

那是一盒白色的粉末。

“将它加进父皇的药引里，能够事半功倍。”

大皇子面色不改：“娘娘是聪明人，今日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儿臣今日来拜访娘娘，也是怀着十足的诚意来的。阿礼的确与四弟有几分相似，儿臣可以送给您，养在您身边当个玩意儿，逗您乐呵乐呵。同时也希望您帮儿臣一个忙，除掉上面那位。当然了，帮儿臣也是在帮您自己，只有父皇驾崩了，儿臣才能顺利登上皇位，四弟其实是镇国大将军的孩子的这个事实也才会被儿臣永远封锁在肚子里而不被父皇知道。否则……母妃的手里可是有很多证据和证人可以证明您与镇国大将军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您如果没能将父皇杀死，万一哪一天这些证据被人捅到父皇那里，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

贤妃死死的盯着他：“这便是你的目的？你真的想杀死你的父皇吗？”

“贤妃娘娘需要弄清一个事实，我们现在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有着相同的目的。”大皇子的眼神阴狠，“倘若父皇知道他被自己的女人背叛，后果是什么，你我都很清楚。况且他已经开始对镇国大将军不利了，想必您也不希望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因为功高震主被诛杀，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因为被自己连累而株连九族吧？”

贤妃没再说话，她只是一直盯着那一盒毒药，眼神惊惧。

“父皇现在不让母妃近身，只让您侍奉榻边。足以看出他对您有多么信任依赖。凭借着这份信任，儿臣也相信贤妃娘娘能将这件事情做得非常好。”大皇子带着一点诱惑的意味道，“而且事成之后，儿臣如果登上帝位，会再送您一份大礼，那就是帮您查清四皇子的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贤妃顿时像被人戳中了死穴似的：“你真的能够帮我调查清楚琉让的死因？”

“只要您把这件事情办好，儿臣必然信守承诺，给您和四弟一个交代。”大皇子认真道。

大殿之内，长久的寂静无声。

空气似乎都快静止了。

良久之后，贤妃道：“好，本宫答应你。”

阿礼低眉顺眼的在外面等了很久，才等到大皇子出来，他见到自己主子出来，踌躇着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看见大皇子向自己看过来时，才终于有勇气迎上去。

大皇子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从他胜券在握的眼神里，阿礼便知道大皇子想要和里面的人谈的交易谈成了。

大皇子似乎很高兴。虽然他的脸上没有露出笑意，但阿礼跟在大皇子身边这么多年，还是能够分清楚他高兴和不高兴时的眼神分别是什么样的。

他们一直在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的时候，阿礼才敢小声问出声：“殿下，殿下成功了吗？”

“从此之后你就是贤妃的人了，再也不用跟在本殿下身边了。”大皇子看着他认真开口。

阿礼微微愣了愣。

其实大皇子一早便有这个意思，也向他说明了以后会将他留在贤妃身边。但真正听到大皇子要把他送给别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过。

他很想留在大皇子身边，他无父无母，刚进宫时被别人欺负，那个时候便是大皇子救了他，于是他一直就跟在大皇子身边做书童，这一跟就是许多年。

这中间大皇子提出来要和他发生肉体上的关系，他虽然很犹豫，可到最后也答应了。

他知道大皇子只是为了解决生理上的需求。

他是大皇子的书童，在宫中可以依仗之人也只有大皇子，所以他愿意尽自己最大努力满足大皇子对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第六十七章


而且他在这天长日久的相处之中，也对大皇子产生了很深的依赖之情。

但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大皇子要娶妃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什么都不会，也不能够帮上大皇子的忙，所以离开大皇子身边，去贤妃那里监视下毒的进度，是他能够为大皇子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其实这样就很好，能在大皇子身边留这么多年，他应当已经很满足了。

是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大皇子对他真的已经很好了，他也是时候离开大皇子，为大皇子回报些什么了。

尽管这样努力安慰着自己，可是眼睛里似乎还是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想要涌出来。他有些狼狈的背过身子，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他擦的很用力，所以眼睛也被他擦的格外红。大皇子始终在身后看着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说话，也就是不挽留他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应该知情知趣，不能够再让大皇子烦心给他添麻烦了。

所以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愿意让它哽咽起来，显得太过狼狈，他转过身，竭尽全力朝着大皇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奴才什么都听殿下的。”

左相今天很高兴，因为他的儿子要娶媳妇了。

新娘子正是宗人府丞孙卓之女，孙佳怡。

成了亲之后，孙佳怡便要挽妇人发髻，与她的少女时期告别了。贴身丫鬟端着装首饰的小匣子站在一边，不时地递给孙佳怡珠钗钿头，忽然间就有些失落，“从今往后，小姐就要挽发了。时日过的真快，也不知道奴婢之后还能不能再常见到您。”

“哎呀，有什么好感伤的，反正本小姐又不是不会回来。”孙佳怡笑着道，“再说了，左骁对本小姐很好，将本小姐如珠似宝的宠着，本小姐自然能够时常回娘家了。”

关于这段婚事，其实知道的人都说是孙佳怡高攀了左骁，还说都是孙佳怡缠着人家左相的儿子，其实左骁一点都不喜欢她。毕竟一个父亲是当朝左相，一个父亲只是个三品官员，但只有孙佳怡知道，左骁是真心待她的，所以她从来都不计较这些酸话，只道那些嚼舌根的人在嫉妒她，他们越说这些话，她越是不在意。

她要微笑着度过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镜中女子的长发被梳的如丝绸般垂顺，被梳头的婆子轻巧挽起，珠钗一点点的簪上去，接着是绢花、玛瑙银步摇，不一会儿就将新娘子打扮的如花似玉，漂亮极了。

孙佳怡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高兴：“本小姐今日真是漂亮！”

新娘子装扮好了，与她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们也陆陆续续的给她送添妆，有的送的是一对大大的珍珠耳坠，有的送了罕见的补品。更豪气的则是送了一整副宝石头面，亮闪闪的让孙佳怡都不敢戴出去，生怕被人抢了。

小姐妹们送完礼也就走了，孙佳怡正要坐在凳子上，门口却突然进来三个人，正是颜妙妙，梅乐桐与沈阮。

她们三个今日是商量好了要来为孙佳怡送添妆，颜妙妙送了一支步摇，沈阮送了一尊玉菩萨，梅乐桐之前与孙佳怡有过小过节，但她向来是个脸皮厚的，此时来送东西倒是也不见扭捏，直接将一个盒子放在孙佳怡面前，非常阔气的一摆手：“本姑娘听说你今日大喜，拿自己的体己钱给你打了个金镶玉手镯，看看怎么样？”

孙佳怡像是瞧怪物似的瞧着她，毕竟她们两个之前因为抢夺衣服大战闹过些不愉快，当时她因为被颜随讥讽皮肤黑，回家之后捣鼓了好些中药喝下去，想要让自己变得和梅乐桐一样白，结果皮肤没变白，反倒把自己给喝吐了，受了好大的罪。因此有好长一段时间看梅乐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倒是没想到，梅乐桐竟然这么好心，今天竟然给自己来送添妆来了。

她有些迟疑的拿起那个盒子，看了看梅乐桐，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会在里面装了什么虫子，要来整我吧？”

梅乐桐无语，这姑娘想什么呢，直接上前一步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明晃晃的镯子：“看吧，什么都没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哎呀，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因为咱们上次在成衣店闹了些不愉快。但那些说你皮肤黑的话，也不是我说的呀。而且今天你的妆容显得你挺白的，真的很漂亮，相信你自己！”她说完还非常豪气的上前拍了拍孙佳怡，那两巴掌拍的孙佳怡一个趔趄，差点吐血，“新婚快乐！”

孙佳怡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形，咬着牙道：“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来者是客，再加上梅乐桐其实也挺热情的，孙佳怡大方道：“行了，本小姐今日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了。东西收下了，谢谢你啊！”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又好奇的问道：“不过我听说你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喜欢上了颜随吗？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梅乐桐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眸子顿时变得没精打采起来：“别提了，人家根本就不喜欢我。给人家送礼物，人家收都不收。”

孙佳怡与这人冰释前嫌之后，觉得她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讨厌了。此时见她这副模样便有些同情她起来：“其实你的模样家世都不差，要不也别在那一棵树上吊死了。京中有许多贵族子弟，你可以把眼光放在别人身上呀。实在不行，本小姐也可以给你介绍。”

梅乐桐正想说什么，忽然似乎察觉了身后传来的什么动静，眉头一皱，上前抱住孙佳怡就转了个圈儿，紧接着就有一个人扑通扑通的撞进来，刚好撞倒在孙佳怡刚才站着的地方，那人倒也不起来，就趴在原地捂着屁股，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这几个女子都被吓了一跳，梅乐桐放开抱着孙佳怡的手，上前把趴在地上的人提着耳朵提溜起来，却见那人眼眸清澈，唇红齿白，穿了一身颇为喜庆的红色外袍，那模样活像是他就是今天的新郎官似的。

“你是谁？为什么平白无故闯进孙小姐的闺房？”梅乐桐觉得这人鬼鬼祟祟，不怀好意，凶神恶煞的道。

“哎呦哎呦，你轻点。本公子的耳朵都快被你给揪掉了！”那小公子吱吱哇哇的大吵大闹起来。

梅乐桐觉得这人十分聒噪，正准备提着他的耳朵再拧个麻花时，颜妙妙却惊讶的出了声：“堂哥，怎么是你？”

“堂哥？他是你堂哥？”梅乐桐有点吃惊。

颜妙妙连忙道：“乐桐，这是我堂哥颜乐嘉，他今天可能是无意之间才撞进来的，你能不能先放开他？”毕竟颜乐嘉被拧的耳朵都红了，看那模样，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十分可怜。

颜乐嘉也在大声叫唤：“就是呀，你快放开我，我真的好疼！”

梅乐桐又打量了他几眼，冷哼了一声，放开了他。

“堂哥，你怎么会来孙小姐的闺房？你是有什么事吗？”颜妙妙问道。

“我跟那群世家子弟打赌打输了，他们惩罚我要来这里站在门外听你们说一刻钟的悄悄话。”颜乐嘉嘟囔着，“本公子也不想来呀，这么丢脸。才刚来没多久，结果没站稳，还摔进来了。”

他生的倒是俊俏秀气，周身也透露着一股孩子气，眼眸也是清澈的，倒让人看不出他有几分歹心。孙佳怡第一个道：“算了算了，你赶紧出去吧，别在这里等着了。否则一会儿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颜乐嘉赶紧“哦”了一声，偷偷的看了一眼梅乐桐，见她还是冷着脸的样子，觉得这个女子真是太凶了，刚才拧他耳朵拧的好疼。

梅乐桐见他看着自己，绷着脸问：“本小姐姑且相信你没有歹心，但是你今天穿的这一身大红衣裳好像是你才是新郎官，不太合适吧？”

“红色怎么了？红色喜气！况且这可是本公子最喜欢的一套衣裳了，本公子就是要穿，你有什么意见吗？”颜乐嘉睁大了眼睛据理力争。

梅乐桐小声道：“花枝招展的，真像个花蝴蝶！”

颜乐嘉见到自己的审美被人质疑，鼓着腮帮子还想说什么，颜妙妙及时出马：“堂哥，你快走吧！若是被旁人看见，就真的不好了。”

颜乐嘉这才作罢，又看了梅乐桐一眼，心想，他记住这个凶巴巴的女子了，哼！

孙佳怡闺房里发生的小插曲梅昔羽并不知道。他此时正坐在宴席上，左手边坐着颜随，右手边则是林嘉慕。

“这左骁也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听说他暗恋孙佳怡好多年，明里暗里追求了好久，今日才成亲，终于抱得美人归了。”林嘉慕笑道。

梅昔羽看向左骁，他生的其实并不十分英俊，但是看起来就憨厚朴实值得依靠。此时被众人敬着酒，脸上显出些羞涩的红晕来。

他倒是跟他那老奸巨滑的爹不太一样。梅昔羽心想。


第六十八章


“要吃石榴吗？”颜随剥好了一盘石榴籽递给梅昔羽，眼神里暗含期待。

“谢谢。”梅昔羽接过来尝了尝，“还挺甜的。”

“没有你送给我妹妹的那些甜，不过尝着也还不错。”颜随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梅昔羽愣了愣，才想起那天他和颜妙妙见面的时候曾经送给她一袋子石榴，让她分给家里人。就顺口问道：“那些石榴是潭州的特产，你也尝了吗？”

“嗯，”颜随低声道，话音里带着点笑，“我这口福也是跟着我妹妹蹭来的，咱们燕京城产的石榴都没有这么甜。”

“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再送你一些。”梅昔羽道。

“行啊，”颜随笑了，“多谢梅大人。”

“明日我娘亲和妙妙要去游湖，”梅昔羽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颜随随口问：“你也去吗？”

“我也去，所以你要不要去？”梅昔羽很认真的看着他。

“好啊，”颜随笑道，“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邀请我去游湖了？”

“乐桐想让你去，还有就是……”梅昔羽小声道，“妙妙上次说过你几乎没有和你们家人一起去游过湖，所以我就想让你也去体验一下泛舟湖上的感觉。”

梅昔羽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

他知道颜随在没有来到肃国公府的那段日子里或许过的很苦，否则身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伤疤了。颜随的内心其实也要比旁人更敏感些，他似乎总是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自己的自尊，不让别人伤害自己。

他纵使来到了肃国公府也不被众人接纳，想必跌跌撞撞的长大也吃了不少苦头。正如颜妙妙说的那样，小的时候别的孩子可以来游船，他却不可以。或许许多小孩子幼时能够体验到的快乐时光他都没能体验到。所以他想尽可能的让这个人感受一下快乐的时光，填补内心的空虚。

只是他有些担心颜随会多想，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

颜随听了他这句话之后，愣了好长时间，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许久之后他才道：“谢谢你，不过，不过你会水吗？”

梅昔羽道：“会，怎么了？”

“我不会水，我害怕水，如果我不小心掉到水里去了，你一定要救我。”颜随小声说，“其实我小时候不去游船，一是因为家里的人都不喜欢我，我不想自讨没趣。二是因为我怕水。”

“怕水？”梅昔羽有些不解，“为什么？”

颜随却又停了很久没说话，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了口，声音有些艰涩：“我娘亲是……妓女，本来是青楼的头牌，但生下我之后身材就走了样，变得不那么好看，所以来光顾她的嫖客就少了很多。生意冷清就没有银子，老鸨又嫌弃她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就时常打她骂她……后来她为了让我们都能活下去，就主动跑到那些穷苦人的家里，用极低的价钱给那些人睡。但她的身体上总会有很多伤痕，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于是有一次我就偷偷的跟着她到了那个人的家里，碰见那个人正在打她，我想救她，就冲上去拿石头砸那个人，但是我打不过他，他就把我的头摁到河里，当时我差一点就被淹死了，最后还是我娘把我救了上来。后来我一见到水就害怕，因为我不会游泳，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不会靠近水边。”

梅昔羽没有想到颜随居然有一段这样的过去，又见他说完这番话后，便低着头不再说话，似乎是陷入了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便忍不住劝慰他道：“其实小时候的阴影也不是不能完全克服。我小时候就因为掉进湖里过，所以曾经也怕水。不过后来有人教我游泳，克服了这种心理阴影，所以慢慢的我也就会游泳了。你如果想学，改天我可以教你。”

事实上是霍琉玉在他掉进池塘那次之后，知道他不会水，害怕他以后掉进水里的时候不能自救，所以手把手的教会了他游泳。

颜随却轻轻的笑了：“是太子殿下教会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梅昔羽有些吃惊。

“太子殿下对你很好，听说你们处的就像亲兄弟一样。”颜随道，“所以他教会你游泳也不奇怪。”

梅昔羽听到“亲兄弟”这三个字便又想起和霍琉玉之间的那些糟心事，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了起来，颇有些郁闷的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没再说话了。

颜随定定的看了他几眼，才转过头又慢慢的剥起了石榴。

梅昔羽眼中的神情他非常清楚的就看出来了，那是怜悯，或许还混合了一点心疼。可以看出来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朋友了。

但其实这样的情感没必要放在他身上。

因为后面的故事他没有对梅昔羽说完。

他的娘亲将他救上来之后去找那个男人理论，男人不仅不愿意道歉，还将娘亲又狠狠的打了一顿，也没有给银子，扬长而去。娘亲一边拉着他回青楼一边埋怨他为什么要拿石子砸男人，这下可好，不仅被揍了一顿，他们这一整天也没有银子吃饭了。

娘亲狠狠的骂他，打他，他闭着嘴一声不吭，等到晚上娘亲睡熟了的时候，他便拿出娘亲枕头下面的刀，偷偷溜去了那个男人的家里。

那个男人的家里大门紧锁，男人好像是出去了，并没有回来。他没能找到人，就顺着那条土路往回走。走了几步，看到男人喝醉了酒，正摇摇晃晃的哼着歌往他这边走来。

而那个男人走的那条路离不久前还淹过他的河边非常近。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主意。

他将头上戴着的帽子压低，挡住大半张脸，迎面就朝着那个男人走过去。那个男人没有注意到他，脚步依然是歪歪扭扭的。擦肩而过时，他突然拔出手里的刀，狠狠地刺向了男人的肚子。

男人惊叫一声，疼得倒在地上打滚。他面无表情的搬起一块大石头，狠狠的朝着那个男人的头部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他用着全身的力气砸向那个男人。男人刚开始还在嚎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挣扎了几下，就没有声音了。

他扔下了手里沾着血和脑浆的石头，将那个男人推到了河里。

然后他冷静地擦干了脸上被溅上的鲜血，带着那把刀回到了青楼，洗干净了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套新的衣服，躺在了娘亲身边。

那个男人死了，但是官府没有找到凶手，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那片的人家晚上都是早早的就关门了，生怕会像男人一样被不知名的人杀死。

他从来没有被怀疑过，因为谁都无法想象一个那样小的小孩子会将一个壮年男人杀死。

他静静的，又剥出了一盘石榴籽，放到了梅昔羽面前。

左相的儿子成亲，场面空前热闹。迎亲的队伍接到了新娘子，络绎不绝地进了丞相府，敲锣打鼓的，吹唢呐的，抬着花轿的，热热闹闹的。身穿大红吉服的左骁被人簇拥着，高兴的只知道笑了，看上去憨憨傻傻的。

左相儿子成亲是大事，几乎所有京中官员都来贺喜，贺礼一箱挨着一箱堆满了院子。平日里文武两派道不同不相为谋，惯常相互倾轧，大人们经常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不过今日喜庆，大家谁都不愿意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给左相找不痛快，于是也就相互挨着坐下了。没有了朝堂上的朝政之争，大人们竟也是说说笑笑的一团和气。

文将武将们混着坐在一起，刘运作为武将代表也在其中。他生的高大磊落，俊美英挺，只是一条腿似乎有些不太方便，需要有人架着才能坐在椅子上。

颜乐嘉方才挨了梅乐桐一顿训，此时过来找了颜随坐下，看到刘运这般模样，不免有些同情。又看到周围许多文官都在窃窃私语，刘运却依然面不改色，坐的稳稳当当的，忍不住叹道：“唉，镇国大将军为大魏立了那么多战功，也算是铁骨铮铮一条汉子了，只可惜打了这一次败仗就被罚俸降职，腿都快断了还要被别人议论，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偶然打一次败仗也不算什么。只是这次他输的太丢脸了，才会惹得龙颜大怒。”林嘉慕在一旁小声说。

“怎么丢脸了？”颜乐嘉有些好奇的问道。

颜随和梅昔羽也看了过来，似乎是在等着林嘉慕解释。

林嘉慕：“……”

“其实是这样的，大殷边境有几座城池很是繁茂富饶，咱们陛下早就想攻占下来，所以才派了镇国大将军去攻打，给了他二十万大军，本来以为已经足够他攻城掠地了。更何况咱们镇国大将军又是个常胜将军，干这种事情干的驾轻就熟，所以陛下对这几座城池几乎是势在必得。”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啦？”颜乐嘉听的有些着急，催着他继续说下去。


第六十九章


“然后他就碰上硬茬了。”林嘉慕道，“敌方将领出兵诡谲，变化多端，直把镇国大将军带领的军队耍的团团转，到最后几乎是全军覆灭，一网打尽。”

“这么厉害？！”颜乐嘉有些不可思议，“敌方将领是谁？是尉迟老将军，还是封将军？反正不管是谁，能够打败镇国大将军，一定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吧？”

“恰好相反。”林嘉慕道，“敌方将领以前就是个无名小卒，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领兵打过仗。今年才刚刚满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可能？！”颜乐嘉失声惊叫起来，“你在开玩笑吧？”

颜随和梅昔羽对视一眼，眼中是相同的惊异。

毕竟一个初次上战场的十七岁少年，竟然将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打败了，这无论被谁听到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颜乐嘉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瞧见林嘉慕的目光向着梅昔羽的身后望去，忍不住有些好奇的问：“你瞧什么呢？”又顺着林嘉慕的目光向后看去，才看见霍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梅昔羽后面，似乎是在听他们说话。

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们怎么都不知道？颜乐嘉惊讶的想。

但是该行的礼还是要行的，坐在桌上的世家子弟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都坐。”霍琉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梅昔羽身边，林嘉慕瞧见他把自己的位置占了，连忙默默的向旁边移动了一个位子。

太子殿下坐在这里，大家都有些拘束收敛，刚才要说的话也没说完就偃旗息鼓了。梅昔羽神色如常，也没有说话。霍琉玉支着头看着他的侧脸，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低声道：“还生气呢？”

梅昔羽没理他，只对林嘉慕说：“你方才要说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讲吧。”

林嘉慕连忙道：“哦……行。”

霍琉玉见梅昔羽不理自己倒是也没有生气，只是仍然勾着他的手轻轻揉捏，像在把玩一块上好的玉佩。

太子殿下不发话，梅昔羽又这样说了，林嘉慕只好继续说下去：“据小道消息说，敌方将领的身世有些复杂，名叫燕韶，本来是养在江州首富家里的孩子，但是那首富犯了灭九族的大罪，全家都被斩了头，只留下了他和弟弟妹妹，其实本来说只能留他一个人活下来，连他的弟弟妹妹也要杀头的。”

“不是，”颜乐嘉听得有点迷糊，忍不住问道，“那个首富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受这么重的惩罚？还有，既然是被灭族了，为什么他和他的弟弟妹妹都能够活下来？甚至还能上战场打仗？”

“莫急莫急，我不是还没有说完吗？”林嘉慕摇晃着扇子，“那个首富据说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生意一向都很红火，赚的盆满钵满。而且燕家也是军需药品供应源头之一，但是他后来被人揭发军需药品造假，并且害的数万将士因为没有得到有效的医治而惨死。惹得大殷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诛灭九族。但是人都砍了头，却留下了一个燕韶，是因为据说燕韶啊，他是大殷皇帝和皇后的亲生儿子！”

“什么？！”颜乐嘉一脸震惊加上不可思议，“大殷的皇后不是早早的就已经故去了吗？而且据我所知，皇后在世时就只生下了一个公主，没有生什么儿子呀。”

剩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大殷皇室的八卦上来，聚精会神的等着林嘉慕继续讲下去。

霍琉玉也轻轻地蹙了眉听着。

“大殷的皇后在世时的确只生下了一个公主，”林嘉慕认真道，“但其实她怀上了第二胎，也的确是个男孩，但据说生下来便是个死胎，而大殷皇后最后也因为难产而死。所以大殷皇帝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有嫡子。而正是因为江州首富军需药品造假一案，大殷皇帝才发现了与大殷皇后容貌相似至极的燕韶，并且他身上有一块蛇纹黑玉，正是当年大殷皇帝留给大殷皇后的定情信物。”

“大殷皇帝即刻命令彻查此事，才发现燕韶出生之时是被有心之人用一个死婴给掉了包，而负责杀掉他的那个宫女起了恻隐之心，没有直接掐死他，而是将他丢在了冰天雪地的野外。所以才会被燕家人拾到。他也的确是皇帝的亲生骨肉，大殷皇室唯一的的嫡子。”

在座的世家子弟们都震惊了。

自古以来，皇室中的皇子尤其是嫡子都是整个国家极为看重的对象。却没想到大殷的皇子身世居然如此离奇，竟然流落在外十七年，才终于能够认祖归宗。

“他既然已经是大殷的嫡子了，当然不能够像平常的犯人一般对待。肯定是不可能被砍头了。但当时他又向皇帝求情，希望能够留住家人的性命，皇帝说这样违背大殷律法，后来听说是他苦苦求情，皇帝才终于同意如果他打赢了这场仗，就可以赦免他弟弟和妹妹的性命。”

“这个皇帝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了，”旁边的一个勋贵子弟皱着眉说，“燕韶好歹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个皇帝竟然这样刁难他。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去领兵打仗，基本上就是毫无胜算，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会搭上，他也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去冒这个险？”

“但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能够打赢这场仗吧！”颜乐嘉在一边听着，忽然兴奋起来，“这个燕韶可真厉害，比大殷皇室其他的草包皇子厉害多了！”

林嘉慕无言片刻：“颜乐嘉，燕韶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就在不久前，还把镇国大将军打败了。你不应该感到愤恨吗？怎么反倒还为敌人喝起彩来了？”

“从两个国家之间的角度上，他的确是我们的敌人。可是从个人方面来看，他是真的很厉害啊！少年战神，玉面杀将，想一想便觉得风采动人。”颜乐嘉突然一拍大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林嘉慕不解的问道。

“我明白为什么他在打仗这件事上会这么有天赋了。”颜乐嘉激动道，“听说大殷的皇帝早年间就是在马背上安天下，而且他的外祖家可是封家，封家世代都出名将，那这么说来，燕韶……啊不，现在应该说是盛韶了，他这么会打仗也就不奇怪了，毕竟他是将门之后啊！”

“其实不仅如此。”林嘉慕补充道，“盛韶的娘亲，也就是大殷的皇后，是大殷历史上的唯一一位女将，当年曾经打的临雍闻风丧胆，也是一位巾帼英雄。”

“听说大殷封氏一族世代出美人，想必大殷的皇后曾经也是一位娇花似的美人，”颜乐嘉叹息一声，“可惜天妒红颜，英年早逝了。”

“当然了，这些东西也都是道听途说不辨真假。”林嘉慕谨慎道，“你们就当听个乐子得了，有些具体细节不必太过当真。现在的人啊，都是以讹传讹，信口胡言，万一那皇后不是难产而死，而是被人害死的呢，这些都有可能啊。”

“你这么一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颜乐嘉惊悚道，“你赶紧打住，不要再说了！”

林嘉慕看他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样儿，如他所愿的闭了嘴。

梅昔羽将这个故事从头听到了尾，心中也觉得纳罕。心里又忍不住感叹，这大殷皇室的秘密和谜团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又多又离奇。

霍琉玉看着他，见他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便问道：“听了个故事，现在高兴起来了吗？”

“您坐在下官身边，下官哪敢说不高兴。”梅昔羽淡淡道。

“啧，别生气了，”霍琉玉的声音带了些调笑的意味，“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成吗？”

梅昔羽抿着唇，不说话。

其实以前做太子侍读时他也不是没有与霍琉玉吵过闹过，但其实每一次他都没有真的生气。但这回却是着实被气到了。毕竟在霍琉玉的眼中，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勾三搭四的浪荡纨绔子弟，还脚踏两只船。被误会的感觉不好受，所以他也不怎么想搭理霍琉玉。

“咱们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好好说说话行不行？”霍琉玉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很清楚自己必须把人给哄好才行。

梅昔羽低声道：“不想去，下官跟殿下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霍琉玉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有很要紧的事要告诉你，你先别生气了，跟我走一趟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软，这样近乎于低声下气的态度对于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梅昔羽犹豫了几秒，才道：“好吧。”

霍琉玉见他终于答应了，高兴的有点眉开眼笑，站起身来：“咱们现在就走。”

他们两个人渐渐远去了，颜随在背后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眸中神色晦暗难辨。

手中的石榴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捏破了，鲜红色的汁水流出来沾染在手上，莫名的像血一样。


第七十章


“殿下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下官？”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梅昔羽停下了脚步，抬眼问霍琉玉。

“上次我们不是在翠微舫上被刺杀了吗？”霍琉玉也没有卖关子，看着他认真道，“我之所以来得比较晚，是因为刚才派人在左相家中找到了他刺杀我们以及与西戎勾结的证据，还有许多信件。”

梅昔羽吃了一惊：“像这种证据，左相一定藏的严严实实，并且设下重重机关。你派去的人是怎么找到的？”

“这个你就别管了，我手下有许多能人异士，”霍琉玉神秘一笑，“而且左相家中也有我早早就设下的眼线，我们里应外合，自然事半功倍。”

“找到这些证据自然是好。”梅昔羽皱着眉，“可是你难道现在就打算揭发他吗？”

“不，”霍琉玉道，“现在为时尚早，我们还不能够打草惊蛇。我们需要顺藤摸瓜，放长线钓大鱼，把皇贵妃以及他们身后的人也都给挖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都由我来做，你不用涉险。”霍琉玉道，“你只要拖住颜随就够了。”

梅昔羽脸色有些吃惊，又有些凝重：“我觉得颜随不至于……”

“颜随是皇贵妃的侄子，又是左相的学生，他的嫌疑很大，”霍琉玉道，“我怀疑苏自富，颜穆甫四人，谢通还有我四弟的死以及我们被刺杀的事情都和他有关联，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梅昔羽沉默了，看上去似乎在犹豫。

霍琉玉觉得他还是喜欢颜随，吃醋又愤恨，但又不想与梅昔羽吵架，只好道：“我承认上次我说你的话说的狠了些，但是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如果犹豫的话有可能会毁掉大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昔羽这次没再犹豫，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会一直防备着他，但是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都希望你不要对他下手，万一他跟这些事情没有牵连，岂不是辜负了一个无辜的人？”

霍琉玉看着他，很久之后才点头道：“好！”

两个人聊完了公事，梅昔羽便不想再单独与霍琉玉多待，转身便走了。

霍琉玉望着他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察觉到了其中的那份冷淡与疏离，咬了咬牙，拳头砰的一声砸在了墙上。

有血丝缓缓的渗了出来。

林嘉慕身边的两个人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他有些好奇，便出去找了一圈，顺便解决内急。正当他往回走，并且有些纳闷这两个人是干什么去了的时候，忽然一不小心与一个娇小的女子撞在了一起。他下意识的扶住那个女子想拉开两人的距离，但两人还是无可避免的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忙道歉道，“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女子连忙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一张脸都有些微微泛红。

林嘉慕倒是没多想什么，见人没事，也没仔细看是谁，便转头就想走，突然耳边响起一道甜美的女声：“请问一下，你知不知道梅昔羽梅公子去哪里了？”

林嘉慕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张娟秀小巧的脸，微微的愣了一下：“你是……颜家小姐？”

“是啊。”颜妙妙点了点头。

男子们的宴席她不便进去，因此只好问一问这过道里的人，走的急了些，便和林嘉慕撞在了一起。

这就是与梅昔羽有婚约的那位吧，确实模样动人，与梅昔羽很般配。他心里想。

“梅昔羽和太子殿下刚才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林嘉慕道，又忽然见远处一个人影走过来，顺手一指，“你看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他过来了。”

颜妙妙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往远处看了看，发现正是梅昔羽，连忙道谢：“多谢林公子。”

说完她就连忙走了。

这姑娘居然认识他？林嘉慕想，自己之前倒是远远的看过她一眼，但这个姑娘应该是没有见过他的吧？所以……大概是自己的医术太好，声名远扬了，所以她才认得他？

他摇着一柄折扇，心情莫名愉悦起来，摇头晃脑的走了。

梅昔羽正大步走着路，眼前就跑过来了一个小巧的姑娘。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颜妙妙。

“妙妙，你怎么来这里了？”他问。

“刚才梅家来人，把梅姑娘叫回去了，”颜妙妙说话的语速很快，“还说让你也回去，我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便连忙来告诉你一声。”

梅昔羽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中不祥的预感：“他们可曾说什么了？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叫我们回去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来人很急，说话也语无伦次的。”颜妙妙有些担心的道，“但是我好像依稀听见了他们说跟武安侯有关。”

身后着急忙慌赶来的一个小厮也证实了颜妙妙的话：“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梅昔羽皱着眉：“慌什么！你慢慢说。”

那小厮便站定了，哭丧着一张脸道：“刚才来的传信，咱们侯爷带着五万兵马突袭库克部，在流沙谷外中了埋伏……五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咱们侯爷……也没有再回来！”

梅昔羽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来。颜妙妙的脸色也惨白了，她担忧的看着梅昔羽。

梅昔羽闭了闭眼睛，抵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但当他睁开眼时，眼底又是一片清明。

“回府！”他说。

武安侯府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上上下下一片死寂，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的安静过。

丫头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喘。有头有脸的管家和婆子此刻都垂手立在正堂里等着吩咐。

梅夫人已经哭昏过去几回，梅乐桐也是脸上垂泪，还要努力的去劝慰娘亲。二叔和三叔坐在正堂里闷闷的不说话，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一股说不清楚的压抑的气氛在府中弥漫着。

直到夹道上挑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梅昔羽走过来了，梅乐桐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迎了上去。

“哥，你快去瞧瞧娘亲吧！”梅乐桐哽咽着，“她已经哭的晕过去好几次了。”

梅昔羽大步上前。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只是肃然，但当他扶起梅夫人的时候，手是在微微颤抖着的。

“娘。”他低声喊了一声。

梅夫人两只眼睛肿的跟桃儿似的，她睁开眼，看到是梅昔羽来了，立刻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昔羽，你爹，你爹他……”

她大概是因为刚刚狠狠的哭了几场的缘故，声音沙哑的厉害，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梅昔羽示意旁边的婆子扶住她，他看向两位叔叔。

“二叔，三叔，”他的声音是出奇的冷静，“你们可知道事情原委？”

二叔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南疆一战本来已经到了尾声，南疆人几乎要投降了，那座快要沦陷的边境小城也被武安侯领兵救了出来。正是双方停战，敌军要写降书之际，但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库克部在要写下降书的前一晚派兵涌入临近的村子烧杀抢夺，奸淫妇女。武安侯听了一怒之下便决定出兵，不想却在流沙谷外中了他们的埋伏。

梅昔羽听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父亲行军多年，绝对不是那等冒失之徒，怎么会突然就贸然出击？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先不论这个，皇上听了也震住了，已经派了五万卫所驻兵前去增援，”三叔脸上看不出表情，“大哥是生是死说不清楚……但多半是不能活着回来的。”

二叔立马白了他一眼：“你说的这是什么丧气话？”

“你以为我想这样说？”三叔直起头来，“五万大军都没了，你觉得库克部会放过敌军的元首吗？他们又一向凶悍野蛮，大哥杀了敌军那么多兵士，若真是被逮到了，当场斩杀也不是不可能的。”

正堂里的气氛便更沉寂了，梅夫人哭泣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良久之后，梅昔羽冷静的道：“我要进宫一趟。”

“昔羽，你，你进宫去要做什么？”这次是梅夫人出声问他。

“镇国大将军刚刚打输了一场仗，父亲紧接着就出了事。这次出事还连累了五万大军，边关的兵力被削弱，皇上肯定会因此发怒，念在以往的功勋上，皇上对梅家不会做什么，但是父亲武安侯的封号就难说了。”

梅夫人听了梅昔羽的话心里发冷，她虽然早就有这个猜测，但却不敢深想。她喃喃道：“你父亲也是为了边关的百姓，并且他自己也身陷险情，现在生死不明。皇上真要是为此夺了咱们家的封号，岂不是太过无情？”

“从情理上讲是如此，但父亲所驻扎的地方一向是兵家要塞，皇上极为看重。真要是失陷了，他是不会管父亲究竟是为了什么出兵的。”梅昔羽跟她解释，“况且我认为父亲中埋伏的事情疑点重重，我想要向皇上请求，亲自带兵去南疆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一章


此时的沈家气氛也没有比梅家好到哪里去。

沈夫人听说武安侯以及沈祁云下落不明的消息之后便晕死过去，直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沈独孤独的站在正堂里，好像一下子便苍老了十几岁。

长子便是落了一个战死沙场的结局，难道他的第二个儿子也要落到这般下场吗？他在悲痛之中茫茫然的想。

“爹，”沈阮颤着声音，“哥一定会没事的，流沙谷那边一直没有发现二哥的下落。说不定过几天他就自己回来了呢？”

实际上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安慰太过苍白无力，武安侯都中了埋伏，她二哥能够活着回来的几率能有多大呢？可是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只能用这样无济于事的话语来平复一下父亲心底的悲痛欲绝。

屋外的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似乎在为他们哀切悲鸣。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侯下起了雨，雨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水坑，荡出层层涟漪，空气中也弥漫着泥土被打湿之后的腥气。

梅昔羽在门口停下脚步。容阳道：“公子。”

梅昔羽低头，吩咐管家：“照顾好他们。”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就此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向皇宫驶去。

宫门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显示着皇家的威严。皇宫金色琉璃瓦，朱红大柱，金龙雀替。颜随从盛衍宫走出来，静静地站着，看着这样瑰丽的皇宫，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皇贵妃刚刚说过的话还响彻在他耳边。

“猎物终于入套了，咱们的人干的不错。”她笑的很媚，“武安侯死了，太子没了武安侯的兵权在背后为他撑腰，刘运也被皇上厌弃。本宫倒是要瞧瞧，他拿什么跟琉恩争。”

武安侯……真的死了吗？

他的心在微微的颤抖着。

梅昔羽一定很伤心吧。

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在看到一个人影时顿住了脚步。

是梅昔羽。

他显然也看到了自己，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颜随静静的看着他，他此时入宫，一定是为了武安侯的事情吧？

“抱歉，明天不能和你一起去游湖，也暂时不能教你游泳了。”梅昔羽走了过来，停下来简短道，“我父亲出了事，我可能要去南疆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可能回不来了。他在心里补充道。

颜随看着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梅昔羽走过来的时候因为步伐很急，连纯白的衣袍都被溅上了泥泞，容阳提着的白灯笼也被雨水打湿了，主仆二人看上去是同样的焦虑忧心和失魂落魄。

颜随从来没有见过梅昔羽这样狼狈焦急的模样，此时此刻一向觉得古井无波的心里忽然就疼了一下。很短促，却疼的他有些受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不太敢面对梅昔羽了，也没法去看梅昔羽那双纯澈的眼睛。所以他只是低着头，含糊道：“我知道了，你……万事小心。”

梅昔羽点点头，就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的人又喊住他：“梅昔羽！”

梅昔羽回过头，便看见颜随面上带着些急切的神情：“如果你平安回来了，能不能教教我游泳？从小到大都没人教过我。”

梅昔羽看着他，认真道：“好。”

梅昔羽走了。

颜随看着他的背影，带着些难过的笑了一下。

梅昔羽，你一定要小心啊，他在心底悄悄的说。

宫殿之中，贤妃正脱去了护甲，在给皇上喂汤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耐心细致。

“皇上小心烫，”她轻声细语的说。

皇上喝了一两口便不想再喝，皱着眉偏开头：“好苦。”

“良药苦口嘛，”贤妃反倒轻轻的笑了，纤纤玉指拿起一颗蜜饯，“皇上且忍着些，喝过了苦药便有糖吃了。”

皇上被她逗笑了：“朕是堂堂天子，却被你当成小孩子来哄了。”

“皇上害怕药苦，可不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贤妃轻轻的笑了，这一笑显得她更加清冷美艳起来，“臣妾也是心疼皇上，才想要怄皇上笑一笑罢了，皇上可不许生气啊。”

她言笑晏晏，眉眼间似乎还有几分孩子气的童真，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忽然想起了宫中流传到他耳中的关于贤妃和镇国大将军有染的传闻，心情忽然就低落了下来。

“皇上怎么突然不高兴了？”贤妃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皇上笑着摇了摇头。

说自己是自欺欺人也好，不敢面对也罢。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他不想再去纠结眼前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女子是否背叛了他。他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好好陪着她，弥补她。

毕竟当初……是他对不住她在先。

这时宫人来报：“陛下，武安侯府嫡子梅昔羽求见。”

“他来做什么？”

“许是为了他父亲一事。”贤妃笑道，轻柔的用帕子给他拭了拭唇角，“陛下，臣妾先退下了。”

皇上蹙着眉，点了点头。同时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武安侯和镇国大将军接连失利，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面对其他人的纠缠了。正想说让梅昔羽回去，外面就又进来了一个宫人：“陛下，太子殿下和沁阳公主求见。”

宫殿之外。

沁阳公主听说沈祁云出事了之后就急急忙忙的赶过来，还在路上摔了一跤，宫裙都沾上了不少泥污。但素日爱洁的她现在根本就管不了这些。她只想求见父皇，让他赶紧派兵去救沈祁云。

霍琉玉穿的很单薄，明显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来，眉宇之间还带着一股寒气。直到看见梅昔羽的时候他才稍稍放慢了步伐，低声安慰他：“阿羽，放心吧，武安侯一定会没事的。”

梅昔羽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宫人这时从殿内走出来：“皇上宣几位进去。”

殿外极冷，殿内却极暖。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某种淡淡的花香。灯火绰绰之中，有几道人影走进来。

梅昔羽在皇上面前跪下身去：“微臣梅昔羽，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上皱着眉，“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父亲下落不明，微臣请求陛下恩准，微臣愿亲率将士再入边关，出战南疆。”

烛光微微晃动，霍琉玉轻轻蹙眉，沁阳公主有些欣喜的朝他望过来，皇上神色难辨。

良久他才开口。

“你父亲刚愎自用，贸然出兵，中了埋伏，已经坑杀了数万将士的性命。你如今请命要带兵出征，能有几分把握？岂知会不会和你父亲落得同样的下场？”

“此事犹疑，而且我父亲和沈祁云未必已经葬身沙场，”梅昔羽抬眸道，“微臣愿立军令状，此次若是战败，甘愿领受任何惩罚。”

“父皇，您就让他去吧，”沁阳公主撒娇道，“万一武安侯和祁云哥哥没死呢？刚好可以让他把他们救回来啊。”

皇上没有说话。

霍琉玉思索片刻，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愿和表哥一同出征，不破南疆，誓不回还。”

梅昔羽听了这话微微一顿，皇上的眼眸也落到霍琉玉身上。

霍琉玉目光坚毅，面对皇上的打量没有丝毫闪躲。

“琉玉，”皇上唤他的名字，“你是认真的吗？”

“南疆人侵犯大魏国土，罪不可恕。儿臣决心已定，还请父皇恩准。”霍琉玉道。

皇上看着他的儿子，就像在透过他看着年轻时同样意气风发的自己。

自打霍琉玉出生之时，他就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嫡子，是他亲封的太子，也是大魏未来的国君。现在他已经老了，而他的孩子就像一头新的猛虎，正在茁壮的长大。也许是该给他一些机会，让他去历练历练了。

毕竟他能活下来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好，”皇上点头，“朕给你们五万精兵，再加上之前已经派遣过去的五万，便是十万人。这十万人全部派给你们使用。你们切记要小心谨慎，大魏真的输不起了。”

梅昔羽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微臣梅昔羽，谢主隆恩！”

桌子上放着几个圆圆的石榴，灯影微微的晃动，颜随坐在书案旁，看着那石榴出神。

一旁有小厮推开门走进来，躬身道：“公子，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已经答应了，让梅公子和太子殿下带着五万精兵去增援南疆。”

颜随闭上眼睛，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有些魂不守舍。

那小厮却并没有下去，他有些为难的皱着眉头：“醉月楼的那几位姑娘说是有话要小的告诉您。”

“什么话？”颜随转过头来。

“她们说之前派人去刺杀青玫姑娘和那位富商，但是没能成功，富商虽然死了，却让那位姑娘给逃了。”小厮有些胆战心惊的说。

“你说什么？”颜随倏地站起身来，“让她给逃了？”

小厮颤抖着身子不敢说话。

颜随咬紧了后槽牙：“告诉游雪她们，派人继续追杀，青玫绝对不能活着出现在梅昔羽面前！”

那小厮神色一凛：“是！”


第七十二章


梅昔羽与霍琉玉动作很快，第二天就立刻收拾了东西领着五万精兵赶往南疆。

一路上颠簸劳碌，梅昔羽都没怎么在意。让他忧心的是父亲与沈祁云的安危，因此一路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始终蹙着眉头，忧心忡忡。没过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

霍琉玉看的心疼，忍不住劝道：“你好歹吃点东西，否则队伍没到南疆，仗还没打呢，你就先撑不住了。”

梅昔羽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心情说话。

霍琉玉这个时候也不惯着他，强硬的把干粮塞到他手里：“你乖一点好不好？不吃东西怎么能有力气打仗？怎么能把你父亲救出来？吃点吧。”

梅昔羽动了动，像是终于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似的，拿起干粮默默的啃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基本上没有经历过这么艰苦的环境，然而此时在这荒山野岭席地而坐，吃着硬邦邦的干粮，却都没有抱怨一分一毫。梅昔羽坐在地上，却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霍琉玉。

霍琉玉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呢？

“是我对不住你。”梅昔羽突然开口说，“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亲自领兵去南疆打仗了。”

“要是真的觉得对不住我，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啊。”霍琉玉道。

他说这话本来也就是为了开玩笑，因为他知道梅昔羽现在对他还没有动那种心思。但是看到这人脸上又出现一副明显要拒绝的神情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被刺痛了。

“你不应该喜欢我的，”他听到梅昔羽静静的说，“我的确很感谢你帮我，也愿意为你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的父皇母后不会允许，我的爹爹和娘亲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念头，你以后还是打消了吧。”

霍琉玉心里一阵堵。

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能够那么狠心的将拒绝的姿态摆得如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他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

没关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等到自己登上了皇位，这个人无论再怎么不情愿，强抢也好，诱哄也好，反正到最后他都是自己的，由不得他拒绝。

这样想过之后，心里便觉得好受了很多。他把头转到一边，不再理会梅昔羽，梅昔羽也只当他是有些生气，心想一会儿再去哄哄他吧。

梅昔羽与霍琉玉在路上奔波劳累，梅夫人与梅乐桐在家里同样过的不怎么好。梅夫人已经水米不进整整两日了，无论谁劝都没有用。到最后还是二叔说了一句：“如果昔羽和大哥能够平安回来，你却倒下了，他们定然急也要急死了。”她才终于肯吃些。

含着泪吃了点东西之后她又有点支撑不住，呜咽起来，梅乐桐连忙扶住她。她也难受，眼眶憋得通红。守在门口的婆子不用说，听到她的哭声也连忙冲进来，又把梅夫人扶起来，送回卧房里。宫里皇后派来的太医连忙给她施针。梅夫人躺在罗汉床上，端参汤端热水的婆子围在她身边，梅乐桐甚至还能看得见梅夫人手上一条条因为瘦弱而浮起的青筋。

一片嘈杂之中，皇后也来了。她疾步上前去，瞧见梅夫人苍白瘦弱，本来就小的脸又小了一圈，又哭的几乎要断了气去，忍不住也扑簌簌的落下泪来，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眉眉，你得撑住。”皇后心疼的道，“昔羽和琉玉已经领兵去南疆了，想来也快到了。武安侯到底有没有死还未下定论，你要把事情往好了想，说不定他们都会平平安安的回来，你们一大家子也都能团圆了，你一定得撑住，撑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看着也焦心啊。”

“阿姐，”梅夫人紧紧的咬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爹爹和娘亲被贼人杀害的，那个时候我就很想跟着他们去了，但是咱爹把我救了回来，把我真正当作府上的小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成亲之后世明也是一直宠着我，爱着我，我还有两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我几乎以为我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可是现在老天又想要把我的亲人带走，我怎么能不伤心？我怎么能不痛心呢？”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阿姐知道，阿姐都知道。”皇后看着她，眼里也泛起了泪花，“眉眉，小时候那么苦你都挺过来了，现在你也一定能挺过这个难关……你是个好人，上天不会亏待一个善良的人的。你且放宽心，好好用膳，好好听太医的话吃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们两姐妹在屋里说话，梅乐桐也眼泪汪汪的只想哭出来，但娘亲好不容易不哭了，她不想再哭哭啼啼的惹她伤心，便走到门外，用袖子狠狠的擦了一把眼泪。

她恨自己没有生得一副男儿身，否则的话她也可以去和爹爹哥哥一起打仗了。现在她作为一个女子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宅院里，只能哭哭啼啼的等着前线的消息，却不能够帮上他们什么忙。心里只觉得可恨又无奈。

心里对自己的埋怨无处发泄，她狠狠地锤了一下树干，树叶和已经结出来的小果子都扑扑通通的掉下来好些。

“我真是没用！”她怒气冲冲的说。

只听得“哎呦”一声，后面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子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你力气怎么那么大呀？掉下来的果子都砸到我了！”

梅乐桐原本以为身后没人，如今乍然听见一个男子声音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才发现是之前见过的颜乐嘉，便叉着腰气势汹汹的问道：“你怎么在我家？”

“是我堂妹知道你们家出事了，担心你们家里没人照顾，硬要拉着我来的。”颜乐嘉嘟囔着说，“不然你以为我很想来啊，你这个母老虎，真是吓人死了。”

“不想来可以现在就走。”梅乐桐心情不好，硬邦邦的说，“都说我们家现在就是一滩浑水，谁沾上谁倒霉，你要是不想沾染上身的话，就赶紧走的远远的吧！”

“啧，”颜乐嘉小少爷咂了咂嘴，“你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凶，我要来这里是因为我很感谢你哥哥，上次有人骂我堂兄，是他帮忙出面解了围。所以现在你们家出事，我也要知恩图报前来助阵。表明你们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梅乐桐听他这么一说，倒是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了。好像眼前这个天真稚气的小少爷也不是那么讨厌？

不过上次有人骂颜随，哥哥帮他解了围这件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她是这样想的，也这样问出来了。颜乐嘉听到她的问话，一副八卦的表情，“我知道你喜欢我堂兄，所以听见他被人欺负，就一定要问一问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谢通那小子大放厥词，拿我堂兄的娘亲说事儿。结果被梅大哥反将一军，怼到说不出话来，真是太帅了！不过……不过你现在还是喜欢我堂兄吗？这么坚持不懈啊。其实我还是劝你早早的放弃为好，因为我堂兄他是一个很执拗的人，不喜欢的人，基本上就会一直不喜欢下去。你为他做再多事，他也不一定会为你改变。所以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别的好男儿身上吧，真的别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梅乐桐抿了抿唇，现在家中遭逢巨变，她倒是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了，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感觉都淡了下去。刚才问的话，只不过是顺口一问。现在想想，其实喜欢颜随这件事，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非他不可。

她低着头，一直沉默着，没说话。颜乐嘉却是个话痨，有心想挑起话题：“对了，你刚才说你真没用。为什么这么说？能告诉我吗？”

梅乐桐含含糊糊道：“没什么。”

“你看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坦诚，我都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了，你在想什么都不告诉我。”颜乐嘉故意气她，“你该不会是不敢或者是不好意思告诉我吧？”

他这个激将法很成功的将梅乐桐的斗志给激了起来：“谁说我不敢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觉得我自己没用，是因为我父亲和我哥哥都上了战场，我却只能在家守着，不能够给他们帮忙，所以才觉得羞愧，怎么样？听到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颜乐嘉愣了愣：“原来是这样。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羞愧的啊，你虽然不是个男儿，不能够上战场，但是你却可以在家里照顾你的娘亲，这不也是一个很好的事情吗？再说了，自古以来都是男女各司其职，男主外女主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我觉得你完全不用妄自菲薄。”

他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偶尔说出来的话倒是很入情入理。梅乐桐被他这么一开导，本来郁闷的心情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好了起来，看眼前这个小少爷也顺眼了些。


第七十三章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又有用了。”梅乐桐高兴道。她这个人一直很仗义，现在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然劝了她，又告诉她这么多道理，那就是她的好朋友了，莫名高兴起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走，本姑娘请你喝茶去！”

“唉你轻点拍，我新做的衣服，别给我拍出褶子来了……”颜乐嘉嘴里嘟嘟囔囔的，却还是跟着梅乐桐往茶室走了过去。

他们这边相谈甚欢，颜妙妙也正在屋子里陪梅夫人聊天。

其实进入屋子后，首先看到的是皇后娘娘。颜妙妙吓了一大跳，连忙行礼。皇后娘娘倒是很亲切，主动跟她说话：“妙妙，你今日来这里也是为了昔羽吧？”

颜妙妙听她这样问，脸红的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的道：“听说，听说伯母病了，臣女很担心，所以想来看看，没想到皇后娘娘也在这里……没有事先通报一声，是臣女失礼了。”

她生的精致小巧，说话又轻声细语惹人怜爱。皇后又怎么会真的怪她，微笑着道：“在这个关头，你肯来这里看看就已经是尽心尽力了。你这姑娘是个好孩子，怪不得昔羽喜欢。”

颜妙妙的心顿时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梅昔羽……梅昔羽也喜欢她吗？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的。

毕竟梅昔羽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没想到并不是。

皇后娘娘眼看着自己不过只说了这一句话，红晕便在顷刻之间爬上了这姑娘的脸颊，便更觉得她单纯不知事，善良可爱。笑着对梅夫人说：“昔羽将来可有个好媳妇呢。”

梅夫人的注意力也终于从悲伤被引到这上面来，点头道：“妙妙的确是个好孩子，这种时候了还愿意上我们家看望我，你费心了。”

“伯母，您可千万别这样说。”颜妙妙连忙道，“平时梅公子就对我很好，时常对我照顾有加。如今他出征在外不能够亲自照看您，时常来看望您也是我这个小辈应当担起的责任啊，况且我娘亲也很担心您，过几天说不定她也要来，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来，可要好好烦您了。”

梅夫人的心情再听到这些话时终于明朗活泼了些。

“静雅来了也好，你娘亲跟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她若是来了，我们刚好叙叙旧，我还可以给你娘亲做她最喜欢的姜香梅子。”

“唉，那我就先替娘亲谢过伯母盛情了。”颜妙妙笑着道。

“你去看过你伯母了，她怎么样了？”颜妙妙刚回来，颜夫人就把她叫了去，着急的问道。

“身体看着不太好，但精神状况尚可。”颜妙妙答道，“娘，您也不用担心了，等过几天您的身体好了，咱们再一起去看伯母。而且伯母还说了，等您过去的时候，她要给您做您最喜欢吃的姜香梅子呢。”

“的确如此，”颜夫人听她讲了这话笑道，“你娘我最喜欢吃的小点心就是姜香梅子了，难为她，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记得。”

她正这样说着话，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颜妙妙连忙上前扶住她，有些焦急的问道：“娘，您的风寒不是已经快好了吗？怎么现在还咳得这么厉害？”

“不碍事，上了年龄了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根，不管它，让它自己慢慢好吧。”

“这怎么行？有病就要治，怎么能放任自流呢？”颜妙妙急道，“我去给您请太医！”

颜夫人连忙拉住她：“不用去请宫里的太医了，太麻烦。你就去林家请林嘉慕就好了，他平时不常在宫中，请他比较方便些。”

“林嘉慕那么年轻，他的医术真的靠谱吗？”颜妙妙有些狐疑的问道。

“他的医术若是不靠谱，娘也不会让你去请他了。”颜夫人笑道，“他治病救人，是遗传了他祖父的医术，一治一个准，你去请他准没错，放心去吧，啊！”

颜妙妙这才半信半疑的说：“好吧！”

燕京城里这几天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小雨下过处，连花朵也被打成了一团湿润的红色。

林家世代行医，祖辈都在宫中太医院做事，如今林嘉慕的祖父就是太医院院首，对女子医科极为出众，深得宫中贵妃喜爱。不仅如此，他还喜爱研制一些美容秘方，讨好了太后皇后贵妃，时不时便得赏赐。这些赏赐都是奇珍异宝，有的甚至价值连城。因此单看林府上下华丽富贵的装潢，便知道林家极有钱。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打下来，在青石板上激起小小的水坑。挂在梁上的鸟笼里，黄鹂叽叽喳喳的啼叫，清脆的叫声混着雨声，本来应该是很富有节奏感，并且动听的声音，但此时听在林嘉慕耳中，却微微的有些心烦。

他也已经知道梅家出的事了，又听说梅昔羽和霍琉玉在皇上面前陈情之后就领了五万精兵去南疆打仗，心里不由得十分担心起来。

南疆人凶蛮无比，武安侯和沈祁云如今又下落不明，不知道霍琉玉和梅昔羽这次前去打仗是凶是吉？

果真是多事之秋啊。他在心里叹道。

这时候，走廊的尽头风风火火跑来一名妙龄少女。这少女穿着一身绣花长马裙，颜色明亮可爱，急匆匆往这头冲，显的有几分滑稽。她小麦色的皮肤，生的活泼调皮，音色清脆明亮，将那黄鹂的鸣叫声都给比下去了：“哥，哥！”

林嘉慕见她这大马金刀叽叽喳喳的模样，有些头疼的扶额：“你能不能有些千金大小姐的模样，你看你头上的步摇都快要和头发绞在一起了。”

“哎呀，哥，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女子若都是稳重的不得了，走路连个步摇也不晃动，岂不是死气沉沉的很没有意思？这样想来，还是你妹妹我比较活泼可爱一些，最起码还有些生气，可以在你烦闷的时候逗你乐一乐。”林嘉文笑着道。

林嘉慕有些受不了她：“虽然不要求你像人家的小姐一样笑不露齿规规矩矩的，但是你好歹也不要这样风风火火的就在家里跑吧，若是有外人瞧见了你这副模样，出去到处宣扬林家小姐就是个疯子。我看你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哥，你看你都把我说成什么样了，你妹妹我有那么一无是处吗？”林嘉文不高兴的撇撇嘴。

“行了行了。反正你就算嫁不出去咱们家也有银子养你，我在这儿瞎着什么急。”林嘉慕叹气，“你跑那么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什么事情？你看咱们两个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我都快忘了。让我想想……哦。”林嘉文猛地一拍脑门，把林嘉慕给吓了一跳，“颜妙妙来咱们府上了，说是要请你过去给她娘亲看病，看着模样还挺着急的，你赶快去吧！”

“颜妙妙？”林嘉慕愣了愣，“她亲自来了？”

“是啊，人家还指名道姓说要你去呢，”林嘉文揶揄道，“是不是你医科圣手的名号传到人家耳朵里了，人家才这么器重偏爱你？”

“行了行了，你在这里贫什么嘴？”林嘉慕笑骂，“还不赶快帮我拿药箱，人家既然都亲自上门来了，我自然是要给人家好好诊治的。”

“行嘞，我这就去给您拿！”林嘉文做了个鬼脸，一溜烟的跑了。

林嘉慕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裳，却不知怎么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前厅里颜妙妙有些急切地坐在椅子上，一旁的管家给她沏了一杯玫瑰花茶，她接过来礼貌的道谢，一双眼睛还在不停的向门口张望。

“我们家公子不一会儿就会过来了，姑娘不必着急。”老管家和蔼的笑着道。

颜妙妙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急切太过明显，连人家的老管家都看出来了，连忙解释道：“让您看笑话了，其实是我娘亲咳嗽的厉害，所以我才急了些。”

老管家笑着点头：“无妨，无妨。姑娘请放心，我们家公子的医术可是一绝，颜夫人得了我们公子的医治，必然药到病除。”

颜妙妙这才点了点头，正低头去喝茶，门口就有一道白色的人影走了进来。

林嘉慕笑道：“让颜小姐久等了。”

颜妙妙连忙站了起来，向他行礼。身段纤纤，嗓音清澈：“家母身体抱恙，还请林公子前去医治。”

她的模样清灵秀丽，林嘉慕道：“令堂身体要紧，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向肃国公府家驶去，到了门口，林嘉慕下了马车，就跟随着颜妙妙往里走，边走还边听她说着颜夫人的病情。

林嘉慕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有下人在颜夫人门前等候，见他们过来，便连忙为他们打起帘子，请他们进去。林嘉慕刚进门便见颜夫人正在剧烈的咳嗽，连忙把药箱放下，拿了块帕子放在颜夫人的手腕上为她把脉。


第七十四章


“夫人是因为秋天天干气燥，再加上不爱饮水才引发的咳疾。”林嘉慕把完脉起身道，“本是痰热咳嗽，又受了风热病邪。于是风热犯肺，敖津成痰，黄痰粘稠，咳而不爽。应该立刻疏风清热，宣肺止咳。”

“那用什么药才能治好呢？”颜妙妙在一旁问道。

“百合、石斛、沙参、麦冬、天花粉、生地黄这些都是上好的消痰止咳的药材。”林嘉慕道，“我开个方子，你们可以按照上面的药材剂量抓药，每日煎服三次。不出半月就可以痊愈了。”

他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字，颜妙妙就聚精会神的在一旁看着。少女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在林嘉慕耳边，林嘉慕不知道为什么耳朵突然就有些热。

他几乎是有些着急忙慌的将药方写下来，然后才递到颜妙妙手里：“就按这个药方煎药就好了。”

“多谢林大夫。”颜妙妙很感激的说。

“不用多谢，医者父母心嘛。”林嘉慕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妙妙去送送林大夫。”颜夫人躺在床上笑着说，“还要多给人家付诊金呢，大老远的跑过来，也真是麻烦你了。”

林嘉慕连忙道不麻烦。

颜妙妙将林嘉慕送了出去，两人并肩而行，在一起说话，倒也很愉快。林嘉慕临走的时候，颜妙妙开口问道：“林大夫，你知道现在南疆的战况怎么样了吗？梅公子和太子殿下已经去了好多天了，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我有些担心。”

“颜小姐不必担心。”林嘉慕安慰她道，“梅昔羽和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是听了这些话之后还是会觉得安心一些。”颜妙妙笑道，“谢谢你啊，林大夫。”

女孩子的笑容明亮又甜美。林嘉慕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脸红了。有些狼狈的说了一句：“我，我先回府了。”然后就上了马车，急匆匆的走了。

颜妙妙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愣了愣，然后无奈的摇头笑了。

没想到传说中的医科圣手居然这么害羞啊。

倒真是让人有些惊讶。

她转身往回走，鸟架上养的的凤头鹦鹉看到她很高兴，扑着翅膀从鹦鹉架飞到她手上。她抚着鹦鹉的羽毛，手下的触感如同丝绸一般柔顺光滑。她从小几上拿了个小瓷盘喂它，里面装的是碎的小米。这鹦鹉却没去啄，只是微微的眯了眼，低头用小脑袋在她手上亲昵的蹭了蹭。

它这模样太过憨态可掬，颜妙妙忍不住轻轻的笑了起来：“这鹦鹉这几天是养熟了，不像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谁喂它东西它都不吃。你看，现在都知道亲近人啦。”

一旁的丫鬟也笑了：“这鹦鹉还是三少爷送给您的呢，兄妹连着心，这鹦鹉自然也亲近您。”

“我也觉得我三哥这几天似乎对我好了些。”颜妙妙想了想，“不再那么不假辞色了，连说话都变得温柔了。”

“这是好事呀。”丫鬟笑着说，想了想，又小声道，“不过……夫人会不会生气啊？”

颜夫人是一向不赞成自己的三个嫡子嫡女和一个庶子混在一起的，小的时候颜妙妙也曾经试着对颜随表达过善意，但被颜夫人发现之后，很快就制止了。大概在她的心里是不希望她和三个玩在一起的。

“没关系的，我不告诉娘亲不就行了。”颜妙妙道，“我就说这鹦鹉是我自己买的，跟三哥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一旁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肃国公走了过来。

他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但身材依然挺拔劲瘦，眉眼年轻的仿佛四十出头的人。他的五官轮廓都与颜随极其相似，尽管脸上已经出现了些细纹，可仍然能够从眉眼之间看出他年轻时的贵气逼人，那相貌更是完全不输于颜随的貌美风流。

如果三哥以后变老了，容貌大概就是跟爹爹这样的吧。颜妙妙看着肃国公，在心里想。

“小丫头想什么呢？”肃国公笑了，“爹爹问你话呢，怎么傻了？”

“哦，我刚才在说，这个鹦鹉是我三哥给我买的，但是娘亲不是一直不同意我跟三哥走的太近吗？所以我就想跟娘亲说这个鹦鹉是我自己买的，跟三哥没关系。”颜妙妙撒娇道，“爹爹，你可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娘亲啊。”

“你什么时候跟你三哥走的这么近了，还替他打掩护？”肃国公听了颜妙妙说的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似乎只是这样随口一问。

“没有什么近不近的，他毕竟是我三哥嘛。”颜妙妙戳了戳自己的手指头，“而且我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我小时候还经常欺负他，我娘亲看到了也不会管……现在我们两个人走的近了些，兄妹感情也更和睦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好吧，你开心就好。”肃国公叹了口气，“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心疼他，只是他有的时候性子也太独了些，做事也狠辣无情，我是担心他又没办法，有时候跟他说教两句，他又不听管教，慢慢的父子之间也就疏远了……行了，你回屋去吧，你娘亲不是生病了吗？我去看看你娘亲。”

“好，爹爹慢走。”颜妙妙说道，然后让丫鬟把那鹦鹉拿到自己的屋里去。

她们走在路上，那鹦鹉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叫了两声“阿羽！阿羽！”把颜妙妙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鹦鹉喊的是什么之后，转头瞪着那丫鬟：“谁教给它的？”

“奴婢也不知道啊，”丫鬟也是一脸懵，“这鹦鹉从前从来不会叫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叫唤了两声，但是奴婢敢打保证，奴婢从来没有教过它这些。”

颜妙妙回头看着那鹦鹉，心里有些纳闷。想了想，又轻轻地，试探着叫了一声：“阿羽？”

那鹦鹉立刻高兴的拍打起了翅膀，跟着她学舌：“阿羽！阿羽！”叫的非常熟练，显然已经学会好久了。

颜妙妙仔细的想了想，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教过它这些，又想起这鹦鹉是谁送给她的之后，神情有些疑惑了起来。

难不成这竟然是她三哥教给它的？

从京城到南疆两月余的路程，并不好走，逢山开路遇水填桥，等真的快到南疆时，大家已经精疲力竭，人人都清瘦许多。梅昔羽自己坐在湖边舀水喝的时候，从湖水中瞅自己，原本皮肤白皙的脸已经黑了一个度，脸也小了一圈儿。再瞧瞧霍琉玉，正坐在一边烤鸟蛋吃，脸上的颜色跟他也差不多了，他现在本来是应当紧张害怕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梅昔羽始终都是眉心紧锁，忧心忡忡的模样。霍琉玉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有些纳罕：“你笑什么呢？”

“你晒黑了好多，快跟小麦一个色了。”梅昔羽道。

“你不也是一样？彼此彼此。”霍琉玉叹了口气，“大概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到南疆了，紧张吗？”

“还好，”梅昔羽低着头慢慢的擦干手，“反正不管是什么情况都要去面对的，也就谈不上紧张了。”

这两个月的行路的确不是人干的事，五万精兵中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向来是吃得苦的，但是一些身体不好的，在赶路途中就已经丧生。他们还没来得及抵达南疆，就再也回不去京城。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南疆沿边战火一直不断，父皇先前派去的五万援兵现在还在和南疆人交火。”霍琉玉轻轻蹙着眉，“据信报上说，武安侯与沈祁云一直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南疆人极善水上作战，我们的许多士兵都已经被淹死了。”

“水上作战……”梅昔羽皱着眉思索着，“过了大漠便是长河，也就是南疆的地界。南疆境内多水少平原，他们又极善水攻，所以这场仗注定要在水上进行。所以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士兵的多少，而是……”

“船。”霍琉玉道，“船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梅昔羽与他对视一眼：“没错，如果没有船，我们寸步难行。”

现在南疆边境具体局势到底如何他们还不能完全了解，只能尽可能的早做打算，早做谋划，以免到时候两军交战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圆月如同银盘高高挂在夜空上，流水般的月色洒落在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泛着银白色的芒。

夜色深沉，就如同梅昔羽现在没着没落的心情。父亲与沈祁云迟迟没有消息，前方战争将会如何又无法预测，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不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势里无法挣脱。

霍琉玉背对着他，似乎是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声轻柔而平缓，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有规律的呼吸声，他的心情渐渐的平静了下来，眼皮沉沉的，挣扎了几下之后就进入了梦乡。


第七十五章


背后他以为早就睡着的霍琉玉在黑夜里悄无声息的睁开眼，他轻轻的翻了个身，尽量不惊动梅昔羽，然后他缓缓坐起身，借着帐篷外漏进来的皎洁月色细细打量着梅昔羽已经睡着的眉眼。

梅昔羽的睡相一直很好，睡颜也乖得像个孩子一样，眉眼纯洁无辜的让人不忍心破坏这份美好。霍琉玉看着看着，心里就柔软下来，倾身过去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别害怕，我会好好护住你，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霍琉玉低声自语道。

翌日清晨，梅昔羽与霍琉玉早早的便率领大军动身出发，争取在今晚赶到营地。

大部队浩浩荡荡的沿着陆路行军，大漠景象辽阔壮观，从日出到日落都是波澜壮阔的绝美风光。梅昔羽坐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的看见一座边境小城的城门，高耸的城墙上，似乎还驻扎着士兵，一个一个的小黑点在城墙之上微微动弹着。

“这便是之前据说将要失陷的上阳城了，”霍琉玉很显然也看到了，“应该已经被武安侯给救下来了，我们不如让士兵先进城休息片刻，顺便了解一下战争局势。之后再布兵。”

梅昔羽点头：“好。”

乌泱泱的大军浩浩荡荡的前来，在大漠之中显得格外明显。早有岗哨上的士兵发现这一情况，向城总兵报告。肖熙面色沉重地坐在殿厅里，听到小兵前来汇报，才猛然站了起来：“大军有多少人？是敌是友？”

“得有个几万人左右，挂的旌旗是咱们大魏的，应该是友军。”那小兵仔细想了想，兴奋的道。

一旁坐着的钱迩听到这话，高兴的弹了起来：“太好了，这一定是朝廷派来的又一波援兵！快去迎接！”

大军走到了城门之下，城门上站着的高大汉子眯起了眼睛，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霍琉玉亮出腰牌：“朝廷派遣的援军到了，快开城门！”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呀！”钱迩眼尖，早早的就认出了霍琉玉，高兴的命令城门守兵，“你们还不快开城门，迎接太子殿下进来！”

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了。大军入城，肖熙亲率城内将士向霍琉玉行礼：“上阳城城总兵肖熙率部下将士见过太子殿下！”

“都起来，时间紧迫，别讲究那些虚礼了。”霍琉玉道，“事不宜迟，本殿下有要事相商，你快去告知你的同僚和手下紧急集合！”

肖熙面色一凛：“是！”

一刻钟后。

四角都放了大灯笼，照的屋子明晃晃的。肖熙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更像是兵器库。除了桌上胡乱堆着几封卷轴和地图，四面的墙上都靠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无不显示着这是属于一个武夫的书房。

屋子里坐着十余人，皆是如肖熙一般的武夫。这些都是肖熙的同僚和手下，此时得了肖熙的命令紧张地站着，霍琉玉不进来他们都不敢坐。

霍琉玉与梅昔羽并肩走了进来，那些人齐齐的想要行礼，被霍琉玉抬手制止：“你们现在立刻将边境战况细细道来，不得有误。”

“在此之前肖熙先说一下武安侯与沈祁云是怎么回事，”梅昔羽心中焦急，严肃道，“你们应该见到他们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肖熙站出来：“我们的确见到了武安侯和沈祁云，而且还是沈祁云出主意将南疆人打跑的，那些南疆人还被打后退了五十里。但上阳城得救之后他们就率领大军继续追赶，一开始我们后方百姓还供给物资，以为胜利就在眼前，甚至敌军的投降书都快写好了……结果后来他们就好像中了埋伏，下落不明。事实上，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身在何处，但是先前朝廷派来的五万援兵已经在边境和南疆交火了。如果武安侯和沈祁云没死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加入作战的，你们亲自去前线打探一下便能知道了。”

梅昔羽脸色凝重：“他们在中埋伏之前，你们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什么意思？”肖熙有些不明白。

“比如说，”霍琉玉缓缓开口道，“队伍里是否出现了内奸，事先向敌军透露了行军轨迹。”

“这个人很可能是和武安侯关系比较亲近的人，并且能够拿到兵力布防图。”梅昔羽道，“甚至说……他很有可能就是武安侯的亲信。”

“你们是怀疑武安侯的身边人里出了叛徒？”肖熙仔细想了想，忽然眸光一凝，转头看着梅昔羽道，“梅大人，你知不知道武安侯身边有一位叫做朱宝平的人？”

“朱宝平？”梅昔羽道，“我知道，他是我爹的一个远房表亲，跟在我爹身边已经有五六年了。”

“他那几天的行踪有些可疑，经常鬼鬼祟祟的在武安侯的书房附近转悠，我有一次碰见他喊了他一声，他着急忙慌的马上就跑了，倒好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肖熙蹙眉道，“但是那个时候我看到武安侯很器重他的样子，就没有在意，现在想想，如果武安侯的身边真的出了内奸，那他才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梅昔羽咬紧了后槽牙，霍琉玉的脸色也沉重起来。如果真的是这个朱宝平与南疆人联手摆了武安侯一道的话，那武安侯和沈祁云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无论他们现在怎么焦急忧心，这场仗还是要打下去的。

墙上挂了一张地图，地图很大，将墙占了一半。中间画着各种河流以及河流分叉，附近的水旋涡和礁石堆非常醒目。一看便是对地形地势极为熟悉的人画出来的。

梅昔羽与霍琉玉坐在一侧，两个侍卫则抱臂站在后头。肖熙拿着炭笔，在地图上显眼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运河的这一段已经沦陷了，”肖熙点着他画的地方，“若是从此处上岸，敌军早有准备，势必会对我们不利。”他说完之后，又在另一个地方画了一道横线，“此地平整，并且战况不甚激烈，并且适用于上阳城打水战时惯用的兵阵，我觉得从此处上岸比较可行。”

“上阳城里的船够用吗？”霍琉玉问。

“够用够用，”肖熙在谈到这一点时终于松了口气，“先前武安侯缴获敌军不少战舰呢，都在上阳城里放着，大概有两百艘船，足够咱们的兵士使用了。”

“足够大吗？”梅昔羽问。

“大概七十多艘船是大船，坐个上百人都没问题，剩下的就比较小了，不过坐个几十人也是可以的。”肖熙说。

梅昔羽轻轻的舒了口气。

水上之战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大船胜小船，多船胜寡船而已。无论在哪里上岸，兵阵如何排布，都不是最重要的。只有有了足够多的船，大魏才有可能赢。好在父亲提前备好了这么多船，否则若真是要临时准备，就太过延误时机了。

“南疆人的兵马大概有多少？”霍琉玉问道。

“十万左右，不会多出太多，因为此前武安侯已经把他们打得元气大伤了，所以战斗力也不会太强。现在关键是因为我们的人数太少，所以战争才会处于胶着状态。”肖熙道，“但是如果你们的军队去了，我们的兵士就比他们多了，到时候胜算几率也更大。”

“虽然如此，仍然不能掉以轻心。”霍琉玉与梅昔羽对视一眼，“我们需要重新排出一个兵阵。”

“重新排？”肖熙有些不赞成，“上阳城的兵阵是当时多少将领集思广益排出来的，这么多年来，一直用的都很好，现在如果重新布置，不仅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会不会时间太紧了？”

“上阳城的兵阵我刚才已经大致看过了一下。”梅昔羽说，“说出来您别见怪，这个兵阵是二十年前的打法，已经有些老套了。在燕京早就不这么打了。”

“确实如此，”霍琉玉抬眸道，“梅大人说的还比较委婉，事实上这个兵阵不仅老套，而且处处是漏洞，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拿这样的兵阵去和南疆对战，那么纵使我们的士兵船只再多也逃脱不了被打败的结果。”

肖熙：“……”

这太子殿下说话也忒直白了些。

他一半不服气一半疑惑，听霍琉玉与梅昔羽这么说，直接道：“两位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这个兵阵到底哪里有漏洞，还请两位赐教。”

霍琉玉递给梅昔羽一个眼神，梅昔羽便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不说别的，上阳城水兵的阵型排列一向是横向窄，纵深长的阵型，过去南疆人兵马稀少，缺乏经验，水上作战也吃亏，这样的阵型还勉强可以使用。但现在他们的兵力迅速壮大，水兵速度快，很容易包抄我军的侧翼与后方，从而将我军将士一网打尽。在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对兵阵做出调整，若扩展军队前部的宽度，将军队铺展开来，阵型拉开之后纵深变浅，同时我军又拥有数量上的优势，这样就会对南疆产生更大的攻击面积，我军容易被偷袭包抄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第七十六章


在座的人都是常年打仗的人，梅昔羽说的话究竟是不是信口胡言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梅昔羽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兵阵的关键漏洞，破解了难题。肖熙刚才心中的不服气也就转变为了佩服与庆幸。

……实际上他是有些后怕的，如果真的按照原有的兵阵与南疆对战，那他们很有可能会输的落花流水，毫无翻身的余地。

只不过……听说梅大人在京中是个文官，竟然也对调兵遣将有这么多研究吗？现在的京官都是这么文武双全的吗？

“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打呢？”一旁坐着的络腮胡汉子见肖熙沉默着不说话，有点着急的问出这个自己很想知道的问题。

“南疆人手段粗暴，用兵直接，兵马强悍，但也有一个缺点，那便是骄兵短视。”梅昔羽道，“他们在暗地里筹谋这么多年，又不断的试探骚扰大魏边境，可谓是自大又自卑。这是他们的缺点，也是我们的长处。”梅昔羽道，“此次水战，南疆为攻方，而大魏为守方。如若我们排好兵阵之后按兵不动，南疆则一定会心急冒进而率先攻打。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进入到我们事先设好的圈套中。这里，”他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的某一处做了个标记，“是离上阳城最近的岸边，出口狭长细窄，最适宜小船通行。小船灵活，可以事先埋伏在周边，伺机行事。而大船则从另一个宽阔明显的出口进入运河，作为大魏明面上的主力，集中作战。如此一来便可以有效混淆南疆人的视线，让他们误认为我们的兵士不足，等引诱他们靠近了之后，小船再从周围包抄，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用上火铳了。”

“没错，”霍琉玉接着道，“我们的军队此次前来带了足够的火铳和炸药，南疆人的船大部分都很大，只要将他们困在包围圈里，介时派几十名水性好的兵士潜到水下，凿开他们的船底，再用火铳引燃炸药，火势一旦蔓延，他们的船就不可能迅速撤离。同时大量的水涌进来，他们人多船大，会控制不住的往下沉。这样我们便可以趁机消灭他们的主力。”

肖熙听得一愣一愣的，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打法。又由衷地感叹这两个人真是配合默契思维同步，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将兵阵布防和地形地势摸熟，而且已经形成了如此完备的作战计划。忍不住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去安排几十名水性好的将士事先准备着，到时候上阳城的兵马任你们差遣，这次一定要让南疆人滚的远远的，再也不敢来侵犯大魏国土！”

他兴致冲冲的去布置这一切了，这个时候时间也已经不早了，梅昔羽今天一天的精神状态始终是紧绷着的，这个时候觉出些困倦来，便同霍琉玉先行休息，打算明日再作计划。

有侍女引了他们去屋子里面歇息，梅昔羽本来想和霍琉玉分开住在两个屋子里，但又想到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两个住在一起，讨论兵法也方便。所以也就没对事先安排的一间屋子产生什么异议。

简单梳洗过后，走出来时，梅昔羽看见霍琉玉还坐在桌前，低头提笔在写着什么。凑过去一看，原来是霍琉玉正在缩小版的地图上标记着什么，哪块区域安排几只船，船上安排多少兵士，每艘船上要放多少火铳和炸药他都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梅昔羽又将他写下的内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差错纰漏之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什么问题了，你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打仗呢。”

霍琉玉低低的“嗯”了一声。

晚上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床其实很大很宽，但是霍琉玉睡着睡着便往他这边蹭过来了，头抵在梅昔羽的背后，呼吸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他的脊背上，弄得梅昔羽有点无法入眠。

“我有些睡不着觉。”霍琉玉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睡着，低声道，“表哥，我能抱抱你吗？”

梅昔羽的神经顿时紧绷了起来。他有些警惕的说：“你又不认床，怎么会睡不着觉？”

却是避重就轻的将霍琉玉要抱他这个话题给绕过去了。

“这里的床板太硬了，我不习惯。”霍琉玉小孩子似的嘟囔着，“你就让我抱一抱嘛。”

梅昔羽并不想答应他的要求。诚然只是想抱一抱他并不是很过分，但这个请求在霍琉玉明确表示过喜欢自己之后，他就觉得很危险了。

他既然已经拒绝了霍琉玉，就应该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像这种搂搂抱抱的动作更是不应该有，免得霍琉玉在这条邪路上越走越远。因此他直接了当道：“被你抱着我会睡不着觉。”

霍琉玉像是受了打击一样，不再说话了。

梅昔羽听着身后没有动静，就悄悄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太微妙了，所以不必要的接触还是能免就免为好。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霍琉玉像只八爪鱼似的扒在他的身上。

梅昔羽面不改色的推开他：“殿下，该起来了。”

霍琉玉慢慢悠悠的醒过来，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干过什么好事的无辜模样：“早啊。”

梅昔羽下了榻就去梳洗，霍琉玉往后一靠，看见他略显不自在的背影，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们这边早起的气氛还算轻松。但上阳城里的百姓却有些紧张。上阳城里这些日子里接二连三要迎来战事，无论胜负如何，受苦的总是百姓。许多老弱病残今天早早的就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或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房屋一角，等待最后的结局来临。或是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上苍与菩萨的保佑。

肖熙与钱迩早早的便将城中的老弱病残安排在一处，只要稍有不对，便立刻撤离。钱迩是个文人，不清楚那些打仗的事情，就负责安排物资和安顿百姓。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紧绷着的，面对着即将到来的一场大仗，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誓死守卫自己的国土和家园。

城中的女子们有的送了自己的夫君和儿子去打仗，有的还是未出阁的少女，但她们无一例外的都在手边备了一条白绫。她们的性命和清白是属于自己的，一旦此次上阳城被攻破了，她们就一条白绫结束自己的性命，绝对不能让自己的身体落在那些凶悍霸道的南疆人手中。

肖熙到了营地将队伍与船只全部整合在一起。翻身下马的时候正好瞧见梅昔羽与霍琉玉从营帐中走出来。他们褪下了平日穿的精致长袍，换上了一身黑色软甲，脚蹬云靴，腰佩利剑，神色是如出一辙的严肃。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的长相没有丝毫相像，肖熙此刻却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合而为一，成为了一个人，有着相同的目标与相同的计划。他们之间是旁人不可拆破的默契与信任，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无法插足。

“太子殿下，梅大人。”肖熙上前一步向他们行礼，“上阳城的队伍全部集合在这里了，我们现在要出发吗？”

“你昨天说去找了几十个水性好的兵士，”霍琉玉问他，“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肖熙连忙朝某一处吹了声哨子，挥了挥手，便有几十位拿着长枪的年轻兵士向这边跑过来。他们的肤色被日光晒成小麦色，模样都是青涩稚气的，有几个生的还很俊朗，是从小便长在上阳城的青年人。

“这四十个人是上阳城年轻一辈里水性最好的，也是身手最好的。我明白太子殿下的计划，他们需要下水潜伏，隐藏偷袭，凿洞撤离，甚至很有可能与一部分南疆人交手，所以身手稍微弱一点便会坏了大局，所以我选出他们的时候是极其慎重的，太子殿下大可放心。”肖熙拍了拍为首的一名年轻人，“这是阿索，也是我临时选出来的领头人，太子殿下与梅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事先告知他，再由他转告底下的人。”

阿索朝梅昔羽和霍琉玉鞠了个躬，一笑便露出一口大白牙：“太子殿下好，梅大人好！”

梅昔羽拍了拍他的肩：“你们一会儿便要去执行重大任务了，害怕吗？”

“不怕！”阿索大声道，“只要能把南疆人打跑，守住大魏国土，我们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很好，”梅昔羽点点头，“你们一会儿跟我走。”他又转头朝霍琉玉说，“太子殿下，你负责明面上带大船攻击放火，我负责暗中带领他们偷袭，如此安排可好？”

“万事小心，注意安全。”霍琉玉看着他，“若是情势不对，不必死冲，立刻撤回，我自有别的办法。”

梅昔羽点头道：“明白！”

号角声响起，霍琉玉骑上高头大马。他身披铠甲，双目炯炯，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英气逼人：“出发！”


第七十七章


天空破晓，红日初升。万丈光芒洒落在大运河上。整条大运河铺满了金黄色的霞光，格外耀眼夺目。

但就在今天，这条美丽的大运河要迎来一场血腥的厮杀，将会有无数将士船只葬身河中，也将会有无尽鲜血染红旌旗，昭示着大魏国土的神圣不可侵犯。

南疆人的船果然如同霍琉玉所说，宽大笨重，乌压压的一片排在运河对面，如同密集的黑铁，让人望之生畏。

此次带兵前来的首领是南疆人喀勒，他是南疆国主手下的一员悍将，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生的宽脸阔眼，黝黑结实。他身材很是高大健壮，戴着一顶圆形铜制头盔，穿着牛皮制成的对襟袍甲，束着一条铜扣串成的腰带，带子上佩挂的大刀套着角质的刀鞘，站在船头，威风凛凛，指着从远处慢慢悠悠驶来的大船哈哈大笑。

“本来还以为大魏请来的援军有多厉害，没想到就这么可怜的几艘大船，还不及先前军队的四分之一！大魏人果然胆小懦弱，畏首畏尾，个个都是草包！看来今天这一仗我们势必会赢得毫无悬念，大魏的国土城池迟早都是我们的！”

周围的亲信兵士哄笑起来：“不仅如此，将军您看，敌军此次带兵的将领就是个毛头小子，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肯定不是将军您的对手！”

喀勒定睛一看，果真如此。那最为领先的大船上站了一个年轻男子，身披黑色铠甲，手持宝剑。虽是英姿出众，却不难看出来年纪估计还没他的一半大。

“大魏皇帝这是越老越糊涂了吧？还是大魏无人了才随便找个人顶上？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放出来打仗，这小子也是大胆，难道不怕死在本将军手里吗？”

“将军，这个年轻男人好像是大魏的太子。”一旁的亲信站在高处，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大魏皇帝也真是下了血本了，不怕他的储君死在我们手里吗？”

“自不量力！”喀勒只冷嗤一声，“以为把储君派来就能震慑住本将军吗？等着吧，本将军今天一定要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的项上人头给取回来，拿给你们当球踢！开船，进攻！”

“将军英明神武，小的们拜服！”将士们哄笑起来。

那笑声在河面上传的格外远，远远的落到了霍琉玉所站立的大船之中，旁边的一个副将站在高处眺望之后，下来对霍琉玉说：“殿下，那南疆人似乎又增派了援军，这次过来的船好像格外多！”

“慌什么，”霍琉玉不紧不慢的道，“派来的将士再多，照他们这种打法也迟早都是有去无回。”

“什么？”副将疑惑不解的问道。

“本殿下说，南疆人果然名不虚传，个个是蠢货。”霍琉玉嗤笑一声，“他们的船又大又笨重，还要首尾相连在一起，生怕分开，这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吗？”

“有人上赶着要来送死，我们也不必客气。”霍琉玉转过身，“去告诉梅大人，速战速决，别让他们活。”

……

藏在暗处的兵士和小船已经全部就位，弓箭手伏在暗处，只等南疆大船一进入包围圈便立刻发动攻击。梅昔羽与阿索以及剩下的几十名士兵已经登上了其中一艘小船，船上是几十柄捕鱼时用的铁叉。旁边还放着挂着长长铁链子的铁蒺藜，那铁蒺藜中间有孔，又被结结实实的串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浑身带着锋利倒刺的沉重铁疙瘩。梅昔羽随手拿起其中一个，甩向一旁的石块，那石块顿时被击打的粉碎，原先石块扎根的地方露出来一个巨大的空洞，空荡荡黑黢黢的让人瞧着心惊。

“到时候偷袭就用这个。”梅昔羽吩咐阿索将这特制而成的铁球分发给大家，“等会儿两军交战的时候，无论战况如何，你们都不要着急下水，先按兵不动。但敌军的船只一旦进入包围圈，你们立马带着这东西跳入水中，藏在水下，潜在敌船底部，用这铁蒺藜给他们的船身挖洞，记住，见势不对，不要恋战，立马就走，不可轻举妄动，也不可掉以轻心。”

“是！”几十名士兵齐声应道。

远方的敌船已经驶来，敌军的箭矢如黑色急雨铺天盖地的袭来，又从四面八方落下。短兵交接，血染江河。运河上杀声震天，船与船激烈的碰撞在一起。南疆人如同恶狼，狠狠的向霍琉玉所在的船只进攻。明面上南疆人更多，箭矢如同流星一般将霍琉玉所站立的船只射成了个筛子，双方兵士掉入水中之后仍然坚持贴身肉搏，一时间打杀声，叫喊声，并其刺入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一个年轻的上阳城士兵掉入水中之后被十几个人围攻，长枪利剑接二连三地向他身上刺去，很快便将他刺的沉入河底。

喀勒一边对战一边大声叫嚣：“众将听令，谁能拿下敌国太子的头颅，谁回去之后就能封官加爵！本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到做到。勇士们，给我杀啊！！！”

用战功名利来激励人心，在这个时候一直是最有效的。南疆的士兵听到他这样说，争先恐后的举起手中利剑大刀向霍琉玉涌来，都想第一个拿到霍琉玉的人头。霍琉玉手持长剑，英姿俊秀。与敌军厮杀之时，有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脸，此时的他如同从地狱来临的玉面罗刹，饱蘸着血雨腥风，在弹指之间取人性命。敌军将士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他始终站在最前方的位置，英勇如昔，尽管身边已经堆满了血淋淋的尸体，也未见丝毫畏惧与疲态，反而如同被激发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股杀戮欲望似的，手起刀落之地便是酣畅淋漓的鲜血喷涌，没有一个敌军将士能够逃得掉。

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敌军船只却还没有完全进入包围圈。阿索看的有些心急，忍不住问梅昔羽：“现在还不下去吗？”

“不下去。”梅昔羽斩钉截铁的说，“别急，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再去偷袭。在这之前，我要先送他们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阿索有点懵了，却见梅昔羽忽然站起身，跳上了另一艘早已预备好的大船。

那条大船之前一直在暗处停泊，上面并没有站立士兵，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艘空船。当时战况紧急，阿索也就没有在意，以为是剩下的一艘废船。但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这艘船的大桅顶端

预先用绳子系在高处一块巨石，梅昔羽指挥着几个士兵快速向对面的敌船划去，因为上面没站几个人，所以速度格外快。等接近敌舰时梅昔羽命令士兵将大桅忽然放下来，借用石头的力量将敌舰砸坏，那拍竿就像战船生出的拳头，与敌船接近时用力将其砸碎，瞬间敌船上的南疆人被砸的吱哇乱叫，像是下饺子似的被一个个的砸进了水里，有的人在水里扑腾着，七窍早已流出了鲜血。更多的人因为伤势过重，即使会泅水也因为脱力而沉到了底部。而最前面的一艘敌船也因为他这一砸而迅速沉没下去。朝着霍琉玉而来的大波士兵瞬间东倒西歪的落下水去，消失在眼前。

阿索震惊的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愣了半天才意识到梅昔羽做了什么，忍不住用着一种赞赏的语气道：“梅大人好凶残！”

事先这些南疆人为了行水路方便将各个大船用铁钩首尾相连，此时第一艘船沉没了下去，连带着后面的大船也歪歪扭扭的半沉不沉，进退两难。一片混乱之中，有士兵高声叫道：“快把铁钩砍断，要不然我们的船就沉了！”

其他士兵听了这一句话，着急忙慌的就用大刀去砍那比小臂还粗的铁链子，可是那铁钩既沉重又结实，又岂是一两下便可以砍断的？士兵们掩护着喀勒上了一艘没有沉没的船，剩下的士兵又继续去砍那铁钩子。霍琉玉已经杀红了眼，又怎么会给他们逃走的机会，当即高声喊道：“上钩拒！”

便有士兵将事先准备好的钩拒拿了上来。这种武器由单兵所持，形如一柄巨大的钩镰枪，与敌舰发生接舷战时，“退者钩之，进者拒之”，既可以防止敌舰逃跑，也可以在战局不利时抵住敌舰不让靠近。霍琉玉亲自拿着那钩拒，只往前高高一甩，那钩子便牢牢的钩住了船舷，敌军剩下的船只顿时难以逃走。喀勒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怒火冲天：“上！都给我上！杀了那两个毛头小子！”

南疆士兵破釜沉舟般的涌上前来，霍琉玉指示所在的大船节节后退，故意构造出难以抵挡的假象，喀勒瞧见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敌军此时节节败退，以为他们就这么大本事，便立刻迫不及待的想要乘胜追击，却有一位亲信说：“将军，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儿，他们怎么突然后退了？要不我们还是逃走吧，当心有诈！”


第七十八章


“你在开玩笑吗？”喀勒怒视着他，“大魏的船只士兵很明显质量不如我们，数量也不及我们多，刚才他们负隅顽抗，很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没看见他们现在正在争先往后的向后退，想要逃走吗？此时我们若是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再者他们已经杀死了我们那么多士兵，如果不能杀回去，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的脸面将会被人踩在地上耻笑！你这个胆小鬼，如此唯唯诺诺，就给本将军闪开！别挡着本将军立战功！”

那个亲信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喀勒一把推开，只好沉默不言。喀勒现在显然也已经杀红了眼，刚才被梅昔羽砸沉了一艘大船，他简直怒火中烧，当即指着梅昔羽所在的大船道：“谁能杀了那个小子，本将军奖赏他五千两白银！”

一群士兵顿时如同苍蝇闻到腐肉似的围攻上去，梅昔羽一边应对一边继续往后退，层层叠叠的尸体掉到了水里，整条运河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敌船也越来越深入包围圈。等到最后一艘船也进入到事先规划好的区域范围内之时，霍琉玉突然拿出一个骨哨放在唇边，在喀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清亮悠扬的哨声传遍了整条运河。

“哨声响了！”不远处的小船上一直支愣着耳朵听声音的阿索激动的跳了起来，“兄弟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我们要出场了！”

小船上的士兵扑扑通通的跳下了水，手里都拿着一个巨大的铁团子，在无人注意的水底如同狡黠的游鱼向敌船快速游去。

“他们在做什么？”喀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此时见所有的士兵手里都拿起了火锍和炸药包，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明白了霍琉玉到底想干什么，大叫道：“撤离！快点撤离！”

然而已经晚了。数不清的小船满载士兵快速的从周围包抄了过来。目测上去士兵竟然比大船上的还要多出两倍，上面已经排满了弓箭手，数不清的箭矢带着火星扑面而来，炸药包被淋上硝油，几乎瞬间便被点燃，随即又很快被扔向敌船。

火星落到了船帘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小船上炸响出一团巨大的火光，几乎要将整个天空映亮。

南疆兵船迅速被大火淹没，有风渐渐地吹来。斜斜的将整个火苗吹向了乌托兵船。

“撤退！快撤退！”喀勒急忙命令后面还没有被点着的船向后退，但此时却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将军，我们的船正在往下沉！”

“什么？！”喀勒听闻此言，目眦欲裂，上前一看，船底以及船身不知道什么时侯已经被人凿穿了数十个大洞，水流几乎在瞬间大肆涌入船舱之内，沉重的船身不堪重负的向下沉入水中。喀勒再向后一看，几十艘大船均是如此！

喀勒目露绝望之色，仰天长啸。

南疆，败了。

……

此次一战，南疆近乎全军覆没。烧死的烧死，淹死的淹死，到最后能够活下来的也被俘虏，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关押在了地牢里。

霍琉玉安排专门的士兵清理了剩余的残兵，上阳城内的百姓听说南疆战败，大魏大胜，激动得泣涕连连，携一家老小朝着大运河的方向跪拜：“天佑大魏，天佑上阳城！多谢太子殿下用兵如神，多谢上天庇佑！”

经过一场厮杀的大魏士兵们疲惫不堪，有的浑身血污，有的身负重伤，被钱迩安排在上阳城中整顿休养。霍琉玉身上也或多或少的受了几处剑伤，好在不甚严重，梅昔羽便亲自拿着药膏与止血药给他上药。

“你现在就像一只灰头大鹅。”霍琉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出声道，“脸上都脏了。”

梅昔羽的脸上确实已经不能看了，血迹混着灰尘糊了一脸，与平时翩翩公子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着急治霍琉玉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听了这话便道：“那你让别人来给你上药，我先去洗个脸。”

他放下药盒就要走，霍琉玉却突然扯住他，低声道：“我开玩笑的，你现在……真的很好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梅昔羽嗤了一声，重新坐下来给他上药。

他上药的时候低着头，一脸专注的神情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发软。霍琉玉突然上手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其实今天有好几次，我都以为我差点要死了，我真的……很害怕。”

梅昔羽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霍琉玉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可以说自他出生以来到现在就没有害怕过的时候，更没有这样明显的向他表现出自己害怕的情绪。

“就是南疆士兵围攻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很担心被他们刺中要害。”霍琉玉轻声道，“其实以前我也上过不少次战场，但是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心忧虑过，而且我在和你并肩作战，心里总是有诸多顾忌……既害怕你会受伤，又害怕我死了就会再也见不到你……”

梅昔羽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霍琉玉在害怕，他又何尝不害怕呢？只不过再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他们是主帅，是整个军队的主心骨，就更要比平常的士兵表现得英勇无畏，运筹帷幄，更是不能松懈半分。

不过……这场仗虽然打赢了，但还是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梅昔羽面前。

武安侯和沈祁云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他低着头皱眉思索着，手里的动作也不知不觉的停了。霍琉玉见他这般模样，正想问他在担心什么，忽然房间的门被撞开了，肖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说话都激动到语无伦次：“回，回，回来了！”

与此同时，城门之外。

“梅叔叔，肖老头怎么还不过来给我们开城门啊？”沈祁云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的骑在马上，“该不会以为他撞见鬼了吧？”

他这一年又长高了些，也变黑了些。身形利落劲瘦的就像一道闪电，浑身上下都焕发着少年人英姿勃发的生机。

“你这混小子惯会打趣人。”梅世明笑骂道，“咱们消失这几个月，还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呢，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等着吧，他马上就来了。”

说完之后他朝着身后的几万军队一挥手：“将士们，都先坐下歇息吧，等着一会儿城总兵来给我们开城门！”

“是！”数万将士齐声道。

霍琉玉着急忙慌的将身上的衣服给穿好，梅昔羽已经早早的就走到他前面去了，霍琉玉身上有伤，紧赶慢赶的却怎么追都追不上。他叹了口气，知道梅昔羽心急，便干脆也不挣扎了，由着肖熙扶着他慢慢悠悠的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正纳闷儿呢，”肖熙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高兴，“刚刚把城门关上，就又有大军过来了。我本来还以为是南疆余孽不知死活的前来攻城，紧张的不得了，后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武安侯！这不，就连忙向您和梅大人来汇报了吗！”

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沈祁云“啧”了一声：“动作真慢啊。”却在看见梅昔羽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赶紧揉了揉揉眼，还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确认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梅昔羽之后，喜出望外的道：“梅叔叔！昔羽哥也来了！”

梅世明猛然在这里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由得也愣了愣，后来又想了想，便大概明白过来了。怪不得都说京城来的援军大杀四方，把南疆都给打败了，他本来还想着这是哪个大将这么厉害，合着这原来是自己儿子亲自上阵了啊！他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股骄傲自豪的感觉来，他武安侯的儿子，就是这么优秀！

“爹！”梅昔羽见梅世明率领大军进了城，高声喊了一声。本来还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一个黑影朝自己扑过来，然后他就被一个温热的身体给紧紧抱住了，那人口中还大声道：“昔羽哥，你怎么来这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啊！”

梅昔羽：“……”

他被这个熊抱勒的喘不过气来，腰都差点被撅折了，连忙道：“放手，放手。”

身后走过来的霍琉玉却正巧看见了沈祁云将梅昔羽紧紧的抱在怀里这一幕，一双凤眸危险的眯了眯，心情顿时不愉快起来。

这沈祁云算是哪根葱？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就去抱他心尖尖儿上的人？

太子殿下非常不高兴，他小时候就跟沈祁云不对付，如今看他言行举止都与梅昔羽如此亲密就更是看不惯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上去把他抱着梅昔羽的手给掰开。

干什么呢，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举止一点都不庄重。一点都没有考虑到太子殿下的感受。

这个沈祁云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

霍琉玉皱着眉想。


第七十九章


关键是他松开抱着梅昔羽的手之后，梅昔羽不但没生气，反而还颇为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脸色也是温柔的不得了，两个人很明显把自己当成了透明的空气。霍琉玉看着觉得扎眼，故意咳嗽了一声，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却见那沈祁云像是刚刚发现他似的吃惊的转过头来，大声道：“太子殿下，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霍琉玉：“……”

行，合着他还碍这两个人的事儿了呗！

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掐死沈祁云的。

“武安侯梅世明见过太子殿下。”梅世明在看见霍琉玉的第一时间就连忙下了马向他行礼。霍琉玉连忙把人扶起来：“武安侯免礼。”同时对闻声而来的钱迩说：“你去把军队安排一下。顺便给本殿下找个干净屋子，本殿下与武安侯他们几个人有要事相商。”

“是，是！”钱迩连忙一叠声的答应，心里想，虽然自己只是在这个南方小城里做了个小小的知县，但这没几天就几乎见遍了京中的大官，可真是幸运啊！

霍琉玉，梅昔羽与沈祁云，梅世明，肖熙，钱迩几个人一起坐在桌前。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新鲜的点心瓜果，都是城中百姓孝敬的，钱迩一开始其实是想叫几个舞女过来助助兴，毕竟刚打过仗嘛，也应该放松放松身心。但是被武安侯和霍琉玉严词拒绝了。

“爹，你们和你们的军队到底是怎么回事？”梅昔羽问，“京中来的传信说你带着五万兵马突袭库克部，在流沙谷外中了埋伏，五万兵马全军覆没，你和沈祁云生死未明，可是你们现在又好好的回来了……这其中有什么曲折变故吗？”

“我们的确中了埋伏。”梅世明说，“不过出兵之前我就从密探那里得到了埋伏的情报。当时他们在村子里烧杀抢夺，俨然亡命之徒，很显然背后有人指使他们做出如此报复行为，扰乱我们的视线。所以我干脆将计就计，得到情报之后，我就事先让炮铳部埋伏在周围。大军全灭的不是我们，而是库克部，不过我方的确也有许多将士伤亡。”

梅昔羽疑惑：“那后来怎么说是您打了败仗%3F”

梅世明接着道：“我们虽然也有一些伤亡，但当时并不严重。本来我当时也是决定打道回府的。但是后来祁云发现他们的大营就驻扎在流沙谷二十里外，并且他经过勘探画出了大致的兵力布防图。而且我们又俘虏了他们的副将和许多兵士，况且我认为南疆人凶悍野蛮又残忍好杀虐，他们之前就一直在骚扰边境百姓。此次若是不斩草除根，他们迟早还会卷土重来，祸害的边疆百姓不得安宁。所以我慎重考虑之后，带着剩下的人伪装成库克部人进入他们的大营，趁他们还没有发觉的时候攻入了他们的寨营，截获了他们的钱粮，还俘虏了他们的撒玛首领，只不过这之间耗费的时间有些长，我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一直没有往京中传递情报，所以就被传成我们全军覆没，战死流沙谷了。”

“原来如此。”梅昔羽松了口气，“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娘和妹妹都很担心你，我和太子殿下也是因为听说你战死沙场才主动请缨要出战南疆的，好在你们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南疆人也被我们战败，否则如果你们真的出了什么事，娘亲就是担心也要担心死了。”

“我的错我的错，”梅世明叹了口气，“不该让你娘亲担心的，回去就给她们赔罪！”

“昔羽哥，我爹我娘怎么样啊？身体可还好，他们听说我战死沙场担心吗？”

“你回去也得给你爹娘赔罪。”梅昔羽轻斥道，“你娘哭晕过去好几回，你爹白发都生了好多。沁阳公主听到你们出了事连忙跑到陛下面前为你们求情，请求陛下派遣援兵，你回去之后也得好好谢谢她。”

“沁阳公主？”沈祁云听到这个名字就有点蔫，“唉！她跑去为我求什么情……”

“武安侯此次居功甚伟，又俘虏了撒玛首领，”霍琉玉笑道，“回京之后肯定又要加官进爵了。”

梅世明连忙拱手道：“太子殿下言重了，镇边御敌，守护一方百姓安宁，此乃微臣分内中事，不敢请赏。”

霍琉玉但笑不语。肖熙听这几个人说了许多话，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武安侯，先前我与梅大人商议时曾经提到过您身边的亲信之中有一个叫朱宝平的，行踪非常可疑，您可曾注意到？”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人梅世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的确是个奸细，当时我们的行军轨迹就是他给透露到库克部的，库克部也的确在我们的行军途中设下了埋伏。如果不是我在南疆安排了密探，事先得知埋伏的情报，只怕我们现在就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您是怎么发现朱宝平是叛徒的？”肖熙有些好奇的问道。

“说起来这件事祁云有着非常大的功劳。”梅世明笑着拍了拍沈祁云的肩膀，“祁云人机灵，那几天发现这个朱宝平行迹非常可疑，经常鬼鬼祟祟的在我的营帐外转悠，似乎是想窃取情报，所以祁云故意给他设了个套，告诉他一个虚假情报，看他会不会将它偷偷传给库克部。没想到这个朱宝平果然入了圈套，半夜想要偷偷送信的时候被我给逮住了，现在朱宝平和撒玛一起被关押在大牢里。我还特地找了专人去看管他们，保证万无一失。有时间我们可以去审一审，看看从他嘴里能撬出什么东西。”

梅昔羽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出事，幸好……沈祁云多留了个心眼。

他朝沈祁云看过去，眼里带着些感激和庆幸。

沈祁云则是非常乖巧的朝着他笑了笑，那眼神里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自豪。

霍琉玉看不惯他们两个人眉来眼去的，低着头郁闷的捡了颗葡萄吃，落在钱迩眼中便是喜欢吃这果子了，他是个文官，坐在他们中间总是插不上话，急得抓耳挠腮的，如今眼看着终于有了个他能够表现的时机，便连忙朝外面喊道：“红袖，再给太子殿下上碗葡萄来！”

门帘被掀开，一个清秀苗条的女子应声进来，手里端了一碗水灵灵的葡萄，她的模样也跟这葡萄一样水灵灵的，光是看着就惹人喜爱。沈祁云瞧见她进来，像是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声：“青玫，几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我们城总兵大人亏待了你，没给你吃饱饭啊？”

沈祁云这句话原本是无心之时顺嘴说出来的，听在梅昔羽耳中便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他回不过神来。

他本来还在低着头剥花生，听了这句话便瞬间抬起眼来看着那个女子。

瓜子脸，白皮肤，娇娇弱弱，仙气十足。

“你刚才叫她什么？”梅昔羽看着沈祁云，严肃问道。

“青，青玫啊，有什么问题吗，昔羽哥？”沈祁云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有些磕磕巴巴的回答。

“你叫青玫？”梅昔羽又转过头看着那个女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家不叫青玫，现在叫红袖了……”那女子面对着他的目光，怯怯地说。

“你怎么不叫青玫啊，”沈祁云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打断道，“这么说吧，昔羽哥，你要是好奇的话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她以前的确叫青玫，是醉月楼的姑娘，但她现在改名叫做红袖了，是咱们城总兵肖大人的小妾，所以咱们入乡随俗，以后也还是叫她红袖吧，啊？”

“改名？”梅昔羽看着沈祁云。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觉得咱们燕京城的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沈祁云只要一碰到梅昔羽话就变得格外的多，“我刚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其实也是蒙的，心里还说这姑娘怎么看着那么眼熟，但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了。后来跟她混熟了之后才知道，我们原来是在醉月楼见过一面的，青玫是她在醉月楼的名字，红袖呢，则是她跟了肖大人之后，肖大人想着红袖添香比较风雅，就给她起了个红袖的名字，昔羽哥你看，缘分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妙，燕京城和这里隔着这么远，还是能够再次相见……”

“红袖姑娘，”梅昔羽没理会沈祁云，看着站在眼前的女子道，“据我所知，自从颜家二少爷去世之后，一位南方富商就为你赎了身，而你也的确跟着他走了，为什么你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城总兵大人可不像是什么富商啊。”

“其实是这样的，梅大人，”坐在一旁的肖熙笑了，“红袖先前确实已经跟着那个富商走了，但是半路有人打劫，贼人杀了那个富商，红袖却侥幸逃了出来，流落在外的红袖没吃没穿，恰巧被我碰到，我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将她收为了自己的小妾。”


第八十章


肖熙说话的时候，梅昔羽始终静静的听着。末了，才问青玫：“是这样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嗓音其实十分温柔，但青玫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低着头一直在抠手指头：“的确，的确是这样的……”

“青玫姑娘，”梅昔羽又开了口，“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大理寺卿，京城里有一件案子有疑点，我一直在查，后来发现或许与你有关，但后来想去亲自问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跟那个富商走了。所以，如果你对颜穆甫四人之死知道什么内情的话，请你据实以告。”

青玫脸上的神情更紧张了，她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屋内其他人听梅昔羽说了这一番话，也大概知道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神色都由刚才的轻松变得微微的凝重了下来。霍琉玉更是轻轻往椅背上一靠，冷淡的视线细细打量着青玫。

太子殿下的身份和气场不是一个寻常妓女所能抵挡的住的。所以尽管霍琉玉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青玫却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直直的往自己身上袭来，她此时双腿都有些发软，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的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梅昔羽转过头，给她搬了一张椅子：“坐下，我们好好说说。”

青玫在这一屋子大人物极具压迫性的目光里，颤颤巍巍地拉过椅子坐下了。刚刚沾到椅子边，梅昔羽就又问：“刚才肖大人说那个富商是被贼人所劫杀，你们一行人中只有你侥幸逃了出来。这句话是真的吗？”

青玫哭丧个脸，仍然是哆哆嗦嗦的不说话。

“既然不交代就和那些俘虏一起关进大牢。”霍琉玉有些不耐烦的皱着眉，“几十种酷刑都上过一遍就全交代了，在这里跟她废什么话！”

青玫一听到这句话就吓得哭出来了：“我，我，不是我不愿意交代，而是我不敢说……”

“别害怕，知道什么你就全部说出来。”梅昔羽耐心的开导她，“只要你说实话，只要这个案子和你无关，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他的目光和语气都十分轻柔耐心。青玫听梅昔羽这么说，似乎是鼓起了一些勇气，终于开口道：“我之前的确跟肖大人说了谎，追杀我们的不是贼寇，而是，而是……”

她磕磕巴巴的又说不下去了，霍琉玉的耐性终于告罄，直接一拍桌子：“交代个东西让你这么为难，别人不嫌烦本殿下听的都烦了。昔羽，直接把她押入大牢吧，不用再审了！”

“我说！我说！我全部都说出来！求求你们不要把我押入大牢！”青玫让霍琉玉这么一恐吓，顿时吓得泪花又涌了出来，“追杀我们的的确不是贼寇，而是……而是一个西戎组织！”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下来，只有油灯爆出的灯花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脸上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凝重。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良久之后，梅昔羽才轻轻地开口，“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说，如果有隐瞒……你知道后果。”

青玫拼命的点头：“我知道，我之前就是一直害怕才不敢说的……我现在全部都说出来，行不行？”

霍琉玉眼神冷冷：“说吧。”

“来这里之前我一直都在醉月楼，靠着接客赚银子。”青玫艰难的开了口，“我不是醉月楼里的头牌，比不得游雪她们几个人有众多客人追捧，所以生意也一直很清淡，但是后来颜家二少爷颜穆甫看上了我，每次来醉月楼的时候都要点我，我知道我自己的客人太少。所以我就使劲浑身解数来留住这一个常客，因为只要有他在，其他妓女也不敢欺负我……后来有一天，他又点了我，并且是和其他三个官员一起来的，我也提前在厢房里准备着了，但是当时我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的一间厢房，听到里面有几个人在说话，一时好奇就停下来听了个墙角。”

“那几个人是谁？”梅昔羽问道。

“游雪，雨黛，知芳，若烟都在里面。还有一位公子，是……是颜三公子。”

梅昔羽的眸光蓦地顿住了。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你是说，颜随？”

“是的，”青玫点点头，“颜三公子和游雪她们几个经常在厢房中一说话就是说好久，刚开始的时候，醉月楼中的姐妹都觉得纳罕，说颜三公子属实阔气，这几位姐妹中哪一个挑出来都是头牌，包上一会儿功夫就要许多银子。颜三公子却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一包就是三四位，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这么舍得花钱的人了。所以我才知道里面一定是颜三公子。”

“所以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霍琉玉追问道。

“他们，他们说……”青玫胆怯的看了霍琉玉一眼，“他们说，要在颜二公子他们几个人的酒水里提前下好蒙汗药，颜三公子还说等他们晕过去之后，就叫事先准备好的两个人进来杀掉他们。不仅如此，我还听到颜三公子说让她们西戎那边的人动手快些，别让门外的护卫发现端倪……后来的话我就不敢再听下去了，我赶紧回到那间厢房里。后来游雪她们几个就进来要把我赶走，说今天由她们几个伺候颜二公子，用不着我了。我当时太害怕了，就乖乖的听了她们的话走了。”

“后来呢？”沈祁云听得心惊肉跳，“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颜二公子他们几个人就死了。那段时间我成天魂不守舍的，生怕她们知道了我撞破了她们的秘密，会把我杀人灭口。”青玫胆战心惊的说，“可能是我表现的太过心虚了，见到她们就躲，引起了她们的怀疑，所以有一天游雪问我这段时间是不是生病了，怎么总是一副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模样。我根本就不敢说实话，只好说是因为颜二公子死了，我在这醉月楼里没有了靠山，所以心里难过。她又问我以前如果有别的姐妹跟我抢客人，我是绝对不会让的。为什么那天她们不让我伺候颜二公子，我连争论都没有争论就乖乖的走了，我只好说她们是头牌，我知道自己抢不过他们，所以不敢争辩。后来她就跟我说虽然颜二公子死了，但是有一个南方富商很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愿意为我赎身，让我跟着那富商回南方，我知道她们很有可能是怀疑我，所以要把我赶走。因此我就跟着那个富商回了南方。但是我没有想到她们还是要杀我灭口，派了西戎的人来杀我和那个富商，幸亏我早就有警觉了，所以侥幸打扮成男子逃了出来，后来一路上颠沛流离，才遇到肖大人，把我收为他的妾室。”

肖熙坐在一旁已经傻了，大概没有想到他在路上随手拾到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坎坷的经历。

“你是怎么知道追杀你的人是西戎组织的呢？”梅昔羽问道。

“自从那天听到颜三公子说的那些话之后，我就一直怀疑游雪她们几个其实是西戎的细作。”青玫说，“而且她们在伺候其他官员时，总会装作不经意间打听朝中发生的大事以及朝中官员的动向。所以我就更怀疑了……但让我确定她们和追杀我们的人都属于西戎组织的最终证据是我在他们的身上都看到过一个独特的标识和奇怪的符号，那是一种青绿色的很怪异的符号。我说不上来具体形状，但是我只要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霍琉玉听她这样说，立刻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子上画了几道，然后问青玫：“你看，是这个吗？”

青玫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很肯定的说：“就是它。”

梅昔羽看着霍琉玉。

“刺杀我们的刺客身上就有这样的标识和符号。”霍琉玉知道梅昔羽心中疑问，主动为他解惑，“而且左相家中小厮身上也有这样的符号。所以很明显，他们都是西戎的人。”

屋子里的人都震惊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

“颜穆甫他们几个人的确死于那两个凶手手中，但是他们是事先被下了蒙汗药之后，才被那四个妓女还有两个凶手合力杀死的。”梅昔羽眸色沉沉，“那四个妓女，追杀青玫的人，刺杀我们的刺客，还有左相家中的小厮都是西戎组织的人，而且……而且是颜随和左相与西戎相勾结，才做出了这一系列的事情。”

“不仅如此，”霍琉玉道，“颜随是皇贵妃的侄子，又是左相的学生，这件事情跟皇贵妃也逃不了干系。”

“爹，”梅昔羽忽然闭了闭眼，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你不是说那个奸细朱宝平被关在大牢里吗？我们去会一会他。”


第八十一章


地牢门口，梅昔羽与霍琉玉一众人正往里走。

梅昔羽不是那种思维跳脱的人，相反，他的思路一直很清晰。所以他此时提出要来审问朱宝平，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想。

霍琉玉看了一眼梅昔羽。

梅昔羽此时的神情很平静，仿佛一池静水，激不起丝毫波澜。但霍琉玉好歹也与他在一起读了这么多年书，此刻非常清楚梅昔羽的心情绝对不会很愉快。

毕竟被自己已经当成朋友的人摆了一道，是个人都会不痛快。

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里头还有人看着，为的就是怕朱宝平在牢中自尽。

地牢里的守卫见着霍琉玉众人，纷纷行礼让路。梅昔羽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递给守卫，看向牢房里的朱宝平。

朱宝平还未醒来，他提前被梅世明喂了蒙汗药，就是害怕他醒过来之后会咬舌自尽。

朱宝平现在的模样挺凄惨的。他的手脚全部被铁链拴着，动弹不得，连脖子也不能动，浑身都没有力气，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似的。他浑身软弱无力，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大概是因为这地牢里太过阴暗潮湿，他根本无法适应这样的气候。

但梅昔羽完全不会同情他。作为梅世明的亲信，他辜负了梅世明对他的信任，也差点就害死了梅世明。

当他选择走上做奸细的这一条路时。他所做出的任何行为都需要他为之负责。

他的结果注定是悲惨的。

“把门打开。”梅昔羽道。

守卫起身将门打开了。

纵然将门打开，朱宝平现在除了动动嘴巴和眼珠子，全身哪里都动不了。他看向眼前众人。年轻男子的眉眼在灯火下漂亮的不可思议，然而看着他的眼神却冰凉彻骨到没有一丝感情。

“不必白费力气。”朱宝平挤出一个笑容，“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当年穷困潦倒流离失所之时，是我父亲收留了你，给了你一口饭吃。”梅昔羽坐在椅子上，冷淡开口，“你的官职一直在向上升，最后还成了我父亲的副将，名利双收，家庭美满，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羡慕不已。我父亲从未亏待过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没有为什么，”朱宝平冷笑，“反正现在我已经被你们逮住了，我也当然知道自己落不得什么好下场。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真是硬气。”梅昔羽似乎是笑了一下，“只可惜你这份硬气用的太不是时候，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指使你背叛我父亲的？”

“没有谁指使，”朱宝平硬着头皮道，“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旁人没有关系！”

梅昔羽冷淡的瞧着他，没有说一句话。很久之后，才突然嗤笑一声：“没想到皇贵妃的手底下竟然能养出一条如此忠心耿耿的狗，倒真是我小看她了。”

朱宝平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他却没再给朱宝平说话的机会，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上刑！”

烧红的铁条被守卫拿起，直接放在朱宝平光裸的胸膛之上。朱宝平顿时惨叫起来。梅昔羽在这惨叫声之中，慢悠悠的拿出两样东西，那是一支红梅发簪和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在铁条离开朱宝平身体的间隙当中，他将这两样东西扔到他面前：“看看，还认识吗？”

朱宝平满身冷汗的低头去看，那两样东西他当然都很熟悉，一个是他妻子最喜爱的发簪，另一个则是他在出征之前特意命工匠赶制的，他亲手为儿子戴上的长命锁。

“梅昔羽！”他咬牙切齿的喊道，“祸不及妻儿！”

“别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梅昔羽漠然道，“你老实交代，他们自然安然无恙。你若是执迷不悟……”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冬雪初融还要惹人心动，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朱宝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若是执迷不悟，执意不肯交代，那我只好让你妻子和儿子一起陪你上路了。想必黄泉路上，你们一家人相互做伴，你也不会太过孤单。”

“梅昔羽，你好狠的心肠！”朱宝平目呲欲裂，那恶狠狠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吃了梅昔羽。

“与你相比，我甘拜下风。”梅昔羽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尽是讥讽和嘲弄，“我耐心有限，给你三个数，你若是不交代，我不介意现在就取了他们的命。”

“一。”

朱宝平闭了闭眼。

“二。”

朱宝平紧紧咬着牙，脸色青白。

“三。”

朱宝平依旧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梅昔羽嗤道：“看来你已经替他们做出决定了。”

他站起身，似乎就要往外走。

“我说！”朱宝平却突然吼出声。

梅昔羽停住了脚步，侧脸冷淡。

“我的妻儿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放过我的妻儿，我全部交代。”朱宝平痛苦的低下头，神情一片惨然，“只要你放了他们，你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求求你……”

梅昔羽重新坐在椅子上：“看你表现。”

“你猜的没错，的确是皇贵妃派我来的，她告诉我，只要保证武安侯死在南疆人手里，他的位置就是我的了。”朱宝平痛苦的闭了闭眼，“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中了她的圈套，我本意上其实是不想害死你父亲的……”

“这件事情，颜随与大皇子有没有参与？”梅昔羽没有理会他的狡辩，只是看着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们都是知道的，也都亲自策划了这件事情，我们之间甚至还有互通往来的信件，就在我卧房的床铺之下……”朱宝平神色狼狈，“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也全交代出来了，你能不能放过我的妻儿？”

梅昔羽没有说话，他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又似乎只是单纯的难以置信。他低着头，单薄的脊背像是被石头压弯了似的，再也直不起来。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霍琉玉在这个时候站起了身。

“走吧。”他对梅昔羽说，“该查的东西还是要查一查的。”

所有的信件都被摆在桌子上。沈祁云有些好奇的打开，结果发现里面都是颜随与朱宝平往来的字迹，甚至连接下来的每一步应该怎么走，颜随都在信中清清楚楚的告诉了朱宝平。

“收起来吧，这些都是证据。”霍琉玉道，“都是我们扳倒皇贵妃，大皇子，颜随和左相的证据。”

沈祁云便将那些信件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了一起。

“我们明天便赶回京城，”梅昔羽忽然说道，他的脸上已经恢复到了平时淡然无波的表情，“我们无法确定皇贵妃和颜随在京中是否还留有后手，为了不陷入被动的状态，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我也同意。”梅世明说道。他的神情不同于以往的嬉皮笑脸，此刻是彻底的严肃了下来，“朝中已经出现了叛徒，不知道还有多少地方埋伏着西戎细作，只要一日不肃清朝纲，陛下和大魏就会一日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皇贵妃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利用我身边的人来除掉我，就是为了给大皇子铺路。太子殿下，您也必须早做打算了。”

“的确如此。”霍琉玉点头道，“这次回去，我打算把青玫和朱宝平也带回去，他们将会是很好的证人。”

“可以，”梅昔羽迅速说道，“这次回去之后暂时不要大肆宣扬，以免打草惊蛇，我们一定要等到万事俱备之后才能收网。”

“那我们现在都去歇息吧，明天一早便要赶路呢。”沈祁云站起身来，“回到燕京城里，还有一场新的硬仗等着我们去打。”

屋子里一片寂静，外面却响起了呼呼的风声，似乎在为他们助威喝彩。

这一年的冬日，终于来临了。

燕京的这个冬天极冷，一整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在不停的下雪，阳光很少，呵气成冰，连最爱玩耍调皮的孩童都被冻的不敢出门，只能窝在半温不凉的被窝里捧着手炉打哆嗦。

同样的，这个冬日也是梅府上下最为难熬的冬日。

丈夫和儿子都在外面打仗，生死不明。南疆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梅夫人日日盼，夜夜盼，也没有等到一封捷报。这么长时间下来，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梅乐桐坐在火炉前，就着温暖的炭火烤手。

她不是不担心的，毕竟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现在都下落不明。但是担心并没有什么用处。颜乐嘉坐在她对面，手忙脚乱的在火炉里烤红薯。一边烤一边说：“放心吧，梅叔叔和梅大哥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归来的。真的，你别不信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一向都是很准确的，就比如那次我在赌场赌钱，我预感大的会赢，结果大的就真的赢了，五百两银子呢！”

梅乐桐无奈道：“打仗又不是赌钱。你怎么能够预料到结果呢？”

“我就是能够预料到。”颜乐嘉很坚持的说，“要不然我们来打个赌，赌一赌到最后谁能赢？”


第八十二章


“我希望你赢。”梅乐桐叹了口气，“在这件事情上，我是绝对没有胜负欲的。”

颜乐嘉“嘿嘿”的笑了起来：“看吧，连你都赞同我的观点，那他们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梅乐桐没说话，唇角却不由自主的向上扬起来。

这个傻子。

傻子见她终于笑了，乐呵呵的道：“其实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不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么凶悍，那张嘴瞪眼的模样活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

“你还好意思说这些，”梅乐桐嗔他一眼，“如果不是你率先耍流氓，闯进人家孙小姐的闺房。我至于对你那么凶悍吗？”

“可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急着要找我算账啊，你看我堂妹还有沈小姐多温柔，哪像你似的，上来就要吃人，可把我给吓坏了。”

“你说什么呢？谁吃人了？是不是找打？”梅乐桐坐直了身子瞪着他，“沈小姐温柔你就去沈家玩啊，我这么吓人，你还来我家府上做什么？”

“就是说着玩而已，你何必生气啊？”颜乐嘉连忙哄她，“沈小姐虽然挺温柔的，可还是无趣，哪比得过你有意思，爱说爱笑，爱打爱闹，小爷我就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玩伴，关键时刻我被人欺负了，你还能替我出头，就跟我老大似的。”

梅乐桐白他一眼，扔给他一把瓜子：“磕你的瓜子吧，别再说出什么混账话来逼我揍你！”

颜乐嘉笑嘻嘻的接过来，正要说什么，突然间似乎听到什么声音，皱了皱眉：“梅乐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闷响声？”

“什么？”梅乐桐愣了。

余音未绝的晨钟刚敲过最后一波，街道上的人们都在忙着出摊，点心铺子上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集市上空前的热闹。但此时却忽然有一道沉闷的巨响接踵而至，那声音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震颤，从巍峨的皇城外头铺天盖地的袭来，波澜荡漾，势不可挡，愈来愈近，愈来愈响，甚至连人们脚边的石子都跟着微微的颤动。隐隐约约之中似乎听到有战马嘶鸣，踏地而来。集市上的人群都骚动起来，不明就里的人们你推我攘的涌动着往空旷的道路上挤，争先恐后的探着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不知道啊，跟着人流去看看热闹吧。”

在这接二连三挤出来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胖女人的身影显得尤为突出，不是别人，正是那卖烧饼的罗三娘。她凭借着自己身形高壮的优势挤出层层叠叠的人群，跑在最前面，又迫不及待地爬上高高的一处向远处眺望，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忽然激动起来，跳下来站在平地上边往回跑边喊：“大家都让一让，让一让！太子殿下和武安侯亲率虎豹骑班师回朝啦！大军全部回来了，现在正在城门口呢！”

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而后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呐喊声。

“咱们南征的大军回朝了！武安侯没有死！他和太子殿下一起回来了！”

“天佑大魏！天佑百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武安侯用兵如神，他们打败了南疆，他们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还有忠勇郎和大理寺卿！”

欢欣鼓舞的人群拥挤着，涌动着，四处奔走相告，欢呼雀跃。整条大街已经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各个坊市之间万人空巷，摩肩接踵。整齐的马蹄声从一片嘈杂中传来，梅乐桐和颜乐嘉从梅府冲出来，在数重人群之后努力的跳起来张望，奈何人潮拥挤，往前一看便是乌压压黑漆漆的一片后脑勺，压根连条马尾巴都看不见。

“是我爹和我哥他们回来了吗？”梅乐桐焦急又好奇的问道，又爬上高处眺望，人群还是一眼望不到头，不由得气急道，“怎么这么多人？我什么都看不见！”

“别急别急，”颜乐嘉安慰她，“看大家都这么高兴的样子，肯定是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呀。再说了，太子殿下一向深得民心，武安侯又是战功赫赫的名将，颇受百姓爱戴，如今乍然回归，百姓们肯定要群情高涨。我看这人群一时半会也散不了了，不如我们先回府等消息？”

“不行，我一定要亲眼看到我爹和我哥才能放心！”梅乐桐态度非常坚决，此时一副女土匪的模样，不顾京中金吾卫的阻拦，脚尖一点便窜上了离她最近的那处高墙。

颜乐嘉在底下“唉唉”的叫唤了两声，她也没有去管。她把手放在额前，远远的望去。这一次几乎是一抬眼，她便在虎豹骑的大军中清楚地看到了那两道熟悉到几乎深深刻在脑子中的身影。雄骏的战马之上，武安侯腰佩大刀，威风凛凛，梅昔羽明甲流光，昂然端坐，英姿俊秀，目光如雪。

梅乐桐的眼圈几乎在瞬息之间便红了。

盛衍宫。

“你说什么？武安侯他们竟然活着回来了，还毫发无伤？”皇贵妃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朱宝平他是干什么吃的？！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朱宝平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跟我们失联了。”黑衣人唯唯诺诺的道，“小的猜想，猜想他很可能已经被武安侯识破了身份……”

“荒唐！”皇贵妃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入了身下的软垫之中，往日里明艳娇媚的面容在此刻变得格外阴森可怖起来，“朱宝平若是供出我们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霍琉玉那小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此事被陛下知道……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面色阴鸷。本来以为朱宝平这个绝妙的棋子会很快替他除去武安侯这个最为明显的威胁，却没想到事情竟然在这里办砸了。朱宝平真是废物一个！

颜随靠在椅背上，手拿折扇，神色莫辨。

现在的他说不清楚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按理说武安侯没死，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失败的彻彻底底。本来是应当焦急忧心或者是勃然大怒的，但他现在的心情却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欣喜庆幸在心底滋生。

“琉恩，”皇贵妃突然开口，“尽管现在事情已经成这样了，我们也不能甘心坐以待毙，为人鱼肉。去告诉贤妃，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加大药量，皇上那边就靠她了！”

“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梅府里，梅夫人已经抱着梅世明哭成了个泪人。梅世明拍着她的肩膀，不断低声安慰着她。梅昔羽脱下铠甲，眼眸淡淡的扫过颜乐嘉。

“他怎么在这里？”梅昔羽问道。

颜乐嘉立马非常上道的道：“大哥，我是来陪梅老大说话的！这些日子你不在府上，我们玩耍的非常愉快！”

梅昔羽眯了眯眼，看着梅乐桐：“你不是喜欢颜随吗？什么时候跟他堂弟混的这么熟了？”

“其实吧，哥，”梅乐桐挠了挠头，嬉笑着道，“我之前的确是喜欢颜随，但是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对我一直冷冷淡淡的，后来我就想，像我这样的女子。难道还会嫁不出去吗？何必上赶着惹人嫌，所以……所以我现在只把颜随当成普通朋友看待，你以后就别再提这回事了。”

颜乐嘉在一边憨憨傻傻的笑着。梅昔羽瞥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还挺能耐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妹妹的心从颜随的身上给拽回来，着实不简单。

这头梅府热热闹闹，那厢沈府也毫不逊色。沈夫人和沈独听到沈祁云平安归来的消息之后喜极而泣，立刻炖了鸡鸭鱼肉来犒劳沈祁云。只不过按沈独的脾气，免不了的还得唠叨沈祁云两句。

“你这次前往南疆一战，虽说立下了战功，可是沙场之上到底还是危险重重。”沈独叹气，“这些日子我跟你娘一直在担惊受怕，就是怕你万一跟你大哥一样……你说你如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呢？”

“爹，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头上长出来好多白头发，让您和娘亲担心了，是儿子的不是。”沈祁云非常诚恳的道歉，“可是你现在也看见了，我的性子就是执拗又转不过弯来，既然现在我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就请您同意我继续走下去吧，我向您保证，在战场上我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安全。这样行吗？”

沈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个什么性子，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就会拼命努力的去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说了，即使自己现在阻拦他上战场也早已经晚了。陛下甚至还说要封他为骠骑将军……既然一切都不容回头，那就顺其自然吧。

“爹答应你，以后不再拦着你。”沈独说，“但你也要记得，万事小心为上，不可逞强，不可冒险，你能做到吗？”

沈祁云笑了。

“放心吧，爹，”他坚定的说，“我不仅会在战场上好好的活着，还会挣下一份份军功，成为人人景仰的大将军，为咱们沈家光耀门楣！”


第八十三章


梅世明未换戎装，便要进宫面圣。梅昔羽为他整理好衣服，拧着眉道：“爹。”

“怎么啦？”梅世明回过头来，大大咧咧的问。

“你瘦了好多。”梅昔羽道，“潜伏在库克部的那段日子也不好过吧。”

梅世明哈哈大笑：“武将在外打仗，风餐露宿，潜伏伪装都是常有的事情，习惯了就好。再说了，虽然我不好过了些，但是撒玛被我俘虏，他岂不是更难受？这样一想，敌人比我过的更惨，那我受过的那点苦，就不算什么了。”

梅昔羽叹了口气：“爹，你辛苦了。”

“好小子，终于知道心疼你老爹了。”梅世明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有长进，比以前那种闷不吭声的样子强！”

从前的梅昔羽少年老成，小的时候就经常板着一张脸，跟个小大人似的，也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如今经过这南疆一战，他身上倒是似乎多了些人情味儿，也会主动的去关心人了。梅世明对这一现象表示十分满意。

“你这次进宫面圣，要将左相他们做的事情告诉陛下吗？”

梅世明摇了摇头。

“为臣者，有所言，有所不言。你爹我到底手握重权，如果贸然进言，容易引得皇上忌惮，这次面圣就只说朱宝平当了奸细的事情。其他的那些东西，就交给太子殿下，由他来告诉圣上吧。爹相信，他会做的很好。”他笑着拍了拍梅昔羽的肩。

霍琉玉走进宫中，贤妃正在低眉敛目的为皇上喂药，见到他的时候，微笑着喊了一句：“太子殿下。”

霍琉玉点了点头：“见过贤妃娘娘。”

皇上半坐在床上，看见他来了，对贤妃说：“你先下去吧。”

然后道：“琉玉，你坐。”

霍琉玉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看了看皇上的药碗，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您的病好些了吗？怎么一直喝药也没见有效果？”霍琉玉轻轻地蹙了眉，问道。

“还不是老样子，久病缠身，连我自己也懈怠了，不碍事。”皇上此时单独与霍琉玉坐在一起，说话也就放松随意了些，“你今天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告诉我吗？”

“你们都出去。”霍琉玉对旁边站着的宫人说。

宫人们行了礼，都退了出去。

皇上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此次儿臣前去南疆一战，表哥帮了儿臣许多，若不是表哥，儿臣恐怕就要死在战场上了。”霍琉玉没有直接说西戎细作的事情，而是笑着道，似乎只是在说家常话。

“你表哥的确是个可用之才。”皇上点头道，“原先我还疑心过他太年轻，担不得什么大任，现在看来，他心性稳重，倒是大魏难得的文武双全的人才。”

“还有沈祁云和武安侯，他们不仅打退了南疆，还俘虏了撒玛首领，更是居功甚伟。父皇可要给他们加官进爵啊。”

“你说的这些我都有想到。”皇上笑了，“武安侯的爵位已经加到不能再加了，干脆直接让你表哥升官，就任他为内阁次辅可好？”

霍琉玉怔了怔：“那可是正一品的大官，您可真舍得给。”

皇上大笑起来：“如果你不是你来向我求，我也未必会给他这样高的官职。当然了，虽然这个官职我给他了，但他能不能在这个职位上干的长久，要看他的表现如何。如果无法胜任，我还是会贬官的呀。”

霍琉玉也笑起来：“您放心，表哥很聪明，不会让您失望的。”

皇上点了点头：“至于沈祁云，他出征之前我已经向他许诺了，如果他能够立下战功并且平安回来，我就封他为骠骑将军。现在他既然已经平安回来了，我也该兑现诺言，就给他个骠骑将军的官职吧！”

“您不是还要给他和沁阳赐婚吗？”霍琉玉道，“这也是个很不错的赏赐。”

“没错，沁阳从小到大都一直喜欢他，况且这孩子也的确聪明伶俐，堪当大任。把沁阳交给他，我很放心。”

皇上现在的心情的确非常愉悦。南疆一战大魏大胜，南疆元气大伤，最起码十年之内不会再起战乱。虽然刘运打了败仗，可到底大魏国土没有被侵犯，他现在的怒火也就逐渐平息了些。

“父皇，其实今日儿臣前来，不光是向您求赏，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霍琉玉说。

在皇上疑惑的目光之中，他将一沓厚厚的信件放在桌上。

“这是左相与西戎勾结的信件，都在这里了。”霍琉玉道，“请您过目。”

皇上脸色一变。

“儿臣手下有许多能人异士，已经将这信件原样抄写了一份，放了回去。所以暂时还不会引起左相的怀疑。”霍琉玉道，“您可以看一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皇上目光凌厉起来，他拿起那些信，缓缓的拆开。

……

“这个左相，他竟胆大至此！”皇上怒极，将那些信件重重的拍在桌案之上，“勾结西戎残害大魏官员，刺杀太子，窃取情报，结交党羽，桩桩件件罪无可恕，他真是枉费了朕对他的信任！”

“不仅如此，”梅昔羽道，“先前四弟之死就是因为西戎秘毒，苏自富，谢通被不明人士刺杀，颜穆甫四名官员惨死醉月楼，都还和两个人脱不开干系。”

“你是说……”皇上看着霍琉玉，“皇贵妃？”

“皇贵妃和颜随，他们都是罪魁祸首。”霍琉玉道，“四弟之死是苏自富下的毒，苏自富是皇贵妃的人，事实上，那杯毒酒本来应该被我喝下去，但是四弟抢先了，他们真正要杀的人其实是我。后来事情败露，苏自富被颜随派西戎细作去杀人灭口。谢通无故被杀是因为当天他和颜随起了冲突，而且当天刺杀我们的刺客身上的标识和符号与左相府中的小厮完全相同。另外，颜穆甫四名官员是被颜随指使醉月楼的几名女子给他们下了蒙汗药之后，再与凶手合力杀死。也就是说，颜随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皇上的手越握越紧，到最后面色清白，狰狞可怖：“皇贵妃，皇贵妃她怎么敢？”

“武安侯当日被传兵败流沙谷，实际上是军中出了奸细。”霍琉玉继续说，“朱宝平是武安侯的副将，他亲口交代自己是受了皇贵妃的指使才会背叛武安侯。若不是武安侯提前察觉，恐怕现在的大魏边关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皇上听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咬紧了后槽牙，一个茶盏被摔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好！真是好极了！若不是亲耳听到你这样说，朕还真的想不到朕宠了那么多年的女人竟然勾结外敌，妄图让自己的儿子谋权篡位！算是朕瞎了眼，才没看出来她竟然有这副蛇蝎心肠！”

“陛下，武安侯求见。”门外的宫人忽然说。

“让他进来。”皇上强忍着怒气道。

梅世明大步踏进来，向皇上行礼：“微臣梅世明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皇上说。

“微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要奏。”梅世明这样说着，将手中的信件呈上去，“这是奸细朱宝平与皇贵妃往来的书信，请皇上过目。”

皇上已经经历了一波打击，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况且他就是不看也已经知道了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内容。当即道：“放在那儿吧。”

梅世明便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皇上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看了一眼霍琉玉，霍琉玉微不可察的向他点了点头。

皇上正在气头上，梅世明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自己说话，道：“陛下若是无事要问，微臣先告退了。”

皇上心烦意乱的朝他挥了挥手。

“醉月楼的那四名女子的确都是西戎细作，儿臣一直在命人暗中留意着，”霍琉玉说，“只要您一声令下，儿臣立刻就可以将她们逮起来。”

皇上闭着眼，像是正在平复心绪，也像是正在谨慎思考。

“父皇若是怀疑信件有假，儿臣还从南疆带回来了两名证人，分别是朱宝平和青玫。”霍琉玉道，“父皇可要问问他们？”

“不用了，朕知道你不会说谎。”皇上一挥手，“现在敌在明我在暗，不如先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但是一直要命人暗中观察，发现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向朕汇报，潜伏在大魏的西戎细作一定不止那几名女子，我们要小心行事，不能掉以轻心。更要放长线钓大鱼。”

“是。”霍琉玉道。

“左相，皇贵妃，颜随他们几个是一定留不得的，”皇上道，“朕会派人暗中监视他们。左相在朝中为官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门下学生众多，不可轻举妄动。但他手中的权力，朕也会伺机而动，一点一点的收回来。朕倒要看看，除了他们之外，大魏官员是否还有其他与西戎勾结的败类，到时候一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八十四章


大将军得胜归朝，自然是要举行回朝宴的。翌日清晨，梅府一家人早早的就起了床。有裁缝早早的就赶来为梅乐桐赶制了衣裳，恰好陛下给了梅世明不少赏赐，其中有几匹成色极好的布料，正好让裁缝量了尺寸，给梅乐桐做了衣裳。梅夫人又亲自给梅乐桐挑了首饰，就是为了让梅乐桐打扮的光彩照人。

梅乐桐本人对这些繁琐的礼数穿戴不甚感兴趣。奈何要听梅夫人的话，于是只好顺从梅夫人的心意打扮。期间沈阮过来看了她几眼，惊叹道：“乐桐，你这身打扮真是漂亮极了！”

梅乐桐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她的赞美：“谢谢，你也不差啊，刚才看见你的时候，我真以为你是仙女下凡了。”

沈阮穿了一身白色长裙，上面缀着青色缎带。听见梅乐桐夸她，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喜欢这身衣裳，这是我哥强行要我穿的。非说好看。”

“你哥的眼光不错。”梅昔羽从远处走来，“确实姿容出众。”

他鲜少这样直白的夸人，听得沈阮脸一红：“梅大哥，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梅昔羽看得出她是害羞了，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官家的家眷今日都进了宫，贵女命妇们穿的都十分华丽贵重。颜妙妙今天穿了件石榴红色长裙，梳了飞云髻，显得气色格外好，整个人也似乎变得生动活泼了些，在人群中四处打量。在终于看到梅昔羽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奈何人太多，不能够过来打招呼，只好着急的用眼神示意梅昔羽。

梅昔羽看到了她，对她笑了一笑。颜妙妙便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这一幕都被旁边的林嘉慕看在了眼里，他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然有些酸了起来。

颜乐嘉早早的就看到了梅乐桐，高兴的过来找她玩儿。他虽然已经十六岁了，现在依然是小孩子心性，但是看两个人似乎挺投机的，梅昔羽也就没有再去打扰他们。

沈祁云也算今天回朝宴的主角之一，他今日束了个高高的马尾，英姿飒爽，面如美玉。显得格外意气风发。沁阳公主之前听说他平安回来的时候便着急的不行，想要见他，如今终于有机会了，一见到沈祁云就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去与他说话。沈祁云虽然看着还是有些随时想走人，但大概是因为之前梅昔羽说过的话，也没有表现出很不耐烦的神色，站在那里耐心的与沁阳公主交谈。

在这些人之间，梅昔羽并没有看到颜随。

他敛下眸子，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是个什么心情。

大概是把毒蛇抱在怀里给它取暖，却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感觉吧。

开宴的时辰快要到了，众人各就各位。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在对面的座位上看到了颜随。他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拿着那柄铁扇，这次却坐在了大皇子旁边，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大家坐到位置上之后，皇上便携皇后登上高位，皇上虽然依旧稳重威严，但若是仔细看过去，便可以知道他连走路都需要被公公搀扶，着实是老了许多。在龙椅上坐下之后，皇上端起酒杯，笑道：“今日饮宴，不为别的，只为庆贺武安侯大战南疆，得胜而归。天佑大魏，愿大魏今后百姓和乐，繁荣昌盛！朕敬在座各位一杯！”

众臣齐声道：“多谢陛下！”而后纷纷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过酒，大家便都坐下。皇上笑道：“大魏大胜，朕心甚喜。武安侯用兵如神，功在千秋，同样教子有方，梅昔羽。”

皇上突然喊梅昔羽的名字，梅昔羽便应声而出：“微臣在。”

“你此次领兵救父有功。”皇上笑道，“朕特赐你为内阁次辅，也不算亏待了你，你看可好？”

“微臣多谢陛下。”梅昔羽面不改色，叩拜谢恩。

皇上哈哈大笑：“沈祁云何在？”

“微臣在。”沈祁云同样出列，“陛下有何吩咐？”

“你此次远赴南疆，保家卫国，亦有功劳，朕当然不能亏待了你，特封你为骠骑将军，如何？”

“微臣叩谢天恩！”沈祁云恭恭敬敬的向皇上行礼。

“别急，还有你的好呢。”皇上接着道，“你这孩子聪明伶俐，年少有为，朕心甚悦，今天就把朕最疼爱的女儿沁阳公主赐给你做妻子，择日成亲，你看可好？”

沈祁云当场愣在了原地。沈独也愣住了，沁阳公主听到这话，倒是一脸娇羞的朝沈祁云看去，脸上都是属于小女儿家的欣喜。

皇上亲自赐婚，这对平常人家来说，或许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但于沈祁云来说，却是摆到眼前的一个大难题。他不喜欢沁阳公主，也不想与她成亲。可是这是皇帝亲自开口赐婚，他总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皇帝的面子吧？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内心左右摇摆不定，头上的汗都快出来了。沈独见状，知道今天这一茬是躲不过了。便干脆替沈祁云领旨谢恩：“微臣多谢皇上愿意将尊贵的公主下嫁到府上，微臣感到无比荣幸，在此向皇上谢恩！”

沈独将沈祁云拉到座位上，沈祁云失魂落魄的坐了下去。

“这就好，”皇上笑眯眯的道，“梅昔羽，本来朕想着不能偏心，要一碗水端平，也要为你择一门亲事的，但后来想了一想，你已经有未婚妻了，那朕就不插手你的亲事了。但改天你若是同颜家小姐成了亲，要记着也要请朕去喝一杯喜酒啊！”

“微臣多谢陛下关心。”梅昔羽道。

颜妙妙的脸色微微的红了，连忙借着低头吃糕点的动作去掩饰。霍琉玉坐在皇上旁边，指甲都要掐到掌心里了，面上还是要保持微笑，二皇子瞟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着急了吧。

林嘉慕低头同样食不知味的吃着碟中香甜美味的糕点，他坐的离颜妙妙比较近，因此两个人的手便同时伸向了盘子中的最后一块红枣山药糕点。林嘉慕顿了顿，才将盘子推到她面前：“你吃吧。”

颜妙妙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吃的已经够多了，要不还是你吃吧。”

林嘉慕摇摇头：“不用了，我其实不太喜欢吃这种糕点。”

为了一块糕点再三推拒也没有什么意思，颜妙妙便拿起那块红枣山药糕，低声说：“谢谢你啊。”

林嘉慕没有说话，只是如果仔细看去的话，便会发现他的耳廓有些发红。

“左相，”皇上此时突然道，“你儿子新婚燕尔不久，按理说应当去南方游玩一番，南方山水明秀，最为养人。”

左相没想到皇上冷不防的会关心起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懵然：“多谢皇上对犬子的关心照料……如皇上所言，犬子成亲之后的确一直闷在家里，没有外出游玩过。微臣一定会让他去南方各地看一看的。”

“正巧，朕有一处行宫想在潭州建造。”皇上微笑，“便让你儿子左骁长期在那边督促建造吧，等行宫竣工之后再回京，好不好？”

皇帝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开了口，左相哪敢说不好，尽管心里并不想让儿子离自己那么远，面上却也只能笑着答应下来：“皇上做主，自然是极好的。”

皇上便满意的笑了，举起酒杯：“左相这么多年辅佐朕成就江山霸业有功，朕敬你一杯。”

左相连道不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却直打鼓，不知道皇上弄得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年很快就要过完了，众爱卿都辛苦了。”皇上又道，“只不过过完年之后朕又有一件事情需要派人去做。”

众人听了皇上说了这话之后，都支棱着耳朵听着。皇上慢悠悠的道：“此次我大魏与大殷一战虽然惨败，但到底两国之间以和为贵，还是不能乱了规矩。大殷朝贡就在年后，朕需要派人去道贺，正在纠结究竟要选谁去，想得头疼，众爱卿可有什么好法子，选出来合适的人选？”

众人都没有妄言。这派使臣去别国朝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要给足对方面子，也要保全自身颜面，因此派去的使臣地位也一定要尊贵，不能随便选几个了事。

“众爱卿沉默，便是没有什么人要推选了。”皇上道，“既然如此，朕倒是有个好想法。太子，你是一定要去的，再选两个人陪你一起去，你愿意选谁？”

霍琉玉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向皇上行礼：“父皇，儿臣以为颜随和梅昔羽就很好，他们是大魏官员，地位尊贵，相貌出众，能够很好的代表大魏出使大殷。”

颜随听了这话蓦地抬头，轻轻的蹙了蹙眉。

霍琉玉面色不变，静静的站在原地没动。

皇上细细的打量了几眼颜随，点头道：“太子说的没错，的确如此。年后的朝贡宴便由你带着梅昔羽和颜随去吧！”


第八十五章


下了回朝宴，众人纷纷往外走。皇上的举动让众大臣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左相的独子左骁资质平平，也并没有遗传到他爹身上的老奸巨滑和精明强干，因此在朝中一直被皇上当做边缘人。但这次皇上却像是很器重他似的，还专门点名让他去监督行宫的建造。因此许多人都觉得这是对左相的格外恩典，心里也不由得更加羡慕起左相来。

左相实在是好命，一直都是皇上重视的老臣，宫中的赏赐从来就没有断过。手下又门生众多，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子子孙孙都能得到恩泽。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说到左相，大臣们就会忍不住的想到已经死去的苏自富。要知道，在原先的时候，左相和苏自富两个人是辅佐皇帝，帮助皇帝上位的最佳拥趸者，可惜到最后却落了个下大牢，被刺杀的下场，着实是可悲可叹。

与此相比，左相就变得格外的幸运起来。

左相并不知道大臣们心里的想法，他这一会儿正在忧心忡忡的回家路上，心底下一直在琢磨，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会突然派他不甚出众的儿子去监督行宫制造？

虽然说这的确是一个好事，历代都不乏因为行宫修建的合乎皇上心意而被提携的人。如果说左骁这次真的把这件事情做好了，说不定还会被皇上看中，从而平步青云。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就好像他儿子这次一去就没什么好事会发生似的。

他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现在心里忽然就不想让他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但是皇上的话又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就绝对不可能再去反悔。

他虽然心里知道这样，但是却一直憋着一股火。回到府中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找个人来泄火。

左相家中装饰得十分富丽堂皇。左相年轻的时候家里非常穷，后来也是靠自己考取功名，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越缺什么，就越会渴望什么，当他当上大官之后，便四处敛财，打造府邸，将府邸装饰的比皇宫还气派。很多时候旁边的人都会提醒他要小心皇上忌惮，但是他却不这样以为。皇上对他一直都非常的器重，刚刚上位之时，还需要他来辅佐。可以说，在他心里，皇上一直都是那个身处深宫之中，无依无靠，被人欺凌的小皇子。

是他把当初的皇上从苦海之中救出来的，因此皇上也要给他相应的报酬，他现在享受一点不算什么。

他相信朝中比他更贪财更腐败的大官多了去了。皇上就算要揪出贪官，也不可能第一个揪到他身上来，况且他门下门生这么多，他有靠山有倚仗，便更是不怕了。

他之前曾经有过一任夫人，后来得病死了，旁人都劝他再续弦。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他不求多子多福，只想好好的享受当下，况且当时左骁也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他如果给他找一个继母，左骁必是不愿意的，他也不想寒了儿子的心，更重要的是，他第一任夫人在世的时候就经常管教他，管教的非常严厉，他不想受她的管教，因此便不再娶夫人，只是纳了许多小妾，养了许多外室，成天看着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女子往自己身上扑，他便有了成就感。

他这一辈子有美女，有银钱，有儿子，有声誉，有名望，还有数不清的财富，他活的已经值得了。

他这样想着，大步向卧房走去。卧房里，火炉中的炭烧的旺旺的，室内温暖如春。早有两个穿着单薄的女子在等他，脸上带着笑意，都正处于二八年华。见到他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像蛇一样缠绕上来，在他的耳边轻轻吐气。

“老爷，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奴家们都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你这小浪蹄子。”左相笑着挑了挑那女人的下巴，“真是又骚又浪。”

那女子生得肤白貌美，被他这么一说，脸都红了，用手轻轻的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满面娇嗔：“老爷说什么呢？说的人家都害羞了。”

“老爷，你怎么一回来就光看她了？怎么也不看看奴家呀？”另一个女子为了争宠也不甘示弱的紧紧挤到他的怀中，“奴家在这大冷天里也等了您好久了，您可要好好的疼疼人家，别让人家失望呀。”

“好，好，你们两个人我谁都不偏心。”左相哈哈大笑道，“一起宠幸！”

那两个女子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比海妖的歌声还要蛊惑人。左相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依旧是龙精虎猛，宝刀未老。卧房内响起一阵阵的笑声和喘息声，混着女子的柔媚声音，听得人耳朵发红。

卧房之外，想要来找他老爹说话的左骁站在那里，听着卧房里面传来的声音，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白天的就肆无忌惮的在府上做这种事情，也真是不怕人看笑话。

他老爹人越老越沉溺于美色与钱财不可自拔。他虽然十分看不惯他这副德行，却终究也不能管到他老爹头上去，只能任其自流。

不知道他那已经去了的老娘看到他老爹现在这副德行会是什么想法。

他叹了口气，就往回走。刚刚走到大门边的时候就看到宫中的首领太监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了一堆女子，浩浩荡荡的向他家走来。

左骁有些疑惑，这是要来干什么？

却也没有忘了基本的礼数，回头向身边的小厮说：“快去把我爹叫出来，就说宫里来人了，让他出来接旨。”

那小厮连忙着急忙慌的向里面跑去了。左骁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向着前来的首领公公道：“公公此时来我家里，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那公公一脸褶子，此时微微的转动拂尘，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来：“左公子啊，皇上感念左相侍奉多年，特地派奴才过来送奴婢来了，也好更好的侍奉左相啊！”

他稍微往旁边一侧身，后面站着的全是穿红着绿的女子，一个个娇娇怯怯站在那里，简直是人比花娇。

公公说的隐晦，说什么，只不过是给左相府上送来几个奴婢，但左相富贵滔天，又怎么会缺几个奴婢？这明显就是来送美人来了。

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向他爹示好，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他点头笑道：“多谢公公，多谢皇上美意。家父正在洗漱，不便出来。还要劳烦公公多等一会儿。”

公公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卧房里气氛正到高潮时，外面的小厮就着急忙慌的喊：“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说让您出去接旨的，您赶快收拾收拾出来吧，怠慢了可就不好了。”

左相激战正酣，乍一听到这大惊小怪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折在里面，忍不住气急败坏的骂道：“小兔崽子瞎嚷嚷什么，没看见爷正在办着事儿呢吗？外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爷也不出去！让那老太监在外面候着！”

他的声音不算小，传到了院里，首领太监一听到这话，顿时连脸色都变了。左骁心跳飙升，简直怀疑他老爹今天没带脑子。要不然怎么能在宫中得宠的首领太监面前说出这种话呢？也不怕他向皇帝告状？连忙向人家太监赔笑道：“家父言行无状，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就去喊他，一定把他喊出来！”

“不用了，”太监一甩拂尘，皮笑肉不笑的道，“左相大人既然正在忙着，那奴才也不便打扰了。这些美女左公子先留下吧，奴才要告辞了，宫里还有许多事等着奴才干呢。”

左骁很明显的就看出来他是生气了，正想说点什么话找补找补，那太监却已经一扭头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只好作罢。回头便怒气冲冲地冲向了左相的卧房。

卧房的门被猛地踹开。左相正在穿衣裳呢，旁边的两个女子也光着身子，不着寸缕。左相看见他不敲门，就直接撞进来，忍不住骂道：“你这小兔崽子，没看到你爹正在办着事呢吗？这也不打个招呼就撞进来，是不把你爹放在眼里了？”

“爹，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不出去已经触怒了那太监，那太监如果回去对皇上嚼舌根。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对咱们左家？”

“这有什么，”左相完全不以为然，“那太监是个没根的东西，也配上我一个堂堂的丞相出去巴巴的迎接？你老爹这是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以后别再那么猖狂。再说了，即使是皇上又如何？你爹我都已经是这么多年的老臣了，只偶尔一两次不甚尊敬，他能拿我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杀了我吗？他要是杀了我就得小心这天下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给淹死！”


第八十六章


左相说的这一番话实在是太过执迷不悟，左骁气的都要冒烟了，冷笑道：“爹，你真行，咱们家迟早有一天要被你给作死！”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小厮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左相靠在床头，懒洋洋的问道：“皇上都给我送来什么了？”

“送来了几十位美女，”小厮惶恐的答道，“都是给您用来做奴婢的。”

“他这哪是想给我送来做奴婢，分明是过来示好。”左相得意的笑了，“都收下吧，老子留着以后慢慢享用！”

“老爷！”一旁的女子听了这话，却不依了，“您这有了新人，是不是就要把我们给忘了呀？”

“怎么会呢？”左相疼惜的摸了摸她的小脸，“你长的这么美，我可舍不得。”

“那人家就放心了。”那两名女子笑着依偎到左相的怀里。

小厮站在一边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另一头。

“那些女子都已经给他送去了？”皇上放下茶杯，平静的问道。

“都已经送过去了。”首领太监恭恭敬敬的回答，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又在犹豫着要不要说些别的什么，脸上的表情挣扎又纠结。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皇上又平静的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奴才是想说，奴才奉了皇上的命将那些美女送给左相，但他却似乎对皇上有不敬之意，不仅没有出来接旨，还公然扬言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够把他给喊出去。还骂奴才是死太监。”首领太监愤慨道，“奴才本来就是个没根的东西，被他骂一句也没什么，但是皇上，您可是一国之君，他这样对您不敬，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奴才这一路上都气的不行，有心想训斥他两句，但他又是从前跟着皇上出生入死的老臣，所以奴才也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果真这么说？”皇上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缓缓的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千真万确，奴才听的真真儿的，不敢有半分隐瞒。”首领太监委屈道。

皇上铁青着脸，将手中的白玉茶盏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茶盏碎了一地，皇上面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朕早就知道他私底下有不敬之言。也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但朕念在他是老功臣，一直隐忍退让，不跟他一般见识，也不跟他计较。没想到他竟然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如此出言不逊！他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在公然跟朕叫板！”

“陛下息怒啊！”首领太监马上跪下去，“左相大逆不道，着实可恶，但陛下若是因此损伤了龙体，那可就是得不偿失啊！”

皇上闭了闭眼。

左相是他用了这么多年的臣子。在他小时候被其他皇子欺负的时候，是他笑眯眯的把自己护在怀里。他似乎一直站在一个守护者的位置上保护他，无论这究竟是不是出于利益所驱使，他都一直非常感激在这患难中来之不易的情谊。

当时计划夺皇位的时候他其实曾经有过诸多犹豫。比如说面对着自己的亲兄弟的时候，总会下不去手。这个时刻便是左相站出来教他要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否则到时候为人鱼肉的就是自己，他也的确听了他的话，在血雨腥风之中顺利的登上了皇位。也是直到登上了皇位之后，他才终于明白，身为一国之君的权力究竟有多大，那是一种足以将人拉扯进深渊里的无尽诱惑。

他很感谢左相，因为如果不是他，自己很大可能就登不上这个皇位。他也的确一直很尊重他，敬佩他。给他加官进爵，给他数不清的财富与珍宝。但凡自己所能想到的，他几乎全都给了他。

他都已经对左相这样好了，左相因为他获得了滔天的富贵与尊贵的地位。为什么左相还要背叛他呢？

帝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与不解当中。

这个冬天极冷，颜随一向是个畏寒的人，暖阁之中炉子烧的旺旺的，一只鸟笼放在一旁，里头是只红毛鹦鹉。

颜随低着头给鹦鹉的食盅里加食，那鹦鹉似乎是很亲近他似的，在他手指头上亲昵的啄了两下，不疼，微痒。

颜随抬起手在它的头上轻轻的抚摸了两下，那鹦鹉便眯起眼来，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公子，外头的梅花开了，”身后站着的小厮说，“红艳艳的瞧着煞是好看，用不用小的给您摘回来几枝？放在屋子里也好添添喜气嘛。”

颜随手下的动作一顿。

他忽然就想起了明天好像是什么日子，问那小厮：“明天是不是梅昔羽的生辰？”

那小厮被他问的一愣，想了想才道：“好像是的吧，小的前几天经过武安侯府时，还看见他们在采买东西，虽然不是过年，却也喜气洋洋的，应该就是给梅大人置办生辰宴的吧？”

颜随低下头去，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之后才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小厮便下去了。颜随继续逗着笼子里的鸟儿。它红如火的羽毛在这冬天里显得格外漂亮。颜随玩够了，正要起身，却突然听见那喂了很久都不会说话的鹦鹉突然叫了两声。

“阿羽！阿羽！”

颜随愣住了。

他看着那鹦鹉，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却又好像没有。他轻轻地开了口，声音低的仿佛是在自语。

“阿羽……”

皇宫之中的梅花同样开的鲜艳夺目，是这片白雪皑皑里唯一的动人颜色。

栖凤殿内，霍琉玉披着件狐皮大氅，对面坐着一个高大威武的汉子，正没什么顾忌的低头喝茶。

刘运是武将，喝惯了苦茶。因此霍琉玉这里的茶水便格外的对他胃口。他好像不知道对面坐的人是太子殿下似的，不见丝毫紧张拘谨，反而更加随意无拘起来。

霍琉玉看着他，淡淡笑道：“大将军好像很喜欢喝本殿下这里的茶水。”

“殿下的茶是苦茶，虽然味道可能不太好，但是对身体有益，特别是对武将更是大有裨益。”刘运面不改色的道。

“的确如此。”霍琉玉赞赏的道，“将军似乎很懂得养生之道。”

“身为武将，整天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总有受伤的时候。”刘运道，“要想活的久一点，还是得在吃食上多加注意。”

“将军重视身体不是什么坏事。”霍琉玉宽和的笑笑，“毕竟将军的妻儿小妹都需要将军多加照拂，将军要是早早的就倒了，他们又有什么靠山和倚仗呢？”

刘运看着他，没说话。

“将军疼爱小妹，即使腿伤未愈也特地进宫来看望愉妃娘娘和两位皇子公主。”霍琉玉笑道，“这份爱妹之心，连本殿下也自愧不如。”

刘运看着霍琉玉：“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大将军几乎每隔三个月就要进宫看望一次愉妃娘娘，显然对愉妃娘娘十分挂心。本殿下就不如将军了，四弟在世时我经常嫌弃他闹腾，太过爱疯爱玩，如今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我想让他闹腾我却怎么也没办法了。”霍琉玉颇为遗憾的说。

刘运的目光也黯然了下来，他的神情中露出一丝伤神。

“当初四弟去世的时候，本殿下就一直非常不理解。”霍琉玉看着刘运道，“四弟一向身体强健，很少生病，怎么会突然就猝死在庆熙宫了呢？父皇对这件事情也一直很纳闷，他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四弟，甚至派了锦衣卫去查找罪魁祸首，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只好默认四弟之死是因为天不假年了。”

刘运微微咬紧了后槽牙，他想起那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与他年轻时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那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就对自己表现出极大的亲切感，他会缠着自己教他武功兵法，还说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他

像一只黄鹂一样在自己身边不停的叽叽喳喳，他是那么的健康结实，充满活力，可他竟然那么早就撒手离开了人世，让他连一丝准备都没有。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将军看起来似乎很悲痛。”霍琉玉轻轻地道，“也是在为四弟的离世而惋惜吗？”

“四皇子贵为皇子，本来会有光明的前途，会有幸福的人生。”刘运嗓音颤抖，“可他去的这么早，实在是可惜。”

“是啊。”霍琉玉叹了口气，“他不仅有尊贵的地位，还有安逸的人生，他本来应该像将军一样，在沙场上赢得功名，受万人景仰的。说起来，他那个时候最敬佩的人便是将军，整天缠着将军，想让将军授给他武艺兵法。将军也的确慷慨大方，不吝赐教，四弟无论有多烦人，都愿意无比耐心的为他答疑解惑。有时候想想，将军对待四弟简直就是像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

刘运猛地抬头看着霍琉玉。

虽然极力隐藏，但他还是泄露了一丝神情中的恐惧与紧张，他的眸色是震惊的，就那样直直的看着霍琉玉，大脑一片空白。


第八十七章


霍琉玉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神色不变，笑意盈盈：“将军这是怎么啦？瞧着一副很害怕的样子，难道是本殿下刚才说的话吓着你了？”

刘运一言不发，但仔细看去，额角却已经沁出了冷汗，在灯火下闪着细微的光。

他看着霍琉玉，喉头紧张的滚动了一下，他现在本来应当说些什么话来打破这样凝重的气氛，可他却发现自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因为过于紧张而失声了。

霍琉玉也不催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带笑的，可就是这样看似温柔和煦的神情却让他感到了冰冷彻骨的寒意。

霍琉玉的相貌一向是极好的，他的面容线条锐利却不冷漠，含情却不多情。刘运一直觉得他随皇后娘娘多些，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亲切柔和而又赏心悦目的，贵气又怀有怜弱之心，温和慈悲到让人心颤。

但在这样的灯火之下，刘运却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认知一直都是错误的。他此时悠悠含笑的模样非但没有让他生出半分亲切之感，反而让他觉得霍琉玉如同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鬼杀神，连脊背都是发凉的，手脚僵硬到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他不得不承认，其实霍琉玉骨子里还是更像皇上多一些，他虽然年纪还很轻，但一颦一笑之间已经有了隐隐的帝王之气，那样的威严锋利的逼人气势与能够穿透人心的运筹帷幄让他觉得自己心里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忍不住便生出一股恐慌之感。

他坐在自己面前，恍惚之中刘运似乎看到了霍琉玉的脸变成了皇上冰冷的面容，冷冷地凝视着自己，质问道：“朕如此信任你，你为何要背叛朕？！”

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痛苦的捂着脸。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了。他当时与贤妃青梅竹马，情深意笃。本来都已经快要成亲了，却在大婚前几个月被皇上横插一脚，将贤妃纳入后宫。

他没有了心爱的未婚妻，他在感到万分痛苦的同时，也对皇上愤恨起来。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为什么偏偏要盯上他的未婚妻，还要强取豪夺，强掳了去？他不仅在将自己的脸面往地上踩，同时也深深伤害了贤妃。

贤妃入宫之后没多久便被查出怀有身孕，他本来以为这是皇上的孩子，几乎要万念俱灰了。但贤妃却悄悄的将他叫进宫中，并且告诉他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而是自己的。

他感到难以置信，但仔细的算了一下日子之后便知道的确如此，他当时的心情太过复杂了。一方面，他爱着自己的心上人，并且还侥幸与自己的心上人有了孩子，他多么的高兴。但另一方面，皇上也认为这个孩子是他的，他如果将实情告诉皇上，他和贤妃都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贤妃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她认为这个孩子不能留，他会害了他们两个人，可是他自己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孩子或许是他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之间唯一一个孩子了，这是他的亲生骨肉，这个孩子的身上流着他的血。他根本就下不了手将他杀死。

但如果不杀死这个孩子，而是任由他生下来，那他们就等同于犯了欺君之罪。若是日后事情败露，他们同样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他开始纠结起来。他畏惧皇上的权势，害怕这件事情有一天会被公之于众。但他也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欣喜不已，一种名为父爱的东西在他心中流淌。他犹豫着，纠结着，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留下这个孩子。

其实现在仔细想来，他当初做出这个决定，除了因为他舍不得这个孩子之外，其实还因为他心中流淌着恨意。他恨皇上夺走了他最心爱的女人，让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拥有，所以他做出这个决定，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报复皇上的一种手段。

当时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他没有想那么多，他苦苦恳求贤妃留住他们之间唯一的孩子。贤妃到底还是心软了，没有将这个孩子打掉，于是他们就在胆怯与欢喜交加之中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那就是四皇子。

当听说宫中的贤妃娘娘诞下四皇子之时，他在自己的府中不知道有多高兴，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的第一个亲生儿子。他激动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想去贺喜，想去亲眼见一见自己的孩子。可是理智最终将他按回了原处。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轻举妄动，掉以轻心。

于是他一直忍着。他忍了好久，等到皇子满月之时，他才终于可以去参加皇子的满月宴，在宴席之上，他的目光一直围绕着那个襁褓中小小的婴孩打转，那个婴儿还那么小，那么软，他有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和雪白的皮肤，他的小手小脚都胖乎乎的，让他只是看着就喜欢的不得了。他太高兴了，可他不能够将自己的情感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也不能肆无忌惮的只盯着四皇子看。所以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连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头喝酒。

他在面对四皇子的时候，总会大方慷慨地送上稀奇的礼物。四皇子渐渐长大，他和贤妃都有些紧张，他们生怕这孩子的眉眼跟自己太过相像，而被皇上察觉。好在四皇子的模样几乎与贤妃如出一辙，倒也看不出来别的什么。但他的性子明显是随了自己，活泼好动，上蹿下跳。整天嚷嚷着要学习武功，练习骑射马术。他怜爱的把自己的一身功夫都教给他，希望他在将来能够成为一个有用之人。四皇子也的确很聪明，他非常喜欢黏着自己，这样的喜欢让他觉得心情愉快。

那是他的孩子啊。

可是好景不长，宫中就突然传出噩耗，他的孩子死在了庆熙宫中。他死的突然，又不明不白。而自己作为一个将军，既不能够查明四皇子的死因，也不能够见他的儿子最后一面。他甚至不能够对四皇子之死表现出过多的关心。因为皇上太过多疑，他不能够引火上身。

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痛苦到无以复加。

四皇子之死是他一生的痛。

如今……他抬头看了霍琉玉一眼，霍琉玉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连他都已经知道了，他几乎不敢想，皇上是不是也知道了？

“将军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子，本殿下非常能够理解。将军害怕，恐惧，担心，这些情绪都是无比正常的。”霍琉玉看着他，慢悠悠的道，“毕竟……将军有罪啊。”

刘运的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霍琉玉已经知道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皇上知道了吗？如果知道了，会治罪于他吗？

他都不确定。

霍琉玉却又开了口：“关于四弟之死本殿下这些年来一直也在调查真相。后来才终于发现四弟的死因是什么。”

刘运猛地抬头，霍琉玉竟然已经知道四皇子到底是怎么死了的？

他这会儿心情平复了一点，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来了：“四皇子，四皇子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霍琉玉看着他：“四弟是被人毒死的。”

刘运握紧了拳头。他的脸上现出愤怒的神情：“是谁这么狠毒？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本殿下若是说出来，将军会相信吗？”霍琉玉看着他。

刘运点了一下头：“相信。太子殿下没有必要戏耍微臣。”

“那好，将军既然相信本殿下，那本殿下今日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都是值得的。今日本殿下就清清楚楚的告诉你四弟到底是怎么死的。”霍琉玉将一瓶毒药放在他面前，“看到这瓶毒药了吗？他就是被这个东西毒死的。”

刘运颤抖着手将那瓶毒药接过来：“这是什么？”

“这是西戎秘毒。”霍琉玉道，“你还记得苏自富毒杀周广越一案吗？周广越也是死于这瓶毒药。他死前的情状与四弟死前的模样几乎一般无二。”

刘运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眼神之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苏自富为什么要毒死四皇子？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因为苏自富是皇贵妃的舅舅，更是大皇子的舅公。”霍琉玉冷道，“皇贵妃与西戎勾结，找来这瓶毒药，并且命令苏自富去毒杀四弟。苏自富只不过是为她办事的一条狗，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皇贵妃，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想除掉本殿下，除掉四弟，除掉一切对她有威胁的人。所以她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下了狠手，也杀了四弟。”

刘运紧紧的握住那瓶毒药，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瓶毒药捏爆：“皇贵妃，皇贵妃她好狠毒的心肠！”

“将军既然已经知道了是谁害死了四弟，那就应该明白你接下来应该做的是什么。”霍琉玉盯着刘运，“四弟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是希望有人给他报仇雪恨，不让他枉死的，所以将军，接下来怎么做，全在你了。”


第八十八章


刘运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是的，他现在再怎么痛苦难过，也不能够忘了到底是谁将他的孩子给害死的，他的儿子甚至还没有彻底长大成人，就被这阴险的利益争斗给扼杀在这冰冷的皇宫之中，他总有一天要手刃仇敌，为他的孩子报仇！

“看来将军已经非常明白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情了，”霍琉玉笑道，“不过本殿下还是要提醒将军一句，伺机而动，量力而行，不能够因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过于冒险激进，否则到时候吃亏上当的只会是你自己。”

“殿下说的话，微臣都记住了。”刘运道，“只是，微臣还有一件事情想问殿下。”

“本殿下知道你想问什么。”霍琉玉道，“放心，父皇还不知道，而且本殿下也并不打算告诉父皇。”

刘运震惊的看着霍琉玉：“为什么？！”

“当年父皇，贤妃娘娘和大将军之间的事情，本殿下也知道些许，”霍琉玉道，“虽说当时你们还没有成亲，但父皇做出的事情也着实有些过分。就连本殿下知道了也深觉不妥。但是父皇有错，将军更是有罪，以后与贤妃娘娘就不要再往来了。若是助本殿下除掉与西戎勾结之人，也算是你将功补过，你以前做过的事情，本殿下就既往不咎了。”

刘运听了这话，面露羞愧之色，又对霍琉玉生出一点感激之心来。要知道，这件事情若是被皇上察觉了，可是要灭九族的大罪。霍琉玉此举，明显是在帮他。

“微臣多谢太子殿下宽厚之心，日后愿为太子殿下效劳，略尽绵薄之力。”刘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霍琉玉行了个大礼。

“坐吧。”霍琉玉道，“本殿下不告诉父皇，也不单单是为了你。父皇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如果告诉他这等丑事，岂不是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况且将军也是为国效力的忠良之臣，若是因为一时糊涂而被父皇一怒之下砍了头，更是大魏百姓的重大损失，父皇与将军失和，天下百姓遭殃，这是本殿下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微臣明白了，微臣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让殿下失望。”刘运认真道。

“日后报仇之事，何时行事如何行事，本殿下都会提前知会你。”霍琉玉道，“四弟的仇也是本殿下的仇，皇贵妃与大皇子不是那样好除去的，我们必须谨慎小心，做好万全准备，才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手刃仇敌。”

“微臣明白了。”刘运恭敬道。

刘运走了。

茶盏中的茶水已经凉透，霍琉玉倒也没在意，将它一饮而尽。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霍琉玉看着窗外灼灼的梅花开得正盛，忽然道：“梵影。”

身后某一处，一身黑衣的梵影应声而出：“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就是阿羽的生辰了。”霍琉玉淡淡道，“让你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梵影犹豫了一下：“准备好了……不过殿下，您一定要这样做吗？您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梅公子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即使他不高兴，本殿下也要这样做。”霍琉玉闭上眼睛，“本殿下已经忍了太久了。况且他到现在都一意孤行的要和那个颜妙妙成亲，本殿下要是不打破现在的局面强行做些什么，恐怕他永远都不会看本殿下一眼。有些时候，二皇兄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本殿下现在已经陷入了被动的状态，如果还不先下手为强，怎么抢到自己喜欢的人？”

梵影听了这话，欲言又止，可是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刚才也说了，陛下当年做的事情的确有错，如今……如今您也要这样做了吗？”

这样做，岂不是错上加错？

“父皇的确有错，碰见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便不能自已，强取豪夺。不过若是换成了本殿下，也会做出跟父皇相同的事情。毕竟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度过一生，算是赚到了。”霍琉玉转过头，“所以无论事后阿羽是什么反应，本殿下都不后悔。”

梵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属下告退。”

梵影走了，霍琉玉也走出了宫殿，屋外的梅花开的正艳，霍琉玉在纷飞的大雪之中摘下一小朵放在手心，那花瓣鲜艳又柔嫩，在风中微微的颤着，让他想起了曾经某一天自己亲自触碰过的梅昔羽的唇瓣，也是这样娇软的颤抖着，让人心疼又怜爱。

他缓缓的握紧了那朵梅花，仿佛是想留住那样温软的触感。

他低声自语道：“阿羽，你会怪我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然后将那朵梅花握得更紧了些。

喜欢的东西，当然是要紧紧抓在手里才放心啊。

沈祁云坐在府中，愁眉不展。

沈独见自己儿子这么不开心，也不怎么好受，只能尽力的劝慰他道：“沁阳公主身份尊贵又貌美动人，你一点也不亏，再说了这是皇上赐婚，我们总不可能拒绝……所以你就认命吧。”

沈祁云一声不吭。

其实认真说起来，他也并不是真的讨厌沁阳公主，只是她的性子的确太过刁蛮，又经常喜欢粘着他，所以他才有点烦她而已。现在皇上都已经给他们赐婚了，沁阳公主倒是高兴了，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想到今后自己会有一个千金刁蛮公主做媳妇，他就觉得头疼。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朝下扑到了床上，他怎么就这么苦命呢？

“哥，”沈祁林喊他，“你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沈祁林这几年已经长的不像先前那样圆滚滚白胖胖的了，而是渐渐有了俊俏小少年的模样。说话的时候也像个小大人似的，喜欢跟人讲大道理。

“皇上要把公主嫁给你哥我。”沈祁云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的道，“可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有一个公主做嫂嫂，其实想起来还挺爽的。再说了，公主既貌美身份又尊贵，嫁给你，那叫下嫁，”沈祁林似乎丝毫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很让人忧愁的事情，“哥，你现在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你这小子！现在讲起来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不仅不帮你哥我分忧，还给我添堵，你还是我亲弟弟吗？”沈祁云从床上弹起来道。

“我是你如假包换的亲弟弟。”沈祁林道，“哥，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你仔细想想，公主那么喜欢你，从小到大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这别的人想求都求不来。再说了，娶了她你又不吃亏，不仅成了人人称羡的驸马爷，还有皇室给你撑面子，多好呀。”

沈祁云叹了口气。

他现在也只能这样尽力安慰自己了。

同样忧愁的还有林嘉慕。

他这些日子总是心不在焉的，似乎是心里有事情，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但是别人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又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到最后蹦不出来一个字，只能落荒而逃。

林嘉文不知道她哥究竟是犯了什么病。贱兮兮的跑过去问他：“哥，你到底怎么了呀？”

“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不用管我。”林嘉慕有些心烦意乱的道。

“别骗人了，哥，咱们两个可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妹，你心里有事没事，我还能瞧不出来吗？”林嘉文笑嘻嘻的道，“你既然不愿意说，那就让我猜猜。你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该不会……是得了相思病了吧？”

林嘉慕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这句话之后，耳朵都涨红了，立刻否认道：“没有，你别乱说！”

“我哪里有乱说？我这分明是说对了。”林嘉文不服气道，“我就是看你这几天太不正常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冷着脸，便想着你肯定是在想姑娘，结果真的被我猜中了，哥，跟我说说呗，你看上了哪家姑娘，我也帮你看看未来嫂子靠不靠谱？”

“瞎说什么。”林嘉慕斥她，“我没有喜欢的姑娘。”

“哥，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你妹妹我都看出来了，你竟然还不愿意承认，好吧，那就让我再猜猜看。”林嘉文说，“这些天你都没有接触过什么姑娘，唯一有接触的还是……颜妙妙！”

她震惊的转过脸来：“那天在回朝宴上，我看见你们两个人坐的挺近的，你好像还在跟她说话，还把一块糕点递给她……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她吧？”

林嘉慕这次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行啊，哥！”林嘉文急道，“大家都知道颜妙妙是梅昔羽的未婚妻，你可不能夺人所爱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都没有做。”林嘉慕心烦意乱的道，“我有分寸着呢，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这就好，”林嘉文松了一口气，“抢兄弟的女人可是不道德的，你要是真的做了，你妹妹我才真的要鄙视你。”


第八十九章


林嘉慕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个少女跟他见面的次数都很少，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这些日子里，连他自己都觉得他魔怔了。脑子里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她的一颦一笑，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还有身上自带的淡淡花香。

这样的心思还是得赶紧克制克制，不然会出大事的。况且觊觎兄弟的女人总是不道德，他不能够做这样的小人。他想。

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难过而已。不过……可能忍忍就好了吧？

他不确定的想。

今日是梅昔羽的生辰，梅府上上下下众人早早的就起来忙活了。

梅昔羽并不觉得生辰有多值得庆祝，但是瞧着梅夫人与梅世明都一脸郑重的模样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西施玩月、蜜汁火方、虫草甫里鸭、碧螺虾仁、枣泥拉糕、苏式船点……桌子上摆满了菜品，府上的厨子却还在不停的端菜过来。

梅昔羽看了一眼便有些吃惊：“怎么这么多菜？”

“娘不仅是为了庆祝你生辰，更是为了庆祝你们从战场上平安回来。”梅乐桐小声说，“哥，恐怕你都不知道吧，你们上战场的那些日子里，娘天天都跪在佛像前求菩萨保佑，就是生怕你们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幸好你们全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否则不知道她要多伤心呢。”

梅昔羽顿了顿，道：“娘在家辛苦了。”

事实上，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梅家人有哪个不辛苦呢？夫君和儿子在外打仗，生死未卜。梅夫人和梅乐桐两个弱女子只能呆在府里祈求上苍，保佑他们平安归来。好在中间无论经历了多少坎坷，他们终究是团团圆圆的在一起了。所以今天这顿宴席不仅是对梅昔羽的庆生，更是对全家人能够合家团圆的庆祝与慰藉。

梅夫人端上来了不少菜，梅昔羽想去小厨房搭把手，却被她拒绝了，连拽带推的把他给赶出去：“你今天是寿星，别在这小厨房里忙活，这交给我们就好了，啊。”

梅昔羽根本就插不上手，只好作罢。府中正堂里堆了大大小小一堆礼物，大多都是同僚送来的，梅昔羽懒得去拆开看，倒是梅乐桐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去，一个一个的拆开。里面有的是一块玉佩，有的是几根山参，还有送笔山，文房四宝之类的，大抵都是那些东西，没有什么新花样。梅乐桐只看了几眼便兴致缺缺的不再看了，扔在那儿，接着去拆下一堆。拆着拆着，忽然道：“咦，这个扇子是谁送给你的？怎么也没署名啊？”

梅昔羽看了一眼，那是一柄精致的铁扇，大片的黑色打底，上面是许多翩然欲飞的红蝶。扇骨根根挺直，锋利的扇弧上有许多利刃。合上时可以当棍子打击，展开时则是上好的利器，可以在顷刻之间便取人性命。

梅昔羽曾经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见过一把类似的扇子。如今这柄扇子很轻易的就唤起了他那日在翠微舫上的回忆。

是颜随。

他在梅乐桐疑惑的目光里把那把扇子接过来，在手中握了握，坚硬冰凉。

但却是个杀人的好东西。

梅昔羽微微沉默下来，他直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对颜随是什么样的感情，颜随害他爹是事实，他在这一点上不可能原谅他。但除此之外，他的心里总是会对颜随产生心软的感觉，可能是因为颜随小时候过的不太幸福，他格外想对颜随好一点，就像是去弥补他小时候的不幸一样。

这样的情绪实在不应该有。他想，可是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沉默着，把那柄铁扇放在了一边。

霍琉玉今天一直没有来送贺礼。他倒也没什么别的情绪，事实上，他和霍琉玉之间本来就应该少一些接触，毕竟他不可能回应他的感情，也就不应该去给他无谓的希望。

到了将近晚上的时候，宋大刀却突然登门拜访送来了贺礼，并且道，“梅公子，殿下请您去太子府上一叙。”

梅昔羽没想到霍琉玉竟然有这一出在等他，正在犹豫着，宋大刀却道，“太子殿下说有要事跟您相商，请您务必到府上一叙。”

梅昔羽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点头道：“行。”

去太子府的路上基本上没有耽误什么时间。梅昔羽下马车时霍琉玉甚至还早早的迎了上来，言语带笑：“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让你来一趟可真是不容易啊！”

梅昔羽看着他：“殿下今日找我来有事吗？”

“进去说话。”霍琉玉过来拉他，梅昔羽却反射性的避开，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轻轻地皱了皱眉，低声说，“殿下，我们进去吧。”

霍琉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几眼，似乎对他心里想的什么十分清楚，倒也没说什么，一转身甩甩自己的袖子：“走吧。”

霍琉玉走在前面，梅昔羽看着他的背影。霍琉玉这些日子貌似又清减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劲瘦挺拔。他沉默着一直跟在后面。霍琉玉也没主动搭话。等走到霍琉玉的卧房里时，梅昔羽忍不住轻轻地蹙眉，这个地方上次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梅昔羽直到现在都忆深刻，导致他现在到这也是觉得格外的不自在。霍琉玉却仿佛是没有注意到似的，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根本不在意，抬手道：“坐。”

梅昔羽坐在了霍琉玉对面。霍琉玉抬手拿起茶壶想给他倒茶，却被梅昔羽制止了。他把茶壶拿过来，低声道：“还是我来吧。”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亲近，在一起的时候霍琉玉经常会给他倒茶。但他们之间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臣子。这样的举动本来就是不正常的。而且霍琉玉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无论他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深厚，都不能乱了分寸，失了规矩，免得落人口实。

霍琉玉看他这样客气，也不说话，只是懒懒的看着他：“梅昔羽，你今天生辰。生辰快乐。”

“多谢殿下，”梅昔羽道，“贺礼我已经收到了，殿下有心了。”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又没有别人，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一口一个殿下的喊着，显得咱们两个之间倒是生分了很多。”霍琉玉看着他道。

“礼数和规矩不能丢。”梅昔羽道，“殿下勿怪。”

“我给你送的贺礼，你打开看了吗？”霍琉玉问他。

“还没有。宋大刀过去的匆忙，我走的也匆忙，没来得及打开。”梅昔羽道，“殿下送的什么？”

“回去之后再看你就知道了。”霍琉玉笑着喝了口茶，“是会让你感到很愉快的礼物。”

梅昔羽一头雾水的看着霍琉玉，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因此就想不明白霍琉玉会送给他什么让他感到很愉快的礼物。

霍琉玉却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梅昔羽，缓慢开口道：“梅昔羽，外面下雪了。”

梅昔羽转头看向窗外，果然如此，雪花像鹅毛似的飘落，落在院中鲜艳欲滴的红梅树上。太子府的灯光非常的亮，照在梅花上显得格外的美。

梅昔羽在看梅花，霍琉玉在看梅昔羽。霍琉玉轻轻的开口道：“我知道你喜欢梅花，所以这几棵梅花树是我特地为你种的，喜欢吗？”

梅昔羽回过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的愣住了。

霍琉玉的眼眸里含着情愫，那是对心上人的灼热爱意，此时此刻只对他一个人显露。

梅昔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慌。他似乎不能够面对霍琉玉这样的目光，下意识的就想逃避，低下头喝茶，含糊的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梅花……你不用勉强自己在院子里种这些树的。”

“没有勉强。”霍琉玉认真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试着去喜欢。”

梅昔羽低下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霍琉玉现在说的话着实有些暧昧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梅花树下，那个时候就下着大雪。”霍琉玉看着他道，“我一开始没有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病秧子，不想让你做我的伴读。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改变了主意。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好看，又或许是些别的什么原因，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梅昔羽顿了顿，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殿下，其实你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不应该喜欢你吗？”霍琉玉笑了一下，“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了，并且还喜欢了好多年，没救了。怎么办？”

梅昔羽没说话。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同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事实上，他根本就弄不清楚霍琉玉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他们虽然天天相处在一起，但互动往来都是和亲兄弟和朋友一样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在一个环境里长大，自己对他没有丝毫的其他方面的想法，他却对自己有了这方面的心思。这让他觉得匪夷所思，自己到底有哪里值得他喜欢的，竟然还让他喜欢了这么多年？


第九十章


“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们两个根本就不可能。”梅昔羽平静的道，“说实在话，在我心里只把你当成一个弟弟。在以后你可能会是我的君上，可我对你除了尊敬之外，也不会再有其他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霍琉玉似乎笑了一下。

“是的。”梅昔羽点头，“我不想伤害你。而且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你尽早接受这个现实之后，就不会再觉得难过了。”

“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个男人？”霍琉玉又问。

梅昔羽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会喜欢男人，有的人会喜欢女人。他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个性别，但他对眼前这个人是没感觉的。所以说也是跟他的性别没有关系。

“我不喜欢你跟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关系。”梅昔羽道，“只是单纯的没那个意思而已。”

“你嘴上这么说，可是心底还是喜欢女人的吧。”霍琉玉笑了笑，“我和你在一起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却也抵不过一个颜妙妙，不正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吗？”

这话说的有些偏激，梅昔羽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低头又喝了口茶。

霍琉玉又问：“你跟颜妙妙什么时候成亲？”

“明年中旬。”梅昔羽道，“到时候欢迎你来观礼。”

霍琉玉嗤笑一声：“你让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与别的女人喜结连理？梅昔羽，你的心可真狠。”

梅昔羽微微有些烦躁，也许是身体有些发热：“帮你看清事实，让你早些走回正路，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

“是吗？”霍琉玉看着他，“什么是正路，什么是邪路，我觉得我分的还挺清楚的。”

“在你眼里或许跟一个女子成亲生孩子才是我最终应该有的归宿，但是在我看来，和不爱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对我来说简直比下地狱还要痛苦。”霍琉玉道，“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你忍心让我过那种生活吗？”

“这要你自己主动改变自己的心态。”梅昔羽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想借着那沁凉的触感缓解自己内心渐渐升起的烦闷和燥热，“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凡事都没有那么绝对吧。”霍琉玉却道，“梅昔羽，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天真。”

“什么意思？”梅昔羽轻轻地喘了一口气，脑子有些混沌。

霍琉玉却不说话了，他只是站起身，来到梅昔羽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梅昔羽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出来。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体内太过燥热，他竟然纹丝不动。就这样任由霍琉玉把他的手缓缓握紧。

霍琉玉低着头观察着梅昔羽脸上的表情，见他显现出一点纠结的神色，脸上不动声色地露出一抹微笑。紧接着，他另一只手也伸到了梅昔羽的肩上，环抱着他：“梅昔羽，你看，梅花开了，是我特意为你种的梅花树。太子府也是我为了合乎你心意才建造的，就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来我这里的时候能觉得流连忘返，不想回家。”

梅昔羽额头渗出了一丝细微的汗珠，他觉察出了自己身体上的不对劲，第一个想到的罪魁祸首便是眼前的人。

梅昔羽抬眼看着霍琉玉：“我为什么会……”

“浑身发热？”霍琉玉笑了，他压低身形，“梅昔羽，这很正常啊。屋子里的地龙烧的正旺呢。”

梅昔羽的脑子有些糊涂了。他知道自己身上升起的热度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地龙的缘故，咬着牙站起身：“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

他微微踉跄着脚步往外走，霍琉玉倒是也没拦他，只是站在那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梅昔羽只走了两步，便觉得自己浑身发热，根本就站不稳了。他停住了脚步，勉强站稳了身形，回头看着霍琉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琉玉缓缓走近他：“阿羽，你看你连路都已经走不稳了，我们去休息吧。”

梅昔羽躲开了霍琉玉触碰过来的手：“你给我喝的那杯茶里到底加了什么？”

“啧，”霍琉玉用着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他，“只不过是一点助兴的药而已，不碍事的。”

梅昔羽瞬间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你说什么？！”

“给你下了三倍的药，又用了迷情香，现在看起来，效果果然不错。”霍琉玉笑道，“你放心，那些药不伤身子的。我怎么舍得让你难受。”

梅昔羽想起自己因为对霍琉玉不设防，刚刚把霍琉玉递过来的茶喝了个干干净净，又皱着眉看了一眼那正升起袅袅青烟的香炉，心里像坠了一块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你大费周折把我骗到这里来，又用了这样腌臜的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是很容易便可以看出来吗？”霍琉玉凑近了他，轻轻的嗅了一下他身上的气味：“阿羽，你好香啊。”

俨然一副调情的模样。

梅昔羽不习惯这样的霍琉玉，下意识的向后一躲，但身后是冰冷的墙，他根本无处可躲。他转过头怒视着身前的人：“霍琉玉，给我解药。”

“没有解药，”霍琉玉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亲吻，含含糊糊的道，“不过……我可以做你的解药。”

梅昔羽到了现在哪还能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又急又羞：“你，你放开我！”

“你觉得到这个时候了，我还会放开你吗？”霍琉玉看着他，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更何况我觉得二皇兄说的也不错，只有尝过了男人的滋味，才知道男人的好。”

梅昔羽吃惊的瞪着他。

霍琉玉却不管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低头继续亲吻他。

三倍的药量不是说着玩的，霍琉玉这次的确是下了狠手，明明心理上很排斥，梅昔羽在霍琉玉若有若无的亲吻下却也有些忍不住的激动起来，想要更多。理智和本能挣扎着，缠斗着，分不清哪个更占上风。

“霍琉玉……”梅昔羽喘着粗气，“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是你不放过我才对吧。”霍琉玉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眼神却变得阴鸷起来，“你如果不是执意要和颜妙妙成亲，执意想要离开我，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喜欢你好久了。而且是那种只想独自占有你，别人碰不得你一丝一毫的喜欢，你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消散，占据着我的心神，夺取我所有的注意力，难道不是你不放过我吗？”

梅昔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额头上的汗一直在流，他的眼神都有些恍惚。他被霍琉玉动作轻柔的抱起，放到了软榻之上。梅昔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现在连挣扎都做不到了。他眼前有些花，霍琉玉似乎是褪去了身上的衣物，他的肌肉漂亮结实，锁骨深深地凹陷进去，线条分明。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活力。梅昔羽不想看这副景象，可是身体里叫嚣着的欲望又让他不得不把视线转到霍琉玉身上。霍琉玉俯下身子来，紧紧的拥抱着他。那独特的清凉感让梅昔羽简直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在药物作用的驱使下，他收紧了怀抱，同样抱住了眼前的人。

迷迷糊糊之中，霍琉玉似乎是倾身去拿了什么东西，远离了他。凉气走了，他不喜欢这样远的距离，于是他忍不住的缠上去，抱住霍琉玉的腰。霍琉玉顿了顿，似乎是没有想到他能够这么主动的抱上来。便飞快的把一个小药盒拿过来，里面是湿答答的药膏，他抠出来些就往自己身后探去。

梅昔羽眼神朦胧的看着他，他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和清醒的意识，无论什么动作都只知道按照自己的本能来。恍惚间，似乎进入到了一个温热的地方，他忍不住的动了动。

霍琉玉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他暗自忍耐着那刺痛的感觉。但是根本就按不下去。他几乎有一种要往上抽离的冲动，但才刚刚向上动了一点，梅昔羽就意识不清模糊的喊：“霍琉玉，琉玉，琉玉……”

梅昔羽从来没有这样亲昵黏人而迫切渴望的喊过他的名字，即使知道他是被药物所驱使，霍琉玉也激动兴奋到不能自已。梅昔羽的反应让他放弃了想要抽离的冲动，这次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去，梅昔羽舒服的哼了一声，同时也更抱紧了霍琉玉一些。

霍琉玉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暗自忍耐着那股刺痛。等疼痛的感觉过去之后他才终于开始适应梅昔羽。缓缓的，却极有规律的动作起来。

床板咯吱咯吱的响起来，伴随着婉转的低吟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外头耳力极好的梵影面不改色的从自己衣服里揪出两个小棉团塞到了耳朵里，闭上了眼睛继续站岗。


第九十一章


这无疑是梅昔羽此生过的最难忘的一个生辰。

天光已经大亮，两个人身上都是一片狼藉。梅昔羽背对霍琉玉睡着，欢愉之后的头疼腰酸如期而至，他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身后人精壮的身躯紧紧的贴着他，连抱着他的姿势都是强悍到不容拒绝。梅昔羽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腰间的手，昨夜混乱的记忆重新袭来，他忍不住头疼的扶额，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应该愤怒，应该咆哮，毕竟自己的初夜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夺走了，还是被强行夺走的。但是霍琉玉昨天做出的那些事情，身为一国太子，忍着疼痛让自己要他，用手甚至用嘴给他……他实在矛盾抓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身后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有着将要醒来的趋势，他郁闷的闭上眼，不想睁开眼面对霍琉玉，霍琉玉却极其自然的抱着他蹭了蹭：“阿羽，你醒了吗？”

梅昔羽闭着眼装死。

“我知道你肯定醒了。”霍琉玉道，“昨天晚上怎么样？觉得舒服吗？”

他竟然还有脸面把这些话问出来。梅昔羽闭着眼，仍然一言不发。

“昨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霍琉玉把头搁在梅昔羽的肩膀上，“刚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很疼，可是后来爽的时候又完全把那些疼给忘了……你睡过了我，要不要对我负责？”

“昨天晚上是你一意孤行，才会吃那么多苦头。”梅昔羽仍然是闭着眼，却终于开了口，“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以后也好自为之吧。”

“你的意思是你不负责了？”霍琉玉黑了脸，“你昨天晚上不是也很爽吗？怎么？爽过之后便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梅昔羽不说话，他在心理上还没有接受自己和霍琉玉发生了这种事的事实，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乱糟糟的心烦着。

霍琉玉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是默认了，一时之间又心酸又气急败坏。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梅昔羽还是丝毫都不愿意让步吗？

他似乎是还想说什么。梅昔羽却开了口：“殿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都忘了吧。相比较于男子而言，我还是更喜欢女子多一点，我在年后会和颜妙妙成亲，到时候欢迎你来观礼。我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太过荒唐了，但终究是我也占了便宜，我也不想再怪你。从此之后，我们私下里还是不要再有往来了。那样对你对我都好。”

霍琉玉坐起身来，看着梅昔羽平静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手指微微的屈了屈，忽然心里有点慌。

他之前是想过梅昔羽醒来之后的各种反应的，他或许会非常愤怒，或许会跟他动手，甚至会情绪激动，跟他闹到不可开交，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这么平静，平静的诉说他的心情，平静地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可能，平静的说他会和另一个女人成亲，眼里没有一丝一毫他的存在。

这让他感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

无论什么时候，不在意，不重视才是他最害怕面对的事情。

梅昔羽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他不能够失去他，也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大脑飞速旋转，他在梅昔羽开口之前忽然道：“阿羽，我错了。”

梅昔羽略感意外的看着他。这个人竟然还知道认错？

“我的确是喜欢你，可是我不应该借着你对我的信任把你骗到这里来，和你做出那种事。”霍琉玉道，“我现在已经知道我昨天晚上的行为是大错特错了，我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干了，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还是最亲密的朋友和兄弟。”

梅昔羽看着他。说老实话，他并不相信霍琉玉现在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毕竟他这个人面目变得太快。他甚至根本就分不清他说的话中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但是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长大，这样的情谊，让他即使在这个人已经犯了错的情况下，也很难对他生出厌恶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太过心软。但是对这个人，他愿意再心软一次。即使在他已经算计了自己的情况下，他也不想因为这一次冲突而断送掉他们十几年的情谊。

“好，”梅昔羽说，“我答应你。昨天以及之前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只要你以后不再算计我，不再对我做出出格的事情，我就一直把你当成我最亲密的兄弟，你看如何？”

“谢谢你，阿羽。”霍琉玉看上去非常感动的抱住了他。

但他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哥他昨天不是去了太子府上吗？今天怎么还没有回来啊？他们有那么多事要谈？”梅乐桐一大早起来没有见到梅昔羽的身影，便大声的向梅夫人道。

“你哥现在已经是内阁次辅了，更何况他们年后还要去大殷参加朝贡，在一起要聊的事情当然多了去了。”梅夫人道，“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梅乐桐小小的翻了个白眼。

梅昔羽到家的时候梅乐桐仍然在拆昨天没有拆完的礼物，看到他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向他打招呼：“哥，你终于回来了啊！”

梅昔羽点了点头，表面看上去神色自若，只是细细看上去则会发现他神色里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你在做什么？”

“我在拆昨天没有拆完的礼物啊！”梅乐桐兴致勃勃的道，“对了，昨天太子殿下送来的礼物，我还没来得及拆呢，要不咱们拆开看看是什么吧？”

她这样说着便立刻要去拿那只箱子过来，梅昔羽眉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连忙眼疾手快的过去制止她：“你先等等！”

“怎么了，哥？”梅乐桐的手还没碰到那箱子，就被梅昔羽非常严厉的制止，她有些不解，还有些困惑，眨巴着眼睛看着梅昔羽。

梅昔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觉得霍琉玉送来的礼物不会是什么让他感到非常愉快的东西，于是他道：“太子殿下送给我的礼物说过只让我一个人看，所以让你们看了不合适。”

“哦，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梅昔羽都已经这样说了，梅乐桐也就不好再把箱子打开，侵犯别人的隐私了，只好道：“原来太子殿下这么注重自己的隐私啊。行吧行吧，我也不打开了，你自己打开看看吧，我先走了啊。”

她说完这话就跑出去玩了，梅昔羽这才松了口气，把那只精致的箱子搬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那只箱子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梅昔羽却总觉得霍琉玉送的东西定然不是什么小物件，所以给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之后才深吸口气，打开那只箱子，刚一打开箱子，便被晃花了眼，里面放着两只黄金做成的大雁，甚至还有一份地契，他把地契展开来看，才发现那是皇城里接近两百亩的田地，上面已经写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梅昔羽此刻的心情就是十分荒谬。霍琉玉这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大雁又是地契的，聘礼吗？！

他把盖子猛地盖上，招呼下人过来：“把这些东西送回太子府上去。”

下人不明就里的接过来，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梅昔羽现在看起来不太高兴，便多嘴的问了一句：“公子，您怎么了？可是太子殿下送的礼物不符合您的心意？”

梅昔羽冷笑，霍琉玉送来的东西不是不符合他心意，而是他根本就不能收，昨天他问霍琉玉时霍琉玉说送来的礼物会让他非常的高兴愉快，现在看来的确是礼物贵重，但高兴愉快就完全谈不上了。

霍琉玉怎么这么会给他添堵呢？

他打发了那小厮去送回太子府里，霍琉玉看到那一箱子礼物被送回来时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吩咐下人将礼物好好的收起来，以后有用处。

梅昔羽听了下人回的话以为霍琉玉终于想清楚了，不再干这种糊涂事。却没想到霍琉玉的真正想法是这礼物到时候迟早还是要用到他身上，娶他的时候是要全部都当成聘礼的。但是这话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在梅昔羽面前说，毕竟他们现在是兄友弟恭的关系。如果再暴露出来自己的野心，不仅会连兄弟的关系都无法维系，还会把这人推得越来越远，直到自己再也见不着为止。

霍琉玉在某些时候非常沉得住气。这种耐性只对梅昔羽有效，他就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猎人一样，无论猎物有多么狡猾，多么不好逮住，他都会用自己最大的耐心去引诱猎物上钩，那种感觉就像他自己织了一张密网，极尽温柔又极尽诱惑，在拉拉扯扯之间尽最大可能放松猎物的警惕性，让猎物乖乖的掉到自己的陷阱中去。


第九十二章


孙佳怡和左骁早早的就已经走了，他们需要去南方监督行宫的建造，就不得不早早的出发，连这个年都不能留在家里过。

左相因为这件事也对皇帝产生一点怨怼之情。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过年的时候别人的家里都团团圆圆的，只有他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他不免也觉得空虚寂寞。

他的怨怼皇上根本就不知道。皇上现在的鬓边华发渐多，眼角沧桑渐增，眉梢上的意气风发沉淀成温厚稳重，他拈着垂下来的银丝，对着身畔的皇后叹息：“朕还是老了啊。”

皇后站在他身后为他梳理长发，闻言绕过来俯身看他，用手温柔的抚摸他的眼睛：“怎么会老呢？”她温婉如水的一双眼眸蔓延上浅浅笑意，“陛下的眼睛一如往常，神采飞扬，就跟臣妾当年第一次见到您似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如今眼眸清亮更胜往昔。”

皇上知道皇后在哄他。他这些日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然每天都喝着药，但仍然日渐消瘦，常常咳嗽难耐，甚至咳出血来。有的时候处理起政事来感觉到力不从心，必须要卧床静养数日才能好上一些。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也总觉得他定能百岁长寿。却不想岁月匆匆容易过，在不知不觉之中，岁月就像流沙一样在指尖匆匆溜走，不留下一点痕迹。他前半生戎马倥偬，四处征伐，从来没有在意过时光的流逝。直到前几天去庙中敬香看到台阶前的青苔，佛像上落了灰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已经过了这样久。

“我记得，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皇上看着皇后，沉浸在回忆中，缓缓开口道，“那个时候，我对你说，你是丞相嫡女，身份高贵，地位尊荣。皇室之中不知道多少比朕更优秀的皇子都想将你娶为正妻，你若是嫁给我，岂不是亏了？”

“那个时候你还很年轻，二八妙龄，如花一样的年华。我至今还记得洞房花烛夜之时，你在烛火下抬起白皙的脸庞。两颊都是绯红的。却弯着眼睛对我笑，告诉我，你嫁给我是因为真心倾慕于我，而不是因为身外之物，更和权势名利没有任何关系。你还说我丰姿出众，才华盖世。如同美玉明珠一般，令人倾慕。其实我哪有你说的那样好，只不过是你对我的爱意蒙蔽了你的眼睛而已。”

皇后笑道：“臣妾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陛下英姿勃发，俊朗明秀，臣妾第一眼就喜欢上陛下了。”

那个时候她和闺中好友一同去郊外观人狩猎，满座宾客之中。她独独注意到了那个时候还是六皇子的陛下。他长身玉立，玉冠束发，策马而行，弯弓搭箭，一只羽箭飞出，正中一头母鹿。他的眸光是明亮的，在不经意之间从她身上扫过，她心中却微微一窒。那样的目光太过干净清澈，不带一丝邪念，只是从她身上一闪而逝，没有半分留恋。她却不可避免的记住了那道目光，每每想起时，便觉得心旌摇曳，心动不能自抑。

她其实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对这个人，她总是有诸多例外。与这个人初次相见，便犹如故人般熟稔。她莫名的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是一类人。她那时虽然未经世事，但很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明白自己喜爱他，于是从那个时候起便格外留意着他，知道他是宫中不受宠的六皇子，一直被其他皇子欺负，那个时候还颇为愤慨，让自己的父亲留意着他，为他撑腰。

父亲纵横官场多年，心思细腻缜密而又眼光毒辣，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家女儿是喜欢上了宫中的六皇子？那个时候，宫中皇子夺嫡正是激烈，他知道六皇子是无欲无求的人，人品正直，也没有什么野心，于是很放心的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他。毕竟丞相不贪图荣华富贵，只愿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心爱之人，与心爱之人厮守一生，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知道自己的爹爹经过陛下的首肯为他们定下了婚事，喜出望外。想到自己这般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来了自己身旁，她是非常欢喜的。后来两人如期成亲，嫁给他的时候她拈着绣帕掩嘴笑起来，眼眸微弯，十分欢喜。当时的他向她许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只有她一个女人，此后不会纳妾，也不会有外室。

夫君这样用心对她，她自然是喜不自胜。自此之后，两人朝夕相对，就如同尘世烟火的百姓之中最平常的一对小夫妻一样，吟诗唱词，赌墨泼茶，读书论道，闻香品茗。

后来的一段时间他任了个文职，走马上任之后，他处理起正事来有条不紊，虽然豪放潇洒，却也心思细腻。日常事务繁琐，他力求谨言慎行，不能够出半点差错，因此总是忙碌到深夜。

她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每每劝他歇息，他总会笑着说好。但说过之后就仍然埋首桌案，阅卷挥毫。他执拗至此，她大多数时候只能无奈叹气，然后继续为他铺纸磨墨，整理卷集。

有的时候他即使染了风寒，还要坚持公务，她劝不动他，也不同他争辩，只能够坐在一边默默垂泪。她很少哭，但是落泪的模样是极好看的，在他的印象中，他虽然温文尔雅，娇娇弱弱，但是内里其实坚强自持，即使在他们的日子清苦之时，也不曾哭哭啼啼的抱怨分毫。

所以她一落泪，他便慌忙去哄。他见不得她伤心难过，因此她哭的时候便事事都听她的。

他那个时候的确很喜欢她，她腹有诗书气自华。对他只有坦荡荡的坚定和追随眷恋。她对他的喜欢纯粹热烈而又渗透到心肝肺腑，虽然无形，但却又无处不在。他们之间似乎总有一份和谐默契，他们的喜欢还没有经历过世事太深的打磨，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对彼此的欣赏，灵犀相通。

那段日子是她此生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爱他，处处为他着想，他也对她很好，他不仅武艺出众，而且一向精通文章诗文，江河湖海，世间之大之广阔，经他之手跃然纸上，总能使人身临其境。他们之间仿佛天生就应该在一起似的，不需要绵绵的情话，不需要劳心经营，只要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后来他的野心逐渐膨胀起来，不愿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他开始想要争夺皇位。

争夺皇位就必须有人支持，他为了赢得更多的筹码，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娶了苏自富的外甥女，娶了当时还是闺中少女的贤妃，又娶了当时年仅十四岁的愉妃。

不是不心痛的。可是这样的心痛无济于事，夫君想要坐上皇位，她不能阻拦，只能努力的去帮助他完成自己的梦想。后来他终于当上了皇帝，立她为后，又立了她的孩子为太子。她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但喜悦的情绪维持的时间也并不算很长。因为他对她渐渐疏远冷落了起来，他疼爱妖艳美丽的皇贵妃，疼爱清冷如仙的贤妃，疼爱娇俏可爱的愉妃，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少很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宫中妃嫔陪着他，他似乎抽不出空来陪她了。

她是温婉贤淑的女子，学不来像泼妇一般的争风吃醋，便只能努力把握好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皇贵妃掌握六宫之权之后总是处处不留痕迹的打压她，她表面不以为然，实则内心恨之入骨。她失去了夫君的心，不能再失去权力。她怎么会不知道皇贵妃总想暗中派人对她的儿子不利，但皇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包庇皇贵妃，即使她是六宫之主也无可奈何。

她开始得病，日渐消瘦，刚开始只是简单的咳嗽，后来愈演愈烈，却是连皇宫都不愿意出了。

她不是喜欢连累拖累别人的人，很多时候她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药物是治不好的。所以她会拒绝喝药，毕竟心病难医，即便是她也对自己的身体奈何不了。

但她还有儿子，她还想让她的儿子早早的登上权力之巅，不要让皇贵妃钻了空子。

只可惜，她能陪着自己儿子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

“你怎么了？看着郁郁寡欢的。”皇上看着她。

“臣妾无事。”皇后反应过来，笑着说。

事实上，皇上之前的确冷落了她，这几天也大概是因为知道皇贵妃与西戎勾结，大失所望，才终于想起了有她这号人物的存在。她是他的发妻，但更多时候，却像是他无关紧要的人，只有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何其悲哀。

“臣妾今日来的时候也不早了，有些乏了。”皇后微微的笑道，“陛下若是无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第九十三章


皇上看着她。

他其实是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的，但她一副想走的样子，他也不好强留。只好点了点头：“好。”

皇后福了一福，微笑着走出去了。

皇后走在路上，身后的小宫女一直尽职尽责的跟着她。她走着走着，忽然有些咳嗽，连忙拿出来帕子捂在嘴上。等喉咙里的痒意终于过去了之后，她漫不经心的把帕子拿下来，旁边的宫女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惊呼一声：“血！”

皇后一顿，看着那宫女：“喊什么？！”

那宫女被她凌厉的眼神瞪了一下，连忙捂住嘴不敢说话了。

皇后把沾有血迹的帕子好好的叠起来握在手里，心却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她知道自己积劳成疾，已经时日无多了。

不过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路，她还是要好好走完。

她攥紧了帕子，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走吧。”

“您的咳嗽……”那小宫女很犹豫。

“无事。”皇后道，“回宫。”

醉月楼里最近新来了几个波斯舞姬，她们身上涂抹了香膏，璎珞珠链当衣裳，脖子上挂着用长长的花朵串起的花环。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个个眼波含情，美艳逼人。

华美的场面，纷飞的舞裙，玲珑的珠翠，舞娘漆黑的眼眸，眉心鲜红的朱砂，配合上曼妙的舞姿，奇异的乐曲，既美又魅。左相坐在贵宾席上看的目不转睛。

他人老心不老，即使看遍了美女，也还是需要不停的猎艳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身侧坐着的人面容疏朗俊秀，脸色却是阴沉的。冷眼看着左相沉浸在温柔乡里，淡淡开口：“左相现在是完全忘记了我们的计划，躺在美人窝里不肯出来了？”

“你说什么？”左相转头看着大皇子，“什么计划？”

“母妃现在怀疑陛下已经疑心我们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需要早日下手。”大皇子道，“刺杀之人和军队都需要准备好了。”

“你们要准备就准备，还告诉我干啥？”左相看美女正看的眼热，对他说的话十分不耐烦，“你们鼓捣去吧。我府里的人，你们随便借用。”

大皇子等的就是这一句话，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说道：“对了，忘记告诉左相一件事。”他转头看向左相，“听说前些日子皇上送给左相一批美女，为了防止里面出奸细，我已经派人把她们都除掉了。”

“你说什么？”左相一听这话就炸了，那批女子中有好几个都非常惹人喜爱，如今乍一听说她们都已经被大皇子杀死了，难免心生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相，你纵横官场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美人是最容易惹人懈怠的利器？”大皇子开口，目光里带着劝导的意味，“你没听见我说吗？陛下已经怀疑我们了，这种关头送来的女子，我们不能不除。你要成大事，就必须狠得下心来，几个女子算什么，等本殿下登基之后，你想要多少美女便有多少。如今忍一忍，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本殿下把话撂在这儿了，你好自为之吧。”

大皇子走了。左相站在后面气不打一处来，胸脯一鼓一鼓的，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妈了个巴子的，就会坑老子！”

他气鼓鼓的坐下来，接着喝酒了。

今年过年，家里异常的热闹，大概是因为武安侯此次南征立下了大功，而梅昔羽又接连升官的缘故，来走访的亲友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年礼都送过之后，天色便已经暗了起来，今夜没有下雪，隐隐可以听见远处烟花爆竹的声音。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上了新换的春联，梅家也不例外。家里人连带着下人都已经痛痛快快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年夜饭，夜空中远远还能看到烟火的余彩，新的一年快要到了。

梅昔羽屋子里的窗子打开着，有风吹进来，桌子上银灯盏的烛火被风吹的跳动，险些要熄灭。梅昔羽拨了拨灯芯，屋子里又重新明亮起来。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人，那双桃花眸里盛满摇曳的烛火，比长空之中的烟花还要动人心魄。

“颜随，”梅昔羽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

颜随一身暗紫镶嵌银色花纹的衣袍，风流贵气，一双含情眸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阿羽，我有些想你了。”

梅昔羽忍不住蹙了蹙眉，他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更不习惯从颜随口中听到这样的称呼。

“叫我的全名就好。”梅昔羽抬眸，“毕竟我们之前好像也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我记得之前你还曾经说过把我当做朋友的。”颜随道，“这么快便不算数了吗？”

“那个时候我识人不清。”梅昔羽冷冷道，“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已经不把我当成朋友了？”颜随低低的笑了一下，“是因为发现我害了你父亲吗？”

空气中似乎都寂静起来。梅昔羽没有想到颜随会发现的这么快，眸光里微微有些诧异。

“不必感到惊讶，自从你从南疆回来之后，便对我冷淡了许多。”颜随有些贪恋的看着梅昔羽，他太久没有好好的和这个人说过话了，真的太想念了，“你之前还曾经答应过我会教我游泳的，可惜，我好像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梅昔羽不说话，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太过敏感，准确来讲，他还是自己的敌人。他不能够对敌人露出一点慈悲的面目，因为那会害了自己和身边人。

所以他只能沉默。面对眼前这个曾经被他当成朋友的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说些什么。

寂静的气氛在室内弥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颜随在夜色里细细描摹着梅昔羽的眉眼，眼神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眷恋。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大殷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同出行了，阿羽，我很珍惜。”

梅昔羽抬眼看着他，仍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颜随站起身，清凌凌的目光一直凝在梅昔羽身上，舍不得离开。

“阿羽，”他最后笑着开口，“新年快乐。”

梅昔羽没有回答。

颜随走了。

梅昔羽顿了顿，很久之后才将油灯吹灭，起身上了榻。

宝槐街的府邸之中，颜随独自坐在屋子里。烟火的声音离得很远，宅门外和宅门内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颜随一人坐在桌前，油灯发出的光非常微弱，他的投影映在墙上，衬得身形单薄而又消瘦。他一直一个人坐在那里，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桌子上摆着几只已经干瘪了的石榴，他的目光投在上面，神情逐渐变得悠远起来。

有些事情，有些人，从来都不是他能够把握的。比如小时候娘亲的死亡，比如不得不与皇贵妃一伙，比如现在的对某个人产生的脱轨的情感。

他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决定。

第二日一早，几个人就带着侍卫随从分别坐上了马车前往大殷参加朝贡。大殷是大魏的邻国，这么多年来与大魏虽说算不上水火不容，但也绝对说不上有多和谐，边关战乱不断，两国的关系也一直都很紧张，奈何两国势均力敌，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儿去，因此就一直胶着着，难以分出来胜负。这次道贺也只是两国表面上的友好邦交，内里实在算不得多亲热。

从春日出发，一直到了仲夏时节，道路两旁的女子都换上轻衣薄纱的时候，一行人才终于到达了大殷的国都盛京城，大殷早有派来引路的官员接应，热情的引了他们到城南的一处府邸之中，道：“这里是盛京的福平巷，是京城里地价最贵的一块地儿，皇亲国戚都住不到的好地方。陛下特意安排了几位在这儿住着，隔着街就是数不清的商铺，几位若是想买点东西可以去那里，拿着通关文书就可以不付银子取走货物。对面就是盛京城最大的酒楼入曲楼，几位若是要用膳，同样可以去那里免费用膳。这一条街向来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几位若是嫌无聊可以去看灯看杂技听戏听评书，热闹多着呢。”

“多谢官人。”梅昔羽微一点头，矜持有礼。

“梅次辅不必客气。”那人笑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敝人便先走了，若是有其他的事有疑问，尽可以问他，”他将身边发着呆抱着剑的侍卫略微向前推了一推，“阿权在京中待的久了，比较熟悉京城，有他在身边，你们会方便很多。”

阿权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各位使者好。”

梅昔羽笑着又点了点头：“官人有心了。”

“都是小事。”那官员笑道，“众位既然已经安顿好了，敝人便告辞了。”

他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公子，这人倒是礼数周全，说话得体。”容阳在一旁小声的跟他说，“我还以为大殷的人个个傲气的不把人放在眼里呢。”


第九十四章


“道听途说而听来的只言片语多半不可信。”梅昔羽道，“走吧，用膳去。”

已经到了中午，一行人往那官员口中所说的入曲楼走去。一路上百姓熙熙攘攘的，见他们是生面孔，又格外挺秀出众，都忍不住惊奇的朝他们看来，容阳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便是大魏的太子殿下和两位朝臣了吧？没想到生的还挺好看的。”

“那都是皇室和权臣家娇养出来的子弟，能有差的？咱们长公主殿下和二皇子三皇子都生的俊俏出众，就连那个刚认回来的大皇子也……”

“可不是嘛，反正皇室子弟基本上就没有一个差的，除了西戎的那几位瞧起来蛮横霸道，其他都瞧着不错……”

梅昔羽与霍琉玉几人就在这样的围观与窃窃私语之中踏进了酒楼。

酒楼里早坐了不少人，只看身上穿戴便知道非富即贵。此时他们一行人进来，便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霍琉玉被看的微微有些不耐烦，向着满面堆笑迎过来的伙计问：“入曲楼哪一层楼人最少，最清净？”

“哎呀，要说咱们入曲楼啊，还数三楼最为清静，都是一等雅室，只有皇亲国戚和各国使臣才能坐的地方，您要是想寻清静呀，就去三楼便好！”那圆脸小厮热情道。

颜随微一点头：“就去三楼。”

那小厮见他们答应了，连忙引他们上楼。这入曲楼皆是沉香木做成的阶梯，金丝玉镶嵌的栏杆，入眼皆是华丽富贵，倒也无愧于盛京第一酒楼的名号。几人边走边看，脚步不紧不慢的到了三楼。那小厮领着他们到了一间雅室前，正要打起帘子请他们进去，就忽然听到一道不善的声音传到耳中。

“呦，这不是大魏的太子殿下和两位大臣吗？怎么？今日也到这里用膳来了？”

梅昔羽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三位年轻男子迎面走来，身上都穿着西戎特制的皮革服饰，这几个人都生得皮肤黢黑，眼神凶狠，五官倒也勉强称得上是俊朗，只是都长了鹰钩鼻，瞧上去便带着几分不好相与的戾气。说话的男子站在最左边，此时正面带嘲讽的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不怎么友善的笑意。

“几位客官，这便是西戎派来的几位客人了，”那小厮在一旁颇有些紧张的说，“最中间的那位是西戎的皇太子毕戈，右边那个是西戎的一品御史达泰，说话的那位则是西戎的二皇子殿下敖布，他们几位不太好对付，你们要小心啊！”

不怪那小厮如此说，实在是已经在他们那里吃尽了苦头。这几位比梅昔羽他们来盛京要早些，这几天用膳听曲都在入曲楼。刚来入曲楼时张口便要他们入曲楼最出名的歌姬陪酒，又百般上下其手言语轻薄，他们生的蛮横，性子又霸道，不顾歌姬说卖艺不卖身，几次都想霸王硬上弓。将那歌姬吓得瑟瑟发抖，哭着喊着再也不愿意去陪他们了。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们回回来这里都要闹上一场，一会儿说这个菜不合他们口味，一会儿又说这个歌姬的声音不够柔软动听，百般刁难挑刺。那小厮苦不堪言，只好满面赔笑，把他们当成爷似的伺候，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客人，为了西戎和大殷两国的关系和睦，怎么都得忍着。

他们被这几个人折磨了这么多天，已经精疲力尽了，本来和大魏打过一场仗，对大魏人没什么好感。可今日见到梅昔羽这几个举止有礼的翩翩公子，与那几个西戎的家伙一对比，便顿时觉得连大魏人都显得极为亲切可爱起来。因此言谈上不免偏向梅昔羽他们一些，心里也提心吊胆的，希望他们在西戎这几个人的刁难下不要打起来。

“怎么不说话？”敖布见他们不应声，笑道，“是见到我们西戎人，便不想搭理吗？”

“殿下说的哪里话。”颜随摇了摇扇子，笑的礼貌，“西戎人个个俊秀无比言谈有礼，我们怎么会不想搭理。”

“那你们刚才怎么不主动跟本殿下打招呼？”敖布嗤道，“一点礼数都不懂，听说你们大魏还是礼仪之国，如今看来都是浪得虚名罢了！”

达泰和毕戈站在一边但笑不语，乍一看上去仿佛没什么别的表情，但仅仅从眼神中便可以看出来他们是支持敖布说的话的。

这人摆明是在找茬，一旁的霍琉玉连眼神都冷下来了，梅昔羽却淡淡开口：“殿下言重了，并非我们不愿意主动打招呼，而是西戎自古以来便是大魏的臣服国，断然没有大魏太子先向臣服国太子打招呼的道理，今日怠慢，没有主动见礼，还请敖布殿下不要见怪。”

“你！”敖布被他这一句话气得脸都青了，正想破口大骂，一旁的达泰却开了口：“梅大人此言差矣，尽管西戎从前是大魏的臣服国，但数年来西戎兵强马壮丝毫不亚于大魏，大魏一向以文明礼仪怜弱慕强之名享誉诸国，却始终将西戎人视为臣下，不见平等对待，岂非太过狂妄自大？”

“狂妄自大的恐怕另有其人。”霍琉玉冷笑，“大魏地大物博包容弱国诸国人尽皆知，西戎身为臣服国，区区比丘之国，弹丸之地，几百年来全凭大魏接济才勉强立足于诸国之列，却丝毫没有自知之明，稍微壮大队伍便不自量力的妄图入侵大魏，可谓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你说什么？你说我们狼心狗肺？”敖布像是被人戳中肺管子一般，勃然大怒，“明明是大魏恃强凌弱夜郎自大，却要反咬我们一口！你这个小白脸，如此厚颜无耻，吃本殿下一拳！”

他竟然是说不过就要动打了，梅昔羽飞快的蹙了一下眉，眼看着那拳头就要飞到霍琉玉面前，正想抬手抵挡，就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柄精致的扇子，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的刚好打中敖布的拳头。那扇子的冲击力显然不小，敖布被撞的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拳头自然也卸了力道向一边偏去。

敖布好不容易站稳，没想到这半道里杀出个程咬金，怒不可遏，向着扇子飞来的方向大喊：“是谁？是谁在拿扇子偷袭本殿下？”

“是我。”从对面的雅室里懒洋洋的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斜斜的靠在栏杆上。

这人身形极为颀长劲瘦，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上挂一块蛇纹黑玉，头上戴着顶黑色帷帽，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个白皙精巧的下巴，从梅昔羽这个角度来看，那人唇角微微勾起，如同牡丹盛开的第一片花瓣，嫣红诱人。

他开了口，音色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清亮，还含着淡淡的笑意：“殿下莫恼，几位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若是因为几句口角动了手，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你算哪根葱，也配对本殿下指手画脚？”敖布怒道，“本殿下今天若是偏要动手，你奈我何？”

“殿下想打架，本公子管不了，”那人像是性子很好，被敖布这样无礼对待竟也不恼，甚至语气还是带着笑的，“只是入曲楼是大殷的地盘，殿下若是要在这儿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啊。”

达泰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我们殿下天潢贵胄，向来说一不二，今日若是非要在这儿动手，能有什么后果？我们是贵客，你们大殷难道还能把我们关押起来不成？”

“大人言重了，关押自然是不敢的，”那人笑道，还没等敖布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神情，又开了口，“只是大殷皇帝是个暴脾气，最见不得别人在他地盘上惹事，您这要是真动了手，他估计会重新考虑大殷和西戎两国城池交接的事宜了，如此得不偿失，您可得三思啊。”

敖布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大殷和西戎三个月前刚刚爆发过一场大战，西戎败的惨烈，因此他们此次前来一为朝贡，二为议和。为了表示诚意，还要主动送上几座城池请对方笑纳，不知道有多憋屈。

如今这年轻人打蛇打七寸，刚好说到他们最在意的事宜，万一真如他所说，他们在这里动了手，惹的大殷皇帝不愉快，岂不是更给了对方狮子大开口，朝他们多要几座城池的机会？他们虽然蛮横，可绝对不会这么傻乎乎的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只是在脑中稍微思量了片刻，他们便权衡出了利弊，架是不可能再打了，可是就被这年轻人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给劝退，他们也不甘心。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尴尬的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敖布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心里的一团火没有发泄出来，因此他现在看对面那个年轻人便格外不顺眼，忍不住道：“你说的这样头头是道的，对大殷皇帝一副很了解的模样，那你又是谁？为什么用帷帽遮着脸？难道是相貌太丑，不敢见人吗？”


第九十五章


不可能会是如此。梅昔羽在心中想，对面的男子多半是身份敏感，不便亮相才会用帷帽遮脸。

那年轻男子却笑吟吟的道：“殿下说对了，本公子只是个无名小卒，而且貌丑无盐，所以才用黑纱遮脸，只怕污了贵客的眼睛。”

敖布哼了一声：“本殿下就知道是这样！”

那男子神色玩味，笑而不语。

再在这里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们这次来找茬，不仅什么便宜都没占到，还被反将一军，顿觉十分丢脸。毕戈面色阴鸷，沉声道：“我们走！”

几个人拂袖而去，原本以为他们要大动干戈的小厮顿时松了口气，朝那个玄衣公子投去感激的目光。

梅昔羽几人也朝那栏杆边站着的年轻公子拱了拱手，霍琉玉开口道：“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助。”

“不用谢，路见不平一声吼嘛。”那人似乎十分开朗爱笑，说话间还带着笑意。

梅昔羽也朝那公子行了个礼，几个人便要进入雅室，却突然听见那公子在身后喊住他们：“几位兄台稍等一下！”

梅昔羽转过头，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却听得那公子对他说：“那位兄台，能否帮我把丢到那边的扇子捡一下，那扇子还挺贵的呢，丢了挺可惜的。”

梅昔羽：“……”

他弯腰把那柄扇子捡起来，果然是象牙镶玉的扇子，轻盈名贵。梅昔羽在把扇子扔给那人的瞬间瞥见扇柄上刻着小小的“北行”两个字，目光微微一顿，开口道：“公子的准头不错。”

他们之间隔着老远的空地，那公子单手就极其精准的将扇子给捞了回来，刷的一声展开，拿在手里扇了扇风。听他说了这一句话，笑道：“是吗？我小时候爱用弹弓射鸟，准头一直不错，多谢夸赞了。”

这人言笑晏晏，说出口的话似乎十分真诚，却又莫名的让人琢磨不透，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梅昔羽眼眸微垂，对他点了点头，才转身进入了雅室，关上了门。

对面站着的人在梅昔羽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脸上笑意骤然退却。他靠在栏杆上微微低下了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有风吹过，刮起了他脸上覆着的黑纱，露出冷白如玉的脸庞。

如果梅昔羽站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是一张精致明艳到丝毫不输颜随的脸，此时微微带了些邪气和痞气，更显得眉眼邪肆，惑人心神。

他站在微风里吹了一会儿，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站的腿都快麻了才懒懒的进了房间，甫一关上门，背后便覆上了一具温热精壮的躯体，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声音酥酥麻麻：“……都聊完了？”

“嗯。”年轻公子转过身来，眼尾上扬，眼底含情，是一种嚣张的美艳，“西戎太放肆了，看着真是不顺眼。”

“你既然不喜欢，”年轻男人嗓音低沉，磁性带笑，“将来有一天我帮你灭了它。”

他说得轻轻巧巧，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但从他寒星一般的眼眸中不难看出来他的认真与自信。

他是真的有这个打算的。

年轻公子却笑了一声，清凌凌的嗓音极为悦耳，此时却带着嘲意：“用不上你，你当我是吃干饭的吗？”

“是啊，我忘了。”年轻男人低叹一声，将脸埋进他颈窝里亲吻吸吮，顺便将人抵在门上，声音有些闷，“我们家殿下最厉害了……”

被他亲吻着的男子背靠着门，因为这个姿势不得已的抬起头，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手抚摸上怀中男人的头发，声音还是懒倦的：“别留印子，明天还有朝贡宴呢。”

“……怕什么。”男人低声道，呼吸有些急促，“穿个领子高点的外袍不就行了。”

“我不喜欢。”男子猝不及防的把怀中男人无情推开，走到一边坐下，喝了口茶。

男人高涨的情欲被瞬间浇灭，只好也坐了下来，看着他精致如画的侧脸，无奈的笑了。

他总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除去在入曲楼里的这一茬，梅昔羽一行人在盛京城里待的还算愉快。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起床梳洗，早早的做好去觐见的准备。

大殷朝贡是整个王朝的大事，一大早，悠扬的钟鼓声就响了起来。街道上的商贩们也都在谈论此事，脸上带着羡慕的神情。官职高的官员们能够带着自己的家眷去参加朝贡宴，而像他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却只能在宫墙之外听听声音，连进去看一眼都做不到。

江山富贵华宴，盛世歌舞升平。梅昔羽一行人的车辇来到宫门前，早有引路的宫人将他们领进去。大殷皇帝在宫殿前方的礼台上祭祀，大殷的文武百官也到的差不多了，于是敲钟打鼓，管弦奏乐，礼炮齐发，众官就位。端的是恢宏大气，一派威严。

梅昔羽几人被安排坐在属于客人的上座，一旁坐着的便是毕戈，达泰和敖布。他们昨天没在大魏一行人里占到便宜，此时神情颇为不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特别是敖布，神情中的轻蔑都快要呼之欲出了，他因着昨天的那档子事丢了脸面，对大殷也不甚恭敬，祭典官开始念祝词的时候，别人都肃穆不已，他却还在低头去捡盘子里的糕点吃，惹得大殷官员纷纷侧目，脸上露出一点不虞的神色来，奈何这几位是客人，也只好隐忍不发。

祭祀大典过后，众人前往宫宴的大厅里就座，贵宾席中坐着西戎和大魏的人，对面坐着的就是大殷的皇子公主以及官员家眷们。

梅昔羽抬眼便瞧见一位宫装女子正在低头喝茶，她穿着一袭紫棠色的淡雅长裙，云髻高高盘起，左髻簪了珍珠流苏花簪，流苏在两弯柳叶眉上空悬吊，素颜清雅，面庞如玉。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双秋水眼，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身侧一位男子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神情十分温柔。他同样的高挑出众，衣服是上好的冰蓝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袖口是雪白的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

他们两人坐在一起姿态亲密，很有些珠联璧合，相得益彰的意思。梅昔羽微微不解的时候，霍琉玉开了口：“这位应该就是大殷的长公主殿下和她的驸马沈庭君了。”

梅昔羽顿时明白。早就听闻大殷先皇后生下的长公主非常得宠，是大殷皇帝众位公主中最为尊贵的一个，在大殷甚至位同亲王。她所下嫁的驸马爷也是同样的身份高贵，是大殷丞相的嫡长子，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内阁大学士，很受皇帝器重。

离他们不远处坐着一位与沈庭君相貌相似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肤如白瓷，眸色浅淡，容貌极为清冷秀雅，那便是沈庭君的胞弟沈雪停了。他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折扇。他的性子似乎比沈庭君要清冷一些，并不多话，一旁似乎有官员想要上前搭讪，他也只是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走，那官员却仍然不敢怠慢，神情言辞都恭敬无比。

沈雪停身旁坐着的就是封家人和尉迟老将军。封家向来是武将世家，男丁众多，长盛不衰。那一列并排坐了三个年轻男子，都是三十出头的模样，一个个长眉入鬓，剑眉星目，着实英气十足。尉迟老将军今年五十多岁了，鬓边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但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精神抖擞。周身凛然气势让人丝毫不敢轻视。

尉迟老将军身边坐着的想必就是他的儿子，大殷的戎马大将军尉迟颜了。梅昔羽的目光在触及这人时微微一顿，尉迟颜应当与他差不多大，如同一匹年轻的头狼，眉眼锋利，眼眸狭长，眉眼生得也极好，鸦色长睫浓而密，从眼角到眼尾的弧度如勾似画，一双眼既深邃又亮如寒星。只是那目光冷漠，傲慢，如锋刃一般能将人割出血来。

总而言之，这个男人是一个只要看着他，便能让人觉出他的野心勃勃来的人。

再向前一层便是坐着几位皇子，二皇子俊美修长，三皇子倨傲轻佻，四皇子安安分分，姿容清秀。大殷的皇室子弟倒着实是没有一个相貌丑陋的，容貌都很拿的出手。

只不过……颜随转过头问了阿权一句：“你们大殿下呢？怎么不见人影？”

梅昔羽和霍琉玉也带着一丝好奇的转过身来，看着阿权。

之前两国往来时，大殷的那些皇子们他们或多或少也见过几次面，因此倒也算不上太好奇。只是这大殷横空杀出的能把大魏镇国大将军都给打败的大皇子，他们倒是未曾见过真容，因此便格外好奇起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众位贵客莫急，我们大殿下想必很快就会来了。”阿权道，“他虽然有时候有些任性随意，但在大事上是绝对不会马虎大意的。”


第九十六章


“呵，这么晚了还没到这儿，摆明了是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敖布轻蔑一笑，环顾四周，故意放大了些声音，“怕不是你们家大殿下跟昨天那个入曲楼的年轻公子哥儿一样，貌丑无盐，不敢见人吧？！”

他这话说的十分无礼倨傲，嗓门儿又大，周围的西戎随从顿时带着不甚恭敬的意味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都听说大殷有一位大皇子殿下，流落在民间十七年才得以认祖归宗，因此料想在民间被养了十几年，即便是皇家血脉，也定然是被养废了，因此才敢拿着这个由头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讥嘲大殷皇室。

梅昔羽眼神讥诮。西戎明明是来与大殷议和的，却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屡次三番找茬挑刺，如今更是公然在大殷人面前嘲笑人家的大皇子，惹得众人不满。不知道这些话如果落到了大殷皇帝的耳朵里，会不会重新考虑与西戎的议和之事呢？

西戎如此作派，着实是不知道太愚蠢还是太狂妄自大了。

霍琉玉与颜随同样是眼神不虞。尽管大殷的大皇子与他们是敌对关系，但无论什么时侯，拿着别人的相貌来公开攻击，都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场上坐着的许多大殷官员都面带不满之色的看了过来。对面的封家人连带着尉迟颜和沈雪停都目光冷冷，带着寒意。

紧张的气氛之中，一道清冷女声响起：“西戎二殿下此言差矣。”

众人都朝着出声的地方看过去，只见那位大殷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微微坐直了身子，淡淡开口：“阿韶是本宫的胞弟，更是封氏与盛氏的后代，大殷皇室唯一的嫡子，纵然容貌丑陋，也断然容不得外人攻讦。更何况，”她突然轻笑了一声，目光中带着嘲意，意有所指，“如果阿韶的相貌都能称得上是貌丑无盐的话，那在座各位恐怕就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好看了。更别说像西戎二殿下这样……”她顿了一下，挑剔的目光在敖布身上上下扫视，“鸢肩豺目，乌面鹄形，鹰头雀脑，惨不忍睹的，本宫是否也应该说一句，二殿下相貌不堪入目，难登大雅之堂呢？”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起来。长公主相貌生得秀美淡雅，瞧着外表柔柔弱弱，却没想到是个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只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把敖布挖苦的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那愤怒的模样简直想要吃人。

敖布被一介弱女子给挖苦的面子里子都不剩了，怒火中烧，鼓着腮帮子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得外头太监一声长长的尖喝：“大皇子殿下到——”

众人的目光倏然向门口齐刷刷的看去。

像是为了印证长公主的话似的，自外头走来一道修长身影。跟着的侍卫在后，那人走在最前面，身形极为劲瘦挺拔，穿着绣银线的暗红长袍，随着他行走间，袍角银线隐有华丽的暗光流转。腰间系着玉带，缀着一块蛇纹黑玉，脚蹬鹿皮靴。虽然是极简单的衣饰，竟也将满朝文武都给比了下去，但最吸引人眼球的还属他的相貌。

他的相貌是极为嚣张的艳丽风流，因此将这挑人的红色也驾驭的很好。他额上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桃花眸婉转含情宛若画中精魅，鼻梁挺直，唇色嫣红，此时下巴微微抬起，噙着一抹玩味笑意，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却似是轻佻似是冷漠，让人根本就无法揣度他心中所想。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眉眼精致到挑不出丝毫瑕疵的艳丽贵公子。

众人都有些看呆了。方才出言不逊的敖布更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梅昔羽眼神温和了些，虽然他并非以貌取人之辈，却也觉得比起敖布一众人来，还是这样的相貌比较赏心悦目，能给他洗洗眼睛。一旁的霍琉玉看到梅昔羽看他的眼神，则是目光警惕的盯着盛韶。他只觉得颜随就已经足够相貌出众了，却不想这大殷的大皇子竟比颜随还要貌美逼人，虽然梅昔羽跟他接触的机会注定不会太多，他也需要严防死守，时刻警觉……万一，万一梅昔羽好的就是这一口呢？

长公主看到盛韶，则是一改之前面对敖布时的逼人气势，面容明媚和煦，如同三月桃花般笑意盈盈：“阿韶，到姐姐这里来坐！”

盛韶便顺势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他的声音是干净清亮的少年音：“阿姐，等久了吧？”

长公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敖布听了这声音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是你！”

这个声音他昨天才听过，自然印象深刻。搞了半天，昨天在入曲楼制止他打架，还用扇子砸他的那个人，竟然是眼前的盛韶！

敖布脸色都红了，愤怒而不敢置信的盯着盛韶：“竟然是你！”

这人明明就是大殷的大殿下，貌美动人，却还口口声声说他就是个无名小卒，貌丑无盐，分明就是在耍他！

他堂堂西戎二殿下，竟然被这小子给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二殿下在说什么？本殿下怎么听不懂？”盛韶落座，好整以暇的看着敖布，目光里是浅浅的笑意，“如此胡言乱语，怕不是犯魔怔了吧？”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敖布指着盛韶的手气得都在颤抖：“你，你居然敢戏弄本殿下——”

“陛下到——贵妃娘娘到——”外面忽然又是一声尖喝。

是大殷皇帝和贵妃到了。

众人都站起来行礼，敖布没有说完的话也只能暂时憋在肚子里，向大殷皇帝草草的行了一个礼。只是一双眼睛始终死死的盯着盛韶，仿佛他就是他的大仇人似的。

“各位不必多礼，都坐下吧。”大殷皇帝坐在高位之上，看着台下穿着整整齐齐官服的百官，含笑开口。

大殷皇帝尽管已经上了些年纪，却依然十分挺拔俊美。身侧坐着的女子便是大殷位同副后的许贵妃，容貌秀丽，唇角含笑，很有一副母仪天下的气势。

众人谢过之后，便纷纷入座。气氛乍一看上去其乐融融，盛韶的眼神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冷冽下来，周身气息也微微的沉了下去。

朝贡宴自然是觥筹交错，酒酣耳热的，众人谈笑之间颇有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大殷皇帝与霍琉玉和毕戈频频交谈，表面上和睦融洽，实则暗地里都是试探，毕竟如今大殷与大魏实力相当，西戎算是后起之秀，虽不足以威胁两国，却也始终是个隐患。而这样带着试探性的言谈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自然也是听得心知肚明。

梅昔羽一边听着霍琉玉与大殷皇帝说话，一边低头夹了一块石榴糕。一旁的颜随不爱美人，也不爱美食，支着头百无聊赖的听着霍琉玉和大殷皇帝打哈哈，一抬眼却瞧见对面沈雪停和尉迟颜的眼神都落在盛韶身上，盛韶却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忍不住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心道又不知道这几个人是怎样一出大戏了。

梅昔羽正低头小小的咬了一口那石榴糕，却忽然听到耳边一道声音响起，是敖布开了口：“早就听说大殷有一位戎马大将军英勇无敌用兵如神，不知道本殿下今日有没有荣幸得以一见？”

大殿里的气氛安静下来，在场官员默不作声，大殷皇帝目光一顿，看向尉迟颜，嗓音带笑：“尉迟爱卿？”

尉迟颜眸光冷冷的站了起来，向敖布略一行礼：“末将见过二殿下。”

“尉迟将军果然子承父业，英姿勃发，骁勇善战，天生将才。”敖布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听说尉迟将军不仅用兵如神，而且剑术更是一等一的出众，正好本殿下平日里十分爱看宫中的剑师舞剑，今日来到大殷，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看看大殷的戎马大将军舞起剑来是何模样？”

颜随心中微微震惊。这敖布简直不知死活！

尉迟颜便是三个月前与西戎一战中大殷的将领。西戎输的惨烈，因此很明显敖布对尉迟颜怀恨在心，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提出让尉迟颜给他舞剑，还成心拿他跟那些宫中随处可见的剑师做对比，很明显是带了些羞辱的意味，这样无理的要求，要是尉迟颜能答应就怪了，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尉迟颜答应了，大殷皇帝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万万不会答应。因此敖布提出的这个要求，除了给大殷皇帝增加恶感之外，完全没有别的作用，在双方还在议和的情况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自寻死路了。

果不其然，尉迟颜还没开口，大殷皇帝就已经笑着开口了：“真是不凑巧，尉迟爱卿前些日子刚好骑马摔伤了腿，恐怕不能为敖布殿下舞剑了，殿下勿怪，若是殿下执意想要看人舞剑，朕倒是可以请宫中最好的剑师来为殿下舞剑助兴，不知殿下是否满意？”


第九十七章


敖布听了这话之后心中冷笑，心道这大殷皇帝说的这么多话全是托词，什么摔伤了腿不能舞剑，怎么会偏偏就赶得那么凑巧，早不摔伤腿，晚不摔伤腿，偏偏在他们来的时候摔伤了腿，这分明就是不想好生招待他们的借口。

虽然知道这是借口，却也不能很快的发作。毕戈看出弟弟心情不虞，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坐在长公主身边的盛韶：“尉迟将军既是摔伤了腿也就罢了，早就听闻大殷先皇后临死前生下的大皇子殿下剑术出众，可惜先皇后命太薄，又死的早，没能看到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不如今日请大皇子殿下为我们舞一次剑？也算是我们替先皇后看过了，陛下，您是否答应？”

正吃着石榴糕的梅昔羽骤然听了这话，差点没被噎死。霍琉玉见状连忙替他拍了拍背，目光关切，低声道：“你没事儿吧？”

梅昔羽连忙喝了口酒缓过来那股劲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同时他目光奇异而又怜悯的看向毕戈兄弟。

这兄弟俩到底是怎样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怎么就这么能作死呢？

如果说尉迟颜不可能为敖布舞剑的话，身份更尊贵的大皇子就更不可能为他们舞剑了。更何况关于大殷先皇后的离世寻常人在这样盛大的场合是根本连提都不敢提的，结果这两兄弟不但就这样大喇喇的提出来了，还张口死闭口死的，言语十分不敬。不仅如此，还竟然扬言要替先皇后看大皇子舞剑？他们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果不其然，毕戈此言一出，大殷皇帝脸上的表情顿时连缓冲都没有就直接冷了下来，场上的众人都眼含愤怒，谴责的望向毕戈兄弟。封家人连带着尉迟颜沈雪停和长公主都紧蹙眉头，十分不悦，而盛韶看向这两兄弟的目光已经俨然是在看两个死人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盛韶和大殷皇帝肯定不会答应这无理的要求时，盛韶却突然开了口：“好，本殿下答应。”

长公主不可思议的看向盛韶，低声道：“阿韶！”

大殷皇帝也看向他的儿子，眸光微动：“你要答应吗？”

大殷皇帝其实对这西戎两兄弟已经十分不悦了，先前没有入殿的时候就有宫人向他来报这西戎两兄弟是如何言辞不敬的讥讽盛韶貌丑无盐，当时他便已经动了怒，好容易被徐贵妃劝说之后才勉强把那股火气压下来，如今坐在这里，西戎两兄弟不但要让他的手下大将尉迟颜给他们舞剑，竟然还要他的亲生儿子给他舞剑，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对先皇后出言不敬，真以为他大殷之人都是软柿子，可以任人拿捏了吗？！

但是如今盛韶竟然亲口答应了这个无理的要求，他不禁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的儿子。

“本殿下答应你们，”盛韶笑吟吟的开口，“不过只有一个人舞剑有什么意思，听说西戎两位殿下武艺超群，想来剑术定然也精湛绝妙。不如我们今日就在这里比一场剑，生死勿论，如何？”

生死勿论！在场官员心里都是咯噔一声，大皇子可真敢狮子大开口！这是不要命了吗？！

梅昔羽心中一震，这盛韶果真是艺高人胆大，竟然连这样的要求都敢提出来，不过这样一来，西戎两兄弟就算是为了面子也必然要应下来，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难道盛韶的用意就在于此？

梅昔羽猜的不错，毕戈和敖布听了这样的要求，第一个反应便是不答应。笑话，他们只是来朝贡的，可不想白白的把性命都丢在这儿，可是当他们对上盛韶轻蔑的目光，听到在场众人的窃窃私语时，却又十分明白他们就算是为了保全西戎的颜面也不能不应下这场挑战，只好咬着牙道：“有何不可！”

“很好，”盛韶微微一笑，模样精致艳丽，眼神颇为玩味，“西戎的两位殿下果然与本殿下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勇士，不过，你们决定由谁上场？大殿下？二殿下？还是……两位殿下一起上？”

众人又被盛韶的话给震住了。这大皇子果然是胆大包天，一个还不够，还要撺掇着两个人一起上，这不就是活脱脱的瞧不起西戎，不把西戎放在眼里吗？

尉迟颜低下头来没忍住笑了一下，神情颇为纵容无奈。大殷皇帝也显然明白了盛韶用意如何，眸光温和了下来，坐在那里不出声，很显然是放任这几个人随意折腾的意思。毕戈和敖布听了盛韶的话，气得脸色通红，心中暗骂这人实在是太过狂妄自大，很显然就是瞧不起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派两个人上去对付人家一个人，真要是这么干了，不是成心让大魏和大殷人看他们西戎的笑话吗？他们心中对盛韶恨极，面上却不得已带着微笑，咬牙切齿道：“不用了，只让本殿下的二弟一个人上场就好。”

“很好，”盛韶起身，懒洋洋的道，“那就来吧！”

“等等！”达泰却突然出声。

“达泰大人是有什么话要说吗？”盛韶看向达泰，目光里都是赤裸裸的挑衅，“还是……怕了？”

达泰咬牙，两国殿下这是拿命在比剑，大殷皇帝竟然也不出言阻止，就那样任由大皇子胡闹！况且他清楚的知道毕戈两兄弟性子都比较激进冲动，被那盛韶稍微一激便掉进了人家事先挖好的陷阱里，他在痛恨盛韶狡猾又猖狂的同时又不得不事先为两位殿下做好打算，毕竟如果这两位殿下万一在大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回到西戎之后肯定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思量再三，只能选了一个比较折中，看上去又不太丢面子的方法：“几位殿下都是天潢贵胄又身份尊贵，倘若在比剑过程中受了伤，甚至丢了性命，肯定会不可避免地造成两国友谊的损伤，依下官来看，不如换个赌注，如何？”

“大人既然都已经这样说了，本殿下便给大人一个面子，大人打算换什么赌注？”盛韶手里拎了一把剑，姿态闲适的倚在墙上，与西戎这几个人紧张不已的情形形成了鲜明对比。看得达泰更加痛恨，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迟迟没有想出来要换成什么赌注。

正在犹豫的时候，却听见霍琉玉突然出声：“西戎和大殷既然是要议和，不如就拿城池做堵注，若是西戎二殿下赢了，大殷就把城池原封不动的还给西戎；若是大殷大殿下赢了，西戎就心甘情愿的把城池双手奉上，顺便再割让出来两座南境城池，如何？”

“凭什么？”听到这话之后，第一个炸毛的是敖布，“为什么还要再割让两座城池？南境那两座城池可都是我们西戎的富饶之地！怎么能够随便割让出去？”

“因为大殷是战胜国，本来就掌握主动权，只多要你们两座城池，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况且如果没有这场比试，你们连不割让城池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是更亏？”梅昔羽看着敖布道。

“不错，”颜随点头附和，“况且本来的赌注是你们二殿下的性命，现在却换成了几座城池，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了，你们还依旧这么犹豫不决。难道在你们眼里，二殿下的性命难道还抵不上这几座城池吗？”

他们三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唱一和，一句话比一句话杀人诛心，直把毕戈几人的脸色气得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霍琉玉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刀：“不过这些话我们说了还不算，关键还是要看大殷的皇帝和大皇子殿下是否同意。”他把问询的目光转向那两人，竟然是丝毫都没有过问过毕戈几人的意见，毕戈几人简直气的要吐血。

大殷皇帝面对着霍琉玉的目光微一点头，很显然是同意了。盛韶在对上霍琉玉的目光时忽然眉头一挑，笑道：“本殿下觉得大魏的太子殿下这个提议非常不错，怎么，达泰大人，你们还要犹豫吗？”

达泰大人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毕戈和敖布同样是脸色阴沉，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进退两难。就在这时，尉迟颜突然叹了口气，悠悠开口：“末将本来还以为两位殿下和达泰大人都是坦荡磊落，杀伐果断之人，却没想到赌注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几位仍然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扭扭捏捏，畏首畏尾，如此胆小怕事，磨磨唧唧，让人看得心急……难不成西戎的人都如同几位这般模样，遇到事情便犹豫不决，踌躇不前吗？那末将可真替西戎皇帝担忧。”

他这几句话说的轻飘飘的十分气人，听得毕戈几人都是心头一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是啊，人家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承认西戎人个个都是胆小怕事，优柔寡断之辈吗？那西戎皇帝的老脸还要不要了？面子还往哪儿搁？这不是成心让人家看他们笑话的吗？


第九十八章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被大魏和大殷的人给逼到了死胡同里，事已至此，他们只好咬着牙，硬着头皮应下这门挑战，同意了这个赌注：“好！我们答应！”

敖布心里还是存有侥幸的，比试还没开始，谁又能说清最后到底是哪个赢哪个输呢？倘若到最后是自己赢了这场比试，那么便不用再向大殷割让城池，那样的话，岂不是为西戎立下了大功？

怀着这样的想法签字画押之后，敖布足尖一点地，便来到了场地的正中央，与盛韶面对面的站着。

盛韶姿态很随意的站着，面上甚至仍然带着笑意，长身玉立，手里提着一把剑。若让任何人过来一看，大约只会觉得盛韶只是一个任性放纵的貌美公子哥儿罢了，但在敖布看来，盛韶的眼神里似乎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戾气，不易察觉却又清楚存在，那样的戾气与压迫感让他不敢小觑眼前的人，必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一场比试。

两人对面站立，谁也没有率先进攻，倒是敖布看到盛韶手中提着的剑颜色苍翠，剑气凛冽时，率先开口：“大殿下有一把好剑。”

“是吗？多谢殿下夸赞，”盛韶微微一笑，“这把剑呢，唤作灭魂，据说是用上古陨铁反复锻造而成的，已经跟了本殿下十几年了，自然感情深厚，非比寻常。”

“是吗？”敖布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脸上仍然是不动声色的微笑，“如此珍贵的剑，不知道是谁送给殿下的呢？”

“哎呀，”盛韶皱了皱眉，低头像是在沉思，“时间过了这么久了，还真有些忘了，让本殿下想想到底是谁……”

敖布嘴角挂着笑，目光一凛，就在这时猛地抽出利剑直直的就向盛韶刺去，眼神中都带着杀戮的血腥之气。

梅昔羽眼见着那柄利剑转瞬之间已经到了盛韶眼前，剑锋带起的锋芒似乎近在眼前，似乎还有隐约的血气，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这一幕落在台下众人眼中，更是涌起阵阵惊呼，阿权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小心！”

西戎人凶悍霸道，况且此番又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如果让敖布抢占了先机伤了盛韶，赢得了此次比试，不仅大殷脸面扫地，就连大魏也会跟着颜面尽失。因此盛韶与敖布的比试看似是两个人之间的对决，实则是三个国家之间的较量，实在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况且盛韶平时大大咧咧的也就算了，比剑之时怎么能够分心？要知道面对这样凶悍的敌人，这种紧急关头分神可是大忌！

敖布就是看准了这一刻的可乘之机，当即毫不犹豫的斜劈过去，就在大家都认为盛韶肯定避无可避，暗自嗟叹的时候，盛韶却突然抬起头来，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狠戾与狡黠，嘴角还勾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容。

敖布心中一惊，暗道不好，立刻就要收手，下一刻，盛韶的长剑就已经架到了他的剑柄之上，只是微微一用力，敖布的手腕就不受控制的被迫向下挪了两寸，而也正是这两寸让他微微弯腰，根本无法及时避开盛韶的进攻。眼看着长剑在前，直劈敖布面门，敖布心慌意乱之下急忙想要伸手去挡，可是已经晚了一步。

刀锋险险停在他额前，没有再往前一步，但带起的锋芒却在他额头上破开一条细小的伤口，一条血线从他额上缓缓流下。

全场鸦雀无声。

敖布提着剑，喘着粗气，双眼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的盯着盛韶：“你刚才没有分神，是在使诈？”

“兵不厌诈，”盛韶脸上笑意不变，“敖布殿下不会没有读过兵书吧？”

众人顿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毕戈和达泰的脸色稍变，大殷皇帝倒是目光灼灼，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刚才那些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不算本殿下输，”敖布手持利剑，被激发出了血性，“再来！”

他如此耍赖，台下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些话声音很大，便很清晰的传入了梅昔羽的耳中。

“……明明是他先趁大皇子殿下不注意就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主动出击的，上不得台面的，其实是他们西戎吧？”

“不错！倘若刚才真的被他们逮着机会伤了大殿下，定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又怎么会同意我们要求再来一次。”

“他提的这个要求着实过分，没看到我们大殿下方才的剑尖若是再向前一点就可以杀了他吗？已经是我们赢了，却还要如此厚颜无耻的要求再来一次，真是卑鄙！”

“严以待人宽于律己呗！西戎一向是这么无礼蛮横，对外一套对内一套，怪不得是蛮夷之地，登不得大雅之堂了！”

这些话不可避免的也被毕戈和达泰两人听见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敖布仍然是紧紧的盯着盛韶，迫不及待的想要与他一决胜负，盛韶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玩味，顶着众人的目光悠然开口。

“好啊，”他说，“来者是客，敖布殿下既然不愿意认输，要跟本殿下继续打，那本殿下就奉陪到底。”

话音刚落，敖布便抽出利剑气势汹汹的向盛韶冲来，两道身影霎时间纠缠在一起。

这次是真的实打实的较量了，两道身影纠缠，两柄利剑交错，两个人的剑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剑，苍翠晶莹，剑气凛凛，周围地上的沙土都被卷得四处飞扬，分明是比剑，却如同舞姿一般优美动人。

敖布身为西戎的二殿下，是打小便接受皇室教育的人，他的剑法一直是皇室子弟中数一数二的好，他也的确一直对自己很有自信。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在大殷民间被磨练了十七年的人剑法竟然更加纯熟精妙，并且极为狡猾自如，能够轻轻松松的躲过他的每一次攻击。那把剑仿佛已经和他合二为一了似的，在他手里被运用的游刃有余，招招剑法都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难以招架，他的身量也极为轻盈，闪避之间快的几乎只能看见残影，退避自如到让人胆战心惊。

敖布拼起全身力气招架，强自保持镇定，额头上却已经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与对面人闲适自在，甚至面带笑意的形象大相径庭。

在场的大殷官员之中有半数都是武将，常年习武，自然看得出其中的门门道道。盛韶的剑招看似随意无序，实则招招狠厉决绝，不留情面，凛冽锋锐，诡谲莫测，实在是很玄妙的一套剑法。便有人忍不住好奇的倾身过来问封昔年：“封将军，大殿下是您的外甥，如今剑法如此精湛……难不成是您给他指点了剑术？”

封昔年坐在席中，闻言偏过头来，与盛韶有两分相似的眉眼带着几分傲气与不屑：“在你眼中，大殿下是有多无能，连对战都做不到还要本将军给他指点剑术？”他又转过头去看着场上敏捷利落的像一道闪电的盛韶，语气中带了几分骄傲，“我们封家男儿，个个骁勇善战，剑术超群，理当如此！”

那武将被这大言不惭的话噎的翻了个白眼，默默的坐回了一边。

在他们说话的这阵功夫，盛韶已经转守为攻，主动出击，他是亲自领兵上过战场的人，也是经历过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的人，因此剑气凌厉，没有丝毫保留。只见他四两拨千斤，拿剑轻轻挑开敖布的剑锋，轻易便化解了敖布凌厉的攻势，而后一剑朝敖布刺去。敖布心中一惊，连忙持剑来挡，两剑相撞，几乎要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剑未动，人却动了。

敖布抵挡不住这一剑，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底下人连带着官员女眷们一片唏嘘之声。

“还以为敖布有多厉害呢，却没想到……”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殿下更胜一筹，而且看起来根本没有出全力的样子……”

“敖布看起来又黑又壮，又嚣张跋扈，本来还以为他有多厉害，没想到却如此色厉内荏，不堪一击。”

“敖布明显是落于下风了，不信你瞧，毕戈和达泰脸色都白了。”

毕戈和达泰的确已经怒上心头了，敖布在盛韶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很显然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难道他们真的要把那么多城池拱手相让吗？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这场比试就要结束了。”霍琉玉饶有兴趣的开口，“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场上的敖布的确已经抵挡不住了，盛韶手中虽然只有一把剑，但他把这把剑使得极其熟练，剑影交错，剑招密集，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铺天盖地的笼罩其中，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这张网上一只小小的蜘蛛，无力反抗，只有被包裹吞噬的份儿。

敖布怎么甘愿就这样认输，勉力抖擞起精神，瞄准时机，剑尖就带着杀气从盛韶身后斜刺过来，被刺的人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轻轻的一个侧身，就让那剑尖扑了个空。


第九十九章


盛韶极其敏捷的猛地回身，长剑便势不可挡的带着猎猎风声向敖布刺去，敖布心里不由得一慌，连忙躲避，盛韶的真正意图却并不是刺他，而是剑尖一转，划掉了他的一大片衣角。

敖布眼神落到自己残缺了一大块的衣裳上，神情不由得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对面这个年轻男子的剑法使得根本就找不出一点破绽漏洞来，相反的是盛韶却总能一眼看穿自己的错处，有好几次，他明明可以迅速的结束这场比剑，可是他没有，而是时而削断他一截头发，时而斩落他一片衣角，不慌不忙，如同猫抓老鼠一样的戏谑玩味，让他被众人瞧着看笑话。

眼前的人明明还是个精致艳丽的少年模样，却如此恶劣轻蔑，他的眼神都是不屑至极的，仿佛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四处蹦跶的过街老鼠一样，只有出丑的份儿。

凭什么，凭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他似乎听到了底下文武百官窃窃的笑声，看到了长兄对他失望摇头的情景，甚至还预料到了回了西戎之后，父皇会如何勃然大怒，斥骂自己给他丢了脸。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少年所赐！

他的眼神变得狠戾决绝，他持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盛韶身后刺过去，这是他的绝招，在西戎皇室子弟的比试之中，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他最后一剑，他已经做好了全力一搏，一雪前耻的准备——

剑尖眼看着就要刺入盛韶的后颈，所有人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那柄灭魂便极为轻巧的挑开了敖布的长剑，盛韶并未转身，而是反手向后一刺，剑势如同游龙一般扑面而来，敖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盛韶却又是一个下劈，敖布登时便感到手腕虎口被震得发麻，手微微一松，拿着的剑竟然就这样脱离了他的手心，在还未落到地上的时候便被盛韶的靴尖轻轻一挑，稳稳当当的拿在手里。与此同时，还处在错愕震惊之中尚未回过神来的敖布便感觉自己脖颈上横上了一道冰凉。

盛韶单手提着敖布的剑，另一只手持着灭魂横在敖布脖颈间，笑吟吟的开口：“你输了。”

全场一片寂静。

大殷皇帝略略松了一口气，毕戈和达泰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了，霍琉玉则是低头喝了一口茶，道：“挺不错的。”

也不知道说的是盛韶还是比试结果。

众人显然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敖布不仅输的惨烈，甚至连手中的长剑都被盛韶缴获了，堂堂西戎二殿下，却被大殷皇子打的模样狼狈，不忍直视，这次西戎可着实是栽了个大跟头。

盛韶一手拿着一把剑，转身往场下走。

正在这时，地上的敖布却忽然一跃而起，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目光凶狠的朝盛韶刺去。

底下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殿下小心，敖布他想偷袭！”

在场之人都没想到敖布还有这一出，目光忍不住紧张起来。梅昔羽握紧桌角，紧紧蹙眉，对面的尉迟颜眸光一凛，就要拔剑而出——

盛韶却眉头一皱，飞快闪开。敖布没有刺中目标，并未罢休，而是转身又向盛韶冲去。盛韶的目光在此时此刻是彻底冷了下来，只见他随手将敖布的剑丢在地上，一只手持剑向敖布刺去，另一只手猛然攥住敖布的手腕用力一折，敖布手中的匕首便应声落地。敖布“啊”的一声惨叫起来，抱住软绵绵垂下的手腕在地上痛的打滚。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敖布的惨叫声响彻大殿，盛韶踱步到他面前，俯身拾起那柄跌落在地上的匕首，略一打量，便冷笑一声：“竟然还淬了毒，敖布殿下，为了赢，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此话一出，台下众人回过神来，便又议论纷纷起来。

“没能打赢就算了，竟然还用淬了毒的匕首偷袭，这可实非君子所为。”

“是啊是啊，刚才那一幕真是吓到我了，万一大殿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赔得起吗？！”

“还好大殿下反应奇快，没能让他们得逞。”

“愿赌服输，敖布这么做，可真不像个男人。”

议论之声传入毕戈和达泰耳中，两人俱是面色阴鸷，眼神凶狠。眼看着敖布已经疼得冷汗涔涔，满地打滚，达泰忍不住站起身来：“大殿下，你这么做是否太过欺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殿下说话？”盛韶目光如同寒星碎玉，转向达泰，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寒气逼人，莫名凶艳，“你们太子殿下是哑巴了吗？”

他这话说的极不客气，毕戈的脸色顿时变得如同猪肝一般，大殷皇帝在此时也开了口：“不错，毕戈殿下，你们西戎二殿下切磋不成，还妄图偷袭朕的大皇子，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今日你必须得给朕和大殿下一个说法。”

大殷皇帝亲自发话，毕戈咬着牙不得不应对，但他一开口就还是想狡辩：“二弟只不过一时心急才出手袭击，并非有意伤人，情有可原……”

盛韶不耐烦的一偏头，打断他的话：“比试没赢就用淬了毒的匕首偷袭，还生怕不能致本殿下于死地，一次不成又卷土重来，毕戈殿下身为西戎使臣之首，不仅不诚恳道歉还巧言令色，抵赖狡辩，难道西戎之人都是如此出尔反尔，厚颜无耻之人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有人鼓起掌来欢呼：“说的不错！西戎简直是太卑鄙了！”

毕戈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敖布捧着自己已经断了的手腕勉强从地上坐起来，胸膛一鼓一鼓的，眼神愤恨的盯着盛韶，梗着脖子道：“殿下凭什么断定匕首上有毒？”

“简单，”盛韶冷笑，“用这把匕首在你身上划一道，不消片刻剧毒就会顺着血液渗入体内，你必死无疑，你敢不敢试？”

敖布气愤的瞪着他不说话。

盛韶看着他，嗤笑一声：“看来是不敢了。”

敖布敢怒不敢言。

盛韶身量很高，这样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时，便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他弯腰用那把匕首轻轻地拍了拍敖布的脸，动作不重却极具羞辱意味：“既然事先没立生死状，本殿下今日也就不取敖布殿下的性命了。不过敖布殿下，本殿下需要告诫你一句，战败者就要有战败者的自觉，大殷不是你撒泼耍赖的地方，就别再想着负隅顽抗了。”

他这些话几乎是在啪啪的打西戎的脸了，敖布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如果目光能够转化为实质杀人的话，恐怕盛韶已经死几百回了。

盛韶却只是微微一笑，不欲与他多纠缠，起身便要走，敖布却在后面不甘心的喊了一句：“等等！”

盛韶转头，嗤笑一声：“怎么？敖布殿下还想打？”

敖布接触到他不含半分感情的目光，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有了先前的教训他便不敢再轻易惹怒盛韶，但打不过又干不掉，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的脸，他实在是愤愤不平：“你的剑术到底是谁教给你的？为什么如此厉害？”

盛韶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悠远，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但也只不过是瞬间罢了。

“这不重要，”他淡淡开口，看也不看的把剑“刷”的一声插回剑鞘，“重要的是你输了。”

他云淡风轻的走了下去，敖布坐在台上气急败坏的狠狠地锤了一下地。达泰连忙命一旁站着的侍卫去把敖布扶回来。

“陛下，”毕戈憋屈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找着由头开口，“虽然敖布偷袭的确是事实，但毕竟大殿下并未受伤，他反而将本殿下二弟的手给折断了，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些？”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霍琉玉却放下酒盏，笑着开了口，“二殿下的手何时断了？”

他懒懒起身，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走到敖布身边，抬手抓住敖布的胳膊和手腕，然后猛地一个用力，敖布又是一声惨叫，那原本还软绵绵垂着不能使上力的手腕经他这一摆弄竟然恢复了原状，敖布惨叫过后，动了动手腕，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又能够活动自如了。

“大殿下只不过是将二殿下的手给弄脱臼了而已，”霍琉玉笑的很邪气，“这不就好了？太子殿下未免也太过大惊小怪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毕戈甚至清楚地听见身后某个大殷官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上去很是开怀。

毕戈：“……”

毕戈咬着牙看着霍琉玉，那凶狠的目光简直想把他吞吃入腹。

这大魏太子就是在成心和他们作对！

“既然二殿下安然无恙，”大殷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道，“又胜负已定，还请毕戈殿下遵守先前约定，不要耍赖啊。”

毕戈脸色铁青，一阵肉疼。


第一百章


耍赖是自然不可能耍赖的，毕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又已经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更是容不得他们半分抵赖。只是他们来大殷这次不仅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还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折损进去两座城池，回西戎之后不知道老皇帝还要怎么训斥他们，想想就觉得头疼。

但无论回去之后究竟会如何，首先还是得把眼下这关给过了。

于是毕戈顶着大殷皇帝迫人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道：“陛下放心，西戎人一向言而有信，不会抵赖。”

“毕戈殿下此言一出，朕当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大殷皇帝的笑容莫名有些像狐狸，“既然如此，还请两位殿下回去之后替朕多谢西戎皇帝，朕就在大殷坐等城池交接了。”

毕戈脸色一青，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

好好的一场朝贡宴，谁都没有料到中途会出现这样一场变故。好在西戎经受了这一场打击之后老实本分了很多，直到宴席结束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再作妖。梅昔羽他们与大殷皇帝的谈话倒也还算是愉快融洽，一片其乐融融。

宴席散去之后大家都还在津津乐道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梅昔羽与霍琉玉走在前面，正要上马车，一旁却快步走来一个模样机灵的小太监，面上带笑：“几位请留步，我们家殿下有几句话要和几位说。”

梅昔羽转头，问：“你们家殿下是哪个？”

“就是方才在朝贡宴上与敖布殿下比试的大皇子。”小太监笑道，“宫中不太方便，几位若是愿意的话，福平巷后面不远处有一处水阁，明日午时可以在那里一叙。”

梅昔羽与霍琉玉对视一眼，霍琉玉微微的点了一下头，梅昔羽便对那小太监道：“好，我们答应了。”

那小太监便笑着退下了。

梅昔羽与霍琉玉上了一辆马车，梅昔羽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霍琉玉看着他的侧脸，却突然开口：“你觉得这个盛韶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厉害，总能让人顺着他的思路走。”梅昔羽睁开眼，淡淡道，“而且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他用剑的时候一人成阵，剑招花样众多却又丝毫不杂乱，并且他的剑法招式之中杂糅着羌人的痕迹，却又有江湖人士的惯用杀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极有可能是受过众多名家指点，并且打小就一直习武，才能集各路剑法之大成，立于不败之地。”

“不仅如此，他身形极为轻盈利落，很明显是习武的绝佳根骨，”霍琉玉道，“而且军事天赋异禀，才能在第一次领兵打仗的时候就把刘运打败。”

“总之这个人不可小觑。”梅昔羽道，“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梅昔羽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总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大殷会在日后成为大魏的一个强悍对手，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亲密的盟友。

“行了，不说他了。”霍琉玉忽然道，“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你……”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来，“你是不是喜欢那种艳丽的长相？”

“什么？”梅昔羽被他这一句无厘头的问话给弄得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霍琉玉皱了皱眉，“就像是颜随和那个盛韶那样的长相，你是不是就特别喜欢？”

“怎么会？”梅昔羽有些匪夷所思，“是我表现出了什么吗？才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朝贡宴上，你一直在盯着盛韶看。”霍琉玉蹙眉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上他了呢。”

“怎么可能？”梅昔羽道，“我跟他又不熟悉，怎么会单单凭长相就喜欢上他？”

“其实我也觉得他的长相不怎么招人喜欢。”霍琉玉嗤道，“生的像个男妖精似的，一看便是喜欢到处拈花惹草的风流浪荡子。”

梅昔羽：“……”

他觉得他有必要为盛韶正名一下，毕竟这个人之前还帮过他们，暂时算不上敌人：“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他虽然的确生的风流艳丽了些，不过还是很英气的……”

“你看，你又为他说话了，还说不喜欢他！”霍琉玉没等梅昔羽说完便抢先道，“一看你就是口是心非！”

梅昔羽简直哭笑不得，只觉得霍琉玉脾气上来的时候也是很难哄的，正想再一次说明自己的确不喜欢他，却又听到霍琉玉道：“不过就算你喜欢他也没用，人家不少人都盯着他呢，你们两个天高皇帝远的，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碰见一次面，就算是有那个意思，恐怕也早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这下梅昔羽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心仪盛韶？”

“别的就不说了，光那个尉迟颜，还有沈雪停，从头到尾都一直盯着盛韶看，眼睛都没带眨一下的。”霍琉玉嗤笑一声，“我就说他是个男妖精，你还不愿意听，他的烂桃花都快把他自己给淹没了，肯定谁离他近谁倒霉。”

梅昔羽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靠在车厢上没再说话了。

他不说话，霍琉玉却莫名心虚了起来，坐的离他近了些，拉拉他的手：“阿羽，你是不是生气了？”

梅昔羽莫名其妙的看他：“没有啊。”

“我其实没别的，就是有些吃醋……”霍琉玉仔细打量着他，看他脸上的确没有什么生气的迹象，又忽然小声道：“我有点疼……”

“哪里疼？”梅昔羽脸色微变，坐直了身子，这人难道身上有哪处受伤了？

“就是那儿疼，”霍琉玉低声道，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那天我们做的时候受伤了，我又不太知道怎么上药……”

梅昔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瞬间有些不自在起来。那天发生的事情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去回忆的，因为他只要一旦想到自己和表弟做了那种事情就会浑身不自在。现在霍琉玉竟然还明目张胆的提出来了，他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咬着牙装死。

霍琉玉却在黑暗之中慢慢靠近了他，狭小的车厢里，梅昔羽根本避无可避，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时，更是浑身僵硬，忍不住出声道：“殿下自重！”

“我怎么不自重了，”霍琉玉带着一点流氓意味的道，“就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阿羽，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梅昔羽正咬牙踌躇的时候，霍琉玉眼里带着些得逞的笑意就要凑上前来，却突然感觉到马车一停，外面响起容阳大喇喇的声音：“太子殿下，公子，到地方了，该下车了！”

梅昔羽听到这响亮的声音时，就像是被妖精吸走的魂魄回来了似的，猛地回过神，起身逃也似的下了马车，一秒钟都不带多停留的。

即将得逞的霍琉玉：“……”

他阴沉着脸，心里已经把坏他好事的容阳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容阳眼见着太子殿下从马车上缓步走下来，凑上前去，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殿下，这次坐马车体验可还好？”

霍琉玉皮笑肉不笑的抬手指了指他，然后在容阳期待的目光中无情道：“扣月钱！”

太子殿下幼稚的报复完毕，背着手，哼着小曲儿，悠闲自在的走了，徒留下后面的容阳一脸悲催，欲哭无泪。

谁能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

福平巷后面的水阁里景致倒是非常不错，抬眼便可以望见数十里的碧绿湖水，俯瞰水阁下的林梢一片青葱，是个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梅昔羽他们早早的就到了这里品茶赏景，颜随起身走到门边拿杯子，门却忽然被猝不及防的从外面打开，进来一个冷面黑衣人。颜随神色一凛，见这人面生又一言不发，只是打量着他们几个人，便以为是大殷派来对他们不利的人，下意识就拿起铁扇向那黑衣人攻击。

只是下一刻，从斜里刺过来一只手，那只手骨节细长，冷白如玉，只是在颜随手上某处轻轻一敲，颜随便觉得自己半只胳膊都麻了，手里的铁扇也不听使唤的落在那人手中，再仔细一看来人，眉眼狭长昳丽，面上带着笑意，竟然是盛韶。

盛韶夺下他手中铁扇，在手中把玩了几下，懒洋洋的开口：“这把扇子倒着实是杀人的利器，不过……这位公子为何要对本殿下的侍卫无故出手？”

“大殿下，这是个误会。”霍琉玉与梅昔羽听到这边响动，连忙走过来解释道，“颜大人也是以为有陌生人要来对我们不利才会出手，殿下莫怪。”

盛韶听到他们的话之后，却顿了一顿，转向颜随：“他们说你姓什么？”

“姓颜，颜色的颜。”梅昔羽道。

盛韶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他悠悠然的开口：“若是旁人敢这样偷袭我的侍卫，恐怕早已在本殿下这里死了千百遍了，但你的姓不错，本殿下很中意，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把手中的扇子扔回颜随手中，微微抬起下巴道：“都坐吧。”


第一百零一章


众人都坐在了座位上，那个冷面侍卫也直挺挺的站在一边。他生的倒是很俊秀，眉眼也很端正，但是既不说话也不笑，又穿着一身黑衣裳，简直就像一个无情的冷面杀手，还是随时会给你一刀的那种，就莫名让人有些胆寒。

梅昔羽他们几个人虽然不怕他，但也没忍住往那侍卫身上好奇的多瞅了几眼。盛韶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笑着开口：“这是我的侍卫若叶，打小便跟着我一起长大，什么都好，可惜愣头愣脑的又不会说话，所以刚才才吓着大家了，别见怪。”

他又朝着若叶道：“你也先坐下吧。”声音倒是十分温柔。

那若叶显然很听盛韶的话，盛韶让他坐下，他就真的乖乖的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只是坐姿也是笔直端正的，活像个第一天去学堂的小学童，一板一眼的带着点清冷的可爱。

梅昔羽看得有点纳罕，霍琉玉却没管那么多，而是直接了当的问道：“殿下今日约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要谈？”

“倒是没什么要事，只不过是替陛下向几位表示一下谢意，”盛韶支着头懒洋洋的笑道，“帮大殷教训了西戎那几个大傻子，又多坑了他们两座城池，估计西戎老皇帝的头风又要发作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不甚恭敬，神情也是恣意的少年模样，却又奇异的不会让人感觉到他的狂妄自大。梅昔羽见惯了官场之上尔虞我诈迂回婉转的说话方式，倒鲜少遇到这样直接了当表达自己情感的人，顿时觉得这个人不仅真性情又极其有趣，看他顺眼了不少。

“殿下不必言谢，”梅昔羽道，“毕竟那天在入曲楼里是殿下帮我们解了围，我们也很感激，就当礼尚往来了。”

盛韶看着他，没说话。

梅昔羽却轻轻地笑了一下：“‘北行’两个字难道不是殿下的小字吗？”

那天那把扇子的扇柄上用小楷端端正正的刻了‘北行’两个字，况且盛韶的声音实在让人难以忘却，因此梅昔羽才会这么容易的就把他认出来。

“梅大人好聪明，”盛韶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是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动人，“我很喜欢。”

他生的极为貌美风流，如今又用这样愉悦的嗓音甜蜜的说出“喜欢”二字，不免让人感觉有几分撩人的意味在里面，霍琉玉和颜随同时沉下了眼神，不怎么高兴的看着这个与梅昔羽言笑晏晏的风流浪荡子。

梅昔羽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觉得这个大殷大殿下虽然看起来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实际上骨子里还是活泼肆意的少年心性，况且他的眼神从头到尾始终十分干净清亮，不含一丝杂质。

一个眼神纯澈的少年，无论说出来什么话，都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既然大皇子殿下刚才说了要道谢，好歹也得有点谢礼。”霍琉玉看着盛韶撩拨梅昔羽，有点不高兴，“不知道殿下此次前来是否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礼呢？”

盛韶一直看着梅昔羽的目光终于舍得转到了霍琉玉身上，见他眉头蹙着，不甚愉悦，眼珠子又滴溜溜的在梅昔羽和霍琉玉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忽然展颜一笑：“大礼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份礼物太过贵重，我如果直接了当的就给了你们，未免也太亏了些，你们要不要考虑拿出什么诚意来跟我兑换礼物？”

“殿下是什么意思？”霍琉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盛韶。

“我的意思是，”盛韶笑得狡黠，“梅大人生的俊俏好看又善解人意，十分合我心意。听说你们明日就要启程回大魏了，不如将梅大人留在我这里几天，陪我聊天解闷，我呢，也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你们看可好？”

“不行！”梅昔羽听了这话还没说什么，霍琉玉却已经疾言厉色道，“绝对不行！”

盛韶饶有兴趣的看着霍琉玉，目光好像是纯粹的好奇：“为什么？”

霍琉玉咬着牙：“……梅昔羽是我们大魏人，而且还有官职在身，怎么可以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被你们留在大殷？你说的法子绝对不行！”

颜随也在一边点头，表示附和。他和霍琉玉在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上倒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绝对不能把梅昔羽一个人留在大殷，谁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大殿下会对他做出来什么事。

盛韶被拒绝了，却也丝毫不见生气。只是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们都已经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强留了。只不过……”他叹了口气，“我一向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虽然你们小气抠搜到连把梅大人留在我这里几天都舍不得，还十分严肃的拒绝了我，让我丢了面子，我也不能真的就不把礼物送给你们。”他笑得眉眼弯弯，颇有几分无赖意味，“太子殿下，你们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好大的人情，以后要记得还啊。”

霍琉玉被他这装模作样的三言两语给气的手指发抖，他长这么大，见过的各国皇子也不算少了，大多都是优雅高贵不沾人间烟火气的，再不济也是像他这样虽然爱闹却也懂分寸的，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痞气无赖还混不吝的皇子！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脸皮也忒厚了！谁欠他人情了？

盛韶眼看着霍琉玉都气的要炸毛了，连忙收敛了些笑意：“算了，不逗你们了，说正经事。”

他脸上一旦没有笑，就变得十分严肃凌厉起来，再也不复刚才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模样，倒是显得格外气势凛冽起来。

梅昔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明日你们回去，要千万小心。”盛韶低声道，“我们的人昨天发现大殷与大魏交界处突然多了一批西戎刺客，训练有素，身手不凡，像是西戎的杀手组织，他们总是在边缘地带徘徊，却也没有干什么坏事，我们的人不好管理。刚好你们明天要回去，他们经常徘徊的地方又是你们的必经之路。这个时间点和位置掐的太精准，我怀疑他们会对你们不利。”

霍琉玉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又是西戎。

他与梅昔羽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难道是皇贵妃？

颜随目光微凝，眉头也紧紧的皱了起来。

出发之前他并没有接到大皇子要动手的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

“话我就说到这儿了，其实我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冲着你们来的，只是给你们提个醒，以防万一，你们好自为之吧。”盛韶说。

他起身就要走，霍琉玉却突然道：“等等。”

盛韶转过头来：“还有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霍琉玉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毕竟两人之间以及两国之间准确来说还算敌对关系，眼前这个人实在没有帮他们的理由。

“你们是来大殷朝贡的客人，如果在回去的路上，或者在大殷的境内出了事，我们肯定逃不了干系。”盛韶看着霍琉玉道，“如果真的是西戎想借机生事，拿大殷当刀使，从而挑起两国争端，我燕韶……我盛韶第一个不答应。所以我不仅仅是在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明白了吗？”

霍琉玉顿了顿，才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梅昔羽蹙着眉头：“可是我们来大殷的时候侍卫带的并不多，如何保证能够安全通过大殷边境呢？”

盛韶听了这话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

“行吧，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盛韶道，“本殿下来告诉你们怎么做。”

……

“既然如此，便多谢殿下了。”梅昔羽起身向盛韶拱手，“如此倒真是我们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真要觉得欠我人情了，日后有机会再还就是。”盛韶经过方才一番攀谈，很显然已经把梅昔羽当成了兄弟，极其热情熟练的抬手，似乎是很自然的要揽住他的肩膀，但在触碰到霍琉玉冷淡的目光之后，那只手又硬生生的打了个弯，改为拍了拍梅昔羽的肩膀，同时离梅昔羽近了些，低声促狭道：“你们家那位醋劲太大了，我只要稍微亲近你一下，他看我的目光就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兄弟，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容易啊！”

说完这句话，他很快的放开手，朝霍琉玉露出一个足以勾魂摄魄的笑容，然后背着手走了，那背影很是风流潇洒，英姿飒爽。

那个冷脸侍卫也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出去。霍琉玉蹙眉道：“他刚才离你那么近，究竟说了什么？还有他临走之前朝我露出的那个挑衅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又勾搭你了？”

梅昔羽：“……”

“没有。”他含糊道，“我们走吧。”

水阁之外。

“阿叶，”盛韶走在前面，淡淡开口，“大魏恐怕要起大乱子了。”

若叶跟在他身后，默默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二章


盛韶从水阁走下来，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没有一点笑容。他会经常和若叶说话，但若叶显然患有口疾，不能够出声回答他。所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一直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偶尔若叶会笨拙的点头表示应和，安静的像是在演一出无声哑剧。

彻底走下楼梯的时候盛韶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若叶，语气是少年人单纯的抱怨：“若叶，我好累啊，好想回到江州去……你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也好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若叶呆呆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盛韶便疼惜鼓励的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也没关系，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你肯定能够张口说话的。”

他这时候的笑容温暖又和煦，灿烂明亮到让人心颤。对面的高楼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面容清冷秀雅，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里带着悲伤和眷恋的向这边看过来，在触及盛韶亲昵的动作时那眼神又忍不住变成了含着嫉妒的情绪，刚好被抬眼时的若叶看到，若叶的眸色便猝不及防的冷冽了下来。

“怎么了？”盛韶敏锐的察觉到若叶眼神中含着的冷意，狐疑的顺着若叶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对面的高楼之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忍不住疑惑的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若叶抿着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盛韶便拍了拍他的肩：“别发愣了，我们走吧。”

若叶点了点头，低着头跟了上去。

……

入曲楼里。

“你今日跟他们谈的怎么样？”年轻男人靠着椅背懒懒的抬眼望着眼前的人。

“万事俱备，”盛韶坐姿随意道，“大魏恐怕要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是大魏其他皇子惹出的乱子？”年轻男人喝了口茶。

“不然还能是谁？”盛韶冷笑道，“各个国家的皇室都是一样的，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内里龌龊不堪。”

年轻男人看着盛韶，若有所思：“是不是三皇子又惹你生气了？”

“这样的事不是常有吗？我一个半道里出来的皇兄，他当然不乐意认。”盛韶冷笑，“他不乐意了，面上也就说出来了，心里藏不住话。另外一个心里可是藏了满肚子坏水呢，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对付我。也对，毕竟我出现之前，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储君备选。如今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他当然不乐意了。时时刻刻想除之而后快，拔掉我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你比？”年轻男人嗤了一声，眼神里都是轻蔑和不屑，“放心，皇帝的龙椅迟早都是你的，轮不到旁人来坐。”

“你说的这话颇为大逆不道啊，”盛韶玩味的看着他，“若是要让旁人听去了，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风波来。”

“这里不就是只有你跟我吗？”年轻男人压低了些声音，暧昧道，“根本没有旁人，何来听去一说。”

“我们这里倒是的确没有旁人。”盛韶道，“不过隔墙有耳四个字，还是需要时刻谨记。”

年轻男人笑着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听说你今天在水阁里夸那个梅昔羽俊俏好看，善解人意？还说你喜欢他？”

“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人家的确生的好看又通情达理，我说错了吗？至于我喜不喜欢他，那就另当别论了，还不需要你来干涉吧。”盛韶敲了敲桌子，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倒是我想问问你，你这个听说……是从哪里听说的？”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支支吾吾道：“是，是若叶告诉我的……”

“若叶？他根本就不会说话，从哪里告诉你？况且我的侍卫我最清楚，他根本就不会把我的行踪告诉其他任何人。你这个谎撒的也太拙劣了，一戳就破。”

年轻男人避开了他的眼神，没有说话。

盛韶的脸上本来还带着笑意，却在这个时刻倏然就冷了下来。

他皱着眉冷声道：“尉迟颜。”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派人跟着我？”

尉迟颜一看盛韶这个模样便知道他肯定是生气了，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起身绕到盛韶身边，蹲下身子低声哄道：“我的殿下，我怎么会舍得害你？况且就算我派人跟着你，也是要保护你的安全，你实在不需要对我这样防备……”

盛韶居高临下的挑起尉迟颜的下巴：“说实话。”

尉迟颜生的很高大，浑身的凛然气势也是让人丝毫不敢侵犯。但这个时候他被盛韶姿态随意的挑着下巴，却没有一丝要动怒的意思，反而还握住了盛韶挑他下巴的手，笑了一下：“阿韶，其实是我自己去的，就在你们隔壁坐着……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尉迟颜，你的胆子是真的很大。”盛韶眼眸漆黑，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尉迟颜只好道，“况且如果不是你出去四处拈花惹草，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尉迟颜，”盛韶看着他道，“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出去拈花惹草了？”

“就那个梅昔羽，朝贡宴上你都不知道看了他多少次，结果宴席散了，还要跟他单独出来约会……你性子太风流，我会吃醋的。”尉迟颜低声道。

“尉迟颜，我发现你真是闲的没事干才会去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事情。”盛韶看着他，“况且我们究竟在里面讨论了什么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错了阿韶，”尉迟颜果断认错，顺便无赖的索吻，“亲一下好不好？”

盛韶冷着脸没说话。

尉迟颜便只当他默认了，笑着站起身来把人压在椅背上，笼罩在怀里，低头深深的吻了下去。

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和喘息声顿时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

颜随被绑着手捂着嘴，坐在马车里。一旁是面色淡定的梅昔羽。

自从离开盛京城之后，他们一路上奔波劳碌，一连走了两个月的路。现在终于快到大殷边境了，为了防止颜随跟西戎人传递消息，他们早早的就把他绑了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颜随刚开始也反抗过，但是后来知道反抗无效之后就干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梅昔羽和霍琉玉倒是也没亏待他，吃食供应不缺，只不过不会把他的手解开罢了。

霍琉玉坐在前面的一辆马车里，颜随和梅昔羽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里。颜随一直在用眼神盯着梅昔羽，那意思好像是在问他们究竟什么时候识破他的。

“你以前干过的事情，我们在南疆都已经知道了。”梅昔羽淡道，“别负隅顽抗了，通敌叛国只有死路一条，老实交代说不定还能有一丝生机。”

颜随没说话，他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之后就表现得格外平静了。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着，此时已经将近黄昏，他们走进了一条小路里，道路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非常适合埋伏。

果不其然，走到道路正中央的时候，霍琉玉似乎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大声地对身边的梅昔羽说：“这里怎么这么安静呀？感觉不太对劲的样子，不会有人要偷袭刺杀我们吧？”

梅昔羽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们身边带了这么多侍卫，个个武艺精湛，真要出来一个两个刺客，我们也不怕他。况且有谁这么胆大，敢去偷袭刺杀大魏的太子殿下？”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旁边的树上仿佛是有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梅昔羽和霍琉玉脸上的表情立马紧张警觉了起来：“谁，是谁在笑？”

周围跟随的侍卫随从也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拿起了手中的长剑，处于紧张备战状态。

一阵狂风刮过，刮的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道路两旁本来安安静静的树木上突然一阵躁动，然后就是几十条黑影从树上纷纷落下，为首之人率先手持长刀上前与霍琉玉带着的侍卫对战。他身后跟着的几十个黑衣蒙面人也一拥而上，两方顿时厮杀起来。

一片乒乒乓乓的厮杀声之中，霍琉玉慌张地问了一句：“你们是谁？奉了谁的命令，竟然敢来刺杀本太子殿下！你们现在若是回心转意，交代出幕后主使，本太子殿下给你们双倍的银子！你们看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响起：“没想到大魏的太子殿下平时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有这么慌张无措的时候呢，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你是个女人？”梅昔羽诧异道，“我好像在哪听过你的声音，可就是想不起来你到底是谁了。”

那女子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梅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醉月楼里咱们还在一起喝过酒呢，难道你都忘了？”


第一百零三章


那女子刚说完这句话，梅昔羽便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刺落在马下，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好像是死了。霍琉玉顿时目眦欲裂的喊了一声：“梅昔羽！”

“啊，梅大人竟然死了，”若烟颇为惋惜的道，“太子殿下看起来好像很是伤心呢，要不要本姑娘给您赔个不是？”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要谋害本殿下！”霍琉玉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咬牙切齿的愤恨道。

“太子殿下眼看着就活不长了，那本姑娘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吧。”若烟的声音本来是极为娇媚的，在这个时候听起来却像地狱里前来索魂的恶鬼一样让人心惊胆战，“您千不该万不该挡了大皇子和皇贵妃的路，更不该挡了我们西戎的路，明白了吗？”

霍琉玉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似乎在不可思议的颤抖：“竟然是皇贵妃和大皇兄派你们来刺杀本殿下的？”

“否则还能有谁？”若烟笑得非常猖狂，“不过就算他们不杀你，我们西戎的人也迟早要除掉你，没办法，谁让你是大魏的太子殿下呢？你我之间原本就是对立的。太子殿下，下辈子若是要转世投胎的话，还是不要出生在皇室里了，就当一个平平凡凡的老百姓吧，也不用遭这等子罪了。”

她说到这里，眸色突然转为狠厉，手持利刃，直直的向前刺去：“霍琉玉，拿命来吧！”

她的长剑本来是极为势不可挡的，在这个时候却突然被一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飞镖给弹了开来，偏了半寸，眼前本来坐在马上被吓呆了的霍琉玉也突然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来，从马上一跃而起，长剑猛地下劈，若烟躲闪不及，便猝不及防地被他砍中了肩膀，鲜血顿时汩汩的涌了出来。

若烟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与此同时，霍琉玉身后原本空旷寂静的道路上不知从哪里突然涌出来一大波黑衣侍卫，他们的人数足足比西戎刺客多了几倍，此时一拥而上，手起刀落，极为干净利落地便把这几十个人牢牢控制住，把他们摁在地上，分毫都动弹不得。

地上原本已经死透了的梅昔羽也慢悠悠的站了起来，走到霍琉玉的身边，站在若烟跟前。

“西戎的刺客，都这么蠢的吗？”

场面局势瞬间被逆转，若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带领的人被控制住，瞪大了眼睛在地上努力挣扎，却被人牢牢按住，丝毫逃脱不得。

然后她就看见眼前的人群层层分开，有两个人懒洋洋的踱着步子从后面走过来，其中一个人手上还掂了只飞镖，一边把玩一边对旁边的人说：“盛韶给的东西果然是好用，一扔一个准，不信你看那个若烟现在多狼狈。”

另一个人淡淡的点头附和。

若烟听了这话，却差点没被气晕过去，那两个人竟然也是霍琉玉和梅昔羽！

真正的霍琉玉和梅昔羽走了过来，霍琉玉拍了拍旁边那个“霍琉玉”的肩膀，声音很愉快：“辛苦你们了，回去之后替本殿下好好的向你们家殿下道谢，告诉他，本殿下欠他一个人情。今日大恩无以为报，来日他若有难，告诉本殿下，本殿下必当全力报答。”

那个侍卫略一点头：“属下知道了。”

“这些人都是死士，”梅昔羽打量着被控制住的黑衣人，淡淡道，“嘴里必然是挖不出来别的东西了，怎么处置？”

霍琉玉微微一笑，在若烟愤恨的眼神中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漠。

“那就杀了吧。”

……

今日之事，就是霍琉玉他们与盛韶一同策划的。盛韶手下能人异士众多，有擅长易容术的，有精通口技的，因此假扮他和梅昔羽在西戎刺客面前蒙混过关也不是什么难事。

由专人易容假扮而成的梅昔羽和霍琉玉骑着马带着寥寥几个侍卫在前面行走，蒙蔽了西戎刺客的视线，引得他们贸然出手，又从话语之中套出幕后真凶，真正的梅昔羽和霍琉玉却由盛韶派来的大批精干侍卫掩护着跟在后面，伺机而动，才一举拿下了西戎刺客，戳破了他们的阴谋。

“西戎人和皇贵妃也真是心怀不轨到用心良苦了。”霍琉玉冷笑，“我们若真是死在了大殷境内，不仅可以嫁祸给大殷，引得两国交战生灵涂炭，还可以隐藏西戎这个真正凶手，同时又除掉了我这个太子，好让霍琉恩坐上皇帝之位，保不齐最后还能借大殷的手除掉西戎这个潜在隐患，他们倒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真是好一出借刀杀人祸水东引，皇贵妃他们也着实打的一手好算盘！”

“大魏境内恐怕也要乱了。”梅昔羽蹙着眉，“皇贵妃他们既然已经出手，便必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后面可能还有更厉害的在等着我们，我们回去之后是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霍琉玉的神色也肃穆了下来，良久之后，他突然对前面赶车的侍卫高声道：“加快脚程，我们要快些到达燕京城！”

……

燕京城内。

刚下了一场雨，宫殿里气氛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苦味儿。

形容枯槁的宫装女子强撑着坐起身来，一旁的宫女眼神担忧的扶她起来，低声道：“皇后娘娘，您要不要再喝些药？”

“不用了。”皇后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道，“本宫的病，本宫自己心里清楚，已经没救了。”

“娘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那宫女眼眶红了，“您还年轻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等一等，奴婢这就去给您请太医……”

“请了那么多太医，喝了那么多药也不见好，就不必了吧。”皇后淡淡道，“当年陛下迎本宫进门之后，本宫好几年都没能生育，本宫着急，陛下更着急，大魏怎么可以没有接班人呢……后来是本宫悄悄的用了偏方才终于诞下了太子……那偏方虽有效却极伤身体，本宫的身子就是在那个时候亏空下来的。当初本宫为了生孩子吃了各种药，可谓是不择手段，如今也终于反噬报应到了自己的身体上，这也算是天道好轮回吧。”

宫女太监们都不知道原来皇后的身子一直不好不仅是因为受了皇帝冷落，还有这一层原因，当即眼圈湿了，那贴身宫女更是心疼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生下了琉玉，本宫不后悔，”皇后闭着眼，欣慰地笑道，“他很聪明，也很懂事，没有辜负本宫的期望。只是他现在去大殷已经大半年了还没有回来，本宫怕是，”她说到这里，忽然起身趴到床边吐了一口黑血，慌的那宫女抖着手给她擦拭嘴角，又连忙朝外面的太监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叫太医去，去请陛下呀！”

那小太监得了命令连忙去了，出门的时候还差点绊到台阶，一个趔趄才站稳身子。皇后看着小太监那着急忙慌的背影，努力喘匀了气才道：“本宫怕是坚持不到琉玉回来了，你去派人请武安侯夫人过来，本宫有话要对她说……”

皇帝正躺在榻上，由贤妃给他喂药，忽的殿门前闯进来一个小太监，神色匆忙，跪地大喊：“皇上，皇上，不好了，不好了！”

“慌慌张张的连个话都说不好。”皇上皱着眉，“你说什么不好了？”

“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不好了！”小太监哭丧着脸，“刚刚吐了一大口黑血，差点晕厥过去，皇上，您赶快去看看吧！”

皇上听了这话愣了愣，之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竟是直挺挺的晕了过去。贤妃连忙手忙脚乱的扶住他，朝那呆呆的小太监喊：“没看见陛下晕倒了吗？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赶快去叫太医啊！”

皇后快不行了，结果皇帝这边儿也出了岔子，那小太监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好又原路折回去去请太医了。

贤妃扶着皇帝慢慢躺下，此时自帷帐后面忽然走出来一个清秀男子，贤妃看见他之后就连忙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他：“阿礼，快去把这碗里的药都给倒了，要悄悄的，别让别人看见了，快去！”

阿礼端着碗，沉着脸，低头匆匆的走了出去。

梅夫人进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梅夫人一路上都始终紧蹙着眉，她没有想到上次见到长姐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结果没过两年她竟然就已经重病垂危了。而且听说皇上的身体情况似乎也不大好，属于女子敏感的直觉让她觉察出一丝不祥的气息，皇后陛下接连出事，大皇子近日来又一直蠢蠢欲动……燕京城可能很快就要变天了。

皇后眼见着妹妹来了，坐起身子来拉住梅夫人的手。梅夫人见她如此瘦削憔悴，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道：“长姐，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一百零四章


“眉眉，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听我说，”皇后紧紧的拉住梅夫人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是已经不行的人了，你切莫为我伤心，我在这个世上唯二的亲人就是你和琉玉了，我是不愿意你们出事的……大皇子已经在暗中动作了，我不能不妨，琉玉这个太子之位我还要努力为他保住。眉眉，我只有琉玉一个孩子，但是现在你也看到我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恐怕不能再陪他一直走下去了。我去之后。你千万要为我照顾好琉玉，帮助他登上皇帝之位。这是我求你的唯一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长姐，这些话你不跟我说，我也明白。”梅夫人泪水涟涟，“你放心，你放心就是，我一定不让大皇子欺负了琉玉去。”

“让武安侯准备好兵士军队，”皇后一双眼睛紧紧的盯住梅夫人，“我担心大皇子会趁琉玉不在，陛下又垂危的情况下逼宫造反，眉眉，我们不能不防，你快去！”

“我去了，可是你怎么办？”梅夫人眼泪模糊的道。

“别管我，我，我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皇后勉强笑道，说完又推她，“你快去，不用担心我！”

梅夫人哭着站起身，勉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然而马车刚出宫门，她便听到宫中传来一阵巨大的钟声，然后是一声尖细的太监哭叫声：“皇后娘娘崩了——”

梅夫人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当场昏厥过去，然而她到底还是记着皇后娘娘临终前托付给她的话，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清醒一点，咬着牙道：“回府——！！！”

与此同时，皇帝终于在晕厥之中悠悠醒来，他一醒来，便听到宫中太监长长的尖叫声，一时之间心神巨震，颤颤巍巍的握住贤妃的手：“朕，朕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谁，谁崩了？！”

“皇上，”贤妃低头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珠，模样很是悲伤，“您节哀吧，刚刚从皇后娘娘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她崩了！”

就像是被人忽然泼了一盆凉水一样，皇上唰的一下从头冷到了脚。

他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悲伤，这个时候只知道直愣愣的瞪着贤妃，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来之后，他才颤抖着双腿要站起身来，却忽然被贤妃一把推回龙榻上。

“你，你要——”皇上本来是应该要大声训斥她这不敬的举动的，可这句话才说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竟然失声了。

他摸着自己的嗓子，不可思议的看向贤妃。

“皇上别着急。不是臣妾不让您去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的，而是其他人不愿意啊。”贤妃笑吟吟的道，“大皇子的命令，臣妾怎么敢不听呢？”

皇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女人。

贤妃眉目漂亮，眼神里头还是带着笑的。此时却是忽然起身拍了拍手，朗声道：“大皇子，出来吧！”

从一旁隐蔽处走出来一个人，五官俊朗，身姿清瘦，正是霍琉恩。

“你下去吧，本殿下有几句话要与父皇说。”霍琉恩淡淡道。

贤妃便走了出去，霍琉恩则在皇上惊诧痛心的眼神中，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

“父皇看着似乎很伤心。”霍琉恩笑道，“母后的死对您来说打击不小吧？”

皇上面皮发抖，却又说不出话来，不得不咬着牙死死的盯着霍琉恩。

“父皇大可不必这样动怒，”霍琉恩微笑道，“告诉您一件事情，皇后的死，其实儿臣也是出了一份力在里面的。”

“儿臣早就买通了给她送药的太医，她每天都要喝的那碗药里，有儿臣特意吩咐太医加进去的好东西。所以才会加速她的死亡。”霍琉恩笑着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又怎么会因为痛心爱妻离世而悲伤不已，到最后吐血不止，跟随她而去呢？”

皇上的眼神愤恨而凶狠，仿佛今天是他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似的，目光里充满了悲伤和恼怒。

“所以您看，为了给您找一个合适的死亡理由，而且也是费劲了心思啊。”霍琉玉无奈的摇摇头，“如果不是儿臣这样费尽周折的终于让皇后娘娘毙了命，您又怎么能名正言顺的死去呢？”

“父皇大可不必这样吃惊地看着儿臣，儿臣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全部拜父皇所赐。”霍琉恩的眼神中微微的带上了一丝疯狂，“明明儿臣才是那个最优秀，最聪明，最伶俐的皇子，您也一直很器重儿臣。明明母妃已经给皇后下了药，让皇后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谁能想到皇后最后竟然还能够生出来一个霍琉玉来？那个霍琉玉，他不仅抢走了本应该属于儿臣的太子之位，还毁了母妃为儿臣精心筹谋的一切！他该死！皇后该死！父皇您，同样也该死！”

皇上的面色这会儿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色。他因为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语而气血上涌。突然吐了一口血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愤怒的瞪着霍琉恩。

霍琉恩没有去管那口血已经溅到了他身上，而是继续面不改色的说：“其实父皇，您这一辈子虽然是堂堂九五至尊，享尽了荣华富贵，享受着世人的仰望，但您又何尝过的真正幸福呢？您知不知道您最疼爱的贤妃，一直在给您的药里下毒？不仅如此，她还和别的男人厮混，肚子里还怀了一个不是您亲生儿子的野种，而那个野种，正是母妃派人前去毒死的。哦，那杯毒酒本来是要给霍琉玉的，没想到最后却被四弟抢来喝了。您说他是不是该死？还有，霍琉玉那次没能死成，不代表他这次就不会死。”霍琉恩低下身子来，看着皇上微笑道，“父皇，在霍琉玉回来的路上，儿臣已经派了西戎刺客前去刺杀他，想必不一会儿之后就会从边境传来大魏太子遇刺身亡的消息，您看，既然三弟都已经死了。您要不要立儿臣当太子？儿臣说不定心情好了，还会安排您和皇后娘娘葬在同一个皇陵里，您看如何？”

“啪”的一声，霍琉恩的脸上忽然挨了狠狠的一记耳光。皇上冷眼看着他，目光里都是失望和痛心。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向疼爱器重的大儿子竟然怀了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他甚至还派人去刺杀自己的亲弟弟？他怎么能狠下心来？！

霍琉恩硬生生的挨了这一耳光，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微笑的看着皇上：“父皇，您不要生气了。儿臣这就送您下去，到了底下您也要开开心心的啊。”

他拿起一只棉枕，微笑着朝皇上走过去。

……

今天夜里忽然下起了雨，窗子没关，细密的雨珠混合着外面呼啸的风扑进来，桌子上霎时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珠。风吹的霍琉玉脸庞微凉，朦胧睡意不翼而飞，脑中清醒无比。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坐起身来，梅昔羽正在一旁熟睡着，睡相很好。霍琉玉本来是不想吵醒梅昔羽的，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推了推他：“阿羽。”

梅昔羽睡的很浅，被他这轻轻一推便醒过来了，轻轻的拿手揉了揉眼，坐起身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心慌。”霍琉玉皱着眉，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大事要发生似的，让他心神不宁。

梅昔羽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我们大概后天就能到达京城了。”

“我睡不着了，”霍琉玉突然凑近了梅昔羽一些，他这个时候迫切的希望有一个人能给自己一点安慰，“表哥，你抱抱我。”

他的声音罕见的带着些迷茫慌乱，此时他仿佛已经不再是平日里对一切事情都成竹在胸的太子殿下，而是一个寻求安慰和温暖的小孩子模样。梅昔羽顿了顿，才抬起手臂把霍琉玉抱在怀里，他的体温温热，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成为了霍琉玉能够汲取接触到的唯一热源。

“别怕，琉玉，”梅昔羽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护着你的。”

……

皇上驾崩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燕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当百姓们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另一个消息紧接着传来：皇上宫车晏驾之前留下遗诏，改立太子，立大皇子为太子，并接任帝位。

“这怎么可能？”沈祁云上朝时大声道，“大魏的传统规矩便是只有皇后嫡子才能继任皇位，皇上怎么会立下这样荒唐的遗诏？况且如今太子殿下只是外出未回而已，大皇子公然宣称自己已经当上了太子，并且是下一任大魏皇帝，未免也太过荒谬！”

“沈将军，稍安勿躁。”大皇子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笑意，“父皇生前改立太子并不是空穴来风之举，而是因为霍琉玉连带着梅昔羽，他们都已经死了。”


第一百零五章


大皇子此言一出，顿时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殿下和梅大人都已经死了，这怎么可能？”

“这个消息非常不幸。”大皇子笑道，“但确实是真的，霍琉玉和梅昔羽在出使大殷回来的路上被大殷刺客所杀，不幸身亡，消息刚刚传回宫中，众臣节哀。”

“国丧之后，本殿下就是陛下了，”大皇子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卿可有异议？”

朝中不少官员一听说原来的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便纷纷倒向了大皇子这边：“没有异议！”

沈祁云和武安侯则是一边悲伤一边狐疑，难道霍琉玉和梅昔羽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吗？

这中间是否有什么猫腻呢？

皇帝驾崩，国丧一个月，国丧期间禁止群臣宴请，饮酒，作乐。大皇子择定了吉日，着皇后与皇上一同入皇陵。

这几天大皇子一直都春风得意，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于死了，那个碍眼的皇上也死了。现在他终于可以坐拥江山了。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差人安排登基大典的事宜，却没想到这一日武安侯，沈祁云和刘运竟然率领了大军包围了皇宫，大皇子不得已，只好派出自己手中掌握的兵权和武安侯对峙。

“武安侯，骠骑将军，镇国大将军，你们是想造反吗？”大皇子坐在龙椅之上，眼神冰冷的说。

“想造反的恐怕不是我们，而是你吧！”沈祁云大声道，“皇上改立太子的遗诏是你假造的！这件事情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让我们拥立你上位，根本就不可能。”

“沈祁云，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大皇子好笑的看着他，“霍琉玉已经死了，父皇和母后也已经死了，这个天下已经是本殿下的了，你们难道还要负隅顽抗吗？放下你们手中的刀剑，本殿下若是心情好了，说不定还可以饶你不死。”

“本殿下倒是不知道，梅大人与本殿下何时死了？”就在两军紧张对峙之时，忽然从大军的后面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大皇子，你和皇贵妃与西戎勾结，派人来刺杀本殿下，又假立遗诏，擅自上位，该当何罪？”

这个声音出现的太过突然，众人都吃惊的朝身后望去。

霍琉玉骑着马，脸色冷峻的看着大皇子。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显然是刚刚知道父皇和母后崩逝，还没能够很快接受这个事实。但他的声音却很坚定，带着愤怒与仇恨的怒火看向大皇子。

“霍琉玉？你竟然没死？”大皇子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是见鬼了，“怎么可能？那些人明明来跟我通报说……”

“你派去的西戎刺客已经被我们杀了。”这时，人群之外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是梅昔羽，“消息是我们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你放松警惕，你果然憋不住露出了马脚，大皇子，束手就擒吧！”

大皇子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还是不死心的道：“即使你们没死，那又如何？父皇已经立下了遗诏，册立本殿下为太子，霍琉玉，你已经是个废太子了！不再拥有皇位继承权了！”

“大皇子此话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了。”梅昔羽冷笑，“霍琉玉如果不是太子，难道还轮得到你吗？霍琉恩，你伙同皇贵妃和左相与西戎勾结，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我们与西戎勾结？”大皇子狂笑，“你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我们与西戎勾结？就凭你们的三言两语空口白牙吗？别在这搞笑了！”

“我能证明！”一个声音突然出现。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左相，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我能证明！”

“左相，你的脑子是老的不中用了吧？”大皇子一看清这是谁，顿时怒不可遏，“你要害死我吗？”

左相却老泪纵横道：“是我对不起先帝，听了你们的话与西戎勾结，是我错了！”

霍琉玉与梅昔羽对视一眼。

皇上当初明面上派遣左相的儿子去了南方，实际上暗地里早就派人控制了左骁，就是为了当这一天来临时，能拿左相的儿子反将他一军。左相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定然会乖乖认罪。果不其然，当左相知道自己的儿子被霍琉玉和梅昔羽他们握在手里，并且性命垂危时，当即就表示认错举报，并且当着众人的面揭发皇贵妃和大皇子的罪行。

不仅如此，梅昔羽还找来了贤妃。

贤妃已经从梅昔羽这里知道了四皇子是为皇贵妃和大皇子所杀，心中愤恨不已，对自己被大皇子教唆下毒，和大皇子杀死皇帝皇后的事实供认不讳，随后羞愧自尽。大皇子和皇贵妃罪行被揭发，当即成为众矢之的，被武安侯率领大军一举拿下，斩首示众。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大皇子和皇贵妃被斩首示众，贤妃自尽，跟在贤妃身边的阿礼在听到大皇子被斩首的消息之后也自尽了。左相锒铛入狱，一众和西戎有牵连的官员被逮捕入狱，醉月楼的那些西戎女子也被霍琉玉斩首示众，上上下下肃清朝野之后，霍琉玉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人。

颜随。

“颜随被下了迷药，现在还在昏迷之中，”梅昔羽道，“不知道醒了没有，我去看看。”

颜随自从被他们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马车里，这几天太忙，也没有去看过他。梅昔羽上马车的时候本来还以为没什么大碍，没想到刚刚上去就被一个重物砸在了后脑勺上，然后他就猝不及防的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梅昔羽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山洞里，身旁升起了一堆篝火，旁边坐着的是颜随。

梅昔羽下意识的就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动弹不得。忍不住回头看着颜随：“你把我带到了哪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燕京城郊外的一个山洞，我们正在半山腰里。”颜随烤着火，淡淡的道，“阿羽，我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梅昔羽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环境下，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霍琉玉已经把朝中官员都给肃清了一遍，西戎人已经被消灭的一干二净，他下一步对付的人就是我了。”颜随道，“我也知道落在他手里，我必死无疑，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我想跟你单独处在一起，行吗？”

梅昔羽全身上下都泛着冰凉的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想和你说说话。”颜随道，“你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吧？”

梅昔羽不再说话了。现在他处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状态。颜随非常强硬的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与西戎勾结的事情。”颜随笑了笑，对上梅昔羽有些敌意的目光，“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烂透了？”

“别的也就算了，”梅昔羽冷冷的道，“我只想问一句话，你是不是杀死了你的亲哥哥？”

颜随笑了一下：“是。”

“还有那次翠微舫上的刺杀，”梅昔羽顿了一下，又问，“也是你们派来的人？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留在船上？还要帮我们杀了几个黑衣人？”

“如果我说，我当时心软了，不想让你死，你信不信？”颜随非常认真的看着梅昔羽。

梅昔羽没有说话。

“看这样子是不信我了。”颜随低下头，“其实你不相信我也很正常，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我不仅铁石心肠，心狠手辣，还与西戎人狼狈为奸。干了很多脏事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我整个人就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

“你知道吗？阿羽，”颜随靠在洞壁上说，“京城里都传我娘亲是在来燕京城的路上得病身亡的，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根本就不是那样，我娘亲本来是南方的一家富商之女，从小便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于是就养成了一副天真娇纵的性子。后来她长大之后，我外公为她定下了一门婚约，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但是她并不喜欢那个富家公子，反而对临时来南方办事的我父亲产生了感情，不仅和我父亲私相授受，还共度良夜。所以后来就有了我。但是我父亲其实也就是对她玩玩而已，并没有真的要娶她过门的想法。所以他只把和我娘的相遇当成一场露水情缘，在南方办完事之后，就回了燕京城。从此忘了还有我娘这个人。”

颜随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抬眼看着沉默不语的梅昔羽：“我父亲这一走不要紧，可把我娘害苦了。我父亲一声不响的告辞之后，她有尝试着想要找我父亲，可是我父亲在她面前使用的是假名，目的就是不为了不让我娘前来纠缠。所以她根本就找不到他。”

“她后来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我外公让她和那个富家公子成亲，眼看着婚期将近，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富家公子，现在又发现自己怀上了心爱之人的孩子，更不舍得打掉，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外公之后，我外公勃然大怒，命令她立刻把我给打掉，然后跟那个富家公子成亲。但是我母亲舍不得，于是她在某一天深夜里，离家出走了。”


第一百零六章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离家出走成了她这辈子做过最错误也最后悔的事情。”

“她身上带了些银子，肚里还揣着我在一个深夜离开了家。她长的很漂亮，所以在路上有很多人想帮助他。有一个富商，听说她是要去找我父亲的，骗她说他认识我父亲，让我娘跟着他走。我娘太天真了，竟然真的就相信了他。却没想到那个富商就是贪恋她的美色，想纳她为妾室。我娘当然不同意，抵死不从，对他拳打脚踢，惹怒了他，后来他就把我娘送进了青楼，我娘也就从一个富商家的小姐变成了青楼里的妓女。”

“我娘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所以刚到青楼时她曾经有好多次都想试着逃出来，但是但是都被里面的老鸨给拦住了。老鸨派人教她伺候客人的手段，她不愿意学，老鸨就打她，打得她受不住了，她也就只好乖乖听话，才能在青楼里换来一口饭吃。”

“后来在青楼里呆了几个月之后，她就生下了我。那个老鸨本来不想留下我，但是看小时候的我长的漂亮，又愿意让我吃他们一口饭，把我养大了之后，他们就开始在我身上打主意。”

“当时有很多富商老爷都喜欢玩小男孩，养男宠，他们几次三番把我卖给那些富商老爷们，他们把我卖到那里，我就想方设法的逃出来，这样过了几次之后，老鸨就不耐烦了，开始打我。后来还是我娘跪在地上求她们，并且保证自己赚来的银子全部给青楼，那老鸨才终于肯善罢甘休。”

“我娘生的很漂亮，所以很轻易的便成为了青楼里的头牌。但是她根本就不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她一直都想找到我爹，让我爹把她纳为妾室。但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始终都没有找到他。我娘的性子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喜怒无常，所以我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我娘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怀上了我，她也不会被迫离家出走，如果不离家出走，也就不会被卖到青楼来，所以她觉得她一切苦难的源头都是因为我。她有的时候拿开水烫我，有的时候拿剪刀扎我，还有些时候拿带尖刺的木棍打我。每次被她打完之后，我的身上就会留下很多伤疤，时间久了，一道伤疤接着一道伤疤的叠加，我的身子就变得极为难看了。”

“她似乎很爱我，但又似乎很恨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颜随吗？随，就是随便的意思，我就像是一个累赘一样，随随便便的来到这个世上，随随便便的活着，然后再随随便便的死去。”

“我娘很奇怪，她有的时候打我，有的时候却会把好吃的东西攒下来偷偷给我。更多的时候就是抱着我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是个累赘，又骂我父亲是个负心郎，都这么久了还不来接她。”

“后来终于有一天，她在接客的时候认识到了我父亲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听说我娘的遭遇之后很同情她，又让她把我领出来给他看看。因为我和我父亲长的太像了，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是我父亲的孩子，回京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父亲。”

“我父亲对于子嗣极其看重，他听说自己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便想把我接回来。但是我的嫡母坚决不同意。后来还是我祖母出面，才让她勉强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把我接回来可以，但是不能把我娘接回来。”

“我嫡母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告诉我父亲不能把我娘接回来，我祖母和我父亲也都觉得我有一个当妓女的娘亲太不体面，所以他们就在回京的路上下了手。”

“我娘亲欢天喜地的以为自己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她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想去见我的父亲，但是没想到没能到京城，她就被他们杀死，然后把尸体丢在了路边的垃圾堆里。”

“我亲眼看见我娘被杀死，我太恨了，后来回京之后，我就故意在我嫡母经常来往的路上撒了豆子，她果然滑倒了，然后流产了。”

“她不喜欢我，又因为流产对我更加不满。她经常骂我是个扫把星，只会给颜家带来灾祸，所以她经常趁我父亲不在的时候打我，我身上的伤疤有一半都是因为她。”

“她不仅打我，还经常让我两个嫡兄欺负我。那个时候就连家里的下人都能把我当成狗，踩我一脚，踢我一脚。”

“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是过怕了，所以我找上了皇贵妃。皇贵妃跟我一样是庶出，而我父亲是她嫡兄。她当初本来是有喜欢的人的，但是却因为生的美貌被我父亲和她舅舅为了巩固权位联手送给了皇帝，她恨我父亲，对我有几分同情，所以愿意拉我一把，在她的帮助下我成为了左相的学生，自此之后在颜家没人再敢欺负我。”

“但是与皇贵妃联手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救了我一次，我便要始终效忠于她，为了帮助大皇子登上皇帝的位子，我必须听皇贵妃的话和西戎勾结。”

“我的确干了很多坏事，这些事情我无可辩驳。”颜随道，“有的时候，我其实很想念我娘，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对我好的人，尽管她有的时候打我打的很凶，但更多时候她一直愿意站在我身前护着我，不让我被旁人欺负，但是自从她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像她对我这样好了。”颜随低下头去，“读书的时候总有人说我的身上留着婊子的脏血，我曾经是有些恨我娘的，但现在想一想，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把对我最好的人给亲手害死了，如果没有我，我娘现在应该会过的很幸福。如果没有我，”他抬起头来，“阿羽，你也不会受到那么多伤害。”

“我曾经跟着皇贵妃干过不少害你的事情，我知道，我错了。因为在我娘死之后，你就变成了那个对我最好的人，你不嫌弃我身上流着妓女的血，真心的把我当成朋友，在我被谢通辱骂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我，还说要带我划船，教我游泳，给我石榴吃……”他看着梅昔羽，“这些事情我都记得，所以我才后悔，后悔干了那么多对你有害的事情。我曾经看你很不顺眼，因为我觉得你太干净了，干净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想把你拉入泥沼里，跟我一起堕落，跟我一起变脏，但是现在我想清楚了，阿羽。”颜随眼里含了泪，“我要你始终干干净净的，不要和我这样的烂人扯上任何的关系，是我太脏了，我配不上你，我也很……对不起你。”

梅昔羽看着颜随。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他尽管知道颜随的身世可能会很坎坷，却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有这样一个悲惨而不堪的童年，连提起都觉得对他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颜随在梅昔羽惊讶的目光中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在梅昔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就已经摸上了梅昔羽的脸。那动作很轻柔，像是在爱抚，也像是最后的诀别。

“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很羡慕颜妙妙，”颜随的眼神有些微微的迷离，“她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我什么都不是。我们甚至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连接近你都需要找理由，还要时时刻刻在脑子里强调我根本就没有对你动心……我实在是自欺欺人到了极致。”

梅昔羽的眼神微微的变了。

“那天和你在醉月楼里发生那种事，我一点都不后悔。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颜随轻轻的道。

“我知道霍琉玉也喜欢你，而且我干了这么多错事，他是绝对不会让我活的，可是临死之前，我还是想问一句，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可不可以……看我一眼，试着喜欢我一下？”

泪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悄然滑落在地，颜随低下头在梅昔羽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对不起，我爱你。”颜随说。

然后他站起身，在梅昔羽的视线中微笑着向后退，梅昔羽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颜随却已经退到了山洞边缘，然后在梅昔羽惊诧的目光中毫无留恋的向后倒了下去。

梅昔羽大骇，他下意识想扑过去，但他的手脚都被绳索绑着，他根本就动弹不得。后来他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一点一点的蹭到洞口边缘，往下看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几乎是一处悬崖，这个山洞处于最中间的位置，而悬崖的下方是一片湖水，此时正荡漾着一圈又一圈微微的波纹。

梅昔羽不知道颜随到底是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此刻他大喊颜随的名字，但是张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发不出声音。

他竟然因为过度紧张和震惊而失声了。

梅昔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茫然过，他低头向下看去，想起颜随以前告诉过自己，他不会游泳。

他会死吗？梅昔羽模模糊糊的想。

他不知道自己对颜随究竟是什么感情，也许是恨，也许是爱，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颜随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怅然若失的躺在地上，大脑逐渐变得空白，他最终失去了意识。


第一百零七章


这是大魏新帝登基的第二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皇宫之中一片肃寒。

金色的日光刺破乌云，洒向远处迤逦的山脊与恢弘壮丽的建筑。朱红宫墙绵延不绝，浮雕游龙栩栩如生，肃穆威严。羊脂玉台阶上的积雪已经被小太监提前清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丝毫当日宫变时猩红的血色。

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霍琉玉坐在正殿之中，他今日着一身素白龙袍，没有戴冠，如瀑青丝都用一根红色发带束起，额间绑了一条戴孝的白色抹额，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一身，也颇具龙威。

沈祁云站在对面，向他行礼：“陛下。”

霍琉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沈祁云头上绑着白色纱布，还在微微往外渗血。他抬起头，犹豫的道：“微臣能不能去看看次辅……首辅大人？”

霍琉玉放下手中书卷，眼神冷寂的盯着他。

沈祁云的面容憔悴了许多，这是因为连日奔波寻找梅昔羽的缘故。找到那处山崖时已经将近傍晚，还是眼尖的容阳发现了悬崖之上的铁索。沈祁云不顾危险，顺着铁索爬了下去，救出了已经处于昏迷之中的梅昔羽。出来的时候山中落了雨，泥石滑坡，沈祁云背着梅昔羽躲避不及，危急之下沈祁云把梅昔羽护在怀里，自己一个人抵挡住了大部分掉落的石块，头也被石头砸中，梅昔羽被他护着，算是安然无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梅昔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颜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霍琉玉没再去追查，他就算是活着也再激不起多大风浪，一个小虾米，不值得他费心。让他担心的是梅昔羽，找回梅昔羽的那日干脆给他升了官，从次辅到首辅，算是冲喜，可梅昔羽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

对面的人还是询问的看着他，霍琉玉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缓缓开口，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先帝当年为你和沁阳赐婚，本意是让你们尽快成亲，”霍琉玉在沈祁云微微蹙眉的目光中接着道，“只不过先帝驾崩之后沁阳还需要守丧三年，你可愿意等她？”

沈祁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霍琉玉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玉华堂里众人正在等着霍琉玉，见霍琉玉走进来纷纷向他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都坐下。”霍琉玉道，然后坐到龙椅之上，“众卿有事要奏？”

当然是有的，礼部尚书沈独上前一步道：“禀告陛下，新帝继位，自翌日起，一切事宜都该按新帝年号执行，礼部与翰林为您拟了三十个年号，请您过目。”

宣纸上用楷书端端正正的写了几十行字，然而霍琉玉只是略扫一眼便道：“不得朕心。”

沈独犯了难：“那陛下打算……”

“朕自己取一个便是。”霍琉玉不由分说的提起狼毫笔，大手一挥，两个隶书大字跃然纸上。

羽安。

……

栖凤殿内。

梅昔羽醒过来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他一只手按着头，勉力想要坐起身，却因为体力不支又重新躺了回去。意识昏沉之间，似乎有宫女喊了一声“首辅大人醒了！”之后很快的便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隔着一层帷幕，一层琉璃珊瑚的珠帘喊他：“阿羽！”

梅昔羽没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根本发不出来声音。珠帘晃动着被人挑开，帷帐也被撩开，透进来一阵烛火的暖光。梅昔羽微微睁着眼，终于坐起身来。头戴玉冠，身着龙袍的帝王坐在榻边，关切的喊他：“阿羽？”

梅昔羽险些被晃了眼。眼前的男人，不过数月不见，已经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帝王。他俊美无俦，却又气势威严，连低着头专注看他的模样都似乎是恩赐。

梅昔羽盯着眼前的男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手。

霍琉玉的脸色瞬时变了：“你不能开口说话了？”

梅昔羽点点头。

霍琉玉转头向宫女道：“去叫太医！”

“陛下，首辅大人这是心病。”老太医捋着胡子，“许是伤心惊惧过度或是受了刺激才造成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什么意思？”霍琉玉变了脸色。

“病因是什么只有首辅大人自己知道。”老太医道，“旁人无法干预。”

霍琉玉立在那里，眼神微微的凌厉：“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霍琉玉重新坐了下来，看着梅昔羽。

梅昔羽的手冰凉，被霍琉玉拉进手里握住。十指相扣的时候，梅昔羽不适的动了动，却又被不容反抗的包裹住。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去见了一次颜随就成这样了。”霍琉玉淡淡道，“阿羽，他跟你说了什么？”

梅昔羽不说话，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所以很难过，是不是？”霍琉玉抬眼看着他，“难过到连话都不会说了，是该有多伤心啊。”

他的语气是淡淡的，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但他的目光却是冰冷彻骨，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梅昔羽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这点颤抖很好的被霍琉玉察觉到，霍琉玉低头，轻轻的亲吻了他的手背。

“怕什么。”霍琉玉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霍琉玉刚刚继位，事情很多。谭州洪灾紧急，救灾的折子雪片一样递到京城。新的折子刚刚才送来，霍琉玉只看一眼便要立刻决定如何赈济逃难荒民，片刻都耽误不得。

栖凤殿，现在也是皇帝的寝宫。梅昔羽躺在龙榻上，看着幔帐上的花纹，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歇在龙榻上。

按照祖宗的礼制律法，这该是死罪吧。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坐起身来，看着烛光里的帝王。霍琉玉处理得很认真，给折子留了朱红之后揉了揉眉心，靠在桌沿上支着头。余光里瞥见梅昔羽的剪影，便走过来问他：“怎么不睡？我吵到你了？”

梅昔羽摇摇头，欠着身子取了纸笔来，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道：是谁把我救出来的？

“沈祁云。”霍琉玉答的干脆利落，“他把你从山洞里背出来的，还受了伤。”

那他现在怎么样？

“伤的不重，应已大好了。”霍琉玉低下头，似有似无的勾起唇角，“不过……他自请去边境驻扎，已经出发了。”

梅昔羽微微瞪大了眼睛。

“再等几年，他回来之后便可以和沁阳成亲。”霍琉玉道，“那个时候他就是名正言顺的驸马爷了，也不算辜负了先帝美意。”

我家里人怎么样？

“一切都好。”霍琉玉道，“你放心。”

那……你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

霍琉玉看到这一句时轻轻地笑了一下，他弯下腰来，目光是温柔的：“阿羽，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啊。”

梅昔羽蹙着眉看他。

我不明白。

“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的。”霍琉玉漫不经心的直起腰来，脱下外袍上了榻，然后把他搂进了怀里。

梅昔羽挣扎了一下，霍琉玉便睁开眼来：“觉得很难受？”

梅昔羽不语。

“要慢慢习惯了。”霍琉玉闭上眼睛，“毕竟你以后要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梅昔羽看着霍琉玉，他不知道霍琉玉是怎么回事，又是犯了什么邪要把他关在这里。他只好再次在纸上写道：妙妙怎么样？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颜随杀她二哥的事，她会不会很伤心？

霍琉玉的手在他腰间缓缓握紧了。

“你这么关心她？”

她是我未婚妻，当然要关心。

“梅昔羽，”霍琉玉低眸，“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明天我要出宫，我还要和她成亲呢。

“成亲？”霍琉玉冷笑一声，“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霍琉玉在梅昔羽恼怒的眼神中说，“我是该给她重新择一门亲事，好让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毕竟你们之间所谓的婚约也只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具体要不要履行，还是由我决定。”

霍琉玉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绝不食言的人。第二天上早朝的时候，他在众目睽睽之中给颜妙妙和林嘉慕赐了婚。皇帝下令，谁敢反抗，林嘉慕当庭接旨，答允了这门亲事。

林嘉慕私下里支支吾吾的问过霍琉玉为什么要给他们两个赐婚，霍琉玉只是淡淡的瞥了林嘉慕一眼：“你不是喜欢她吗？”

林嘉慕先是一愣，接踵而至的是脸刷的红了起来，火辣辣的直爬到了耳朵上。

“心仪一个人的时候，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是不一样的。”霍琉玉道，“既然喜欢她就好好待她，你们最好一直和和美美的，别让朕看到你们有和离那一天。”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该怎么办？”林嘉慕傻乎乎的问。

霍琉玉笑了一下：“扒了你的皮，挂到城墙上示众。”

林嘉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立刻打包票：“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和妙妙幸福美满，儿孙满堂！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那就好。”霍琉玉满意道。


第一百零八章                                （锁）





第一百零九章                                （锁）





第一百一十章                                （锁）





第一百一十一章


梅昔羽沉默下来。

其实细细想来，颜随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出生在那样的环境里，被亲生母亲毒打，接回京城之后，又被嫡母虐待。在讥讽嘲笑中长大，为了活命不得不走上一条弯路，到最后事迹败露，不明不白的死去。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安静，一直都没有人说话。最后是梅昔羽说了一句：“妙妙，你要和林嘉慕过的好好的，知道吗？”

“我知道，”颜妙妙笑着开口，眼里不知道怎么却含了泪，“我们两个是没可能了，但是林嘉慕……林嘉慕他对我倒是很好，你……你不用担心……”

梅昔羽看向远处的林嘉慕，林嘉慕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梅昔羽便放心了，他道：“我走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颜妙妙在后面看着他，忽然大声道：“梅大人！”

梅昔羽回头。

“你要过的好好的！”颜妙妙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捂住了嘴，有泪流下来。

林嘉慕走到她身边，沉默着搂住了她的肩膀。

梅昔羽笑了笑，说：“好！”

……

梅昔羽的手被绑在床头，他蹙眉看着身上的人。

“你做什么？”

“今天见了老情人，有什么感受？”霍琉玉笑着问他，“难过？眷恋？又或者是……舍不得？”

梅昔羽闭上眼，淡淡道：“你想多了吧。”

“但愿是我想多了。”霍琉玉面不改色，“不过，从今日之后，我是再也不会放你出宫去了。”

梅昔羽猛地睁开眼瞪着他。

“谁知道你外面还有多少老情人？”霍琉玉嗤笑一声，“我不敢冒这个险。”

梅昔羽整个人忽地剧烈晃动起来，他瞳孔微微放大，不明白这个人受了什么刺激。但很快他就想不了那么多了，酥麻的浪潮骤然间袭遍全身，脚背绷紧，脚趾蜷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眼尾潮红，无数的闷哼和喘息陡然间变了调，几乎连灵魂都在战栗。

“霍琉玉，你停下来……”梅昔羽咬着牙。

回答他的是一声嘲讽的冷笑。

“你是不是又给我下药了？”事毕，梅昔羽汗水淋漓的瞪着霍琉玉。

“没错。”霍琉玉道，“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么肯乖乖配合？”

梅昔羽喘了口气：“你把绳子给我解开。”

霍琉玉置若罔闻，只是道：“现在不是时候，看我心情吧！”

“我是你的玩物吗？！”梅昔羽怒道，“你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我？”

霍琉玉却忽然低头，认真道：“不是。”

他轻轻的亲了亲梅昔羽的额头：“你是我的宝贝。”

“父皇母后都死了，我只剩下你了。”霍琉玉看着他，眼神中是深深的偏执，“别的都无所谓，只有你，我是绝对不会放手。”

……

夜已深了，外面冻得人发冷。

梅昔羽却被霍琉玉折腾得浑身发热，神志不清。散开披在雪白肩上的长发衬出一张白瓷般的脸，他精致的眉眼微蹙，清冷却又风流，足以让霍琉玉为他疯狂。

霍琉玉夹的太紧，梅昔羽有些崩溃：“……霍琉玉……松些!”

“若是别人敢直呼圣名，他一定在我手里死了千万次了。”霍琉玉沉声一笑，轻柔说道，“……不过你这样喊我，我很欢喜。”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听着这人喊自己的名字，不仅欢喜，还有一种格外的刺激感。便忍不住俯下身来搂着他的肩，诱哄道：“再多喊两声，多喊两声便松了。”

梅昔羽听了这话却抿紧了唇，不肯如他所愿。霍琉玉就带着点惩罚意味的把腰身沉下去，每一下都重重的到了底，片刻不容他歇息。

越到后面就越失控。梅昔羽想把霍琉玉踢开些，他却又覆上来，吻梅昔羽嘴角被自己咬出来的细小的伤口。梅昔羽知道他恐怕还没完，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还要再来一次么？！

他已经快要什么都没有了！

“不怕，没事的。”霍琉玉一边哄他，一边意犹未尽地又开始了。

栖凤殿门外，钱裴亲自守着，听到动静久久不停，眉毛微动。

这陛下也是……怎么如此不眠不休的折腾首辅大人。那样风雅精致的人，受得住他这般折腾吗%3F钱裴看了眼殿中滴漏，过去两个时辰了。

他眼睛一闭，心里不由得同情首辅大人，陛下龙精虎猛的，可怜他了。

第二日的凌晨，霍琉玉才终于肯把梅昔羽手上的绳子给解开。梅昔羽沉沉睡着，根本就不知道他的举动。霍琉玉便把这人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细细地啄吻着他精致的眉眼。

他知道梅昔羽心里有气，他又何曾不想顺着他的心意来，只是梅昔羽性子太过执拗倔强，如果现在放开他，他一定早就像一只鸟儿似的飞得远远的了。

霍琉玉叹了口气，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阿羽，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些呢？

今天不用上朝，霍琉玉便抱着梅昔羽赖床。把脸埋进梅昔羽颈窝里的时候霍琉玉才感到这人身上烫的有些不对劲，再摸了摸梅昔羽的额头，怪不得他今日竟然睡得这么死，原来是发烧了！

霍琉玉简直哭笑不得，他这个在下面的还好好的，没想到梅昔羽竟然还能发起烧来。随后又立马想起自己给梅昔羽下的那些药，不由得心虚起来。

要不……下次不用药了？直接上？

太医给梅昔羽搭了脉之后长吁短叹：“体质阴寒，心气郁结，发热倒是没有大碍。只是首辅大人兼之有些胃的毛病，怕要好生调养。”

“去外面开药方，记住，要用最好的药，最好是立竿见影马上有效的。抓药送药一应由你操办，日后他的病由你专门诊断。”霍琉玉吩咐道。

太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陛下，最重要的一点是，您也要节制呀！就算是头牛，还要让它时不时的歇歇再去耕田呢，您这样天天不眠不休的折腾，首辅大人他怎么受的住啊！”

霍琉玉的眼神微微不自在了片刻。钱裴站在一边，心里为这直言不讳的老太医捏了两把汗。好在陛下并没有计较，让他出去备药，那老太医才跪地应喏，然后出去开药了。

喂药的时候又是一番为难，梅昔羽脸色红红的不甚清醒，用勺子根本就喂不进去。最后是霍琉玉说了一声“朕来”，钱裴慌忙把药碗和勺子递给他，然后就看见霍琉玉低头喝一口药就吻住梅昔羽把药给渡进去，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屋子里一大堆人都跟面壁思过似的站在那儿许久，直到药碗空了，才听到他们的陛下说：“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一群人这才如蒙大赦的快步走了出去，最后一个还贴心的把殿门关上，以免打扰到他们的陛下和首辅大人亲近。

霍琉玉亲自动手，给梅昔羽蒙上了厚厚的被子，自己也钻进被窝里把缝隙掖好，他紧紧的抱着梅昔羽，看着这个人长发散着落了满身，无意识的把头抵在自己的肩上，那种微妙的触感让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梅昔羽鲜少这样乖顺的躺在他怀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触不可及的。偶尔对他有些温情，却又屡次冷淡无情对他避而远之，他一点都不想放手，想把这个人握紧在手里，又怕太用力会将他捏坏，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与不甘心。

帝王也会无力。

其实……如果梅昔羽愿意的话，他愿意一辈子都养着他，护着他，爱着他，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只为博他一笑，哪怕这耗费的代价会非常大，千金万金，甚至举国之力，只要梅昔羽能够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他都觉得值得。

霍琉玉忽然惊恐的想，原来他还有些当昏君的潜质。

梅昔羽醒过来的时候，霍琉玉正在聚精会神的数他的眼睫毛，梅昔羽的眼睫薄而长，颤颤的就像翩然欲飞的蝴蝶翅膀，非常好看。霍琉玉看着看着就着了迷，着了迷就不知道自己数到第几根了。梅昔羽睁开眼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惊喜道：“你醒了？”

梅昔羽没有力气，想起昨夜的荒唐，也不想开口说话，干脆闭眼继续装死。

霍琉玉便知道他这是不想看到自己了。心里一阵不忿：“你就这么讨厌我，连看都不想看到我了吗？”

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了些若有若无的委屈。

梅昔羽依旧不说话，他对着这个人确实已经无话可说了。

外面却忽然传来一声：“陛下，崔大人有事要奏。”

霍琉玉沉着脸下床，把梅昔羽用被子又给捂严实了些，才道：“让他进来。”

崔子杰便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他要报告的是南方一带旱灾的事情，本来还在恭恭敬敬目不斜视的陈述，余光却突然瞥见了龙榻之上似乎有个人躺在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团，便下意识以为是梅昔羽，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妖艳贱货，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多次爬圣上的床，勾引的圣上神魂颠倒，连皇后都不愿意纳……果真是读书人中的耻辱！


第一百一十二章                                （锁）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琉玉起身，喉头一滚，就把那些东西咽了进去。

腿上都是红痕，梅昔羽眼神空洞，大汗淋漓，最后终于晕了过去。

……

梅昔羽这次生病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痊愈。这天他终于痊愈了，霍琉玉突然告诉他要娶他做皇后。

“你疯了？！”梅昔羽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我是个男人！”

“我不在乎。”霍琉玉道。然后他兴致勃勃的让礼部准备好成亲事宜，择了个吉日就把梅昔羽娶回了家。

梅昔羽觉得他简直是胡闹，但他根本就反抗不了，于是被迫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的完成了整个婚礼。

喝合卺酒的时候是霍琉玉强行压着他的头喝的，梅昔羽被酒水呛到，脸色变得通红，又惹得霍琉玉好一番心疼，抱着哄了好大一会儿。

若只是虚张声势的成了亲也便罢了，梅昔羽没想到霍琉玉竟然那么厚脸皮，为了宣示主权，在群臣饮宴时将梅昔羽带在身边，让他坐在一边。

“给我喂酒。”霍琉玉道。

群臣面面相觑，终于从梅昔羽那比女子还要精致漂亮的面容上窥见了两人之间暧昧气氛的一点端倪。纷纷道：“臣等不打扰陛下，先行告退。”

霍琉玉点头。

梅昔羽端起酒杯送到了霍琉玉唇边。眼神淡淡：“陛下请用。”

霍琉玉似笑非笑的点了点他嫣红的唇瓣，眼神意有所指：“我的意思是……用这儿喂。”

梅昔羽忍了忍，站起来，带着隐忍的怒气：“还请陛下不要欺人太甚。”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后面的人牢牢扯住了衣袖。

“我这就叫欺人太甚了？那是你还没见过更过分的。”

梅昔羽不语。霍琉玉随意散漫的靠在椅背上，又道：“今晨从永州传来信报，武安侯外出打猎，不慎从马上跌落，导致旧伤复发。永州那些医官不中用，用了多少副药也不见好转。”

眼看着梅昔羽的身形僵住，神情如他所愿的带了些关切焦急。霍琉玉在忍不住吃醋的同时又勾了勾唇，道：“我正在犹豫要不要从太医院里挑几个德高望重的太医去为他诊治，你说，我应不应该让他们去？”

“武安侯能否及时得到医治，全在你。”霍琉玉眼神变暗了一瞬，却隐隐带着威胁。

梅昔羽暗自咬了咬牙：“陛下想要微臣怎么做？”

“给朕喂酒。”

梅昔羽在这隐含压迫的眼神里端起金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握紧了拳，单膝跪在霍琉玉身侧，低头缓缓凑近了霍琉玉。

霍琉玉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目光描摹过他形状好看的嘴唇。

梅昔羽眼睫微颤，轻轻的吻住了霍琉玉的唇。

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距离很近，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暧昧而缠绵。

霍琉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动作青涩的用软舌撬开他的唇，将温热的酒液渡到他口中，最后一小口梅昔羽因为吞咽不及还遗漏了一丝晶亮的酒水在唇角，眼神愈发晦暗。

梅昔羽好不容易送出这口酒，正想退出去，却被一只大手猝不及防的按住后脑勺，在他惊呼出口前加深了这个吻。

不出意料的争执打斗之后，又是一番缠绵。

完事之后霍琉玉心情大好的道：“放心，我早就已经派了太医去，武安侯的病也早就好了。”

梅昔羽忍不住觉得这人实在是太恶劣了，让他忍不住的担心，又让他的心情时不时的大起大落一次，总是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过着。一直循环往复，没有什么改变。直到有一天，沈祁云班师回朝了。

……

“他怎么还在昏迷着？什么时候才能醒来？”霍琉玉对着一众太医怒吼道。

梅昔羽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神情虚弱。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好好的包扎着了，只是隐隐的还可以看到干涸的血迹。

那刺眼的红狠狠地刺痛了霍琉玉的眼睛，他现在心里是又痛心又难过，他没想到梅昔羽能对自己这么狠，竟然直接下手扎在了脖子上，当时血流喷涌如注，他几乎当时脸色就白了，生怕这人万一出个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这个人果真就这么讨厌他吗？

霍琉玉现在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又难过，又吃醋，又嫉妒。好像在梅昔羽的眼中，谁都比他重要，那他到底算什么？他们之间这稀里糊涂的三年到底算什么？梅昔羽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欢他？不喜欢到宁愿自杀，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好难过，难过的快哭出来了。

一旁的太医显然是看出了他们的陛下现在心里正不舒服着呢。干脆也不在这里陪聊了，跪地唱诺之后，就连忙拿起药箱，灰溜溜的走了，反正药方已经开出来了，药已经灌进去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来之后首辅大人和皇帝陛下之间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霍琉玉一直守在梅昔羽身边，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他已经想好了，反正这个人他是绝对不会放开的，等梅昔羽醒过来之后，对他是打还是骂，是埋怨还是痛恨，他都要好好的向他道歉，但是也绝对不会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可是梅昔羽一直没醒过来。

霍琉玉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无比。上朝的大臣有时候都瑟瑟发抖，毕竟他们的陛下心情不好是直接写在了脸上，在这个关头谁敢去惹陛下生气谁就是真的完了。

这个时候倒是有一个人给出了主意，是崔子杰，他说：“陛下，微臣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够冲冲喜，让首辅大人醒过来。”

“你说。”霍琉玉沉着脸道。

“陛下既然一心只爱首辅大人，必然是不可能在子嗣一事上有希望的。”崔子杰道，“不如陛下从王室宗族中选出一个聪明伶俐的子弟，收在膝下当做皇位继承人，这样不仅大臣们没有什么话可说，首辅大人也有可能因为这桩喜事而驱除病气，彻底醒转过来。”

霍琉玉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法子甚是可行，于是便大张旗鼓的开始选择皇室继承人，同时命沈祁云与沁阳公主完婚，这样双管齐下的给梅昔羽冲喜，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这样大张旗鼓地进行一番之后，霍琉玉终于选出了一个自己比较满意的孩子。那是他众多公主妹妹中去和亲的一个公主生出的男孩儿，这个男孩的父亲是边疆部落的一个首领，早就已经死亡，而这个公主妹妹因为伤心过度，在生下这个男孩子之后，就随夫而去，因此这个孩子成了孤儿，无人管教。正好霍琉玉看他聪明伶俐，是可塑之才，便把他收在膝下，赐名霍思毓。

思毓，即为思羽之意。

赐名之后，霍琉玉忍不住又想起来当初梅夫人生下梅昔羽之前所做的那个梦，梦中有凤凰掠过院中梅树，不慎被枝杈刮下一片金羽，于是婉转啼鸣，久久盘旋，不愿离去。

昔羽，即金凤惜羽之意。

梅昔羽的名字，也就是这么来的。

霍琉玉的心中忍不住柔软了起来。他想其实两个人之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命数在把他们两个人连起来。他是栖凤殿里住着的凤凰，而梅昔羽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那根羽毛。他爱着梅昔羽就像爱美的凤凰爱着自己的羽毛一样，谁都不能够把他们两个分割开来，他们生同衾死同椁，是注定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

这天夜里梅昔羽终于醒了过来。他的神情还算镇定，只不过眼神有些木讷，看都不看霍琉玉一眼。

霍琉玉见他这副模样，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哭了。

“阿羽，我错了……”霍琉玉泣不成声的道，“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自作主张的把你禁锢起来，限制你的自由……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爱是什么，以为我爱你，就可以霸占你的全部，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真的是大错特错。我这样的爱，不仅没有让你感到开心快乐，反而还会害了你……我，我已经把武安侯从永州调回来了，他的身体很好，你不要担心，沈祁云他也和沁阳成亲了，他们过的也很好，沈祁云虽然有点嫌弃沁阳可还是疼爱她的，姨母和乐桐这几天已经来看过你几次了，她们要把你带走，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我跪下来求她们，后来她们才终于同意了把你留在我这里……阿羽，阿羽，你昏迷的那几天，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我会尝试着去改变，我以后也再也不强迫你了，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去改……阿羽，阿羽……”霍琉玉一声声的喊着梅昔羽的名字，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怎么止都止不住。

梅昔羽把头靠在床头，淡淡道：“你为了我，真的可以什么都试着去改变吗？”

“真的，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可以改的！”霍琉玉忙不迭的保证，只是这样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抹掉，一张原本俊美的脸哭的像个花猫，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威严的一国之君的模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是吗？”梅昔羽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道，“那么……喜欢我这件事情也能改变吗？”

霍琉玉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从鼻尖滑落到下巴上，他哭着摇了摇头，那颗晶莹的泪珠便从下巴滴落在地上，霍琉玉可怜兮兮眼泪汪汪的把头埋在梅昔羽手心里，眼泪顿时就把梅昔羽的手给打湿了。他闷着声音哀求的道：“我不能没有你，也不可能不爱你……阿羽，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梅昔羽抬起手摸了摸霍琉玉的头，他温声开口：“琉玉，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我做了一个梦。”

霍琉玉坐直了身子，泪眼婆娑的看着梅昔羽，说话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前半部分是我们这一辈子过去所经历的所有点点滴滴，但梦的后半部分，则是我们两人的另外一个人生。”

霍琉玉不明所以的哭了，哭的还打了个嗝：“我，我们怎么还会有另外一个人生？阿羽，你不要吓我，不要骗我，不要离开我……”

他一边哭一边黏黏糊糊手脚并用的过来抱梅昔羽，那模样活像是太久没有见过娘亲的幼童哭哭啼啼的求抱抱，梅昔羽竟然也没有拒绝他，而是将他抱在怀里，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琉玉，你听我说。”

“在梦的后半部分，我并没有去做你的侍读，也没有陪伴着你朝夕相处的长大。我们甚至直到十七岁才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株梅花树下，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我抱着一只波斯猫，你第一次见到我，”梅昔羽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就喜欢上了我。”

“这，这完全有可能啊……”霍琉玉听着听着，又抽了下鼻子，“小时候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很喜欢你好不好？”

“你喜欢上我之后，就三番五次的把我召进宫中，让我和你一起玩。”梅昔羽道，“刚开始的时候，你追我追的还很迂回婉转，不过是时不时的递个香囊，送个玉雕，写幅字画什么的，希望我也能喜欢上你。但是后来我对你做出的这些举动都没有任何表示，还一直把你当做弟弟来看待，你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终于有一天，你在你父皇的教唆下，把我压在书桌上……”说到这里，梅昔羽耳根红了。

“压在书桌上怎么了？”霍琉玉迷茫的问，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梅昔羽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反正就是做你以前经常对我做的那些事！”

霍琉玉：“……”

说到这里霍琉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耳朵也红的发烫了，一下子把脸埋在梅昔羽肩膀上，闷闷道：“那，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生气了，”梅昔羽接着道，“我生气不仅仅是因为你侵犯了我，还是因为我们两个之间有深仇大恨。你父皇曾经侮辱过我父亲，我父亲不堪受辱，自尽了。所以，所以你父皇对我来说有杀父之仇，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

霍琉玉听到这里，神情有些紧张：“那后来呢？后来我们怎么样了？”

“后来我和另一个人相爱了。”梅昔羽说，“你一直强迫我和你在一起，就像这一世一样，但是在那个人生中你最终没能把我抢回来。我不仅成了亲，还和那个人到了他的国家去。”

霍琉玉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抗拒起来，他就像小孩子一样捂住了耳朵，任性道：“我不要听，你不要讲下去了！我不听了！”

“琉玉，”梅昔羽安抚着他，“你不要害怕，这些都只是梦境，不是真的。”

霍琉玉这才郁闷地把双手放下来：“然后呢？”

“后来你就非常思念我。”梅昔羽道，“你很后悔之前曾经对我做出的强硬行为，又因为再也没法和我在一起而痛苦不堪，后来竟然相思成疾，一幅一幅的画我的模样，画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场景，甚至连我曾经说过的话你也写在那些画上面。后来你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重病，命不久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最后一个愿望便是再见我一面。可是我终究没能赶回来……于是你抱着那些画被葬进了皇陵。”

霍琉玉听着听着，神情沉重下来，这完全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还记得你活着的时候因为没有子嗣，所以从宗族之中选出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作为你的皇位继承人。”梅昔羽缓缓道，“你还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叫做霍思毓，思毓，思羽，便是思念梅昔羽的意思。”

霍琉玉猛地直起头来，眼神震惊的看着他。

“怎么了？”梅昔羽问道。

“这是真的，”霍琉玉颤着声音道，“这件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阿羽，在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里，我为了能让你早日醒过来，给你冲喜，特意选了一位储君，我给他起的名字就是霍思毓！而且取这个名字的寓意也跟你所说的一模一样！”

梅昔羽的眼神也认真了起来：“真的？！”

“你见一见他便知道了。”霍琉玉道，“阿羽，你还记得梦里那个孩子是什么模样吗？”

“他很安静，又很乖巧，”梅昔羽回忆道，“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左眼眼尾有一处暗红色的胎记，不过不是很明显，轻易看不出来。”

霍琉玉顿时有些浑身发冷，梅昔羽说的这些特征，竟然真的和那个孩子一一对应了！

“我，我是不是说对了？”梅昔羽看着霍琉玉的表情，忐忑不安的问道。

霍琉玉看着他，僵硬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梅昔羽道，“琉玉，你知道吗？我在梦里所梦到的这一切都无比逼真，逼真到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过一样，那种感觉是很难形容出来的，就好像是我们的前世一般……后来我终于赶到了你身边，你却已经悄无声息的走了，霍思毓还责怪我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到达，那样也不至于让你含恨离世……那个时候我非常痛苦，在那一世我虽然不爱你，但我的确是把你当做亲生弟弟来疼爱的，你那么早就走了，我，我很难过……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是我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的。”

霍琉玉看着梅昔羽，眼中忍不住滴下泪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的前生是不是也很苦？”

“所以我才下定了决心啊。”梅昔羽含着泪笑道，“我亲眼看到你冰冷冷的躺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我痛心又害怕，所以我决定这一辈子要和你好好的在一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霍琉玉的眼泪又猝不及防的掉了出来，“阿羽，你不要哄我，也不要骗我，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生生世世都想和你在一起……你如果骗了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骗你，我保证我不骗你……”梅昔羽尝到了自己的泪水，是咸咸的味道，“琉玉，我们两个已经错过了一辈子，这一辈子我们一定不能再错过了……”

两个人都哭的稀里哗啦的毫无形象可言，这导致钱裴低眉顺眼的进来时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想这两个人是谈崩了，还是打起来了，怎么都哭成这样？他该怎么劝才好？

“陛，陛下，首辅大人，”钱裴颤颤巍巍的向两个人行礼，“刚刚传来消息，大殷新帝登基，各国使臣前往道贺，我们是否也需要派遣使臣前往？”

“新帝登基？”霍琉玉抽了抽鼻子，“新帝是谁？大殷哪个皇子？”

“是大皇子盛韶吧？”梅昔羽道，不过片刻，他的脸上就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正常的神色。

“首辅大人，您猜的没错，就是大皇子。”钱裴道，“大殷夺位也是一片血雨腥风的厮杀，可到了最后，赢家还是大皇子，不得不说，人家果然厉害，从小生活在民间，却也能到达今日的位置。”

“不要小看了民间，民间才是最历练人的地方呢，不是还有高手出民间的说法？”霍琉玉转头问道，“阿羽，我们该派遣谁前去道贺？”

“盛韶当初救了我们两个一命，我们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梅昔羽道，“所以此事必然不能马虎大意，不如……不如我去？内阁首辅出面道贺，倒也不算失了礼仪。”

“不行！”霍琉玉却立刻道，迎上梅昔羽带着些许惊讶的眼神，他吭哧吭哧了半天，才解释道，“那个盛韶几年前就已经是那等妖艳模样了，如今当上了皇帝，又长开了些，岂不是活脱脱的一个惊世妖孽？况且他还生性风流，喜好撩人，几年前就在撩你，如今肯定更是功夫见长了……反正你不能去，我不放心。”

梅昔羽听得忍不住笑了：“盛韶他的确好看，可是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锁）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梅昔羽穿着火红的狐裘站在梅花树下，是这白茫茫天地之间的唯一一抹亮色。

身后似乎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梅昔羽一顿，正要转过头去，却忽然被人从背后一压按在树上，枝桠上的积雪顿时扑簌簌的落下来，落了他一脖子。

梅昔羽：“……”

好凉！

他忍不住的要挣扎，后面的人却牢牢地按住他不让他动弹，梅昔羽正想出声，却忽然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后脖颈上，触感轻轻柔柔却酥酥麻麻，他不自觉的就红了耳根。

“首辅大人还是这么喜欢害羞。”霍琉玉悠悠的声音响起，故意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梅昔羽咬着唇不说话，霍琉玉就把他翻了个身，仍然是压在树上，与他额头贴着额头，无端亲昵：“首辅大人怎么不说话？”

“陛下太猛了，微臣受不住。”梅昔羽懒洋洋的笑，两条胳膊勾住霍琉玉的脖颈，跟只猫儿似的撒娇。

霍琉玉被他这一句话给撩得加重了呼吸，不由分说的握紧了梅昔羽的腰身，将他整个人都霸道的拥进怀里锁住，然后低头就吻了下去。

炙热的吻铺天盖地的袭来，梅昔羽周身感觉到的都是霍琉玉温热的体温，霍琉玉的气息似乎无孔不入，细细密密的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包裹住，不动声色地宣告着自己的占有欲与主导权。

梅昔羽被吻的向后微微仰过去。这个吻极其热烈又绵长，直到最后他都快呼吸不上来了，霍琉玉才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抵着他的额头笑。

“首辅大人不行啊……才这么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

梅昔羽听闻此言，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行不行的，要在床上才能见真章。”

“好啊，”霍琉玉眼中带着挑衅，“首辅大人既然如此自信，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入夜时分。

室内气氛旖旎，沉水香味淡淡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梅昔羽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一直在霍琉玉眼前晃荡，霍琉玉眼都已经花了，嗓子也喊哑了，满面潮红，大汗淋漓，紧紧的抱住梅昔羽，终究是没忍住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梅昔羽轻轻的“嘶”了一声，霍琉玉又连忙松口，生怕自己咬疼了他，只好颤着声音道。

“阿羽，阿羽，你喊一喊我的名字，喊一喊我的名字……”

梅昔羽便拥紧了霍琉玉，释放在他体内：“……琉玉，琉玉，我的宝贝……”

霍琉玉便立刻哆嗦着也出来了。

已经结束了，两个人却依旧抱在一起温存。梅昔羽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在霍琉玉脸上啄吻着，霍琉玉靠在他胸前，目光瞥见了梅昔羽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沙哑着嗓音道：“你这把长命锁戴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梅昔羽闭着眼，“反正自从我戴上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霍琉玉忍不住笑得弯了眼睛，像只偷了腥的小奶猫：“阿羽，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要疯了的那种。

“嗯，我知道。”梅昔羽弯了弯唇角，“我也喜欢你，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霍琉玉听了这句话，猛地坐起身来：“再来一次！”

窗外飘着鹅毛般的雪花，天气冰冷，室内的气温却不断的上升。霍琉玉双手紧紧的摁着桌沿，桌子不断的晃动着磕碰在墙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和霍琉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呻吟声交相呼应。上面放着的一个镇纸“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碎了，霍琉玉在脑海之中模模糊糊的想，这已经是这个月换过的第四个镇纸了。

身后的梅昔羽掐着霍琉玉的腰，有汗水滴落在霍琉玉身上，烫得霍琉玉一个瑟缩，忍不住的躲了躲。梅昔羽却不打算放过他，将他一个翻身，霍琉玉的后背便紧紧的与冰冷的桌面相贴，两条腿却是悬空着的，被梅昔羽架在了肩膀上。

梅昔羽狠狠地顶撞起来。

去沐浴的时候霍琉玉几乎已经昏厥了过去。他被折腾了太长时间，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通红的，看着就可怜。梅昔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给他后面清理了一下，然后才把他擦干净了抱出去，两个人相拥而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的入睡了。

梅昔羽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似乎是要去找霍琉玉商议事情，在门外喊了好几声，无人理会，他顺手推门进去。

屋内已经很暗了，却没有点灯。梅昔羽在黑暗中静静伫立了片刻，道：“琉玉？”

无人应答。

梅昔羽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正摸索着要去点灯，背后就突然覆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轻轻浅浅的呼吸打在他的肩头。

梅昔羽要去点灯的手僵在了原处。

那人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肩，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嘟哝道：“你怎么才回来啊……”

梅昔羽闻到了一丝丝酒气，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你喝酒了？”

与此同时一双手下意识把这人推开。

灯光大亮，霍琉玉靠在墙上，抬手挡住了眼：“太亮了……”

他身上酒气肆虐，显然在他来之前已经喝了不少。

梅昔羽去拉他的胳膊，把人扶到靠椅上：“你醉了吗？”

“没有。”霍琉玉慢慢适应了灯光的亮度，拿下了遮住眼的手：“你去哪里了？”

梅昔羽道：“没去哪里。”

霍琉玉看着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冷：“是吗？”

梅昔羽没说话。

屋子里却安静的有些尴尬，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得格外清晰。

梅昔羽觉得霍琉玉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也许是他们已经很久没见的缘故了，霍琉玉这张面容乃至现在的神情，以及从刚开始的依赖温情无缝切换到冷淡与质问的语气，都让梅昔羽感到有些陌生。

不对劲的地方有很多，霍琉玉在平时几乎是滴酒不沾，今天却破天荒的喝了两壶酒，梅昔羽的眼光落到壶身上，是雪竹酿。

“你到底怎么了？”梅昔羽问。

霍琉玉闭了闭眼，轻轻呼了口气：“没事。”

梅昔羽便不说话了。他轻轻的坐到了一边。

霍琉玉却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颜随？”

霍琉玉在问完这一句话之后，梅昔羽便骤然被惊醒了。

霍琉玉依然安安静静的睡在身边，呼吸温热，模样温顺。

梅昔羽却不知道为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颜随……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那样高的山崖，那样深的湖水，他又不会游泳，应该是已经死了。

他低头抱住霍琉玉，霍琉玉似乎是被他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的问他：“怎么了？”

“没事，”梅昔羽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乖，睡吧。”

霍琉玉便又窝在他怀里安心的睡了过去。

这是大魏一座南方的小城，山水秀丽，民风纯朴，梅昔羽和霍琉玉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周围的居民都知道他们的身份，一开始对他们是极为畏惧敬重的，后来看出来他们两个和蔼可亲，也没有什么官架子，就纷纷对他们亲近了起来，这家送一块腊肉，那家送两匹布料，东西虽然不多，却也是沉甸甸的一份心意。

这天又有人敲了他们家的门，梅昔羽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外人直接愣住了，过了很久之后，他才震惊的开口：“颜随？”

门外的人粗布麻衣，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那张脸与梅昔羽记忆之中精致艳丽的面容丝毫不差，只是此时看着他的目光却是陌生的。

他有些茫然的开口：“您，您是在叫我吗？”

梅昔羽一时之间没有说出话来。他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颜随竟然还活着？！

颜随看他没有说话，挠了挠头，小心开口道：“我听爷爷奶奶们都叫你梅大人，你是姓梅吗？”

梅昔羽依旧没有说话。颜随对上他震惊的目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手里的东西送到他面前，那是两只肥鸡，扑棱着翅膀正在嘎嘎叫着。

“我叫阿泽，这是我爷爷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的。我们刚搬来这里，就住在你们隔壁，新邻居，请多多关照！”

阿泽脸上的笑意羞涩质朴，却是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模样。梅昔羽愣怔着把他手里的两只母鸡接过来，才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你……过的还好吗？”

阿泽不明所以的说：“我过得很好啊！我爷爷和我奶奶都很疼我，他们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霍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梅昔羽的身后，静静地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阿泽见到霍琉玉脸上严肃的表情有些害怕，他往后退了一步：“梅，梅大人，我得先走了，我爷爷奶奶还在家等着我吃饭呢！”

他一溜烟儿的跑了。

梅昔羽转身看着霍琉玉，霍琉玉淡淡道：“他好像是失去了记忆，什么都记不得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事实果真是如此。

第二天梅昔羽去拜访隔壁新搬来的爷爷奶奶。那是两个极为和蔼慈祥的老人，听说以前是住在海边的，常年以打渔为生，后来人老了没力气再打渔了便搬到这座南方小城靠着之前攒下的积蓄生活，两个人做些小生意相依为命，日子倒是也过的其乐融融。

颜随是他们有一次在打渔时遇到的，当时已经昏迷不醒，两个老人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熬了汤药一碗一碗的灌下去，最后甚至还用上了偏方，这男子才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只是他醒过来后再也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也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两个老人正好无儿无女，干脆就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养在身边，几个人也算是相依为命的做个伴儿，中间也没什么大的波折，这样平平淡淡却也欢乐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我们老两口都不识字儿，”那缺了一颗牙的老太太笑着说，“阿泽的这个名字还是专门请了先生给他取的，先生说他随水而来，便起个跟水有关的名字，还说水泽润万物，阿泽这个名字也就这样来了。”

梅昔羽点了点头，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挺好。”

他们说话的时候，颜随就站在屏风后面好奇的看着梅昔羽，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却总是会忍不住的对这个人产生好感，不由自主的就想要去亲近他。

但梅昔羽也没看他，而是起身走了。

颜随看着梅昔羽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些失落。

还是爷爷站起来疼爱的摸了摸他的头：“阿泽，锅里特意给你留了排骨，赶紧去吃吧！”

颜随一听到有好吃的便又高兴起来，立刻兴冲冲的跑去厨房了。

梅昔羽回了家，霍琉玉等着他，语气不冷不热：“聊的怎么样？”

梅昔羽看到霍琉玉便忍不住笑开了，走过去抱住他：“还行。”

霍琉玉有点生气的不说话。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把我们都忘干净了。”梅昔羽道，“不过现在他有疼爱他的家人，也忘记了过去的那些痛苦回忆，过得倒还不错。”

霍琉玉把他扒拉下来，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还喜欢他吗？”

“怎么会？”梅昔羽先是惊诧了一瞬，然后笑了，“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你啊！”

霍琉玉这才满意的笑了：“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期间霍思毓多次派人来慰问他们，甚至还专门派遣护卫来保护他们，一个个长剑大刀威风凛凛的时常把他们两个给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到底也没辜负霍思毓的好意，梅昔羽最后做主把这些护卫都留了下来，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们，平常这座小城的护城军都由他们来整顿练习，战斗力又上升了几个档次，抵御外敌时也好多几重保障。

这座小城的确没有皇宫里的生活那样荣华富贵，但是却平淡和缓的让人心生暖意。霍琉玉和梅昔羽经常在黄昏时刻泛舟湖上观赏宜人景色，观赏着观赏着，一天天，一年年，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今岁的秋天来的格外早。

傍晚时分夜幕将近，河面雾气氤氲迷蒙。赶船的渔夫听着远处的笙歌，嘴里也哼起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掺杂着船桨划水的声响，摇头晃脑的将小船荡向岸边。

河岸两边芦苇青黄，霍琉玉随手拔起一根，掐头去尾，稍加修整，便做成了一支简易芦笛，放在唇边缓缓渡气，悠扬婉转的曲调便和着歌声响起，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梅昔羽靠在他的肩头，手里还颤颤巍巍的给他打着拍子。几十年过去，他现在已经变得很老了，两鬓斑白，眼角也起了细细的皱纹，他已经是一个将近暮年的老人，而霍琉玉和他一样，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霍琉玉放下手中芦笛，抱着梅昔羽，忽然就哭了出来。

“阿羽……”他唤他的名字，“我们都老了啊。”

“是啊，”梅昔羽轻轻的喘了一口气。他现在身体不太好，精神头也差劲儿。时常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就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但今天他还是坚持着把这句话说出来，“琉玉……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好，好……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霍琉玉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这个秋天梅昔羽和霍琉玉在护卫的安排下回到了燕京城。霍思毓早早的就等在了宫门口，见到两位老人时同样也是落下滚滚热泪来。

“母后，母后他……”

“嘘……”霍琉玉看着梅昔羽沉睡的眉眼轻声道，“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梅昔羽最终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大雪纷纷落下的时候，他与世长辞。霍琉玉抱住他，絮絮叨叨的跟他说话。

“老头子，你真是狠心啊，这么早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不过，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摆脱的，你等着，我马上就去陪你……”

“哦，对了，还有一句话我忘了跟你说……”

“我爱你，生生世世都爱着你。”

霍思毓远远的看着，等到感觉霍琉玉不再说话了才轻轻地走过去。他忍着眼泪道：“父皇，母后该下葬了。”

霍琉玉却没有回答他。

霍思毓愣了愣，急忙上前察看，这才发现霍琉玉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刀柄处有一枚鲜艳的鸽血红宝石，而血迹从伤口处慢慢的流下来。

霍琉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他用曾经亲手送给梅昔羽的那把匕首，自尽了。

霍思毓闭了闭眼睛，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他的声音哑了。

“儿臣霍思毓，恭送父皇母后！”

梅昔羽与霍琉玉最终在霍思毓的安排下入了皇陵，被合葬在同一处墓穴之中。

从幼年到暮年，从垂髫到白首，梅昔羽与霍琉玉两个人终于实现了生同衾死同椁，陪伴了彼此完完整整的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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